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艺》2026年第3期|赵宇:岛上有鹿

赵宇,80后,湖南省作协会员,现任华容县文联党组书记、主席。著有散文集《水纹上的梦境》《五田有个渡》,有散文作品见于《散文》《湖南文学》等。
白纱般的雾气从江边一路蔓延至岛上,整个岛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边际。岛心雾气更浓,树林、草丛倏然被遮掩不见,万物仿佛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内。偶尔,扑哧一声,一只灰雀从树梢惊掠而过,一个展翅,消失了。站在高坡上俯视,薄雾淡如蝉翼,朦胧出一片鸡蛋白,高大的桑葚树单瘦地挺立着,肥阔的构树伸出巴掌叶,低矮的野蕨沿着坡角向上爬行。
岛静默地包容着世间万物。
晌午,雾气散尽,阳光普照,碎金般落在江面、岛的各个角落,岛顿时焕发出亮晃晃的神气。草丛上残留着少许斑驳的露痕,树叶盛着的凝珠渐渐散去,江中岛的面纱瞬间揭开,各种情态一览无余地裸露出来。
吉吉两只前脚刚从芦苇荡踏出,后腿和短尾尚留在芦叶间,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苇枝,一股青绿色的汁液从它的嘴角渗透而下。猛然间,它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赶紧将头伸向芦苇边,快速折回苇丛内。绕了一个圈后,它再次从芦苇荡出来,脑袋不停晃悠着。它的前枝角上分明缺了一个叉,突兀地斜仰着一个半羊叉,与后枝角匀称的三角梅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极不对称。它有些沮丧,从芦苇荡出来后,独自站立在水洼边,不自觉地将头左右晃动,随后它昂起头发出一串“哞哞哞”的低鸣声。从水洼边离开还没走几步,它便左一步右一步趔趄起来,身子一晃,脚步一滑,一个跟头倒在了水洼里。
初春透着倒春寒,江风阴沉,裹着水汽。岛上人烟稀少,没有建筑物遮挡,温度比岛外会低几度,春天便会来得稍迟缓一些。或许受了气候的影响,吉吉这次换角有些迟,以前大多在初冬,最迟孟冬,它的角早就脱落了,而这次迟了一月有余。每一次换角,吉吉都会有些不适应,头上失重导致不平衡,从水影里一看,像剃了个秃头。吉吉内心有些煎熬,需要经历几个月的潜滋暗长,它的头型才会恢复如初。
三岁的吉吉,在麋鹿生长周期中已是成年。它不再像往日一样天天陪伴在母亲乐乐身边,更多的时候,它喜欢跟着父亲成成沿着环形洼地奔跑,享受着追逐风的快乐。受倒春寒的影响,岛上植物生长缓慢,芨芨草才露出个芽尖,芦苇秆的新绿刚长出大长叶。吉吉在父亲的带领下穿过一片芦苇地,绕到向阳坡,那里阳光充足,高秆植物繁多。它们会带着全家一起爬到坡顶,开辟新的生活场所。
它的妹妹祥祥刚满一岁,个头比吉吉矮了一大截,因为没有鹿角的招摇,两只耳朵显得很大,跑起来像两个号角在脑袋上晃动。祥祥整天乖巧地守在母亲身边。母亲站着,它坚定地站在边上;母亲躺着,它亲昵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乐乐的肚子日渐隆起,离产期不过两个月,它不再像往日信马由缰地狂奔乱跑。更多时候,它围着芦苇边或是水洼旁漫步,有时会躺在高坡上晒太阳。成成带着吉吉、祥祥守候在它的身旁。江中岛赐予了这一家子安宁祥和,它们的生活在日落日出中规律循环,不再有四处奔波的劳累和接踵而至的意外。
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岛上像铺上了一块绿色地毯,焕发出盎然的生机。野藜蒿一夜之间在各个角落冒出来,芦苇笋鲜嫩地露出乳白色,一片片的蕨类植物的绿叶肆意生长。斑鸠、喜鹊、八哥们在树梢间欢欣雀跃,享受着春天觅食的自由和欢愉。岛滩边还有一些滞留的苍鹭、灰鹤没有赶上返程的航班,阳光下,它们在浅滩上淡定地散步,或在草滩上觅食。不久,它们将飞回另一个家,等到下次旅程重新回到这里。
世界如此安静。岛上如此安静。麋鹿的生活也是如此地安静。
三月四野皆绿,阳光如瀑。长江沿上游绕行而下,到了湘北入口,遇见一个江心岛,隔开后再次汇流向前。岛名集成岛,约数十里,呈红薯状,横卧江面。多年来,岛上已鲜有人住,经历一场大洪灾之后,岛民迁至陆上殆尽。此后,岛成孤岛,衍化成一片天然湿地,外入者甚少,耕种、生产湮灭。江水悠悠,绕岛奔流不息,像一面旷达的镜子,照亮着岛的澄澈与宁静。
乐乐驼着大肚低头食草,新嫩的绿汁,饱满、清甜,拌合着新鲜的春天气息直入肺腑。它们这一家子的圈养区域在岛的中心地带,四围是高坡,下面是洼地,呈椭圆碗状。洼地中间有一条狭长水域,水浅少坑,它们涉水奔跑,仅没腿膝,适合自由撒欢。水岸边绕着一圈圆形小径,依坡而下,长满了各类绿草,芦苇在春天的拥簇下,迎风摇曳,飘逸洒脱。
拂晓,一缕青黛色如淡妆般涂抹在岛身。在忽明忽暗的晨光中,乐乐半卧在坡底,下肢下倾,这样更利于生产。它想依着绿草的摩擦站立起来,却无奈地挪不动身体,只能嘴里发出“哞哞哞”的低鸣声。成成看着乐乐痛苦的呻吟状,它也发出“哞哞哞”的应和声,焦躁地围着乐乐绕圈圈。此时,它不再离开乐乐身边,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外围。偶尔,一两只斑鸠飞进来,停在水洼边,成成便一个箭步冲过去,惊走了它们。
吉吉从野草深处衔来一缕青草,放在乐乐的嘴旁。新鲜的青草伴着露水的气息,乐乐凑拢咀嚼了几下,青草从它的嘴角落下来,它失去了吃食的快乐。
晌午时分,乐乐的呻吟更加剧烈,它全身不停地抖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拖拉。突然,它猛地从地面上站立起来,一只鹿崽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乐乐的身体虽然有些疲惫,但是它依旧侧过身子靠近小东西。这是它三年来第三次成为母亲。成成、吉吉、祥祥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新来的生命。这个小东西周身红润,脊背上覆盖着一圈圈细密的绒毛。没多久,它张开眼睛,嘴里发出清脆的“咩咩咩”声,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它的面前呈现出来。
一个小时后,小东西尝试着站起来,只是腿脚还没有什么劲儿,它倚靠后腿支撑着地面,瓣形脚掌从泥土中伸出来,慢慢地,它的前腿弯弓样地直立起来,它终于站立起来了。麋鹿优越的身体本能让它可以快速地完成从襁褓到行走的转变,这是其他动物无法比拟的。从运动员的角度来看,它们可以像河马一样自由泅水,像猎豹一样快速奔跑,像袋鼠一样跨越障碍,像驴马一样耐力持久——麋鹿可以称得上是“全能选手”。这一家子因为有了小东西的来临,又增加了许多乐趣。成成和乐乐又多了许多责任,特别是乐乐,它每天会陪伴在小东西的周围,亲昵地舔舐着它身上的细腻肌肤,用前脚掌轻轻地在它腹部摩擦。吉吉有些大大咧咧,用嘴衔来几根芦苇,丢在它身旁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岛上的宁静给这一家子带来了生活的平静,没有威胁的侵袭,不再有对未知生活的迷茫,更不会有山水跋涉的艰险,它们如隐者般安静地生活在岛上。岛给予它们生活的安逸,它们赋予岛更多的生机与活力。生活与生命往往是一对相伴相生的孪生兄弟,作为家庭式承载动物,少一些颠沛流离,享受家庭式稳定生活,这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呢?
江水泛着涟漪,拍打着岛边,像在演奏着不同节拍的音乐。时间与流水一起奔向远方,流走的是水,留下的是时间。
七月的岛上热气裹着水汽蒸腾着,破旧的建筑物大多已被破坏,众多植物无处遮阴,皆裸露于地上,直挺挺地曝晒着。如逢长江汛期,野生的麋鹿便泅水四处奔跑,有沿江赴洞庭湖湿地求生者,也有跨江入岛者,它们大多已经适应季节的变化,能够找到适合生存的避难之所。
某日,有一群野麋鹿潜至岛上。逗留数日后,它们沿着来路转向别的地带。只有一只雄麋鹿迟迟不肯离去,它站在高坡的围栏前发出奇怪的“哞哞”叫声,这声音显然是为了引起乐乐的注意。乐乐听到鸣叫声之后,禁不住侧头向山坡上望去。这引起了成成的警觉,它瞬间发出更加洪亮的“哞哞”声,以此宣示着它的领地和对这个领地的占有。
外面的雄鹿持续多日不见离去,一直站在高坡上盯着下面的坡地,持续发出“哞哞”的叫唤声。它没有轻易地进入这块领地,有时会用两只前脚去蹬外面的围栏,这是因为铁围栏彼此连接紧密且坚硬,它无法破栏而入。
饲养员老李和岛上的工作人员商讨之后,决定将这只麋鹿请进来。他将围栏打开一个豁口,还没等他走开多远,它一个侧身似飞般挤进来。
面对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者,成成高耸着两排犄角,目光一动不动地圈定在它的身上,满是敌意。闯入者默默地站在乐乐的旁边,乐乐走,它跟着走,乐乐跑,它跟着跑,乐乐躺下,它也躺下。乐乐时不时会瞟到旁边的这个外来客,只是因为成成无时无刻都会守护在它的身边,它还带着小东西,便没有那么多精力去与这个外来者拉扯。
渐渐地,外来者对这里的环境不再陌生,从当初的试探性动作,到一切变得顺其自然,它俨然成了这里的主人。它自由地在洼地内走动,时不时走到吉吉的身边,跟着它一起奔跑,还会冲着祥祥甩头,将头上的青草挂在祥祥的头上。有时,它将头朝向乐乐,亢奋地发出一串嘹亮的鸣叫音符,这是年轻而富有力量的声音,似乎在宣告着它将成为岛上新的主人。它不时衔来野芹菜、芨芨草、紫云英等,轻轻地放在乐乐的旁边,并不离去。乐乐看着这些新鲜的食材有点兴奋,将野芹菜喂给小东西的同时,嘴里嚼着剩余的青稞,偶尔会将头伸向这个献殷勤者。成成当然看到了这个状况,它一个箭步跨到乐乐身旁,将庞大的身躯隔在它们之间。
成成知道,和这个外来者必有一战,战斗随时会打响。
黄昏将落日余晖涂抹在岛上,像给岛上万物穿上了一件金色袈裟。这个看似平常的傍晚,燠热、干燥,沉闷,裹挟着不平常的气息。成成的耐心正逐渐消亡,它时刻保持着准备战斗的姿态,站在坡的斜面上,可以迅疾俯冲下来。外来者警觉着,看出了成成像火一样的敌意。只是它并未多在意,长江后浪推前浪,成成对比它而言,已经显出老态,它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斗志。正当它用脚去触碰乐乐的背脊时,成成怒气冲冲地从上而下撞下来,它毫无防备,头上的犄角被成成的犄角抵着,冲力将它的身体向后逼退,脚步跟着向后倒退,它赶紧将身体向旁偏斜,这才站定。成成下一个动作马上要来了,它将脚步迈向旁边的宽敞地带,这一场战斗无论如何是无法回避的。
它们对峙着,头颅低下,鹿角朝上,随时保持冲锋气势。到底还是成成先发起冲击,它将头伸向对面的防卫者,羊叉角迅速搅入对方的分叉角之内,连续晃动身体,脚趾向前伸进。防卫者虽然有勇猛之力,但终究太稚嫩,没有防备成成的羊叉角会将它的前后角缠住,一阵角力之后,逼得它连连后退。这一场角逐,仅仅几分钟,它便完全败下阵来。
成成仰天发出长长的啸叫,宣告着王者的地位无法侵犯。转瞬,它钻入草丛之中,鹿角上挂满绿莹莹的草蔓,像戴着一个胜利的花环。败落者沮丧地站在土坡下,落魄地向水洼地走去,失败的战斗预示着这一次它不会成为鹿群中的头领。乐乐乖巧地向成成走来,围着它的身躯用鼻孔喷出粗壮的气息,祝贺着成成的胜利。吉吉和祥祥眼瞅着这样一场争斗,从惊魂未定中走出来,一起向父亲围拢,为父亲的勇猛果敢骄傲着。
夜色袭来,黢黑掩盖四野,岛愈加平静。成成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保持着高昂的姿态挺立在乐乐身边。落魄者此刻心情已经平复,但没有离开,它似乎已经融入了这个家庭。它依旧默默地守护在它们的身边,只是不再紧挨在乐乐的周围,它静静地站在了成成的旁边。成成依旧警觉地面向它,不过它不再担心那个失败者会来偷袭。在它们的世界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一旦被对方战胜,它就得服从胜利者的号令。
一天过去了,这是成成捍卫自己王者地位的一天。现在它们的生活不会再有纷争,它将带着它们一起迎接新的一天,这一天又将是美好的一天。
秋意渐凉,风乍起,落叶在小山坡上一阵小跑,麻雀在枝丫上叫个不停。洼地里青草矮了许多,残水仅没脚跟,踩下去留下一个个脚窝。要给成成一家换一个更舒适的家,老李和管理区的同志思考着。可搬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既要选择便于场地管理的房屋,又要适合它们生活。他们最终选择了临近的一块湿地,那里既临着老李的服务站,又有一块更加宽阔的水地。
老李夫妇天刚亮就去江边割了一大摞青草,回来后,先跑到麋鹿园看它们。成成和老李最亲热,经过几年的相处,它已和老李成了朋友。老李伸出手,成成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老李拿地上的狗尾巴草戳成成的鼻孔,成成一个长长的喷嚏冲向他来。老李笑,成成围着他摇尾巴。老李是成成最信任的人,成成是老李最喜欢的朋友。这么多年,他给它们喂食,带它们遛圈,彼此都成了最熟悉的伙伴。
老李抱着一摞草边走边后退,成成自然而然地享受着他递过来的青草,跟着老李慢慢朝前走去。乐乐和吉吉、祥祥、小东西,以及已经合群的外来者,被老李轮流喂着草料,围着老李向前走去。老李跟它们相处后,了解它们最喜欢吃的其实是玉米,一口一个棒子,嘴里呱呱唧唧一下没了。到了坡口处,老李停下来,将蛇皮袋里的玉米棒子拿出来,一个一个塞到它们口中去。
待它们吃得正起劲时,老李戛然而止,不再给它们喂玉米棒子,转身向坡顶走去。这下子,它们的胃口被老李吊起来了,看着老李提着蛇皮袋子走了,赶紧跟着老李走,嘴里还发出扑哧扑哧的出气声,像小孩子一样,爱着想要的东西不肯撒手。
老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拿着棍子赶它们出来,它们肯定不会接受,再就是怕它们被驱赶后会跑到别的地方去,这样追回来肯定会费一番周折。老李就这样走,随手丢一个玉米棒子在地上,成成可不谦让,迅速地咬到嘴里去。只丢了几个,从坡上下来就进入了成成的“新家”,老李等它们进来,又伸手给它们喂了一会儿玉米棒子,瞅着它们一副饱气喧天的模样,转身将围栏扣住。它们就这样留在了“新家”里。
老李并没有马上转身离去,而是站在围栏前看着成成一家子。这个“家”比之前那块地方面积更大更开阔,四周都是芦苇。虽然现在芦苇秆已经泛黄,头顶上那一缕随风起舞的芦花,像是将军头盔上的旗幡,左右摇摆,也是一番有趣景象。中间那块水域像是一条白绸带,狭长,水波荡漾,与四周的芦苇交相辉映,如油画入境。它们到了新家有些兴奋,吉吉站着水边,用鹿角去给乐乐挠痒痒,一个顺势,身子歪进了水湾里。它游了几米,又返回来,挨着祥祥低语几下,带着乐乐朝水里撒欢。它们尽情地奔跑着,从这头向那头,又从那头向这头。成成、乐乐站在旁边看着它们欢快的奔跑,那个没有取名的新加入者显然受到了感染,它也跟着加入了吉吉和祥祥的跑团,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跑到了后面,它的快乐在岛上释放了出来。老李看着它们,脸上的微笑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老李在岛上生活了多年,以前岛还叫集成乡的时候,他就是老住户。他的脸经过江风多年的吹拂,呈露黛黑色。他身子壮实,臂膀粗壮有力。岛上没有住户后,他被聘为麋鹿管理员,早已把它们当作了家里人。老李整日都生活在岛上,女儿出嫁后,他和老伴把成成一家当作他们的伙伴,精心照顾着它们的生活。
一日清晨,老李起床后第一件事照例是先去看成成它们。成成一家子和往日没什么两样,低头吃草,窃窃私语。老李走到高坡的菜园地上,那块地在麋鹿园的上面,被圈在围栏里。老李发现菜园的东边缺了一个角,刚生长出来的莴笋、胡萝卜叶全被咬得七零八落,地上留着一个个大脚趾印。老李一看,这肯定是成成它们的“杰作”。老李哭笑不得,这些调皮的捣蛋鬼,一点也不珍惜他的劳动成果。他没想到,这么高的坡,成成它们可以爬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菜吃了个精光。
老李并没有恼,当作是小孩子顽皮而已。他在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外,又开辟了一块菜地,一茬茬栽上新鲜蔬菜。在菜地边上,他还种了一溜青草,是专供成成一家的营养品。
一阵秋风吹过,树叶簌簌下坠,一艘白帆驶向远方,像载着岛上的一个梦悄然离去。老李与岛一起沉浸在秋色的梦境之中,他像岛上的一棵树、一只鸟一样盘住在此,岛是他一生走不出的故园。
冬日的岛比江外地带更显肃杀,芦苇枝叶枯黄,只剩光光的头在风中摇摆,草地渐浅,像割过的韭菜,季节的荣枯入眼即见。江水不见瘦,岛上少雨,洼地水域窄成一条蚯蚓,没有蠕动的迹象。寒气裹着江风吹拂,岛更冷了,会跑的动物都进入了冬眠期。只有那些远来的白鹭、黑鹳们毫不惧冷,张着翅膀从江与岛之间往来掠过,给岛上增添了些许热闹。
麋鹿园的绿草还算丰硕,沿边赶秋种植的四季草,一茬茬绕成圈,给坡底镶了一道绿边。偶尔有胆大的斑鸠从树梢直入园内,大摇大摆踱步,低头啄草。成成看到这些鸟儿,并不惊奇。它们经常飞在头顶上,春秋食物多,它们很少入园。成成走近鸟的跟前,鸟扑哧扑哧飞走了。成成有些落寞,不久又有几只鸟飞回来,一只竟然停在成成的脊背中央。成成向前走,鸟不动,随着它走。乐乐抬起头看到歇在它背上的鸟奔跑过来,鸟瞬间展翅飞走了。成成似乎没有觉察到什么,依然慢悠悠地低头吃草。
一场大雪覆盖在整个岛上,树杈上挂着些冰凌,草地变成了雪原。成成的家在高坡下,像被围了个围脖,比外面的气温高一些。从雪地上走过,一排排整齐的脚印,像在大地上盖下的一个个印章。没草可吃了。老李从县里买来胡萝卜、玉米粒、白菜苔等,从江边割来一些青草储备作过冬食物,下几天雪是可以对付过去的。
坡下的拐弯处风会更小些,风在岛上是绕着弯跑的,遇到遮挡物,风速也会减弱一些。只是因为大雪覆盖,成成一家的卧窝找不到了,再加上半夜下雪,给它们的睡眠带来了极大的不便。老李和管理区的同志想了一些办法,他们在拐弯处用木头加固后支起一个简易棚子,成了一个避风挡雪的地方。然后在棚里铺一些干稻草,这样一来,成成一家就不用再惧怕雪会覆盖在它们身上,身上也能暖和起来。
出太阳了,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麋鹿园的雪渐渐融化,一道儿白,一道儿黄,一道儿绿,雪水直溜溜流进洼地里,像是上天赐予的一碗汤液。经过阳光的沐浴,成成顿时欢快起来,它的运动天赋一下子激发出来。它带着乐乐、吉吉、祥祥它们一起,从坡底向前跨越而去,猛烈地向前奔跑,踏着阳光和残余的白雪,沿洼地中央纵跃而过。积雪散成碎片,水花溅起珠玉,它们从画中踏步而来,又踏步而去,往来反复,舒爽惬意。那个依旧没有取名的外来者像殿后大将军一样,随着吉吉、祥祥,一个劲儿地跑。
小东西夹在它们中间奔跑着,它有了一个名字,叫欢欢。
夜赐予世界一片宁静,岛更宁静了。
生活在岛上的麋鹿一家子在宁静中沉寂。
人、岛、鹿,将世界勾勒得如此美好,遇见岛,遇见鹿,如同遇见一种生活,遇见生命的一种本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