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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6年第3期|胡继风:灵犬(外一篇)
来源:《雨花》2026年第3期 | 胡继风  2026年09月30日08:27

灵犬

1

李老汉老伴儿刚刚埋下地,满斗就开始盖房子了。

不是在现在的屋子旁边盖房子,而是盖在小胡庄西面靠近坟地的荒野里;也不是什么大房子,而是一座小小的草房子——李老汉偷偷去看过,那刚垒好的土墙正好跟自己一般高。

这哪是什么房子啊,分明就是一口房子模样的活棺材啊。

李老汉明白了:满斗这是要赶自己呢。

2

满斗是李老汉的儿子。

不过不是亲生的……

好多年以前,那时候李老汉还是一个单身汉,人都叫他大李,住在距离小胡庄一百里开外的小李庄。一天,一个远近闻名的媒婆上门了,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媳妇。女方住在百里外的小胡庄,年龄比大李稍大一些,丈夫去世两年了,自己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过日子,孤儿寡母的日子太难了,加上旁人不停地劝,脑筋就想开了,想找一个男人再嫁了。

条件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三个:一是身体要好,能干活;二是要对孩子好,要当作自己亲生的养;三是要去女方家里过日子,因为女方家里有十几亩地。

“我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媒婆这样对当时还叫大李的李老汉说,“你愿不愿意去相一相?”

“愿意!”大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大李太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茅屋两间、三十多岁、家徒四壁、五短身材,如果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下个店了,只有孤独终老了……

很快,大李就和那个女人见面了。

大李对女方非常满意:人虽然比自己大几岁,可是相貌端正,说话轻声慢语,家里拾掇得井井有条,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女方对大李也很满意:虽然一贫如洗、其貌不扬、言语木讷,可是年纪比自己小啊,而且人家没结过婚,没有拖家带口的负担,身体看起来也很强壮,是块出力的材料;人又忠厚老实,一看就是那种只会受委屈、不会委屈别人的人……

两情相悦,这事就办得快了:两个月后,大李揣着卖掉小李庄上茅草屋的钱——其实他的本家都是劝他别卖的,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以后在小胡庄过不下去还能回来。可是大李是个实心人,他觉得那样做不诚实,有点三心二意的,还是不留后路的好,到底把房子给卖了——高高兴兴地来到了小胡庄,欢欢喜喜地和女方成了婚。

成婚后,原本形只影单、孤独冷清的大李一下子老婆孩子都有了,饭也能吃上热乎的了,衣也能穿上浆洗、缝补干净的了,心里那个感激啊……他本来就是个知恩图报的忠厚人,向来信奉的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所以现在干活更加卖力了:早上早早就起来了,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水缸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来了,鸡鸭都喂饱了,然后吃了老婆做的饭,扛起农具就下地了。

等他在地里干出了一身的汗,太阳才刚刚露头呢。

中午回来吃了饭(农忙的时候干脆就带着干粮在田头吃),接着连盹也不打一个,赶紧扛起农具又下田了。

直到天黑透了,看不见地里的庄稼和土坷垃,他才精疲力尽地回家来……

日升日落、秋去秋来,日子就像黄河里的水,哗啦啦地向前流,渐渐的,大李的皱纹多了、头发白了、腰杆弯了、力气小了……成了别人嘴里的老李了;而与之相反的是,满斗的个子越来越高了。

终于长大成人啦,成了一棵树一样强壮魁梧的小伙子啦。

该翻盖房子、更换家具、置办彩礼,给他娶个媳妇啦。

老李又拼死拼活地干了好几年,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力气了。

可是满斗又有孩子了。

接下来就帮着满斗带孩子。

带到了去年,孩子差不多离手了,老伴儿却突然生了病,然后死撑活挨地过了这么大半年,走了……

3

满斗很快就把小房子盖好了,还在小房子外面垒了一口小小的灶。

李老汉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李老汉早在满斗盖小房子的时候就开始收拾东西了,李老汉心里明白着呢;再说了,小胡庄的乡亲们早就风言风语地议论开了,有的人还是故意看李老汉经过时才说的,似乎要好心地提醒他:“满斗是条白眼狼”;“这是卸磨杀驴啊”;“儿子不是亲生的到底还是没有用”;“要不是因为他妈妈在,满斗可能等不到现在”;“李老汉这人可怜啊,替人家白忙了一辈子”;“满斗这要遭报应的”……

李老汉虽然耳朵不好,但是毕竟没有聋,听得明明白白的。

一开始心里冰凉冰凉,后来不了,因为他也想通了:我姓李他姓胡,他的血管里流的原本就不是我的血啊。

只是我自己太痴心,把他当成亲儿子看待了。

再说了,小胡庄上好几个亲儿子还要把亲老子赶出家门呢,何况我这个毫无血缘的继父呢……

可是,李老汉到底还是舍不得。

毕竟这个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桌一凳,都来自自己的血汗啊。

特别是来富,李老汉更是放不下。

4

来富是一条黑色的狗,七岁了。

七年前腊月底的一天,天寒地冻、大雪飘飘,李老汉出门去赶年集。卖了自己要卖的,买了自己要买的,顶着风雪回家。

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听到有小奶狗嘤嘤地叫。

李老汉在风雪中循着那叫声寻开去,最后在沟底下干枯的芦苇丛中发现了一窝乌黑的小奶狗。

一共是六只,其中五只已经冻死了,只有一只在嘤嘤地叫着。

李老汉蹲下来仔细看,才发现这只小奶狗不是叫,而是哭:满头满脸的眼泪呢。

这是谁家的母狗刚下的崽,主人嫌弃太多了,不好养,于是留下一两只,或者干脆一只也不留,全部丢在野外让其冻死掉。这样的事情不奇怪,李老汉遇到过几次呢,每一次看着那一窝没有了声息的小家伙,心里都会很难受。

这一次也一样。

也不一样。

这次有一只还是活的。

李老汉年轻的时候心肠就软,现在上年纪了,心肠更是软得不行啦。他赶紧掸去小黑狗身上的雪,又用自己干枯的老手擦掉了小黑狗满脸的泪,把它揣进了怀里面……

就在李老汉把那只小黑狗带回家的第三天,满斗外出做生意,意外地发了一笔财。

农村人本来就相信“猫来喜、狗来富”,意思是家里如果突然跑来一只猫,家里一定会有喜事发生;家里如果跑来一只狗,家里一定会有钱财进来。这只小黑狗虽然不是自己跑来的,而是李老汉从雪地里抱来的,可是毕竟它进门之后满斗就走了好运了啊。

所以满斗很喜欢,还给它起了一个“来富”的名。

满斗对来富也好、也大方,一进家门就会摸摸它的头,吃肉的时候从来不会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必定要给来富留一口。

可是,现在,自己马上要走了,那一张陪了自己和老伴好多年的床能带走,那两床陪了自己和老伴儿好多年的被褥能带走……那几只自己和老伴儿用过的碗碟能带走,那几把自己和老伴儿坐过的凳子能带走……那几件自己形影不离的农具能带走,那一只自己朝夕相伴的烟袋能带走……可是,唯独来富自己带不走。

因为满斗不会愿意的。

就算奇迹发生了,满斗真的愿意了,来富也不愿意啊。

因为来富是活的啊。

活的东西恋家啊。

何况,满斗待它那么好,给它吃得那么香。

自己粗茶淡饭的,来富怎么会跟着呢?

可是自己最最需要的就是来富啊,因为现在老伴已经走了,满斗又把自己赶到远离村庄的荒野里,能跟自己说说话的只有来富啊……

这样一想,李老汉一下子就抱住了来富的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5

可是让李老汉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来富竟然跟着自己了!

而且是跟定自己了!

自己没拦它、没拴它,甚至连劝都没有劝过它一次,它却跟前跟后地贴着自己,再也不愿离开一步……

来富不是一开始就跟定李老汉的,在李老汉搬到小屋过日子的前几天,来富一直在李老汉的小屋和满斗的高堂大屋之间穿梭着。

其间,满斗好像预感到什么了,还特别留了个心眼:啃骨头更加马虎了,留给来富的肉更多了。

满斗对来富也是真的有感情。

满斗非常笃定地想:过不了几天来富就不跑了,就把那个老东西忘记了,毕竟,跟喷香的肉和骨头比,粗茶淡饭太乏味了……

可是让满斗做梦都想不到的是:来富在自己和那个老头之间跑来跑去几天后,忽然有一天就不跑了!

不回来了!

更让满斗吃惊甚至恐惧的是:他一连几次去带来富,来富都像看见陌生人一样!

甚至连陌生人也不如!

而是一个贼!

一个匪!

一个心怀鬼胎的大坏人!

因为来富每次见自己,都汪汪汪汪汪汪地吠,好像在不停地骂自己;有一次自己想像往日一样去抚摸它,它竟然龇牙咧嘴的,差一点就咬在了自己的手脖子上。

吓得自己心慌了大半天。

从此再也不敢去看它了……

6

这件蹊跷事很快就像风一样传遍了小胡庄。

而就在这件事传遍小胡庄没几天,一件更加蹊跷的事情发生了:一天黎明时分满斗下田干农活,竟然不小心摔了一跤,把一条腿给摔断了。

有人说那天下了一点毛毛雨,路滑了;

有人说满斗那天起得太早了,没看清路;

有人说满斗骨头太脆了不经摔……

更多的人说,是满斗做了亏心事,老天要惩罚一下呢。

甚至还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小胡庄有个胡满斗,心肠不如一条狗。

蚂蟥

1

月饼吃过、水稻收清的一天,小胡庄的郎中胡菩萨接诊了一个奇怪的病人。此人面皮白净、眉清目秀,头戴儒巾、身着蓝衫,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岁数嘛,往小了说,十七八;往大了说,十八九,正是生龙活虎、行走如风的好年华。

却是躺着进来的……

“老菩萨,老汉这是父子仨,跟老汉一起抬担架是老汉的大儿,躺在担架上的是小儿,老汉这是慕名而来的,家还在百里外的王大庄,已经在路上走了两天了,”年近六十的疲惫不堪的老者,操着嘶哑的外地口音说,“老汉这小儿的病情是……”

“且慢!”胡菩萨打断了他。

这跟胡菩萨的习惯有关系:胡菩萨看病通常先切脉,然后闻气息,然后望气色、察舌苔,最后才是问病情。也就是说,中医四步,望、闻、问、切,到了胡菩萨这里,成了切、闻、望、问;

这也跟胡菩萨的心肠有关系:胡菩萨出身世代行医人家,也是世代读书人家,做的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事,信的是积善添福、作恶减寿的信仰——这从乡亲们早就忘记他的本名、只记得“胡菩萨”这个绰号就可见一斑,也能从他家中堂上的楹联可见一斑: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有尘……

现在他打断这位父亲,是看他们父子三人风尘仆仆、憔悴不堪的样子,要他们先吃一点热乎饭菜,补充一点精气神……

父子仨感恩戴德,很快就吃完了。自然,抬担架的父子俩狼吞虎咽,吃了很多;而担架上的病人吃得很少,只吃了半碗新米粥。

胡菩萨先切。脉象很虚,但是很正常,感觉不出五脏六腑有病变;

胡菩萨再闻。声音很虚,但是也很正常,感觉不出五脏六腑有病变;

胡菩萨再望。颜色很虚,但是同样很正常,更感觉不出五脏六腑有病变。

“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呢?”最后,胡菩萨将充满疑惑的眼睛,转向了患者的父亲。

患者的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老菩萨,小儿这病,要从今年麦收时节说起……”

2

麦收时节,老少弯腰,王大庄的王老汉家也不例外:看吧,王老汉,王老汉的老伴,王老汉的长子,王老汉的长子媳妇,王老汉一个没出嫁的女儿,王老汉只有十岁的孙女和八岁的孙子……甚至包括他那个有“书痴”之称的小儿子,全都在田里忙碌着——女人们在挥舞镰刀收麦,男人们在用扁担挑麦,孩子们则在麦茬地里捡拾落下的麦穗。

头顶日头如炙热的炉火,脚下土地如滚烫的铁锅,身上汗水如万千的小溪。

该稍微歇息一下,喝口水了。

于是王老汉就招呼全家老小一起来到了田边的那棵大楝树下。

这是一棵高耸入云、状如巨伞的楝树,王老汉亲手栽于二十年前的春天。那时候,王老汉还是一个壮汉,凭借多年给财主家打长短工攒下的银钱置了这块土地。在拿到地契的第一天,王老汉就买了一棵小楝树苗栽到了田边。

之所以选择生长缓慢的楝树而不是其他生长较快的杨树、泡桐、柳树之类,是因为楝树木质坚硬不易折断,成年之后树冠庞大独木成林。

王老汉是一个有着长远眼光的农民,他希望自己置下的田地和栽下的树木可以让自己晚年过得惬意舒坦一些,并给后世子孙带来绵长的福音……

王老汉的梦想实现了:看,头顶的树叶密不透光,其间还闪烁着密密匝匝的小星星一样的青果,将刺眼的骄阳拒之天外,在大地上铺开一块如巨卵般的圆形的浓荫。

简直就像是一间屋子啊。

不,比屋子更凉快,屋子里可没有八面来风;比屋子更长久,只要不伐它,就可以给自己的儿孙带来无穷无尽的护佑……

王老汉正美美地想着呢,不想下一秒灾难却降临了。

这灾难来自一瓢水。

这瓢水来自一条河水。

这条河就在麦田和大楝树的身旁边,八九米宽、两三米深,清澈见底,水中的小鱼小虾和水草,好像是在空中嬉戏、飘摇……清澈的水一定是清凉而甘甜的,这条河里的水也不例外:用瓢舀起来喝一口,凉得人浑身不由禁打了一个颤,甜得就像里面撒了一把白砂糖……

王老汉家的人一个接一个拿着瓢去河边饮。

其他人都没有事,包括小孙子和小孙女。

可是轮到那个有“书痴”雅称的小儿子,灾难却突然从天而降了……

其实一开始看起来并不像个灾难,毕竟那只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小蚂蟥。

蚂蟥,又名水蛭,环节小动物,有柔软的、肌肉分节的身体,可以伸长和收缩,雌雄同体,身体的前后端有吸盘,附上人体后会吸血。水里到处都是。所以,夏天,假如有一个人长时间在水里游泳、捉鱼、挖藕、采菱、插秧、拔草……那么等他(她)上岸的时候,身体裸露的皮肤上,常会蠕动着几个黑黑的吸血的小恶魔。

有的甚至已经钻进了肉里。

不过没关系,只要使劲地拍打几下,它们就会像黑色的豆豆一样纷纷落下来……

可是,现在,这只小蚂蟥,就像一粒黑芝麻一样的小蚂蟥,并不是依附在“书痴”的皮肤上,而是躺在那只快要被喝干的瓢底下!

“如果孩子没有因为喝足了水而停下来,或者这只小蚂蟥没有轻轻地动一下身体,它根本就不可能被看见的,”王老汉满怀悲伤地说,“接下来也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个人命关天的大灾难……”

3

“我明白了,”胡菩萨插话道,“孩子是以为蚂蟥不止这一条。”

“是的是的。”

“还以为其余的都被他喝进肚里了。”

“是的是的。”

“还以为蚂蟥会在肚子里生儿育女。”

“是的是的。”

“跟他说,那都是他自己的胡思乱想——还跟他说,就算蚂蟥真的被喝进肚子里,也很快就会被消化的……可是他就是不相信。”

“是的是的。”

“以至于忧虑过度、寝食难安、日渐消瘦。”

“是的是的。”

“接下来只好带着瞧郎中,可是瞧了一个又一个,可所有郎中的看法跟你们是一样的。”

“是的是的。”

“都说孩子这是杞人忧天。”

“是的是的,都说孩子是得了疑心病。”

“身体越来越虚弱,以至于连站立和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的是的……”

胡菩萨停了一下,皱了一下眉,然后说:“孩子天性胆怯。”

“是的是的,到现在还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小时候被蚂蟥惊吓过。”

“是的是的,五岁那年跟我下河洗澡,因为在水里时间太长,被数只蚂蟥叮咬,吓得哇哇大哭,从此夏天再也没有下过河。”病人的哥哥插话说。

“更是极少下田劳动。”

“是的是的,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小儿好逸恶劳,他其实是很懂事的,而是老汉我心存非分之想:希望我们这样世代耕种的乡野人家,能出一个光耀门楣的读书人。”

“孩子读书极其勤苦。”

“是的是的,人送外号‘书痴’……我记得那天喝水的时候,他看那河水清澈可爱,还随口吟诵‘皆若空游’什么的呢。”

胡菩萨笑了,转向旁边担架上的患者“书痴”:“语出唐宋八大家之一柳河东先生的《小石潭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病人冲胡菩萨挤出一点虚弱而腼腆的笑。

“不愧是个读书人,时时处处是用心的。”胡菩萨这样说着,再一次把手按在了病人如蛛丝马迹一般虚弱的脉搏上。

然后很赞许地点了点头:“见解也比别人高一些——没错,有的,千真万确是有的。”

“老菩萨,有什么?”

“蚂蟥,”胡菩萨很肯定地说,“孩子的担心是对的,肚子里确实有蚂蟥,而且不止一条,是一窝——就像孩子预料的那样,蚂蟥已经下崽了。”

“啊?”王老汉和他的大儿子眼睛一下子惊恐地睁大了,而躺在担架上的病人,眼里除了惊恐,还流出了两行泪。

好像终于遇到知音了。

“老菩萨,有办法吗?”

“你们为什么从百里之外找到我?”

“慕名而来,人家都说您医术高明、菩萨心肠。”

“过奖了……不过治你小儿的病,还是十拿九稳的——这是做郎中以来遇到过第十个肚子里长了蚂蟥的,而前面九个全部都治好了。”

王老汉颤抖着站起来,先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放在胡菩萨的面前,然后扑通一声在胡菩萨面前跪下来,动情地说:“这不是救老汉小儿的命,而是救了老汉全家啊。老菩萨,请受老汉一拜。”

胡菩萨赶紧将他扶起来。

胡菩萨说:“言重啦——对我而言,这不过是雕虫小技……”

接下来,胡菩萨开了十包药。

“回去之后,一天熬一包,分早中晚三次服下。”胡菩萨对王老汉这样交代,“不过这些药只能催虫,不能驱虫,驱虫,要十天后,到我这里来,下一剂猛药。”

然后,又微笑着对担架上的病人说:“从今以后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读读,十天之后,我会把你身体里的蚂蟥全部驱出来,一丁点都不会剩……”

4

王老汉一家离开后,家人埋怨胡菩萨:“你治病从来都是病好之后收钱啊,这次怎么先收了呢?而且还收了这么多!”

“我不收他们心不安,”胡菩萨说,“暂时代为保管吧。”

“你给他开一些调脾理胃、疏肝利胆、补血益气的草药也就罢了,可是十天后怎么驱虫?他这明显就是心病啊!”

“心病还需心治,”胡菩萨说,“我有办法,你们帮帮我就行了……”

第二天,胡菩萨的家人都带着小铲子出门了,他们在收割过的稻田里、在小河边,挖呀挖呀,把那些已经准备冬眠的蚂蟥挖出来。

有人看到了,也并没有大惊小怪:毕竟是郎中的家人啊,要知道,晒干的蚂蟥本来就是一味中药啊。

人家在采集中药原料呢……

挖到了第十天,积攒了大大小小有三四十条了。

装在一个小瓶子里。

第十一天,午后,王老汉父子仨又来了,不过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病人不是躺着来的,而是骑着一头小毛驴。

人明显比上一次强壮和精神。

胡菩萨很认真地给病人把了脉,又在病人的肚子上仔细地按了按,皱了一下眉头说:“还要稍微等一等,晚饭之后再打吧。”

不久就是黄昏了。

晚饭了。

晚饭后,天就完全黑下来了,胡菩萨很认真地给病人把了脉,又在病人的肚子上仔细地按了按,很满意地颔首道:“可以了,全部拧成一团了,可以一网打尽了。”

然后让家人端来一大碗刚出锅的药。

病人刚刚喝下去,胡菩萨就亲自上阵,打着火把,把病人,包括他的父亲和哥哥,领到院子外面的一片竹丛里。

然后让病人坐到一只刷干洗净的像水桶一样干净的马桶上。

然后就擎着火把领着王老汉和他的大儿子走出了竹丛。

胡菩萨他们刚出来,病人就扑通扑通、畅快淋漓、浑身大汗地一阵拉,几乎把五脏六腑都拉完了,然后系好裤子从竹林那边走出来。

胡菩萨擎着火把,拉着王老汉和大儿子,还有刚刚拉完的小儿子,再次走到竹丛里,走到刚才那只马桶前。

只见那只马桶里,除了恶臭的秽物,还有许多蠕动的小东西……

原来,病人刚才喝的那一碗是泻药。

原来,就在他出来的一瞬间,早就潜伏在竹丛里的胡菩萨的家人迅速将瓶子里的蚂蟥倒进了马桶里,再悄悄撤离。

5

第二天早饭后,王老汉一家如释重负地回家了。

这次小儿子连驴都没有骑,驴背上驮的是王老汉。

驴背上还驮着个小褡裢。

王老汉父子仨都不知道:他们上次带来的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就在褡裢里。

只是少了一小块。

那是他们抓药的钱。

【胡继风,出版作品22部。曾获第九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2024年中国好书,江苏省第四、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梁斌文学奖等奖项。著有《鸟背上的故乡》《云朵上的爸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