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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加主布哈:锈刃(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 | 加主布哈  2026年10月15日08:23

加主布哈,九五后,四川省大凉山彝族人,著有诗集《借宿》《如果屋顶没有星星》。曾获第二届四川省十大青年诗人奖、第七届青春文学奖中短篇小说头奖、第八届青春文学奖诗歌头奖、二〇二二年度《广西文学》新人奖等。

一

冬天,是老人的最后一声叹息。当大雪携不明的深意,悄然覆盖斯拉河两岸的村落与集镇,老人们就已然准备好迎接所有可能,他们将葬礼上要穿戴的黑色素装和银饰,叠放在子女能轻易找得到的地方。他们很少出门,出门也是去参加另一个老人的葬礼。他们在另一个老人的葬礼上很少流泪,就好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八十二岁的父亲沙惹这辈子还没走出过咕尔村,就在我怀里闭上了双眼。

然后,夜幕像一件宽广的百褶裙,在人间铺开它的黑色屏障,火焰与柴,暗自博弈。这是我父亲在人间停留的最后一晚,作为他的小儿子,我把自己灌醉了。我管不了姐姐们,当然也管不了老婆果尔姆,以及那个女人,我只是想彻彻底底醉一回。在醉意里一直听到手机在振响,我没看,索性关机,让大家生更多的火,于是火堆就围着院落把自己燃得很旺。有人在暗处发出冷冷的笑。我在人群中突然号啕大哭,迈着稳健而悲伤的步伐,右手举着酒杯,左手轻捶着胸口,走向我的父亲沙惹:“滚石是拦不住了,死神也劝不住了。亲爱的父亲,那可恶的死神拿走了你心跳的针,你已然停止了摆动,也停止留恋吧,只在今夜,我准备为你随时流泪,只在今夜,我饮用你酝酿的雷电,你种植在厄尔仄俄山脚下的旱烟我是不会抽的,你那……”我的姐姐们也围了过来,这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一次整齐地在父亲面前哭,围在火堆旁的人也开始流泪,开始围上来哭诉。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在他的葬礼上,在他离开人间的最后一晚,人们都要为他大哭一场,哪怕有些人的哭,不是想起了这天逝去的人,而是另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跟自己更亲的人。这一场哭丧从天黑开始,每个想哭的人都会左手撑着腰,右手拍着胸口站在父亲的遗体前哭诉,哭累了,诉完了,就擦干泪走出门,继续喝酒,仿佛跟这个逝去的人再也没关系了,下一个伤心的人会接上。父亲的一生,就这样被我们接力哭完了,如此粗糙又细密的一生啊,就这样完了。所以现在,他被抬出灵屋,枕着左手,睡在家族男子为他搭建的木床上,右手握紧那把看不见的铜剑,它将为父亲开辟通往祖地兹兹普乌的路。在最后的时刻,他的子女亲友们又围了上来,这时候我们已经把父亲的一生哭诉完,也把他生平的功绩歌颂完了,于是把他的一生又大致哭了一次。在越来越简练的一生中,父亲被抬上山,一把大火开始吞噬他的身体,像他年轻的时候为了开垦在厄尔仄俄山脚放的那把火,疯狂、热烈,却怎么也烧不尽。

“不吉利啊,已经烧了整整一上午,还是没能烧尽。”主持火葬的人说,“把他的衣物都拿上来吧。”于是我就把父亲生前那件最爱穿的羊毛披毡拿过去了,坐在火葬场边劝慰他:“安心走吧,别留恋,也别等待了。”

到下午,还是烧不尽,主持火葬的人有些不耐烦了:“给我拿点酒来喝吧,冷得很。”我给他倒了一杯满满的酒,自己又喝醉了,也不耐烦了,就破口大骂:“你这死老头,还不走,难道你要把我也带走吗?你生前折磨我那么久,死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吗?你等的那个人,他回不来了。”我边骂边哭,被姐姐们拉回去了。然后,父亲就把自己烧尽了,在咕尔村的西北边,他把自己的一生烧成了一缕无法回头的烟。

二

江水枯竭的时候,鱼儿被日晒;岩壁崩塌以后,黄蜂四处飞;老人去世了,子女就要各自散去。我的酒醒了:“从此,绵羊走绵羊的道,山羊站山羊的岩,但我们还是一家人。当然,父亲的遗产,我们今天商量着分了吧。一共是十二坨银子,加上四千块他存的现金。十二坨银子刚好我们可以每家分……”

“凭什么蛤嫫可以分到银子?这些银子是我们母亲的嫁妆,应该我们内部分。”还没等我说完,二姐列乍就跳出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再说,父亲生病那么久,你来看过吗?你是怎么好意思还待在这儿的?我看你就是和那个女人一伙的。”

蛤嫫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姐姐,她说:“那这次父亲葬礼上收的礼钱呢?也没有我的份吗?我还牵了两头牛呢。”

我的老婆果尔姆,拖着肥胖的身躯给蛤嫫倒了一杯酒,她似笑非笑着说:“本来我不该管你们之间这些破事,但我也是你们家的媳妇,是这个家现在的女主人。你们几个姐妹牵牛来是你们的心意,我们也没有逼迫,不管是牵了三头牛还是一头牛,甚至你们空手而来,也不会被赶走,你们是在为自己争面子,是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但这些钱,我和沙阿祈隔年还要请祭司毕摩做那场大仪式,送走老人的灵魂,送往兹兹普乌。你们也看到了,今天老人走得可不顺利啊。”

气急败坏的蛤嫫甩掉酒杯,恶狠狠扔下一句话就走了:“老人为什么走得不安心,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些钱都给你们,在你们死的那天盖在身上,烧。那样你们就不会像父亲一样烧不尽了。”我想起身挽留,被列乍拦住。

“她走了最好,估计又跑到那个女人家里,商量搞什么幺蛾子了。”她饮下一杯酒说出自己的要求,“我只要那味药,和父亲的烟杆。”

“那味药可是父亲用十坨银子换来的。”话少的三姐,也开口了。

“如今这味药怎么可能还值这么多钱?而且,我身体一直不好,是最需要这味药的,母亲在世的时候就答应过我。”

“那味药不是谁家都能镇住的。如果镇不住,甚至会影响子嗣繁衍。”说这话的是父亲的胞弟斯笃鸠,他是族类还在世的唯一老者。

“那是药,是圣兽的骨,能治百病的神药,怎么可能是祸害。”列乍说的那味药是龙骨,专治麻风病,而且拥有它后可以驱禳一些小灾小病。我知道她在盘算着,只要拥有这味药,哪怕不能拿去给人治麻风病,放在家里供着,也能得个心安,以后不需要了,卖掉也不会亏。其实,那就是两粒苦荞那么大的骨。

“药,早在很多年前就被那个向下活着的人偷走了。”

“你们不是说,他只是偷走了一部分银子吗?”

“斯笃鸠叔叔知道内情,父亲生前跟他交代过的。”我解释道,“一直没跟你们说这事,也是怕你们又为这个去和那个女人争吵。我是再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了。”

“这事情我知道的,而且,我当时还劝过他家,把药还回来,因为他家镇不住,但他们就是不听。”斯笃鸠叔叔吧嗒着烟继续说,“他家变成现在这样,我一直都觉得是那味药造的孽。如今,我们都知道了,他在一个叫广州的地方捡垃圾。虎经山林,花纹必熠熠;人过世间,名声需赫赫。有头有脸的,不能让他在外面给我们丢脸了。我觉得还是要把他接回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们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就一直在等他。”

那个向下活着的人,是我的哥哥洛古。我让斯惹把我的手机拿过来,从一个叫“协助洛古回家”的群里,翻出哥哥洛古在捡垃圾的视频给他们看:“快两个月了,大概是父亲开始不进食前几天,派出所民警联系的我。现在,整个咕尔村的人都知道他捡垃圾谋生了。商量一下吧,到底要不要接他回来,接回来后怎么安置他?”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我就接到过电话了,但内心一直犹豫,没有告诉他们。

“不仅仅是丢脸的问题,这是我们骨肉相连的哥哥,失踪那么久,大家一直都在担心,现在知道下落了,我们能不管他吗?”三姐说着就开始抽泣,“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啊,谁愿意朝着低处活着呢?何况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造成的。”

“可那边联系的人可靠吗?谁会愿意这样无偿为你们寻亲?”这是我在之前就跟果尔姆说过的担忧,她补充道,“况且,来来回回,也花不少钱。”

“依我看啊,让沙阿祈拿你们父亲留下的现金,去接他吧。”这不是我提前和叔叔斯笃鸠商量的,但他提出来也在我预料之内,“银子,你们今晚就分了,免得夜长梦多。”

“那味药呢?”列乍仍不死心。

“那个女人的嘴里有老虎的牙齿,你还想从她嘴里夺回那味药吗?”

叔叔斯笃鸠起身说:“我和你们的父亲找祭司算过,这味药的女主人只能属羊,不然,就会遭到反噬,洛古的老婆属蛇,他家不能拥有那味药的。老人该说的话都说了,听不听是你们的事,我先回去休息了。”我让儿子斯惹送他回去,顺便提一些酒。

最终,还是决定让我去接我们的哥哥洛古。然后,大家就散了,揣着各自的银子和心思散了,道别的话显得敷衍且薄情。

这晚,我爬到果尔姆身上,自从父亲生病后,我们就再没做过了,但我被她一脚踹了下去。“牛越瘦越爱犁地,男人越弱就越喜欢缠着婆娘,都是没出息的玩意儿。”说完她就背过身去。我不依不饶,又爬了上去。

“你以后不许喝多酒了,免得乱承诺,乱说话。”

“好。”

“去找你哥的事,我不反对,反正应该也花不了五千块钱。”

“好。”

“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好……好……好了……”

于是,我又被踢下去,这一下无力再爬起来。

“恩孜不干净,你没听说吗?不然她怎么能那么快就挣了大钱,在洛姆街上买了那院子,还开成了唱歌的地方。”

“你是听谁说的?不要乱造谣,祸害了恩孜的名声,对我们没好处的。”我艰难地翻了个身,说,“睡吧睡吧,听你的,都听你的。”

三

二姐列乍和恩孜母女俩的三合院在洛姆镇火车站出口的右手边,门口挂着一张匾:尼娜牧客音乐酒吧。是由彝语音译而来,大概意思是:你来的地方。我在售票处买了票,经过那儿,没有进去。这天是洛姆街赶集的日子,但街上人很少,这让我有些失落,在这么熟悉的地方,居然遇不到一个熟人可以打声招呼。

难以想象,这儿在二十世纪末是整个片区最热闹繁华的地段,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每天都会有新鲜事物出现,像一个磁场中心,让人心痒痒。那年,在山上牧羊的哥哥洛古丢下羊群和鞭子,一瘸一拐地来到洛姆镇的火把广场上,用口袋里仅剩的二十块钱买了彩票。很快,一个瘸子中了十万元大奖的消息就传遍了这里,消息比瘸子跑得快很多,来到了咕尔村。那天,七岁的我和那个女人正在收玉米,我正在用牙齿剥开玉米,咀嚼它的甜。我的哥哥把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扔在玉米堆里,那个女人的眼睛布满红色的丝线,她没见过这么多钱,咕尔村谁都没见过。她说,不会被要回去吧?哥哥回答她不会,这些都是我的,不,都是你的。于是,她把玉米和钱都装在背篼里,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见她的心像刚吐丝的玉米棒子,肆意怒放。她让我们跟在身后,嘴里一直念叨:看着点,看着点,不要让钱跳出来。我的赌鬼哥哥洛古输了一辈子,他在那个下午终于翻身了。没过多久,他就带着那个女人搬到洛姆镇,每次回咕尔村,都像个客人,端坐在火塘上方,让父亲做饭给他吃。我和姐姐们到洛姆镇他家去,也像客人。“姐姐说你老家的土房子塌了,父亲让你回去修一下。”他很冷漠地回答:“那房子的土是父亲和我一簸箕一簸箕垒上去的,木头也是一根一根扛上去的。现在它塌了,土终于可以归土,那些木头,父亲扛不动,我也扛不动了,就让它们横在那里吧。等入秋了,我来接沙阿祈到洛姆镇念书,人不能一辈子窝在山坳里。”说完,他又一瘸一拐出门。那年,我九岁。

在洛姆街的汽车站门口,我看见了那个女人,我想换条路,但回去的路只有这条,于是,我转身走进附近的一家小卖部买一包烟、一瓶酒,用余光看她有没有进屋去,可是她没有。我只好假装没看见她,从她身边过的时候,不自然地点了一根烟,身上已经起了鸡皮疙瘩,心里祈祷着她没看见我,可她明显就是在那儿等着我的。我听见一口蓄势待发的痰,嗬——呸!像一颗子弹,打在我的身后,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直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但我没有回一次头,那包烟还剩两根,酒没了。我推开门,月光从门楣一寸寸把我推向屋里,我的影子躺在地上,恨意把我心中的褶皱变得更加细腻、深刻。我从土墙上取下那把斧头,走出门,在院子里磨它。

“你又在发什么疯,大晚上磨刀!”我听见果尔姆从屋子里飘出来的声音。

我站起身,把斧头贴到脸上时,闻到了自己的锈,也闻到自己没什么用的锋利。那晚,我梦见我的父亲,他挂在马脖子上,从厄尔仄俄山顶狂奔下来,像一颗滚石。他的身后,是一场暴雪。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