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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人邻:河边记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 | 人邻  2026年10月08日08:19

一

冬日萧疏里,河边走走。

河边长长栏杆,随着河水转弯,一处栏杆凸出去,留出一些宽展,行人可以在这里站站,歇歇,看河水汤汤,看河边冬日里依旧恣肆的野树野草。树木叶子落了,枝条裸露,野草枯黄,散乱,可它们似乎还是有几分铮铮不屈。而裸露的枝条,笔直向天,凝视的一瞬,它们在风里似乎会发出箭一样射出去的啸声。

转弯地方,三四丈宽阔,有擅长拳脚的人,一大早在这里走几趟,抻抻筋骨,偶尔雷震一样,吼一声,威而不怒。也有默不作声的,近乎太极推掌,却不是,像是神秘隐者,暗暗独自习练什么,为着某一日,要做些不能为人知晓的惊天的什么事。这些人大多身板笔直,健壮,少见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甚或有些佝偻的人,眉眼朝天,拳脚诡异,收势之后,背着人,笔直站很久。这人若是古代的江湖游侠,可以叫孤独草的。

偶尔遇算命的,历来我都是恭敬避开。一次,家人好奇,跟那人说了几句,那人正说着,我赶紧拉她离开。那几句话,算命之人,说得有几分真确。我怕再说下去,还有什么。未来之事还是不知道的好,来了,就由它来吧。

河道边走惯了,不时我会找一处没栏杆的地方下去,沿生满了荒草杂树的河滩走走。这里并没路,是不知什么闲散之人,一日日踩踏形成的,路非路,不过是约略可以走走罢了。间或有草木茂密处,要左右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才好再走。

一日,想着能否由此一直走到不远处那座大桥下面,仰脸感受一下大桥横陈头顶,载重卡车“轰隆隆”碾压过去的沉重。沿着茂密草木,试着走一二百步,却不知为何,顿觉无聊,心里忽然恹恹的,想想,还是回去了。也许是忽而发现,一直走过去,大约是沿着河堤上不去,要原路回来,想想要往回,不知怎么,心里就无端地沮丧。

弗罗斯特有诗《未曾走的路》,后面几句是: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顾子欣译)

弗罗斯特的感慨,并非我那一日的感受。我不过是偶然想起,若我真的一直走,到了大桥底下,看了,感受了,再走,又能走到哪里呢?若一直走,在半途的哪里,也许就走到头,走无可走了。河边的路,最远到六七十里外的桑园峡,那里水势迅疾,给高耸岩壁逼住,我知道是怎么也过不去的。《晋书·阮籍传》里有:“(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无路可走时,我等卑微芥子,大约不会痛哭,无非是忽生沮丧,怏怏就退回了吧。

二

一处陌生地方,有小路,可以下到河边。

冬天,河的上游沙土封冻,不再给流水裹挟而下,水已有些清澈了。河水打着漩涡,卷着,不疾不徐地向东流淌。

沙滩上,有旱柳,粗大沧桑。沿河往东二十多里,临河的道边,有据说是当年左宗棠着人种下的百年旱柳。看粗细,这两棵大旱柳,与其他的相差无几。百年旱柳就这样看着河水东逝,看着河边的人,春种秋收,婚丧嫁娶,几代人忽地就生老病死过去了。

河边不断有大树,有旱柳,或是别的什么树。这些老树,随着河水对沙滩的不断冲刷,靠河这边的树根裸露出来,而另一侧的树根,无疑是更深地扎了下去。也有因为河水对树根的不断侵袭,树倒下了,横着生长,且随着树身的倒下,无数的根须被用力拔了出来那样,粗粗细细悬垂着,像大地的胡须。

河边亦有各样杂树。有的树常年给什么虫子啃噬了,半边的树皮糟了,随时会脱落一样。亦有一种树的树梢细细的,近乎笔直,像是凌空的鞭痕。也有几棵,枝条很粗,拐来拐去,怎么别扭就怎么长,从某个角度看,有点像是一个个倔强的“女”字。也有一些树的枝条,被手贱的人,无事掰断了半边,连着的部分依旧长着,几乎是贴着地面,长出去有好几丈。

杂树无人收拾,就显得有极乱的野气。这野气里,亦有难得的朝气。

河水浅处,有矗立着的粗大水泥管,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水泥原先的青灰色已经有些泛黄,顶端也残破了,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一边,略略靠近河岸,亦有巨大的水泥构件残块,上面露出供起吊用的弯着的钢筋,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用作什么的物件。

水泥管和水泥构件残块,虽然不过是几十年,那残迹,在荒凉的河边,却像是古战场,金戈铁马呼啦啦过去,远去西天,留下一片死寂。

这里,偶尔也有与我一样的闲人,在河边看水。河水有什么可看的呢?可总是有人来。看水的人,安安静静,即便是孔夫子这样喜爱夫子自道的,也不过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就不知还要说些什么。河边的人,不像登山,登了上去的人,气喘吁吁,似乎活不了一样,可看看脚下,总要兴奋大叫,以至于跳脚。

河边站站,阳光在背后,把人的影子映在沙滩上,显得暖暖的。阳光也把人的影子映在河面上。人影在水面上漂浮着,让人因着河水的冷,觉出身上有稍稍的寒意。

河边石头上,偶尔有独坐的人,很久,那人才离开。河水在人眼前匆匆流过,独坐的人,心里却可以是宁静的。

岸边浅处的水,随着中间河水滚滚而下的冲击,往相反的方向,缓慢回旋。这回水的地方,水流稍缓,是行家说的可以钓鱼的地方。天冷了,这里偶尔有人闲散地走走,钓鱼的人,是一个也没有的。

不远处,是一个女人,慢悠悠走着,看着,一会儿停下来,似乎想些什么。一个独自来到河边的人,总是有几分孤独,心里在想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或终于无奈地想明白了。

也有一个中年妇女,陪着一个白胡子很长的老人走着,说着。我过去,问那女子,前边能上到河岸上去吗?女子说,上不去,铁丝网堵死了,一边陪着老人往我来的方向悠然走去。两个人差着有二十岁,不像是父女。他们是什么人呢?我有些好奇。城市里留那么长的白胡子的人,非常之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两个人走走停停,一会儿站住,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真想听听。

这边的冬天,一般要到午后两三点,老人才出来晒太阳,这么早到河边的老人几乎没有。午后晒太阳的老人,坐在朝南的楼前空地,六七十岁,七八十岁,棉衣一律黑蓝灰色,动作笨拙,稍远一点,近乎木讷的脸就面目不清。这一堆那一堆,他们凑在一起,聊天,打牌(一种我不懂的“牛九牌”),搓麻将。也有的,一个,两个,默不作声面朝太阳坐在小马扎上,闭着眼睛,那表情似乎在受难。

三

女人陪着白胡子老人走远了。我也要往西返回了。边走,边看着,要寻一处地方,往河边的坡上去。

这一处,因河水多年向另一侧转弯的冲刷,慢慢让出很宽的河滩地。一二十家种田的老户还在。人家的屋顶,有炊烟升起,让我想起小时候,下午放学回来,五点多,快到晚饭时候,住着平房的人家,家家的屋顶都升起炊烟。含硫的煤块燃烧,那黑浓的烟微微呛人,可并不觉得难闻,心里只是欢喜。家家的母亲都在厨房里忙活着,弄饭弄菜,等着男人,等着孩子放学回来。孩子进门,急匆匆的,已经饿了,大大的一声:妈,我饿了!如今城里到处都用了天然气,看着久违了的炊烟,觉得这才像是有人气的人间。这些饭菜,才像是真的。

坡上,到处是树,多是容易活的柳树杨树。这里的树木是自然生长的,粗细,高矮,疏疏,密密,分布是不均匀的。它们在这一大块空地上,和谐搭配生长,一大家子人一样。它们长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叶子落了,也就落了。不像公园里的人为种植,一律的树种,一律的整齐,给强迫着收敛腿脚,受训的学生一样拘谨站着,不敢作声。

地上,满是干枯落叶,近乎半尺厚,踩起来沙沙软软的。一路走过,是干枯叶子的碎裂,声音细密密的,干燥而酥脆。现代人的旅游鞋踩上去,那感觉该是不如古人长衫掠过,布履轻轻踩过,背着手,优哉游哉那样有味。

这块挨着河边的滩地,宽宽窄窄,最宽的地方有一百多步。除了树木,还有一种不认识的草,枝条细长,有着芦苇一样的叶子。似乎风总是往一个方向吹,那些芦苇似的叶子,也都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

另一处地上,有细细的针叶似的草,像是稍稍粗一点的,缝被子的那种大针。它们干枯了,却是立着,成片成片的。针叶的枯黄里,隐隐有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淡绿。泥土的褐,草的枯黄,还有背阴处的残雪,清晨冷冽的光线,这几种光色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难以描摹的色调。

草地上,有麻雀喜欢吃的草籽。成群的麻雀,旋转着,互不妨碍地潇洒落下,像是有人抓着一把豆子,忽地洒在了地上,有几分均匀。看着这些麻雀,只有欢愉,没有悲哀,自由自在的麻雀,不知生也不知死的麻雀,让人心里只有羡慕。

坡上往外,稍稍低洼的地方,是这里村民的菜地果园。大棚上原先盖着的塑料布都去掉了,远远看去,露出镀锌的白亮白亮的方铁管搭的架子,衬着黄褐色的土地,像是建筑师笔下设计出的几何图案。

有的人家也将这边的菜地果园兼作夏季经营的茶园。一家,有几十把帆布躺椅,收叠起来,胡乱堆着。这些蒙着厚厚灰尘的躺椅,随意堆叠着,若是放在美术馆里一处空旷地,捡其中几把,擦净灰尘,参差其间,命名为“记忆”,是可以做装置艺术的。

两三家园子里,有五六十年甚至更老的冬果梨树。这种梨树,如今很少见了。冬果梨农历九月才成熟,口感酸甜,也许是天气凉了下来的缘故,人们习惯将冬果梨加上红枣、枸杞、冰糖,在砂锅里炖得软烂,带着煮梨的汤一起享用。这种梨树产量低,街头,偶尔会遇到卖冬果梨的人,也都是中年人和老人。自行车后架两边,担着两个不大的筐子。筐子里旧了的蓝或黑的棉布,衬得梨子鲜黄。筐子里也不过是三五十斤,懂的人,挑着公梨母梨,说是母梨渣滓少。几十斤梨,很快卖完了。再要,没了,要等明年了。

一家茶园,有几十棵苹果树。苹果树的枝条不是直着或斜着向上,而是横着,然后转折向上,像是一个人的手臂,平平伸着,忽而向上举了起来,托举着要给人看一个什么东西一样。树上还有一些已经红了的苹果,可大部分苹果成熟后挂不住,已经落了下来。落地的苹果,红的、暗红的,蒙了灰尘,像是脏的,给人厌恶丢弃了的什么东西。树下堆积着的苹果,落了好几层,这些苹果好的时候,与市售的苹果并无二致,为何主人家不采摘呢?难以想象。几十斤,几百斤的苹果落在树下,腐烂了又给冻住了的苹果,距离还远,可我已经嗅到了它们在冷冽的空气里散发出的,发酵了的酒和糖那样的混合腐烂气息。

茶园的房子里,似乎无人,可外面停着汽车,又无疑是有人的。主人自然是知道这些苹果的,不过是不管,一任它们落了。我的不解,在漠然的主人面前,有些多余。

也有些大棚的架子是用竹子做的,已经变得灰白,或是因秋雨的侵蚀,朽了,变成了灰黑色。大棚边上的空处,有过了夏天不再用了,收了起来的,自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脸的遮阳伞。晒不到太阳的背阴地方,一些积雪,似有冷冷的怨言。

不时有喜鹊,喳喳地,轻轻地炸开了空气那样,叫着,飞着。喜鹊的飞,多是直线,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停下,尾巴上下动几下,才站稳了。喜鹊是一边飞,一边喳喳叫着,似乎只有喜鹊才会这样吧。喜鹊的声音,令人愉悦。喜鹊和乌鸦的叫声,才决定了人们的喜恶吧。

有喜鹊的地方,似乎没有乌鸦。乌鸦这样的鸟,虽然常被人们厌恶,但在有些地方,人们却利用它来占卜。在青海的藏区,人们清早起来,在家门口,观察乌鸦的去向,以定吉凶,谓之“鸟占”。似乎是因为乌鸦叫声的不祥,因为它难看乌黑的恶,才有了决定性的力量。殷人的“占卜”,那些刻下的文辞,预兆凶的,亦是涂为黑色。

四

临近人家的地方,村民们习惯了到处是垃圾。随意砍下来的杂草,丢弃在田里沤肥的蔬菜叶子,还有些说不清什么东西的腐烂气味混合在一起,却因天气的冷压住了,并不过于难闻。

垃圾里令人惊心的是,还有人们使用过的被子、床单,穿过的旧衣服。这些东西在这之前,春夏时候是贴着裹着人们的身子,曾经浸满了人的各种体液、气味的。冬天,它们的柔软也曾给人带来温暖和慰藉。但现在,它们旧了,破了,不被需要了,被丢弃在这里,破败,凄惨,像是从来就没有在人的温暖的家里存在过一样。

亦有村民废弃了的沙发,洋气的,有着不锈钢扶手的,方格子布的,仿革的沙发。这些沙发是西洋人的发明,令人懒洋洋的,跟村里原先靠背笔直,人要坐得端正的椅子,完全是两样。记得母亲家有一位邻居老太太,个子很小,以前是江南的大户人家,老太太白天从不随意躺着,都是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坐着。东方人古老的习俗,坐,并非完全的休息,亦是站着的一种。而西方人的坐就是休息,沙发即明证。不同人的坐和坐,竟然有那么大的区别。

村民随意弃置在这里的东西,五花八门,还有塑料,酒瓶子,纸盒,眼镜,旧书,几乎任何东西都可以随时废弃了,扔在这里。可这些东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又似乎可以随时捡拾回去,稍稍弄干净,再次用起来。

垃圾里也有鞋,男人的鞋,女人的鞋,孩子的鞋,有一双的,多数却都是一只。父亲走后,他的一双鞋,我看着还新,舍不得丢弃,就又穿了一段。后来,鞋跟塌陷了才没再穿。要丢弃的时候,在走廊外面搁了好几天,总是不舍。看着这些被丢弃的鞋,知道父亲的那双鞋以后也会是这样,也会是这里一只,另一只不知因为什么,丢在了哪里。不管怎么说,那是父亲穿过的鞋啊。

小路一边,有人家隔开的铁丝网,网上挂着飘落的枯叶和细碎折断的枝条。逆光里,枝条历历在目,枯叶透亮温暖。

铁丝网里,有一种什么草,枯白的细茸茸的草,静静的,轻轻的,几乎没什么分量,甚至叫人觉得,比风和空气更轻,似乎轻轻问一句什么,它们瞬间就消失了。

还有一些残花,枯干了的叶子蜷曲着。叶片的边缘,锯齿一样,感觉会有几分可以割开什么的锋利。几朵玫瑰花,半干半湿,那红已经变得暗红暗紫,皱缩着,像是年迈女人身体暗处的某个神秘器官,隐藏着,也无奈地裸露着。

这里的人家,因为冬天到来,多数已暂时离开了。有人的一家,远远望见一个男人,坐在铁丝网和竹木篱笆隔开的小院里。房子里,隐约有人影,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见不到孩子。人们都蛰伏着一样,在等着,等着这个冬天过去,等着春天。可春天来了,大地渐暖,一切死去的在复活,复活的还是头年冬天死去的那些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还是古人说得透彻。

一个园子里,有几只鹅,嘎嘎地叫着,嗓音粗哑。这个园子里也有狗,一条白狗,一条黑狗。先是看到黑狗,它靠着一根柱子,一动不动,我一度以为,是一条塑胶狗,一直到它忽然走动起来。白狗,在一边站着,半天才走几步。是冷的缘故,狗也懒。白天,园子外面的路上,人来人往,它们是不大理会的。记得一天晚上,我从这里经过,哪一家的狗忽然吠叫起来。夜晚的狗吠,愈显得夜深了。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狗吠,近乎死寂一样的夜晚,因着狗吠,有了人气。

那夜回来,写了《夜过村庄》:

夜凉了,湿气如雾

小路上是麦秸杂物焚烧后的气味

灰烬和畜粪的气味

田里丢弃的菜叶腐烂的气味

就连废弃的砖瓦也散发出近乎腐烂的气味

细细嗅闻啊还有泥土暗暗发酵的气味

而最终这些气味含着的是一边农舍里

活着的人的浓重气味

五

原路返回,经过河边那个临时用作停车场的地方,地上有一段铺了红色化纤的地毯。长长的一截,时间久了,给车轮碾压着,人们的脚踩着,和泥土垃圾的碎物交织碾压在一起,一些露出,一些已经半隐在土里。

没有树木的遮挡,背阴的雪还在,而这里的雪已经化了。雪化了,地上满是泥泞。这讨厌的泥泞,竟然是太阳的温暖带来的。

不时,有村民从我身后三三两两过来,沿着河道要去哪里。他们很多人还是习惯骑着自行车,车子后架缠着一盘随时可以用来捆绑什么的绳子。也有几个人,推着自行车走着,不急不忙。他们的衣着,也都是城里人的样子,可他们的神色乃至于走路姿势,总是有些跟城里人不完全一样。他们的动作,总有些像是肩上扛着、手里拿着些什么,要去哪里干活。他们的子女也都出去了,留在这里的,也都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人。

他们的口音,依旧是当地的土话,我们叫“此地话”的。他们使用的一些词语,我们是不大懂的。他们欣羡“皇城根”,但也会有一种“北京太偏远了”那样的没来由的自豪。他们偶尔也谈谈政治,不过是谈谈他们知道的局长、区长、市长,尤其是跟他们这些“此地人”有着千丝万缕亲戚关联的。他们问人干什么,是“做撒呢”,“莎莎”是好看的年轻女子,“牛大”是牛肉面,“挖光阴”是去挣钱,骂人是“夯怂”“日眼”。他们表达什么喜欢用叠音,说女子的衣服颜色很红,是“红丢丢儿滴”。

他们的儿女,极少有进入行政机关工作的,更多的是去做生意,开饭馆,开茶园,种植贩运蔬菜水果。他们也跟外地人不大交往。

他们的生活里,还都习惯旧俗。过“白事”非常讲究,要宰羊引魂,尤其老人去世,几辈儿孙要长长一排,从门里到门外牵着几丈长的整匹白布,引着灵柩往墓地去。几个节气、节日,尤其是过年,女人们要提前蒸馒头,蒸月饼(一种多层的,用红曲、姜黄、苦豆子粉染了的,圆形的有花边的蒸制发面食品),榨油果子,煮肉,做“八大碗”(腐乳肉、条子肉、丸子、小酥肉等)。他们人情来往很多,过年时候,呼啦啦一大家子人,亲戚一家不落,全都要走到。到一家,拜年,给孩子“压岁钱”,男人女人吃喝玩闹,玩牌,从上午一直到晚上。

这些“此地”人家,我和他们,他们和我,我们是一个世界,抑或两个世界。

停车场过去,沿着河边的路,一会儿就到了大桥下。站在那儿,仰脸看着巨大的水泥柱支撑着的大桥桥墩。横过大河的桥面上,不停地有车辆驶过,尤其是重型的卡车驶过,震动的声音传下来,人的肩膀就无端地有些沉。河水在大桥的阴影下流淌,似乎因了大桥影子投下的缘故,河水的流淌,有些缓滞似的。

过了大桥下面,西边的河边的滩地,渐渐窄了,大多不过几十步宽窄。想起一个偶然认识的“此地”人,他说,这些河滩地没人管,谁抢到就是谁的。不像那边,他指的是东边那些人家,那边,原先就是人家的地。这边管河道的人,睁眼闭眼,懒得管,也管不了。这边的地有人抢,要打仗呢。他说着,耿着脖子,拧一下头,似乎有对手要叫阵的样子。这边的河滩上,有他的一小块地。他身上有些我不大喜欢的痞子气,可也真实,坦然,跟我们不一样。他已多年不务农,做一些我说不清的生意,手里有一些钱。也许,他现在是放高利贷的,我猜。他给我看他的手机,有某人的定位,说那人欠着他的钱。有这块地,大约是他不太忙,自己也喜欢。每年冬末,他弄来鸡粪,初春时候搭棚子,种几种菜,韭菜,萝卜,西红柿,豆角,他不是为了吃,就是玩。

从这里往前,再往左,就是我居住的河边院子了。那里是一幢幢三十几层的楼,头顶脚,脚踩头,人一层层叠着。水泥板隔着,就不知道上下住着什么人。远远望着,人都像是在悬空里活着。

要拐弯离开河道边了,我忽然疾跑几步,运动的视觉里,路边的一棵棵树交错着,似乎轻轻一碰,又分开了。

河对岸,是新起的高楼,尤其是一座很洋气的什么财富中心,有五六十层的高度,外饰的蓝色玻璃幕墙,闪着迷幻逼人的银光,这里的人,跟这边的河滩人家,说着“此地话”的人家,不像是在同一个时空。

【人邻,出版诗集、散文集、评传十余种。获《星星》诗刊年度诗人奖,江苏省首届“紫金·《雨花》文学奖”,《朔方》双年奖(2022-2023优秀作品扶持项目),第21届百花文学奖,第13届“储吉旺文学奖”优秀作品奖等奖项。诗歌、散文收入多种选集和年度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