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9期|陈霁:在羌山
插旗山牦牛
1
插旗山是北川和茂县的界山。
它的海拔四千七百六十九米,如一枚锲入大地的巨锚,将一南一北的两个县份,揽在川西北群山汹涌的褶皱之间。
山名来历,有两个版本。
地方志载:当年红军过境,曾攻占此山,插旗于顶峰。
西窝羌寨放牦牛的牧人乔官元却说,这里有航线经过,插旗是作航标。二十岁那年秋天,他曾跟着老支书上山换旗。顶峰巨石之上,他拉动旗绳,节节升空的旗帜在狂风中噼啪作响,像天神密语。金属旗杆头刺眼的光芒里,一架飞机滑过天穹,慢得如同别在蓝色天鹅绒上的一枚银针。持久的仰望让他眩晕,也让他感到世界的深不可测。
人文与地理的两重钤印,让插旗山有了双倍的重量。
2
北川这边的羌民,尤其是山脚的西窝,好多人家在插旗山的背面都有亲戚。主峰下面的和尚头、水龙滩海子和二十四个蜈蚣包,都是去茂县的必经之地。
“二十四个蜈蚣包”是一串土包,浑圆,房子般大小,起伏着酷似蜈蚣收缩腰身,隆起脊背,静默却蓄满攻击性。这里是广袤的无人区,大部分时间有冰雪。路险难行,民国时期还有土匪出没,因此南北两边的人们往来并不频密。
上世纪六十年代,西窝羌寨有个姓王的汉子和几个乡亲结伴来这里挖药。在一个隐秘的角落,他发现了一片虫草。因为私心,他将同伴支走,自己装着撒尿留了下来。待同伴走远,消失不见,他才开挖。但第一锄头下去,他就迷糊了。丢了锄头,围绕一个蜈蚣包不断地转圈,直到累得体力不支,晕倒在地。第二天日出时分,同伴们找到这里,将他摇醒,才发现蜈蚣包周围的一圈杂草已经被他全部踩死。
大山空旷寂寥。人们对大山的敬畏陡增。
为确保平安无事,无论本地羌民还是过往商旅,过路时必须带上一包白色的卵石,每个蜈蚣包都放上一枚。久而久之,蜈蚣包上满是石头。这是过路羌人给山神的纳贡,密密地缀在土包上,像是被大山佩戴太久的珠串,已长进肉身。
3
晚秋,我在插旗山下的西窝寨小住,夜雨淅沥。山区经验,这样的高度,这样的季节,山下下雨,山上一定落雪。果然,早上放晴,在寨子里闲走,我不经意就看见了积雪的插旗山。它静静地耸立在群山之后。在深蓝天空的衬托下,金字塔状的山顶像是纯银打造,锋芒逼人,是高冷的拒绝,也是不可抵挡的诱惑。
这是一次说走就走的登山。不过,这不是旅游,而是赶牛。插旗山有一个牦牛群,一百多头,都属于乔官元。牛群最初属于集体,因管理不善,放牧过于艰苦,无人接手,于是,他收购了它们。
牦牛,是大山谱系中真正的“天选之子”。它们身披长毛,胸膛宽阔,以铁一般的四蹄在陡崖上健步如飞。庞大的身躯、刀剑般的犄角,以及动辄数十上百头的集群,让它们成为驰骋荒野的精锐军团。尤其是老虎、豹子和狼群消失之后,它们再无天敌。然而,真正的王者亦有软肋——那一道由牧人用定期喂盐的古老招式在荒野中划出的温情界限,名为“盐线”。它们的生命,便被这“盐线”与山顶亘古的“雪线”所框定。游走其间,它们既享有雪线之下风一般的自由,也默然接受着盐线旁那必然的大限。如果说还有谁曾经惊扰它们,那便是偷牛贼。只须一杆土枪,抵近脑门“砰”的一声闷响,它们数年积攒的那一身肉便落入了偷牛贼的背篼。乔官元说,时光倒转十几年,他的牛群每年总要失去一两头。如今,大熊猫国家公园的红外相机如哨兵布满山野,偷牛贼便也遁入了传说。自此,他的牦牛在插旗山上,便真正过起了如野牛般自由散漫的神仙日子。他只需每月上山一次,喂盐,清点,如同探望一群隐居深山的直系亲属。
牦牛四岁左右达到最高体重。每年这些时候,它们膘肥体壮,该下山了。
4
深深的峡谷里,我们拄杖而行,始终与溪流一路相伴。
我和乔官元他们一样,打着绑腿,腰别砍刀,拄一根两米长的木棍——这是行走溪谷和悬崖的支撑,也将是我们震慑牦牛的主要工具。我与他们不同的是穿冲锋衣、登山鞋,背着双肩包——里面还有照相机和笔记本。我像是武装到牙齿的特战队士兵,雄心万丈,底气充盈。还有一匹黑马,驮着粮食、腊肉和玉米酒。
一条尺多宽的小路攀附在峡谷边缘,大起大落,与溪流紧紧纠缠又若即若离。我们随时取下砍刀,砍掉春天以来疯长在路中间的灌丛和杂树。
这是无人区,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太阳钻出云层,潮气慢慢散开。高天悬浮着几朵白云,像是蓬松的棉花团,准备拭干蓝色天穹上最后的水汽。道路在灌丛和杂树之间开合不定。进沟还是满山满谷的彩林,色彩绚烂,热烈,像是盛大节日的精心装饰。后来,随着海拔越来越高,红叶不再,金黄不再,只剩下大面积暗淡的枯黄。冷风阵阵,落叶如雨。光溜溜的树梢像是冬天伸出的无数触手,正将残存的秋意往下扒拉。只有溪流野性不减,澄澈依旧,巨大的水声始终是山谷里的主旋律。偶尔有水潭。那是野性的流水跌跌撞撞,经过了长距离的奔跑,累了,躺在洼地里轻轻地喘息。
几声“嘎嘎”的鸟鸣从远处传来。屏息细听,是乌鸦,或者寒鸦。隔一阵子,背后山上还会响起“咕咕”的叫声,单调而短促,应该是野雉之类。
插旗山把处子般的原生态,不动声色地隐藏在大山的褶皱间,成为同纬度自然生态最后的秘境。行走于万古的寂静,脚下的腐殖土如松软的千年梦境;而山外,世界正被高铁与网络飞速重构。
一阵恍惚感突然袭来——究竟哪边才是醒着的现实?
5
太阳偏西时分,我们今天的目的地牛棚子已经在望。
这里海拔超过三千米。草甸缓缓隆起,已经枯黄。成片的高山杜鹃还有绿叶,但植株不到一米,“树干”只有小指头粗细。不远处,山体迅速下滑,深沟大壑已经被那些松杉树之类的针叶林和箭竹填满。
正行走间,头顶突然飘来大片乌云,将太阳罩住。冷风袭来,气温骤降,没有任何预兆和预警,雨水挟带着冰雹砸在头上,没有崖腔,也没有大树,只有套上冲锋衣帽子,抱头狂奔,就像穿越枪林弹雨。
不过,雨也好,冰雹也好,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刚跑到牛棚子下面,那些“玻璃弹子”还在屋顶上弹跳,头顶已经是丽日晴空了。
牦牛棚子由杉皮盖顶,乱石砌墙,三十平方大小。里面有个大通铺,可睡十来个人。捆起来的被子吊在梁上,取下来,打开,就是我们今晚的卧榻。海拔三千多米的莽莽荒野,牦牛棚子是唯一栖身之处。它是乔官元千辛万苦搭建的,但他并不拒绝甚至乐于他人分享。门从来不锁死,驴友,大山两边的采药人,谁都可以做它的主人,进去生火做饭,取下被子睡觉。
趁天色还早,大家分头捡柴。当我从坡下抱着一捆枯枝回来时,血红的太阳即将滑下西山。棚子里火塘已经点燃,浓浓的白烟正从屋顶的缝隙里乱窜出来,与杜鹃林上空缕缕雾气混合。一股山泉就在棚子旁边流淌,水声泠泠淙淙,成为一幅地老天荒的风景画恰到好处的背景音乐。
老乔开始做饭。锅是吊锅,水是外面的溪水,食材都由那匹马驮来。没有多久,一顿别有风味的晚餐就做好了:香肠、腊肉、烧豆腐,主食是米饭。让我大开眼界的是烤玉米饼。火塘里的石板烧红了,将调好的玉米面拍成饼贴在石板上烤,一会儿,翻面,直至烤熟。大家围在火塘边,大碗的香肠、腊肉和豆腐,手拿烤馍,用纸杯喝玉米酒,一首接一首地唱酒歌。
当晚,枕在插旗山的胸膛上,我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6
上午,在距离插旗山顶大约还有七八百米的地方,我们找到了牦牛群。
这里刚好在雪线之下,没有森林,没有灌丛,只有浅浅的草铺在缓缓起伏的山脊,直至黑色裸岩的山顶。两百来头牦牛散布其间,就像是在草黄色毯子上撒了把黑芝麻。
老乔双手做喇叭状,朝牛群打了一个长长的呵嗬。群山无言,只有一个男人充满野性的嗥叫在天地之间回荡。
老乔在吆喝的同时,还将一只不锈钢小盆“砰砰”拍打。专注吃草的牛群如梦初醒,张望片刻,仿佛明白了什么,朝这边跑了过来。
蹄声杂沓,牛头攒动,尘土与草屑纷飞,大地也在雨点般的牛蹄下鼓面般震颤。这像是一阵闷雷,由远而近,挟带着一股充满原始力量的黑色风暴,迅速将我们席卷。
它们是为盐而来。盐帮助消化,促进发育,也有利于牛群的驯化。如果不喂,它们不但会成为野牛,身体需要时还会去舔食泥土或岩石里的硝盐,有胀死的风险。
面对牛群,我们每人一个盐盆子,也像老乔那样“砰砰”拍打。萌萌的牛犊、温顺的母牛、威猛的公牛,迅速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像老乔一样抓一把盐,让它们在手上贪婪地舔舐。趁它们吃盐,我们顺势把不产仔的母牛和多余的公牛分出来,朝山下赶。事先准备好的木棒这时就派上用场了。因为野外的牦牛近乎野兽,有棒子威慑,可确保不被它们攻击,并且引导它们乖乖地往山下走。
山下,牦牛们最后的归宿地已经恭候多时。那是建在寨子下面河坝里的一处围栏,以钢管为柱,以粗大的木杆为栏,那十几头被选中的牦牛,将在这里度过它们最后的一个夜晚。
7
早晨,牦牛被依次拉出。牛角被套牢在旁边的树桩上,动弹不得。这时,小伙子们提一把尺长的尖刀,轮流上前。刀光一闪,利刃精准没入颈间动脉。这些插旗山的王者,来去如风的自由生灵,生命从此戛然而止。
热气腾腾的牛血都接在桶里。人们都拿碗舀血,以血下酒。一碗,两碗,人人痛饮。
老乔说,这些牦牛跟野牛差不多,它们的血和鹿血、老熊血一样,是大山的精气,大补啊。我年过六十,还能够像小伙子一样在插旗山摸爬滚打,全靠牦牛血养着。
一头牛的血在二十斤上下,第一头牛的血很快就喝光了。当牛皮剥开,胸腔洞现,老乔探手进去,拈出残存的血块,扔进嘴里。一块凝血,一口烧酒,他吃得满面酡红。
牛肉早就被预定,剩下的牛杂、牛骨和筋头巴脑,都丢在毛边锅里,和萝卜、洋芋炖在一起。
这是老乔最快乐的时刻,因为他组了一年一度最大的饭局,一场饕餮盛宴,也制造了一个包含全寨乡亲的盛大节日——他们能出门的都来了。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歌不断。这不是杀戮的狂欢,而是一场庄严的能量转换。他们吞咽的不是酒与血肉,而是浓缩的一小部分大山本身。
天黑了,篝火燃起。火光映亮碗中酒、锅中肉,也映红一张张被山风反复打磨过的脸。古歌的旋律裹着玉米酒的豪气,冲天而起,涟漪一样荡开,最终与河谷的霜天寒气融为一体。当歌声疲软,最后一处明火熄灭,人们不舍地站起,不约而同,一瞥插旗山隐约的雪峰,仿佛在向血脉最上游的祖先行注目礼。
千百年来,生活就是这样——人们向大山索取,也被大山塑造。年复一年,大山的气息融入血液,植入基因,最终,他们也成为了它脉动的一部分。
九皇山晨昏
1
早晨醒来,推开板窗,峡谷对面的九皇山,挟带着窗前簸箕里花椒的酥麻气味猛扑过来。
横亘的巨大山体如同被天神巨斧劈过,像华山,更像剑门,霸气地占据了我全部视野。那些在绝壁岩缝扎根的灌丛、箭竹和阔叶乔木,用不同层次的绿给它织了一件镂空外套。山上当然有褶皱、凹凸、小小的缓坡和台地,让一些建筑刚好可以站稳脚跟。白雾如纱,丝丝缕缕悬浮于山脊。这是恰到好处的神来之笔,让那些庙宇、羌寨和羌碉顿时有了仙山琼阁的认证。
鸟声大作。白头鹎、画眉、山雀子、斑鸠,还有喜鹊和乌鸦。它们的歌唱,像一台大戏的序幕。
羌族史诗《羌戈大战》说,英雄的羌王阿巴白构率领羌人战胜了戈基人之后,把九个儿子分封在岷山南北各地。其中最小、他最喜欢的九王子尔国基,受封在“巨达”,即现今的北川羌族自治县。九王子从此成为北川的守护神,传说中他扎营的地方,就是九皇山。
云雾中的峰峦,若隐若现的洞穴,似半睁的眼睛,正在执行九王子的千年凝视。
2
寨门前,唢呐高亢,急雨般的羊皮鼓让人们心跳加速。
戴猴皮帽、穿羌式法袍的释比(羌族巫师)挥动法杖,铜铃叮当,舞步翻飞,掀起的庄严肃杀让他有了强大气场。当凉丝丝的羌红系上我脖子那一刻,时间突然淆乱,法杖变权杖,羊皮袄成为生牛皮铠甲,舞蹈的释比俨然九王子附体,正带领万千羌兵排兵布阵。一场生死对决即将开始。
既是羌寨,羌文化的钤印当然鲜明。屋顶装饰的羊头是羌人图腾,外墙上的脸谱是羌人先祖阿巴白构,檐下装饰的玉米把子和辣椒串,是羌人五谷丰登的祈愿,而室内,挂的都是羌绣。
最吸引我的羌绣作品是大厅里的一幅风景画。
原作是上世纪初英国“植物猎人”威尔逊的摄影作品,拍的是石泉(今北川)城外横跨湔江的竹榄索桥。那是一九一○年八月十三日,他率领的探险队从成都过来,准备前往茂州(今茂县)。接近石泉县城,在峡谷收窄处,他走上了这座索桥。在川西北,这样的索桥他见得多了。但那天因为高兴,这座索桥给了他别样的美感,就在日记里做了详细记录:
索桥约有八十码长,用劈开的竹条编成的竹缆支撑着。这些竹缆共有八根,每根几乎都有一英尺的直径,拴在河两边的支柱上。另外两根相似的竹缆在一定的高度上横过桥面,固定着支撑下面基础结构的竹绳子。竹缆用绞盘来绷紧,低处的部位用粗壮的树枝编成步道……
威尔逊是站在桥中心拍的照片。构图很特别,两根粗大的竹缆悬垂,延伸到对岸,构成了纵深感;桥面上唯一的主体——一个包头帕、穿长袍的老羌民,拘谨地扶着竹缆,标注了风情的独特;藤蔓编织的防护网,以及对岸桥头的建筑、隐约可见的栈道,让照片有了丰富的细节。照片既让我们看见了凝固的历史,也让我们听见了西方强权拍打封闭的中国之门的“砰砰”声。
一幅绣品,就这样让两个世纪、两种目光,在一座早已消逝的索桥上,静默地对峙。
绣娘的老公邓远海请我喝茶。
捧着茶杯,老邓给我讲穷得吃观音土的童年,讲自己从泥水匠到当地首富的传奇,讲大地震时同伴跌倒在地一只手被一张一合的水泥路面生生夹断的刻骨铭心,也讲到了那幅羌绣。
他告诉我,为了那件作品,绣娘花了整整一年时间。
一个有心的绣娘,用针线留住了那座桥,也细密地缝补了时间的裂缝。
3
既是羌寨,必有碉楼。
碉楼类似碉堡,矮的三四层,高的十几层。寨有寨碉,家有家碉,此外还有烽火碉、阻击碉。它们功能各异,但都关乎防御,有重要的军事功能。修建碉楼无需图纸,甚至不用吊墨线,仅凭经验就可以平地起高楼。碉楼的建筑材料是当地的片石,把麦秸秆和麻秆剁成寸节,按比例与黄泥调和成糊状,层层灌浆,粘砌石料。碉楼内墙与地面垂直,外墙由下而上向内稍微倾斜,形成金字塔造型。碉楼结构坚固,稳如泰山。冷兵器时代,一旦外敌入侵,人们只要携带兵器和粮食退入碉楼,就可以做到“一碉当关,万夫莫开”。碉楼的门都设在距离地面数米高的地方,上下的独木梯一旦抽走,入侵者想打进来比登天还难。碉楼内部分为若干层,每层都有碉窗和枪眼。居高临下,远可射击,近可砸下石头。敌在明处,自己在暗处,以逸待劳,简直游刃有余。所以,在古代,无论战争多么残酷,只要碉楼还在,羌人至少可以保存部分有生力量,养精蓄锐,假以时日,完全可以卷土重来。
神树和神树林也是羌寨的标配。
九皇山的神树林在后山。那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树干笔直,树冠交错,遮天蔽日,我一进去就被兜头浇了一身冷冽。
陪同我的肖丹是本地人。她说,从记事起父母就告诉她林子里住着树神,还有山精野怪,就是捡柴也不能进去。每年秋后,寨子里都要举行吊羊封山仪式。十岁那年,阿爸终于带她同去。她说,那天,我们举着火把上山时,东方才泛起鱼肚白。释比三爷爷一路摇铃念咒,走在最前面,幺爸牵只白山羊紧跟其后。那羊似乎已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一路被幺爸拖拽着走,叫声凄惨。
仪式在一处林间空地进行。三爷爷让幺爸把羊倒吊在那棵老松树上,亲自点燃篝火,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念经。
“听到起!”三爷爷突然一声大喝,“这林子是神的地盘!谁要敢动一棵树,就会像这羊一样吊死!”
男人们轮流上前,用棍子打吊着的羊。羊惨叫,四腿乱蹬。她不敢打,只大着胆子像大人那样朝它吐口水。
仪式结束,大人们就在林子里将羊剥皮,切块,架起毛边锅炖。幺爸他们几个人还用凝固的血块下酒,兴高采烈。
三爷爷递给她一小块带血的羊肝。在他的注视下,她不得不将它囫囵吞下。
“那天,羊的惨叫和羊肝的膻腥让我终身难忘。”肖丹望着林子深处说,“从此,我再不吃肝,不管是猪肝、鹅肝还是鸡肝。”
4
山上多溶洞。猿王洞就是其一。一旦进入,就像孙悟空钻进白骨精的肚子。那些奇形怪状、变幻莫测的钟乳石,在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射下,似乎都有了金、银、碧玉、玛瑙、翡翠的质地,发出致幻的光彩。它让人有一种错觉:这里不再是人间,而是另外一个平行世界。不过,看得多了,那些“瑶池”“龙宫”之类命名,就像是给天生丽质的美女穿了件俗艳的彩衣。
肖丹的激光笔指向“万卷书库”那一摞摞整齐“码放”的“书”时,说起了沉积岩和在这里出土的那颗人类牙齿化石。
具体地说,那是一颗左下侧的门牙,曾经属于一个即将成年的小伙子。由于被泥沙掩埋,矿物质渗进,替代了牙齿原有的那些有机质,终成化石。当专家之手小心翼翼扒开层层黄土,覆盖的岁月就裸露出来,远古与现代的人类,在两万年的距离上隔空对话。于是,远古社会的许多信息,由此而大白于天下,远古人类的生活场景,也就不难复原。
那时,文明社会还遥遥无期,人类远不是世界的主宰。世界的生存秩序遵循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但是,人毕竟是灵长类动物,还是有足够能力来面对外部世界。九皇山下的这个曲折幽深的山洞,因为条件优越,成为一个或几个家族的栖身之所。他们可以依靠智慧和集体的力量,既能下到平通河里捕鱼,也可以拿着原始武器,结队到山上狩猎,或者采集植物的嫩芽、块根和种子。大到巨貘、熊、野猪、剑齿象、大熊猫、老虎、水鹿,小到猴、竹鼠、豪猪和禽类,都在他们的食谱中。他们已经学会了用火和保留火种。点燃箭竹和油松,或者干脆点燃一堆篝火,洞穴就不再黑暗,也吓阻了毒蛇和猛兽的靠近。烧烤后的兽肉更加美味,也更加易于消化。因此,即使他们在山上健步如飞,可以像今天长跑冠军那样奔跑,但因为长期吃熟肉,牙齿功能退化,逐渐缩短,咬合力、撕扯力已经变得与今人无异。
一个青春躁动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的牙齿,可以啃咬、撕扯。其对象,可以是水果、坚果,也可以是兽肉。当然,在特殊的情况下,它还可以是武器,用于攻击野兽和敌人。至于这颗牙齿为什么脱离了主人,是洞穴里黑暗,凹凸不平,跌跤碰掉了?是撕咬半熟的兽肉,用力过猛崩掉了?还是打架,作战,牙齿受到了直接撞击?一切皆有可能。这里,也无需找出标准答案。
按当年惯例,各县的珍贵文物都会送到绵阳市博物馆存放。由于这颗牙齿化石还没定级,就留在了北川文化馆的保险柜里。它的“邻居”,还有一枚弹体上铸有“消灭刘湘”四个字的红军手榴弹,以及著名抗日“死士”王建堂亲手复制的那面“死字旗”。“五一二”大地震时,对面的王家岩就像被削去了基脚,几百米高的山体带着几千甚至上万立方土石,几乎是以平推的态势朝文化馆所在的老城区碾压过来。眨眼之间,文化馆连同六十多位文化人——几乎是北川全县的文化精英,被深埋在数十米深的地下。
那颗牙齿曾属于一个奔跑的少年,而今它重回大地深处——如同许多未曾说出的故事,在泥土中继续生长。
5
晚饭后,一个人往后山方向闲走。拾阶而上,阵阵蝉鸣铺天盖地而来。
蝉是自然界的琴师。这里拥有了一个世界上最庞大的乐团,正在演奏最恢弘的多声部合奏。如此规模的蝉鸣,绝对是平生第一次听见。在大河奔流泥沙俱下般的混响里,跳跃而出的有喇叭一样的“叭叭”声,有唢呐一样的“滴答”声,有蟋蟀似的“吱吱”声,还有拉锯般的“吱嘎”声。
蝉是夏天最常见的昆虫。中国的东西南北,不同地方的蝉,人们就有不同的命名。因此,“知了”“蚱蟟”“叫呐子”之类的外号多达几十个。在四川,我只知道蝉,或者蝉子。小时候,蝉是玩物,还是美食。我曾经在土洞里掏地蝉或是收集蜘蛛丝捏成小球,安在竹竿上粘蝉。抓到的蝉拿到火上烤熟,掰开就是雪白的肉,有点像小龙虾。当然,它只能是鸣蝉,体大,黑色,头部有光泽,叫声单调而响亮。常见还有一种草蝉,一般是绿色,也有黑色和黄褐色,个头很小,但叫声却高亢而尖锐。
我被蝉们极其放肆的鸣叫吸引。到处张望,最终发现,最响亮的声音就来自眼前的树上,树干上就有三四只,在两米多高的位置上。我想抓一只,正愁手够不着,居然有一只正倒退着朝下移动。耐心地等待,终于够着了,跳起来一把抓住。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蝉,比我儿时记忆中的鸣蝉稍小,麻褐色的身子却有绿色的翅膀。它一直在叫,在我的手上依然没有停止。我把它抛向天空,看着它大叫着飞远,划了半个圆圈之后又飞回来,最终还是降落在面前这棵树上,叫声戛然而止。
继续拾阶而上。上到倒数第二个台阶的时候,我准备在这个无人的地方坐下来,发一会儿呆。
我寻找一块干净的地方,一低头就看见了它——一只硕大的蚂蚁,接近两厘米长,只儿时才见过的那种。它与叼着的一扇蚂蚱的翅膀,太不成比例,就像一个小孩扛着一扇F16的机翼。我靠近它,俯下身子。巨大的阴影突然覆盖了它,或者说感觉到了我的气息,它明显有些惊慌,放下了战利品,迟疑了一下,开始跑路。但是,没跑出多远,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它像是豁出去了,要誓死保卫自己的财产,又勇敢地原路折返,重新叼起那扇翅膀,继续赶路。它是蚂蚁中的庞然大物,但与那扇翅膀比,个子还是太小,太不成比例。但是,下阶梯时,它居然把翅膀举了起来,让它像一叶孤帆,又像是一柄被神力舞动的大刀片。
它为什么要苦力一样搬运这片翅膀?显然是翅膀根部有肉,没吃完又舍不得丢弃,只好连翅膀一起往家里运输。它下了一级台阶,又一级台阶。半个小时的辛劳,眼看只剩两级台阶了,突然一只马蜂飞来,我的眼睛只能用于防范这个可怕的飞行者。看着它飞远,消失,再看蚂蚁时,它却不知去向,连同它搬运的翅膀。
天暗了下来,夜幕垂下,一切沉入黑暗。
黑暗的苍穹如同浩瀚的海洋,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来的星星,如同漂浮的渔火。它们像是和我有心灵感应,我凝视哪里,那颗星星就瞬间亮了,就像操场里的学生按照口令出列。看得越久,星星越多,最后已经是繁星满天。
城里是看不见星星的。现代化城市的夜晚,家家灯火通明,还有几乎是所有城市标配的灯光秀。它们像“密集阵”防空系统一样逼退了满天星斗。所以,九皇山的星空格外让我惊喜。很亮,次亮,微亮。如此多的星星按层次各就各位,看起来拥堵却次序井然。我很容易就发现了北斗七星,它们很亮,勺子和勺柄都非常清晰。借助手机的“星途”软件,我还辨识出牛郎、织女、土星,还有天狼星、大角星。
今天是“人类月球日”,主角月亮却没有出场。或许,它把光全都让给了这片群山,让给了那些需要被照亮的记忆?
6
也许我内心好动,所以经常在梦里奔跑甚至飞翔。我的奔跑总是身轻如燕,稍微发力就飞了起来。
九黄山的午夜,我在梦里再次成为飞人。当然,二十多平方的标间是无法容纳我的飞翔的,必须破门而出,飞向苍穹。
星空浩瀚,满天星星密集得就像广场集会。许多星星被我触碰到了,乱纷纷坠落,如雨点砸到身上。我不经意在肩头一摸,手心里却是几片微凉的黄叶。
下山的早晨,空气中花椒的酥麻气息仍然缠绕不去,和昨夜的星辰梦境搅成一团。车子向谷底盘旋,思绪却向上飞升。当脑海里跳出一句诗时,我忍不住笑了——
哈哈,我们都是“一粒会思考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