《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卢鑫:秋宵梦觉(节选)

卢鑫,一九九一年生于重庆云阳,现居成都。出版有长篇小说《江上》,诗集《心灵史书》等。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山花》等刊物。
走上索桥,感觉摇晃得厉害。绿霞霞的河水向前奔涌。我两手抓紧护栏,小心挪动步子,尽量不低头看木板缝隙。我要从对岸的小路登山,去见婆婆。妈妈说,婆婆摔了。她喊我吃完午饭就去。她帮我请了假。她上完下午第一堂课也来。我连滚带爬,到达雁河对岸。
正值午觉时分,街角看不见任何人影。店门大敞。路面无车经过。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几只白色蝴蝶在卷扬门、二楼以上的玻璃窗前兜圈子,忽高忽低,无声传递北县的讯息。
我边走路,边用橡皮筋把散乱头发扎起来,抬眼瞥见变幻莫测的天空。不知什么地方响起钟声,又仿佛传来微弱的哭声。我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拍动脖间戴挂的钥匙串:一把家门钥匙,一把教室钥匙,一把我的小抽屉钥匙。它们三者碰撞挤压,发出高频的轻响。
这样的节奏,控制我的脚步节奏。
灰色调充塞乾坤。群山万壑变得暗淡。没过多久,天光更为深邃,似乎蒙上丧服。我隐约听见婆婆正在叫“咪孙”。这是她对我的昵称。婆婆的呼唤听不太清。我的耳朵如同浸在水中。
许多人跑。此刻,透过窗户玻璃反射之光,可以看见他们慌张的样子。他们残缺的躯体奔跑不止。他们的血流溢地面。四处充满血腥味。白昼在北县逐渐熄灭。神秘民众埋于地下。蚯蚓躬耕不已,爬来爬去,把他们的骨肉磨碎,形同黑暗中的搅拌机。他们的琐屑与土石无异。之后,他们变身花草,由肥沃地下往地面生发,在倒塌废墟间随风摇晃。
一个流浪汉在包子铺前转悠。店主搬开楼板,从碎砖残瓦间端出一笼热腾腾的粉丝包。
“不要来我这儿转嘛,你身上臭得很。到边上唱歌吧。搞快,拿去吃。”
店主放大的瞳孔悬挂在暗处,就像一只瞎猫头鹰的大眼睛持续不动。
“今晚下不下雨哦,真的是,要下就下嘛。阴沉沉的,看着心都灰得很。”
“你还记得那年吗?”
“听,谁在吹笛子?”
雨还是落了下来。工人俱乐部前,一块巨石也跟着无数雨滴下落。它如同一块陨石,砸在门前草坪,把地面砸得粉碎,将碧绿青草砸枯萎。雨滴就像化学药剂,每一滴落,百草凋敝、湮灭,只剩沙土荒芜肃穆。灵魂如烟飞升,掺杂在空气中,混杂在泥土味与血腥味中,调和整碗北县汤药。
“今天外边天气好,芸芸。你也许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空气。你爸爸又出去喝酒了吗?你穿哪件衣服?那件白色短裙好不好?”
“还笑呀,你的宝贝真是气死我了,她不愿意洗头,一直说马上马上,但一直不动。你去说说她呀。”
你默不作声,依然咧嘴傻笑。你在想什么呢?十月,白露时节,我们总会去景家山
散步,听到山下整个县城车马喧腾。雨后桂浓,沁入我们心脾。雁河隔开北县,也隔开我们的脚步。
“北县太小了,”你对我说,“看那些老房子,每扇窗户前都种了几盆绿植。”
“妈妈,我回来了。凉鞋坏了,我就把它扔了。”她抬起头,对二楼晾晒衣服的女人说。
“没关系,明天我给你买一双新的。婆婆过来吃饭不?我们再等她一下。”
“她说她不来。”
“那我们自己吃。又要下雨了,快上来穿拖鞋。”
妈妈消失在阳台的衣物间。街上回响别家生活的履声,突如其来的笑声、哭声。路灯电杆旁,蓝色灭虫灯,白蛾与蚊子纷纷死去。每个生灵死状是那么相似。啪的一声,灰飞烟灭。死去时,如果上帝拿一台显微镜观看,会看见它们痛苦战栗。走上阳台走廊,妈妈的参考书搁在折叠桌上。我信手打开。汉字挤在书页间,毫无喘息余地,它们冷冰冰的,不言不语。阳台外,有一条上坡小街,那里是菜市场。爸爸走进房间。
“回来好吓人,”他说,“你是没看到。路边塌方,半边山垮下,我们的车如果慢一点,就被几十个大石头砸到了。听说后面那辆大巴车被砸扁了,瓮到土里……”
“我把饭热一下,”妈妈说,“你歇一下嘛。进来准备吃饭了,芸芸。”
已经是可以穿短袖的季节。几个小孩在楼下疯跑,他们的妈妈呼喊自己的孩子回家洗澡。从一扇扇窗里,探出一个个脑袋。偶尔一辆摩托车穿街走巷,神游天外的发动机轰鸣声充满人们脑仁,随即又回归平静。
犬吠响起,我回来了。北县,我的栖身之处。月光在雁河颤动。夜色清淡,覆满北县。
他已在隔壁屋子鼾声如雷。霹雳陆续降临,一道道闪电将他的眠床晃动。我光脚,穿破碎打皱的白色短裙,捡开压在我身上的土石,推开预制板,摸黑爬出屋子。月光下,那些随夜风摇曳的野花熠熠生辉。一辆车前盖打开的破烂汽车锈迹斑斑,上面蹲踞一只大白猫,从高处俯视我,面无表情。
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她瘸腿向我走来。
“咪孙,”她对我说,“我回去装点花生,你等着。”
我精神崩溃,大吼出声,随即像一只蛐蛐钻进破碎的楼层废墟。婆婆一下就把我从土里抓出来。我放纵哭号,泪的世界一片蒙太奇。邻居们都从各自变形的窗户探出头。我的泪滴落在地,令一朵朵白色葱兰花次第盛开。县城居民们的脸孔在我的意识中放大变形。世界已凝成泪的汪洋。
“夜里,当我走进我们这栋房子,以前的五楼被挤压变形,变成一楼。底下四层直接塌陷。我像一只野狗,眼睛贴近地面,到处闻嗅。玻璃没了,客厅暴露,地毯、家具、电视覆满泥尘。建筑物旁有祭品,以及已经熄灭却没燃尽的香。一家墙壁上歪扭写着一行粉笔字:‘祝我考上理想大学。’爬山虎爬进我们的家。我们家的晾衣绳上还挂着你的短衬衫。
“我喜欢独自穿过这一栋栋房子,或在某个门口驻足,用我那狗鼻子警惕地巡视四周,并且疑惑:你下课没有?我们的宝贝呢?我走过县公安局,走过银行,看见县政府大楼前的人形雕像破损,只剩半边躯干。
“我看见我们打过球的篮球场,篮球架被泥沙掩埋。国家烟草专卖局的招牌搁置在东倒西歪的屋梁间。白石巷的路牌斜插着,指示我该走进土里,还是该飞升上天。
“我到学校找你们,却发现学校被垮塌的山石泥土覆盖,只剩一根旗杆,和一架停止走动的大钟。
“……你们在土下沉默不语,你们越发显得美丽。我疲倦了,准备上床睡觉,于是我钻进我们破损的床,闭上眼睛。”
爬山虎一点点爬上他的身体,仿佛在试探他是否已变成大自然中的植物。他听见有人祈祷:“请你来听到,学见识,学忍耐,不要把架吵。我求你开恩哪,孩儿杂七杂八的毛病哪,眼睛满是泪水,心底有时候开不得交,像兔子抓起跳。”
“你又在念经,婆婆。”
“咪孙,你也跟着念。”
“我不念。”
婆婆跪在地板上。外公去世后,她一个人住在位于景家山山腰的老房子。
雁河对岸多是淡竹丛。老房子门口有几块菜地。青色麦子与金黄菜花交织。
“娃儿,快回来。”她听见母亲大声喊。
她回家看见父亲已没有呼吸,僵直的身体躺在歇房床上。她错愕不己,不知该怎么办。
“妈妈,不要伤心了,明天喊人来把爸爸埋葬了吧。”
“恐怕还要喊人埋葬我。”
天亮了。天边朝霞泛滥。门前那棵大樱桃树开满花。蜜蜂一早就嗡嗡作响。花瓣不时坠落。
“我抢出一块薄床垫,一本书。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扛起床垫就往外跑。还好床垫是软的,一块墙板打下来,把我打倒在地,但没大碍。就是因为这块小床垫。那本书里,娃儿存了好多压岁钱,他一直都没舍得用。”
“还是烧给他吧。”
“我不想待在这地方,这是个伤心地。我去北方开个小店做生意。不过,去了北边一年,又想回来。”
“他们晓得你回来了不?”
当初她独自来到北县。她喜欢那个羌族男人。他俩在山间种李子,见证北县房子越建越多,见证北县家家户户被漫无尽头的电线连接。可爱的北县,还有随秋李出生的儿子:
“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就好。不要遭难。我们把他打发给白石路那个流浪汉,王德柳,要得不?打发给叫花子,认叫花子为干爹,再怎样他都能无灾无病过一生。”
“还是不要草率。这样,我们按老一辈的规矩,把猪头肉挂上树枝,清早我们守着,见到的第一个人呢,就拜为干爹。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人还是小孩,是精神正常还是恍惚错乱。要得不?”
时间的念珠被我们拨动。我们心灵的蒲团承担灵魂的重力。
北县每到夜晚,就会有难辨方向的冷风从河面吹来。走在县城任何一处地方,冷风都会吹击面庞。所以,县城居民时常会在风中停下脚步,到街角站立,双眼紧闭,防止泥沙吹进。
我在县城时也如此做。转个身。眼睛再度睁开,会远远看见野狗、野猫、猫头鹰在荒旧县城各处流落。
到达北县当天,我在车站附近一家酒店住下。房间在三楼,正对雁河,可以听见河水流淌。走上街头,人们各有各的生活。我转进一家奶茶店。店里只有两三位顾客,店老板在玩贪吃蛇。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
“你不是本地人吧?”店老板长有两只橘色大耳朵,他把柠檬茶递给我。
“嗯,请问,北县中学在哪里?你认识北县中学贵老师吗?”
“你是说贵老师吗?”
“对。”
“她是我们娃儿班主任。”店老板朝斜对角那个巷子指了指,“这会儿要放学了。”
夕阳在对岸山间飘浮。金色光线洒满街道。
她抬起双手遮阳光,对我笑了笑。现在,学生们已经全部从校门口离开。
柳树紧挨着生长。堤坝上居然看不到行人走动。我从摇晃的吊桥跳下,心有余悸。我用手轻轻拍打脖子上的钥匙串,心想婆婆摔得肯定很严重,妈妈这么着急叫我去看她,多半下不了床。可怜的老人。
我开始爬山。心阵阵疼。重重叠叠的椿树、桦树在我头顶轻轻摇曳。我见过太阳如何升起,老鹰如何盘绕我们的县,飞掠我们四围的青山。我想起我听到的字字句句。一条蛇自竹丛逃逸,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阴冷多雨的春季刚刚降临,各色鲜花突然绽放。昨夜,我读《佩德罗·巴拉莫》读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我从妈妈的书架找出这本书。我读到幻梦重重。趴在床上,感觉身体轻盈,没有一丝重量。若世界遭到荒废,万物遭到破坏,只剩下我的意识,却根本不存在实实在在的躯体,我还能“看”吗?
青草顾盼生姿,夏日微风轻拂。孩子们在门口无休无止追逐,兜圈子,藏猫猫……他们欢笑,他们叫嚷。我们回家,从他们的身体穿过去,仿佛穿过沙漠的骑骆驼者。他们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互相交叠,永不干涉。各种色彩,各种声音,也互相交叠,永不干涉。束束光线、片片云影,从展开的书页间浮过、掠过。
你再看一看吧。那家面馆老板吩咐店员,把面端往街对角的服装店;两个退休老头正坐在路边下棋,他俩高声争论,几乎大打出手,大伙儿围成一圈,一边取笑他俩,一边为他俩加油鼓劲儿;一群麻雀在黄桷树枝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不时蹭掉几片叶子,旋转落地;捡废品的女人四处巡视垃圾桶,把手中矿泉水瓶捏得嘣嘣直响。我注意到这一切。
窗外树枝轻柔敲打玻璃。让我们再在客厅里走一走,看一看灰尘之下的生命痕迹。
对面小区再次爆出女人们的笑声。我站在窗前观看,几个小婴儿在脏兮兮的院坝爬行。
“亲爱的,我太醉了。”随即一双手向我伸来,我看见他手上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
“亲爱的,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你也听见了?”
“可能是困在这些残墙中的幽人吧。你还记得吗?三单元一个老年人上吊自杀。后来搬来一家重庆做面的。那老人总在我们小区游荡,芸芸还在走廊撞见过。”
厨房里响起洗碗搓筷的声音。
“贵老师让我去喊彭桃上课。她说他几天没上课了。”
“是贵老师吗?”
“是呀。”
“贵老师都去世好多年了。和我们同一天。五月十二号,地震,你不记得了?”
“到处是慌乱的呼喊声,轰隆的垮山声。我感觉我一直醒醒睡睡。我和我老公拉着手。睡着时,我的小便打湿了衣服,也可能是血流了一身。我一会儿醒,一会儿睡。我老公一直呻吟。我喊他莫焦,要保存体力。他的背被一大块墙压紧。我告诉他,我说,我看到我们家的茶壶在冒热气,飞到半空;还有我们小区那棵几百年的老黄桷树连根拔起,一跳一跳到处逃命,逃出小区,逃往山间,逃向天空;我听见娃儿们在哭;有个老年人念了一夜阿弥陀佛。”
不知何处传来歌声。这音调好似永恒河水在冲刷那些枉死的躯壳。这音调曲折离奇,荡涤周围一切,又孕育周围一切。
开水泼洒一地。珍珠、火龙果块全都淋打我头。天崩地裂时,竟然还会有如此荒诞的场景。我感觉昔日在我手下温柔的汤汤水水,此刻全都变成夺人魂魄的怪物。几个顾客在底下某处哭号。我突然想起儿子还在学校上学。
“我给你说,时间不等人,你自己考虑好。”
“够了够了,晓得了晓得了,莫说了。”
“格老子,说几句就是够了够了。”
他身下还有好多好多人。大家都不能动弹。他能接收到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鸡冠花四处播撒鲜艳红色。绒球大丽花灿如火球,在枝叶间随风轻轻滚动。
“中午回来吃饭哈,妈妈明天就出差了。”
他用食指转篮球,在房间拍球,跳起,摆出投篮造型。他想他的好哥们儿。这一次,真不打算读了?他看看自己的手机,实在没心情午睡。于是下楼,自言自语:“居然去做面。读书多好啊,考个大学,以后就可以离开北县。”
上次敲门,敲了很久。这次他还没敲,门就自动消失。
“哎呀,你来搞什么?”
“耍噻。”
他们到顶楼抽烟。
夏天过去,很快就是冬天。季节轮转不休。柚子个个长得饱满,自树上掉落。屋里热气与室外冷空气使窗玻璃变得迷离。我烤火,看电视。绿色茶叶在玻璃杯中散开,缓缓沉降。
太阳沉降入山,黑夜重返北县。
车站空旷。无人需要从这里出发。无人需要在此抵达。无人需要在此换乘。
人们默然不语,匆匆穿过街道。他们眼睛充满悲哀,除了门牌号,什么也不看。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这两句诗,正是我们的写照。”
“嘘。”
“你又听见什么了?”
“有人在说话。有人哭得很伤心。有小孩在跑,在笑。有喝醉酒的人在呼朋唤友。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这里天色一暗,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出现。”
“可是这里明明荒无人烟啊。”
“据说,正常逝去的人,都会到阴间割除前世记忆,正常投胎转世。自杀的人,以及枉死的人,灵魂不得安息,会在人间游荡,直到过完阳寿,才会去投胎。也就是说,假若本来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写着你要活到七十岁才器官衰竭而死,但是你十七岁那年出了意外,你的灵魂还会在人间游荡五十三年。”
“这是电影里的设定吗?”
“我不知道。我忘记从哪里听来的了,也许是废墟里某个声音告诉我的。”
“你在哪里呀?我看不见你。”
“你能听到我就行了。我也看不见你。”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