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6年第4期|杨献平:风中的石头之夜
好像一群猛兽狂乱奔袭,从远处来,到更远处去,其具体情境,宛若影片《博物馆奇妙夜》中的万兽撒欢。略微不同的是,兽蹄砸地的声音较小,也没有特别沉重的气息。我躺在新房子里,在巨大的风声中噤若寒蝉。这房子,是我十三岁那年冬天修建起来的。父母亲目的明确,即将来给我娶媳妇用。在我们南太行乡村,父母亲一辈子将为子女起房盖屋再娶妻成家、为双方的老人养老送终视为人生两件大事。要是哪一家没有做到,或者做得不够好,就会觉得一辈子活得很失败。
大致是这个原因,在我还没成年的时候,母亲督促父亲,趁着冬天闲暇,冒着大雪在河沟边采石头,为我盖新房子。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至90年代中期,南太行乡村人家的房屋大都还是沿袭了古老的传统,就地取材,用山间层叠的岩石,他们要为自己修建一生的安居之所。
太行山的岩石主要有两种颜色,它们分布在阳坡和阴坡。古人以为,山之南、河之北称阳,山之北、河之南称阴。阳坡承受日照多,岩石也呈褐红色;阴坡日照少,涵养水分的能力比较强,石头也如清水之色。
父亲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农民,除了舞文弄墨这类好听不中用的“无用之大用”外,凡是农耕的活儿,他都会。打石头是一件粗活,只要用钢钎、铁锤就可以了,其实不然。南太行的石头,大都坚硬顽固不说,而且面积大,多悬挂在庞大的山坡的某一个部位。上面是土,还有一些树,要想把大块的岩石采下来,危险系数高,需要深谙石头纹理,尤其是石头和石头、石头和土壤、石头和树根之间连接关系的人才可以,他们才能避免被砸伤、摔伤,甚至被乱石压死。父亲和别的农民一样,天生对岩石及其纹路的走向有一种敏感,并会根据现场情境做出正确判断,这种敏感和判断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每年冬天,不论是寒风呼啸,人在石崖上被风吹透,还是一身热汗之后又遇一阵冰冻,甚至大雪如盖、脚下打滑,父亲也没过早地停过工。当然,他也累,非常想回家躺下来歇歇,坐在火堆旁抽烟,静静坐上一会儿。
可母亲不让,总是催促父亲赶紧去干活。于是,我通常看到的情景是,父亲在大雪中抡着铁锤,母亲蹲下来手握钢钎,当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沟里持续不断,像是苦难的敲门声。如此三四个冬天,采了足够盖三间房子的石料,又利用一个冬天,把不规则的石头用铁锤敲掉多余的棱角和不规则的地方,再按照石头自身的形状,分别修凿成长条形状,以利于垒墙使用。
盖房子当然是技术活。尤其垒墙,石头和石头之间要相互严密咬合,再用小石块塞住无法填补的缝隙,里外要垒两层,方才结实牢固。房顶上,也用石板。大的如门扇,小的如簸箕,那些门扇状的用来敷顶,簸箕状的则用来填补石板之间的缝隙。岩石自然形成,原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人一旦将它们分开,就再也不能够弥合了。因此,在用的时候,只能拼接,追求大致整齐,以下雨下雪的时候不漏水为最终目的。
敷顶之后,内墙再用掺杂了麦秸的黄泥敷上厚厚一层,还要用黄泥水抹一层,房子就能住人了。那时候,正是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乡村人也开始学习城里人,即使已修建的石头房子,也要用白灰涂成白墙。这白石灰来自三十里外,太行山与冀南平原接壤的丘陵地带。那里的山上,有很多灰釉石,用炭块烧得肝胆俱裂,就成了齑粉。据说唐宋时期无论贵贱皆用之的白瓷当中,灰釉石就是主要成分。皮日休《茶瓯》诗说:“邢客与越人,皆能造兹器。圆似月魂堕,轻如云魄起。”
父母亲托有车的人买回来,掺上水,再放些羊毛或很细的棉絮,和成黏稠的白泥,一点点地抹在墙上,一两天时间就全部干了,看起来确实比以前的黄泥墙干净平整多了。
几天后,再用水泥打了屋地,置办了家具,我就住进去了。这一年,我十六岁,第一次住在距离父母亲较远的新房子里,在一股新鲜的木头香味与黄泥的土腥味中躺下来,蓦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了,可以光着身子睡觉,也可以明目张胆地看闲书,睁着眼睛做白日梦了。可也总是害怕。爷爷常说,黑夜里,有许多与人不同的东西,他们有的善良,多数是邪恶的,并且他们还具有非凡的超能力。
可我想,我已经长大了,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随便给予一个人额外的惊吓和苦难呢?
转眼就是深秋,凋零的大地上充满无休止的风声,尤其夜里,风速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我入住新房子的第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在黑暗中也发白的新屋梁和椽檩,想这房子是我的,再过几年,究竟是谁和我住在一起,成为夫妻呢?我想到几个女同学,其中一个,我有点暗恋,也表白过,但人家嗤之以鼻不说,甚至禀告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一个长我们几岁的同乡年轻人,那时也还没成家,接到那名女同学的小报告之后,在讲台上用一副温文尔雅的口吻说,谁干的,谁站出来,这时候还可以原谅,要是负隅顽抗,接下来,他将得到更严厉的惩罚。同学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教室里的气氛充满了诡异的味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按住自己疯狂跳动、就要飞出来、跳到教室挂满灰尘的房梁上的小心脏,咬住牙,坚决一声不吭。好在化险为夷。再一个女同学……当然是排在第一个女同学之后了,要是第一个女同学回心转意,愿意嫁给我,我肯定先娶她。第二个,也是一名女同学,人也漂亮,但有些傻里傻气,我给她送了好多秋波,她一次都没接住,这让我就此打消了对她的任何念头。
想着想着,我就睡了,梦里边全是花花绿绿的,还有锣鼓花轿。不知什么时候,呼啸的大风把我惊醒,这庞大的无形之物,在南太行乡村,对我们家前后左右的山岭,以及众多的树梢、枯草进行狂暴的袭杀与屠戮。到处都是树枝折断的脆响,好像夜的骨头在纷纷折断。窗户上响动着疯狂的打击乐,把整个黑夜都搞成了血腥的刑场。而其中最脆弱的,大概是尘土,再就是各种荒草,以及丢在田里的庄稼秸秆。岩石和砂砾,还有我们坚固的石头房子,大致是侥幸的,当然还有河里的流水、苔藓和细沙,过冬的螃蟹、青蛙和蛇。
大风持续,不知道来自何方,终究要到何处。无数直立的事物,如被腰斩般的痛哭声,有的像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喊,有的如壮士般大声嘶吼,有的如妇孺那样嘤嘤而泣。惊悚得我不敢翻身。我想,那风一定是有什么人在控制和指挥,而且,那个人,一定凶神恶煞,毫无怜悯之心。我还想象那人的样子:一张大嘴巴长满獠牙,两只耳朵犹如蒲扇,眼睛大如铜铃。他的手里一定挥动着一件可大可小的法宝——法宝变大的时候,满世界都是鼓荡的大风;法宝变小的时候,人间就会风平浪静。
想起老子的“物壮则老”和“坚强者,死之徒;柔软者,生之徒”等话,觉得太智慧了。就像人,远的不说,就说我的父母,他们都在壮年,可他们承受的苦难也最多。比如父亲,他在采石头和垒房子的时候,手上布满血口,一张开,就可以看到里面红艳艳的血肉。我还知道,父亲采石头的时候,不小心从三米多的高坡上摔了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还不到一个月,就又去采石头了。又如我的母亲,她一个妇道人家,为了给我盖新房子,也和父亲一样,去干采石头甚至扛石头的重活。
而满山的草,夏天的时候是多么柔韧,有的镰刀都割不断,一旦枯了,身子看起来还很挺直,有一种宁死不屈的慷慨,可在这如杀如屠的北风之中,一根根断了,有的不止断为一截,甚至成了草屑。
有很多次,我听说,人家房顶的某些松动的石板,都被大风掀了下来,摔在院子里或者房背后,成了碎石头。我想,这么大的风,会不会把新房子顶上的石板全部掀翻下来?风要是再大一点,会不会把这房子也吹倒?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发紧,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我打开灯,可还是黑黑的,这才想起,因为大风,供电所早就关了电闸,整个村子陷入原始的黑暗。对于这一点,村人都很理解,知道电力局的人怕哪里的线路出问题,造成大的火灾。因为,从市里到村里的电线杆子,多数栽在荒坡上,荒坡上覆满了枯干了的茅草和树木,一点火星就会酿成燎原之火。我只好躺在黑暗中,在风吹地动中等待黎明。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黎明醒来,一切安好。日光打在窗棂上,我起身,打开房门,到院子里查看一番。所幸,父母住的老房子和我的这座新房子,房顶和四周的石板和石头都完好如初。我兀自笑了一下,心里想:爹娘修建的房子真结实,它真的能够替我们遮挡风霜雨雪,尽管日子苦一点,但有这样的栖身之所,这人生值得欣慰。而且,这房子的每一块石头都经过父亲母亲的手掌。
【作者简介:杨献平,四川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创作研究室主任,现居成都。在《人民文学》《诗刊》《芙蓉》《花城》《山花》《江南》《长江文艺》等刊发表作品近百万字,出版散文集《沙漠里的细水微光》《沙漠的巴丹吉林》《红色戈壁》《生死故乡》《南太行叙事》《故乡慢慢明亮》等十多部,曾获全军文艺优秀作品奖、首届三毛散文奖一等奖、首届朱自清文学奖散文奖、第20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四川文学奖、杨朔散文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