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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9期|马温:此刻,夏天碎了
来源:《散文》2026年第9期 | 马温  2026年09月28日08:43

一

哗啦一声,镜面碎了,这是很疼的事。可也正是这种闪着冷光的疼痛,让破碎的因与果可嗟可叹。

琴弦绷断可以用别的拟声词来形容,但痛感仍一样,区别是,弦断了可以挽救,连接好或换一根,那浔阳江上的琵琶女就又可以低眉信手续续弹,弹……弹下去……弹到某个音符,总会让座中的司马青衫沾湿。

眼泪夺眶的拟声词是什么?

二

早晨绽放,黄昏坠地——朝花要不要夕拾?谁来拾?如何拾?拾起来做什么?来者不同,故事也不同。

黛玉来了。她来葬花。她要给落花一个美丽归宿。满眼的桃飘李飞,是此一刻的红消香断,也是上一刻的风流艳骨。拾取花瓣,怎能用竹扫帚竹簸箕?黛玉使用的工具是花锄、花帚和花篮——这是一个女孩子同病相怜的细密心思。

男人就马虎了。陆游来了,什么工具也没有,站在一旁痴看,渐渐地就起了伤感,吟成一阕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龚自珍也来了,看花匠用铁丝重塑梅桩的姿态,看了半天,看出了愤与怒:这不是摧残吗?这不是病梅吗?这不就是我等小民活着的遭遇吗?他的深刻可能超越了黛玉和陆游,却限制了他的观察角度。一地的残蕊,原本都是枝头有望怒放的花苞,被花匠轻轻一薅,纷纷掉落败亡。这一幕,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可是龚自珍无暇低头,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捆绑梅枝的铁丝。死和生虽说都是大事,可此刻龚自珍已顾不上死,他在想:一棵树该如何活着?束缚身体的铁丝要不要挣断?活着不需要铁丝,也不需要尊严吗?地下的树根,究竟需要几分尊严的力量,才能抓牢泥土,让旷原上的一棵树屹立不倒?

打动人的小说,讲的都是怎么活的故事。

《阿Q正传》讲一个男人怎么活。

《边城》讲一个女孩怎么活。

《白鹿原》讲异姓的两个家族怎么活。

《平凡的世界》讲很多的平凡人怎么活。

怎么活?海子先前的观点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后来海子有了新构思,直接在山海关卧轨,用身体的破碎重新定义一个人该怎么活着。

多年以后,台湾作家琼瑶蹈袭了海子的死,不是蹈袭他的弃世方式,而是蹈袭他的存在观——他和她,都拒绝活成病梅盆景。

三

从梅州旅行回来的朋友说到围龙屋。

各式各样的房屋,打动过我的有三种:土楼、吊脚楼和围龙屋。

当然是被它们的故事打动。

土楼的故事是将自己封闭起来。土楼外部环境恶劣,有嗜血的猛兽,也有嗜血的同类。官府、土著、窃贼、绑匪,各种势力轮番冲击,迫使土楼把自己设计成准军事要塞。军事风格的建筑物,当然不利于日常生活平静展开。

吊脚楼的故事,几乎是沈从文一个人“写”出来的。土楼故事的核心是百年不变,吊脚楼的故事却与一条河,与河水的流动性有关。船、水手、嫖客、军人、外省女子,偶遇,交欢,爱恨,轻易就擦出火花,轻易就到达高潮,一眨眼,炽热就冰凉地流向下游。

吊脚楼往极端发展,就成为悬空寺。悬空寺的每一根柱梁檩椽,都像攀缘植物那样长出吸盘,把自己寄生在峭壁上。一阵风来,悬空寺就瑟瑟发抖。山安慰它:只要保持信仰,我就不会撇下你。

悬空寺的故事大概说明了一个道理:信仰,也许是遭到胁迫的产物,动机并不一定那么单纯与高尚。

吊脚楼是一张有泪痕的粉脸,土楼脸色铁青,梅州围龙屋的脸则是另一种样式。

围龙屋的故事,像它的屋脊。

屋脊漫长、蜿蜒,黑压压地回旋着,起伏着。文保专家和航拍视频都说屋脊像条龙。也许吧,但肯定不是一条意气风发的龙。我看到的是它的不安,它的惶惶不可终日。

正是这种不安打动了我。

居住在围龙屋里的客家人,太有理由不安了。

梅州几乎没有平地,四望皆山,低头还是山。人口越来越多,梅州养不活这么多人——这是事关生存的头等不安。

福建土楼和湖南吊脚楼那样的生活方式不适用于梅州,梅州的生存资源太少。

生存的压力将梅州人逼出大山,逼上船,下南洋,到海外打工。

有太阳有海水的地方,就有梅州人。

梅州是“世界客都”——这样的称号,底色是兴高采烈吗?

就好比,山西洪洞县的大槐树,喜气洋洋是它的底色吗?

都是辛酸的历史、分离的历史、低回悱恻的历史。

曾听梅州人讲家史,讲到围龙屋,还摆出一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条条屋脊,起伏着,起伏着。

那是梅州人绵长的不安、苦寻和颠簸的谋生路。梅州人活得艰难,他们只是力图突围的小小的昆虫,像只蝉,扭曲着(不是起伏)身子(不是龙体),蜕去外壳,张开翅膀恓惶地飞向泊在港湾里的红头船。

下南洋啰,但不是拓殖,不是去跑马圈地,只是打工,讨可能的另一种活法。

满世界打工的梅州人,攒下一些钱就邮回老家,反复叮咛,快盖房,盖一座气派的大房子。盖房子不可能改变生存环境。围龙屋越来越多了,可一代代梅州人还是要外出打工,坐船到南洋,或坐汽车火车到大山外机会更多的地方。抛荒的围龙屋渐渐多起来。

树上的知了,蜕壳之后就飞往别处,留给那棵树的纪念品,是粘在树干上的透明蝉衣。

四

此刻,当我说起夏天时,夏天其实已经碎了。

那是声势浩大的破碎。那是蜂群冲出蜂巢去吮吸每一枝花蕊。那是千万对蜂翅挤进了秋天。

夏天的手箍紧秋天的脖子,夏天的眸点燃秋天的裙摆,夏天的影子在碧蓝的初秋到处摇晃。

它是苹果、柿子、草莓、葡萄,一只只、一粒粒、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风中。它是池蛙的聒噪,它是满地的野雀、满树的黄橙或香樟子,还有满天的风筝。眼躲不开,路躲不开,轻薄的衣衫也躲不开。

它不是一个吻,是文学作品中吻遍了全身的那一百个一千个的吻,如歌般,也是炫技式的。

夏天的碎片,从很轻很薄的女生的夏装,从路边排档被男人喝空的啤酒瓶,从渣土车打桩机,从悄然变色的槭树叶出发,嘴角含着教唆般的笑意,亮晶晶地流入秋的河道。

五

当年看周作人的《泽泻集》,还不认识泽泻这种植物。后来,经常散步的临水步道旁,也长出一簇簇泽泻。始终看到的是叶子和花,它的球状茎却没看过——那需要将它从土中拔出来,这样做不文明。

泽泻的茎是一味中药,利尿。

日本也有泽泻,当药吃同样能帮助日本人利尿。

一个吃了泽泻的日本男人,面对一条无人守望的野水塘,开始排泄。这样做的时候,他的头是抬得高高地看天,所以,泽泻在日本另有一个名称:面高。

男人在水边的这个剪影被清少纳言注意到了。她说:“泽泻也连名字都好玩,大概是头举得很高,像是很傲慢的样子吧。”

清少纳言是个美丽的女人,可再美的人也会老。人老就像树老,丑不打一处来。关于她,我更愿意接受的一种说法是——她在美丽的年岁突然从历史上消失,不知所终。这样好,我可以继续说她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准确地捕捉到男人放松时的特征,又将这个特征和一株植物相联系,说明她不仅美丽,还调皮、戏谑,充满文学味地拿别人开涮。

这是个可以相处的女人。可惜她生于一千多年前,没有留下玉照。

她的《枕草子》是一段一段的,看起来不费劲。她用得最多的词是“很有意思”——世间诸相,都能被她看出丽情。

六

季节轮转,中间隔着的,并不是蒺藜、鹿砦或护城河。自然的法则鼓励任性,鼓励穿越,鼓励自由走访。无须邀请,夏天的天足已在秋天的草皮上踩踏,撞弯鼠尾草,吓跑牵牛花上的一只青头蟋蟀。

七

聂华苓受邀访华,在纸条上写下一个人名,交给接待方,说我想见见此人,得到的回复是:您想找的“沈从又”,查无此人。

当时,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中国有个沈从文。

很有名的人,到处找不到,叫“失踪”。

失踪的人与物后来又找到了,叫“出土文物”,又叫“活化石”。

沈从文失踪过,出土过,当过活化石。

类似的人,还有一些。

化石是住在泥土里的。沈从文这类化石,也没有违反考古常识,他们是泥土的房客,呼吸的是泥土,饮食的是泥土,刮的风下的雨砸到脸上的冰雹还是泥土,偶尔,他们需要落泪时,被他们搂进怀抱相拥对泣的也只有泥土。

泥土特别重要。泥土构成大地。泥土在我们的话语中是母亲的属性——但我们也要承认,泥土不过是被我们践踏在脚下的一种物质。

我们只在极少数瞬间歌颂泥土,然后,我们忘记了它。

生长在泥土表层的草木,被我们熟视无睹,那些深埋在泥土中的化石,更不可能影响我们的行走。

然后,发生了意外,也许是铁犁的深耕,也许是骤雨的冲刷,化石从泥土中现形,暴露人间。出土之后就著名了,再也不会被误读为“沈从又”。

沈从文有了澡盆,有了香皂,窗户安装了帘子,下水道迅速将污水排空。穿上新衣,澡盆里走出来的,是崭新的沈从文。

不是化石了。是人了。手上有笔了。动手吧沈先生,时不我待,写您的化石经历,写您和泥土的相依为命吧——但我们知道,沈从文不写这些,他的双唇也很少发出“泥土”这两个音节。只有一次,在采访中,一位年轻的女记者大概说到泥土,沈从文突然崩溃,头垂在女记者的肩膀上,哭得山雨欲来。他没有忘记却不想重温那一段双边关系。泥土是沉重的,泥土压迫着化石,让它喘不过气,让它的肋骨一根根断裂。泥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沈从文没有时间叙旧了。有人写文章歌颂澡盆和香皂,那是人各有爱。沈从文则想写小说,写湘西,抓起笔,手竟在发抖,哆哆嗦嗦,写不下去,叹气,那就不写了,啪,掷笔下地。

他的小说《边城》,第一行文字是:“对于农人与兵士,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这点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随处都可以看出。”

八

在秋天倒下,是夏天的蓄谋。

它亮晶晶地流入河道,并将在闪烁中融化。

九

季节会倒下,人会倒下,当了皇帝,也会倒下。

宋徽宗是在炎热的夏天倒下的。

一头鹿倒下地,叫猎杀。一株玉米倒下地,叫收割。

宋徽宗是被谁猎杀、被谁收割归仓的?

可能是一张清单。清单上罗列着宋徽宗的爱好。

毛笔——他的书法好,他写瘦金书,用这种夸张的字体写情诗,还写退位诏书。

画笔——他是画家,画仙鹤缭绕宫殿。画好了交给蔡京,蔡京就在空白处写赞美诗。君臣唱和是一种传统的美德。

炼丹炉——他不是四体不勤的皇帝,金粉、石粉、铅粉、玳瑁粉经他的操弄变成药丸,放在炉中冶炼,他想体健性旺。

暗道——这是炼丹的衍生工程。性旺了自然想女人,宋徽宗想的是李师师。暗道是绿色通道,从宣和殿直抵佳人绣榻。

太湖石——这是性旺之后的衍生兴趣。这位皇帝喜欢奇花异石。太湖石是极品,好嘛,运来。石头重,用船运,叫“花石纲”,劳民伤财,民怨沸腾。这些情节成为施耐庵写《水浒传》的给力素材。

签名——宋徽宗的签名是鬼画符,偏偏有人考辨出来,说写的是“天下一人”。后来的八大山人,花押也是鬼画符一派,有人说是“笑之”,有人说是“哭之”。哭笑两由之,就看彼时的心境吧。

…………

打倒宋徽宗是件特别吃力的事,要在他的肩头堆积这么多、这么重的爱好,才能将他压垮。

如果非要追寻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能就是寒冷。他被抓到北方,挨冻挨了九年,在第十个寒冬即将在他耳边呼啸时,他扛不住了,他选择接受天意。冷不冷,冷到什么程度,全由天意决定。狩猎的箭镞、割麦的镰刀把宋徽宗打得东倒西歪,老天又追加一根稻草将他压趴。

老天不出手,兴许这个男人还能活下去。

他是抗压的,承重的,硬扛过的。

有些帝王,他们的档案袋里找不出几条可爱的材料,他们也会作死,可是作死的格调哪里比得过宋徽宗的风雅?宋徽宗是作死的大家、名流,艺术范、领取津贴的文青、躺平啃老的月光族、说走就走的驴友背包客——他被掳到北方还真是说走就走。囚室里没有暖气片,他照样写诗,写“新样靓妆,艳溢香融”。

说皇帝会说到他,说宋史会说到他,说男男女女那点事也会说到他。他猫着腰在暗道里穿行,只为去和一个女子幽会。想到这个画面,我们会说,这个男人还是有点真感情的。在我们的记忆中,他始终没死透,他把手凑到嘴边,哈着气温暖自己。这个习惯是当了俘虏后才有的。他有那么多奢侈的习惯,只有这一个是零成本。

十

我们如何“看到”,看到夏天碎了、人物倒地?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问题。

如何看到?睁眼就行。

窗台上有落叶,麻雀歇在电线上,收废品的三轮车开来了……罗列出更多的“看到”,就是一个世界。

和世界打交道,需要眼睛。

司马迁是有眼睛的,汉武帝伤害的是他身体的另一个部件。随着那个部件的丧失,对于性,司马迁已无法感同身受。可是他,司马迁,仍然在《史记》中写出了伟大的爱情:项羽和虞姬,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汉武帝阉割的是司马迁理解性、享受性的“眼睛”,可是,司马迁的人性与人性之眼还在,他仍然是那个时代最了不起的观察者。

和世界打交道,还需要人性,需要良心、良知和良善。

于是,有了书写者,有了阅读者,有了书、书桌、书信、铜镇纸和开信刀,还有书中的折痕、批注和问号、惊叹号。读书人完整的额头上被书划开一道缺口,长出人的第三只眼:天眼。天眼一睁,世界扑面而来。

世界是公共的,世界是大众的,世界属于每个人。

但也一直有相反的理论存在,认为世界属于他,他是千手千眼的观音,而别人不行,别人不能有天眼,连天生的双目他也忌惮,想捂住,或者指尖一发力,让别人的眼睛失明——这样的失手,也很让他憧憬。

以上只是形容,他并不需要真的像野蛮的农奴主,用刀剜去奴隶的眼球再向空洞的眼窝里倒一勺热油。他需要对付的,是书。

司马迁写过秦始皇。秦始皇让人记得住的事迹是焚书坑儒。焚书是毁天眼,坑儒是毁自然眼。这件事做成功,人就真的被毁了。所幸,秦始皇没有取得完全彻底的胜利,天地间还是有人,还是有书,还是有人在教书、写书、看书。谁都没想出一个万全的办法,让书籍像御林军一样听话。这是统治者的遗憾,也是读书人的活路与曙光。有了这个遗憾,世界的走向才变得多元。最艰难的时候,读书人已经丧失了眼睛,可是,凭着残剩的耳朵和鼻子,他听到了书的呼吸,嗅到了书的气味,他还伸出手四处触摸——他在找书,书在哪儿呢?他的手碰到了各种不同的物质,软的硬的,冷的热的,这些物质并不能像书页那样翻动,但这个失明的读书人渐渐明白:也许,这就是他苦寻的那本书,这就是那本书想要告诉他的世界的模样。

十一

我不想唠叨读书人的失明,我不想说,在古代,这样的人叫瞽。我也不想说,历史上曾经有一个圣明的充满神迹的时代,发瞽振聋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但所有这些古事我都不想说,我只想叙述碎了的夏天。

犹如一朵花,开了,很过瘾地开放,接着就是一层层的花瓣咣咣当当掉下地,不遗憾,也不迟疑。

云其实不白,天空中也没有大雁,可我愿意相信,在灰蒙蒙的云层之上,真的有一行雁字和沉着的鸣叫。

【作者简介:马温,江苏镇江人,一直坚持写着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