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陈煊楠:暂借流云作白衣(节选)

陈煊楠,一九九一年生人,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中短篇小说散见于《钟山》《天涯》等刊物。现旅居埃及。
一
怎么都探不出萨姆的死亡真相。弟弟和邻居都说,他是撞上了骆驼,在车子爆炸之前已经昏厥了。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天妒英才啊。
听到这些,李故云只能皱眉,额上折出两道悲伤。萨姆怎么可能死了?听说开罗郊外有他家族的墓地,萨姆被埋在那儿。她没去祭拜,总不能把砖和土都扒开来看。
自从她做下那个决定,世间已无多少事能让她畏惧。二○二三年春日再返回开罗,马阿迪区几乎没变,中国超市多了好多家,响尾蛇蜕皮样稀稀拉拉落了一条路。只是最长的233号街中央被挖开一条缝,潦草地填了土种上几棵树,充作分流车辆的绿化带,近看远看都显得凄怆。李故云走进一扇卷帘门,装了这种门的店铺几乎都是国人的生意。
东北马哥请她喝咖啡,把门半拉下来,说今天上午就剪了一个头,那人是某个官邸的厨子。给他理得精细,一指贴头皮平推,他却挑这拣那,完全狗仗人势。马哥拿眼睛瞄她露出半截丝袜的小腿,还是爱穿长裙,见她没动静,又说,钱你摊开看看有没有缺角的、补了胶的。还习惯吧?
李故云不答,也不翻那几沓埃及镑,支付宝转人民币给马哥。不知怎么打听萨姆的事,开口又是另一人,重庆小白还在不在这里?
唉,还记着他呢,当年人家像哈巴狗一样舔你,你不搭理,这下大老远来提他。
李故云不语。土耳其咖啡像发臭的湖面。
都是徒劳。前些年她一直不敢变,不敢跟萨姆记忆中的模样有半点差池,眉毛要修成那时的峰,腰间赘肉不能多一把,青丝夹了白发,但始终是那年缱绻的长度。后来……后来身上就渐渐散布着密密麻麻的针眼、发苦的中药味……汤汤水水一来,立即冲毁了她的堡垒。
她不敢多说话,萨姆究竟如何,她更是茫然。病程进展较慢,但确诊两三年后的今日,她会在组词时突然卡壳,比如“重庆小白”。医生讲,也许很快进入下一个阶段,很多词都会从她的语言系统中平白地消失。
打车到萨姆以前的住所,新城那栋淡黄色的巴洛克小房子,户主早已换人。磨了好多次,现在的主人才告诉她,二○二○年他就搬进来了,所有手续都很快。邀她进去,李故云婉拒,再不敢踏足那熟悉的小院。
趁自己还记得,趁手指灵活还能写字,她用纸本子和笔,将萨姆的地址,萨姆父母的地址,一些朋友的名字和电话,备注好是什么背景,大约何时、什么场合认识的,交往里的重大事件,关系程度……随时写下来带着。这是极艰难的事,从记忆里挖出来,阻力重重,像深潜水下寻找沉船的碎片。也有一些莫名其妙在脑海里浮现的词句,比如“流云白衣”“西班牙玛奇朵”“乌德鲁特”,她一并写下来。医生说这样能够锻炼语言功能,也建议她多去熟悉的地方“找路”,空间认知能力会一并随病程的进展下滑。
她按照本子上誊抄的萨姆父母的公寓地址,雇了个人一路开到开罗东北边的卫星城。司机穿得干干净净,格子衫扎进皮带里,还能清楚地讲几句英语。好在她的语言退化得缓慢,足够交流。也是磨了多次,现在的住户透露,老夫妻死了大儿子,搬回南方老家去了,听说在卢克索的小农庄养马,垒砌时间,盖住悲伤。
她算好了进程,还是要返回故土,在那里做个了断,故而留给埃及的时间不多。不找人的时候,她就去曾经流连过的地方走走,把多年前的照片翻出来对比:尼罗河边多修了一条步行道,河水和落日更澄澈了些,三座金字塔底下的乱石和小贩撤干净了,旅游警察个个变得精神……李故云站在川流不息的开罗街头,所有事物都像狂奔的野摩托一般离她远去。
即便是做了那个决定,走到如今这一步,李故云心里还是忧虑的。在绵软的被窝里躺下,她感到后背有一把火在烧灼,小腹随之变成一锅沸水,咕咕噜噜翻滚不停。其实肚里没有任何食物和液体,只有瞒住自己的——曾经的怨、当下的不甘和对未来的茫然,在空虚的肠胃之中游窜。
马哥又来敲小公寓的门。李故云在百叶窗边那面镜子中检查自己的脸,她睡不安稳,眶骨周围浮肿,拿粉底盖住后便再无病容。她哂笑,造物主真是阴狠,保留下外壳,抽走躯体功能和记忆,这跟蛛网上被吸干的苍蝇,跟棺椁里的木乃伊没什么区别。
上午十一点,开罗城逐渐醒来,街边餐馆坏掉的LED灯不合时宜地闪烁,行人的脚步声夹杂在尖利的轿车鸣笛之中,店铺中传来的阿拉伯语含糊又复杂……那种失序感让人支离破碎。马哥带来烤肉和米饭,扎实的热气一下子爬满了冬日尽头。
他说,还记得最经典的阿拉伯烤肉吧?那会儿你拉着我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配料好的店。那家还没倒呢,这三年活下来了,哪天要不要再去吃?还有爱资哈尔公园那个山顶餐厅,也没倒呢。
李故云埋头吃,敷衍地嗯了一声。
马哥没动一粒米,看着她额前落下的发丝问,你还是一个人?这次回开罗来要待多久?喊我找一个月的房子可不容易啊,接下来要换成长租的吗?
李故云微微张开双唇,喉头千斤重,肉食和米饭阻塞了所有言语,她无法告诉马哥,四五年前的那些记忆已经逐步消逝,不是随时间自然褪色,而是被疾病强行擦除。昨天晚饭后,她用尽全力回忆跟他的交集,几个碗不知被反复洗了多少次,十指泡胀起皱,她搓着快掉皮的指尖,把想起来的都打在手机里。纤薄的纸暂时包着火,她几近力竭。
他说,这些年也回不去东北,孩子要考高中了,我跟老婆都不敢挪地儿,我得扎在这儿挣钱,没别的门道,老家人一来,路费动辄几万。前几年理发店也没生意了,硬着头皮出去给中超送货,很怕感染上病毒,更怕没钱养家。现在就好多了,汇率大跌,我们过得反而轻松点……你还是一个人哪?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抚上她的背脊,说些话手就动一寸。你想找那重庆小伙儿啊?小白,你是没看见他风光。你刚走,那家伙底盘就起来了,明面上帮人弄证件和机票,搞人去沙特和厄瓜多尔,不知道背后是什么行道。好久好久没见他人了,有可能进去了,有可能躲到迪拜避风头去咯……
马哥的手快要移到她腰间,李故云肠胃里猛地涌起一阵痉挛,她像只刚下油锅的虾,背脊弯曲近乎折断,手中食物稀稀拉拉弄洒了一地。
二
前两年她住在家乡,每天都把高中语文、英语、历史课本翻出来朗读,把声音绷直,仿佛就有了锐角直角,方方正正地撑着她还没有坍塌的语言功能。她戴着口罩出去,有些心惊胆战,一趟一趟地练习固定线路去超市买菜,口算蔬菜斤两价格,去裁缝店熨烫衣服,思考师傅为何那样走针……李故云用所有办法动脑子,也会爬上山寺,捂嘴压住哭声,求神佛的刀慢点落下。再就是跑遍市里所有的中医院,一碗一碗苦药灌下去,看着镜中枯黄变形的自己,然后将碗摔碎。后来,她想好了怎么了结,找到律师立下遗嘱,给父母预订了养老院的位置。
直到去年,每当她透过窗户看见天上流云舒展时,胸中的沟壑也跟着变得平展,那些词句浮出来:
我坐在隔壁的咖啡馆,就跟你一墙之隔,我们也算是同坐在这个小岛的角落。想象着你日常的忙碌,打字回邮件,接听电话,你指间的烟还幽幽燃着……我微笑着低下头,几片树叶嫩芽轻轻落在桌面,我想,我这样在你身边,我是在你身边的。
不晓得是哪里看来的,或许是曾经很喜欢的电影?但那声音潺潺流着,顺畅如山涧夏溪。也有一些零碎的画面在脑中浮出来:咖啡馆在巴洛克式的庭院里,四方是米黄的法式外墙,嵌着酒店房间的窗格,也许后面藏着眼睛。天气总是晴朗的,她坐在那里抬头,常常陷入天色柔软的幻梦中……
一番周折,李故云终于联系上了萨姆从前的挚友瓦利德,他热爱古埃及文化,如同候鸟般,每年都从沙特来开罗住上一段时间。几年前的夏夜,三人在尼罗河游船码头的水边流连,聊开罗发放的大饼补贴,聊多少老人在马路中央兜售餐巾纸,聊迪拜街头镶钻的超跑引擎响彻长街。
非洲的晚霞总是血色的,一颗溏心蛋化在尼罗河面,李故云还记得许多落日,少年们聚集在一起吃冰玩轮滑。萨姆曾告诉她,古埃及后裔的面容轮廓和古希腊罗马人相似,但毛发更卷曲……她庆幸这个细节还残留在记忆里。用心去看那些少年,几个爆炸头小伙子腾空翻转,更像是一种骄傲的、带点不屑的表演。
她知道自己早已是路人甲,但此刻,被讥诮也是珍贵的,是值得抓住的一点痛感。
那张脸在李故云脑子里已经模糊了,她翻阅照片复习了多次,瓦利德头发不似埃及人那样卷曲。终于没认错人,她确信自己看起来也如常。
瓦利德跟她一起坐下,问道,你还在做以前的工作吗?在哪个国家?
回中国了,休息一阵。
那也……好几年过去了。
瓦利德,这些年你还好吗?
我本以为,你们某天能够走到阳光下,至少等他任务结束,你们两人就不必躲藏在百叶窗后面,隐于午夜无人的尼罗河边。
李故云突然想抽烟,但她记不起自己是否曾有吸烟的习惯。瓦利德,这些年你还好吗?
瓦利德端起杯中红茶,手腕一歪,桌面上淅淅沥沥,在他和李故云之间涨成一条河。萨姆是被连累了,二○一九年底你走了没多久,那是他最后一个任务,但招待会发生了爆炸,伤了好几位政界要人。我用尽了办法,但我的家族怎么都无法插手救他。后来萨姆为了将功赎罪要去抓一个要犯,把各种“有问题的人”转移出埃及,弄向沙特和厄瓜多尔。萨姆撵进沙漠里,回来就成了一具焦尸。他死了,你得学会接受,好好过下去。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找他?
天光暗下来,河风猎猎,水上过往的白帆船如同幽灵。
这些年你还好吗?暮色模糊了李故云嘴唇的乌紫,她的唇齿颤抖着。瓦利德惊异地又听见了这句话,她似乎在用力思考,想要挤出别的词句。
那个词还没能从脑海里打捞出来,她便感到一阵热乎乎的柔软之物自腿根涌出,似潺潺春水流向地面,没入沥青地面不见踪影。
那是尿液的味道。她终于想起自己要说什么。洗手间,以及,你真的相信吗?
李故云眼底霎时就酸了,顺手打翻一杯咖啡,浓稠的土耳其汁水盖住了她的秘密。她告诉瓦利德谢谢他能来,她想一个人待会儿。
马哥开车来接她。李故云去公共厕所将自己简单清理一番。尴尬的味道散去,但鞋袜和裙摆已湿,在车座上留下心虚的水痕。马哥把收音机调到中国流行乐频道。哎,周杰伦那个新歌好听吗?你说就在亚历山大找片花花绿绿的房子,是不是也能拍出一样的效果啊……故云,我俩都是在开罗无依无靠的,你别憋着啊,好歹我比你路熟。
他们往东北部新城驶去,老开罗和新开罗已深埋于夜色里。公路两旁的广告牌亮得怯怯的,在城郊荒漠中犹如拔地而起的墓碑,只有越来越远的尼罗河边夜夜笙歌。他们到最近的医院挂了急诊,还得等待一阵,胸痛和流血的病人有好几个。主治医生先来问个大概。
李故云回答,阿尔茨海默病。
马哥挪过半边屁股,身子朝她转过去,但不敢看她。医生口罩上方的双眼变得犹疑。
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机器一样重复着多次的练习,姓甚名谁,病程几年,是何症状,刚才的发病情况如何。
马哥半握的拳头张开,在两个膝盖上搓了搓。你吃东西了吗?我去买点三明治热牛奶啥的。
等马哥从负一楼小卖部回来,李故云已经进入了输液室。她穿着深蓝底橘花长裙,瘫在躺椅上,像暴雨后残破的植物。李故云摇头不吃东西,让马哥翻包拿出一个红色小本子。
李故云,38岁,中国蓝山市,护照号1708066。
2023年1月28日早晨,重返开罗。
萨姆·阿齐兹·法塔赫,埃及军官。
住址:新开罗卡塔米亚花园30号黄房子;手机:+201114588826。
勿忘,尼罗河的夜晚,故云和萨姆是恋人。要找他,再见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像枯井中抽不上来的水,因乏力念得断断续续。马哥坐在病床边沿,耳朵贴过去,眼睛不觉瞠大了瞟那小本子,上面工工整整,白纸黑字确实写的那些话。他把那本子抢过来,扉页和中间好多页都写着四个字“流云白衣”,其余的就是一些人名、相识场合地点、工程项目。
他细细读萨姆那一页,却问,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流云白衣”,你怎么到处写?
我记不清了,也查过,没有这个成语。但它时不时从我嘴里冒出来,我就写下了。
你有照片吗?萨姆的照片。
李故云打开手机相册给他看。马哥心里重重响了一下。液体快要输完,他连续戳了呼唤铃七八下,狠狠盯着护士。
三
把李故云送回家已过午夜,她脸上有了血色,口齿清晰。马哥在车上开玩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是怎么见的吗?
去你家换汇,觉得这个老板还挺清爽,没有一张烂票子。想不到还是华人歌曲大赛的选手。
是啊,那时候还能嚎两嗓子,现在丹田周围全是板油。
马哥没多问,他烟瘾犯了,下楼抽了几根,算着时间等她洗完澡再上来。保温杯里加上热水,手机和写满字的小本子都摆在床头柜上。他说,快睡吧,有事随时叫我。他看她睡下,床靠着房间里夸张的墙饰,头顶上有个巨大的金属太阳,她犹如婴儿一样蜷着腿,显得那般弱小。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副驾布垫子上,李故云身上的水迹仍留有曲折的斑痕。这三年他像只鬣狗一样在荒漠里刨食。以前跟李故云交集不多,他还留着念想,没想到再见却是她油尽灯枯时。在医院煞白阴冷的光线中,李故云淡淡笑着,马哥,我这副样子可怕吗?慢慢熬死,关在这一身百多斤瘦肉肥肉里坐牢……
照片上的萨姆,居然是那人。几年前,两辆吉普开进沙漠,把他们的饭碗碾得稀烂。
兄弟老朱在二○二○年春天被迫丢了营生,带着仅剩的细软从沙漠营地里跑出来,暂时窝在他的理发店,在屏风后面支个行军床,一住就是两年半。老朱是肯干的人,最难的时候跟他一起帮中超送货,只有侨胞那点生意可做了,戴着口罩,上门前拿酒精消毒,两手天天被泡成了烂皮烂肉。老朱只求糊口,有个挡风的窝让他像土青蛙一样进行漫长的冬眠。
二○一八年老朱就抛下国内的破烂摊子跑到埃及来,不久后拉到了点儿投资,便一头扎进三百多公里外的黑白沙漠。他雇了一帮贝都因人,在沙漠中买地修民宿、种苜蓿、养骆驼。马哥不忙的时候去给兄弟搭把手,看管着牧民们打井。用水是最棘手的事。外头的经济也难,建筑材料和生活物资断供了多次,最恓惶的时候连卫生纸也没有,更舍不得摘下沙漠里长出的枝丫和绿叶子,屙了屎只能抓把沙子来擦。慢慢地,厨房餐厅、院子菜地、露营平台有模有样地建起来了,就等着选吉日开张,打广告慢慢揽客。马哥从开罗的中超弄了几斤白酒、花生米、卤料,等到第一批苜蓿花开的时候,说要跟老朱杀头骆驼卤肉吃,坐在花丛里一醉方休。
可惜没等到那一天。便衣大兵来了,五六个人撵进黑白沙漠里,落脚地只有这么一处,比起贝都因村子和部落,老朱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老朱还没打通军队里的关系,只能先低头,把骆驼和羊宰两只,刚长出来的蔬菜苗子也掐了。
一群便衣的头头,就是萨姆。
他无法走进生活,无法跟人同床共枕,无法处理马桶壁上的秽物,无法安抚哭泣的婴孩,无法在夏日厨房满头大汗地炒菜。
次日醒来,李故云脑中又出现了这样的句子。她翻了翻记事本,也不是本子里写下的话。正午的阳光已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的金属太阳上,坚硬的光泽向屋里的角角落落刺探。手机里马哥留下消息:你怎么样了?今天还是没生意。
他又带了烤肉来。李故云感觉身体轻了些,额前至头顶一路清明,居然能说出来那烤肉名叫“科夫塔”。
马哥高兴,帮她把铁扦子上的肉和青椒撸下来。我查了你这病,放宽心啊,好好养着,活个几十年没问题,那时候咱都该死了。他也大口吃,青椒被咬出汁水,溅在桌面上亮晶晶的。
李故云笑,马哥今天是真饿了啊。她沉默了片刻,说,我来埃及一趟,就是想找到萨姆,以后可能就再也不来了。
他停下咀嚼,喝口茶把米饭顺下去,你真跟过那个萨姆啊?有啥放不下,还专程回来找……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两圈,把烤肉残渣刮干净,他放下筷子说,我们得去一趟黑白沙漠,开罗找不到他,他又是有“身份”的,有个地方可能会出现这样的人。
三百公里开外,太远了。他们报了个旅行团跟车去,后天出发。晚饭后也无事,马哥陪李故云在扎马利克岛上溜达,它在尼罗河中央,是开罗的“老钱区”。
尼罗河的水面并不宁静,夜里暗流激涌。两岸楼群的霓虹灯影落入水中,映出深深浅浅旋涡的形状,有如飞不起来的灰鸽。水边坐着许多偷偷约会的小情侣,几个干瘦的老人穿梭着,在岸上,在马路中央,兜售玫瑰花和餐巾纸。
她频频记错路。她说桥下左边第一个巷口,是家昂贵的甜品店,两人兴致勃勃地走过去,那家绿色的小店面已经熄灯关门,不知是否已倒闭,还是错了位。她又说这条巷子右拐,尽头是卖香薰的,门口一个大坑,积着空调水和霓虹灯光晶晶莹莹。走尽了街巷也没找到香薰,不断有猫儿轻巧地跑过,夜晚灵动可爱。
最后他们坐进一家冰激凌店里。皮鞋将她的脚底磨得火辣,可她感激这灼痛。也许明天就模糊一点,也许下周会更混沌,至少今夜她还是鲜活的,知道自己是谁,不会像街边被丢弃的瓜果一样,即刻腐烂。
你不要想那么多,现在医学发达,你这病我们都有可能得,你只是比我们早了几年。
马哥,我自己的情况我清楚。拼命找萨姆,是因为我觉得事有蹊跷。
尼罗河畔的月光,不属于我们任何人,但她曾在那么多时刻落在我们的身上。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我知道你会向西,而我往南,但只为在交会的那一刻与你同在,我无数次来来往往,乐此不疲,也怅然若失。
坐下来不说话,脑中那个声音又起。该怎么诉说?记忆被擦除了太多,她像苦行僧那样日复一日跋涉,重返过去的岁月,强迫自己留下关于萨姆的那段记忆。再多留一点儿,再多留一会儿吧。不看照片,她能够模糊地想起他上翘的眼睛、络腮胡的形状、他的臂膀……以及,他们的“爱”。他们总是喜欢把所有的门和窗户关上,窗帘也拉起来,在黑暗中,仿佛策划着一场背叛世人的秘密。有时她在房间角落点亮一盏彩玻璃灯,发丝散乱的瞬间,她觉得那一束光如同幽微火焰,逐渐燃起,她走向火,肉体即将灰飞烟灭……那年他们尚且年轻,可她时常感到一种脆弱。
世上有多少灰色地带?他们不能走在阳光里,只能在每一片窗帘的阴影后,留下甘甜、酸涩和苦味。有时她脑中忽然掠过萨姆歉疚的眼神,他穿戴好衣服匆匆离去的背影;她喝中药时,又想起萨姆喜好西班牙咖啡,苹果要切了再吃。不要忘记……不要忘记……过往的具体细节无法分辨,像冬日早晨厨房里烧开的汤,窗户玻璃上布满水雾,窗外落尽梅花。
最后,她将每天反复练习的一部分“记忆”告诉马哥。
他是埃及军官,因为身份特殊,我们的关系不能公开。二○一九年底,我要结束工作回国时,参加了一个朋友的聚会,据说来了各国使馆的很多人,是朋友的送别会,大家只是玩游戏、喝酒闲聊。正好聊到科教,我知道萨姆他们有一个教育论坛要在米娜宫举办,有几位在场的中东国家的学者受到了邀请。我回国之后,听说米娜宫发生了爆炸,就在论坛那天。之后,我怎么都联系不上萨姆,后面几年的形势你知道,我也查出了病……
但我不信萨姆已死,他是那么强悍的一个人。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