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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 周年诗歌专辑” 《诗刊》2025年第8期|曹立光:日出东方
来源:《诗刊》2025年第8期 | 曹立光  2026年10月12日08:27

日出东方

一

有谁能看清我眼里深埋的泪水

有谁能看清

我心脏里跳动的雷声和燃烧的火焰

此刻,我的黑土家园

庄稼用哭声感动久别的雨水

孩子用梦中的手指憧憬生命的绽放

温暖的路灯

为羁旅的行囊推开家的光芒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和平的良宵

我的诗啊,不能有任何的悲伤

可是我不能背叛自己的良心

东北抗联——

一个渐行渐远的名字

今夜,我要用我拙笨的笔写

出你们的信仰和热爱

誓言和鲜血,忠诚和无畏

二

这是一群怎样的战士,他们

从乌苏里江、图们江到鸭绿江两岸

从兴安岭的原始森林、白山黑水到松辽平原

破坏厂矿、桥梁、隧道、交通

炸毁机场、电站、仓库、通信设施

攻击兵营、据点、宪兵队、警察署、县城

没有房屋和帐篷,他们席地而坐,围火而眠

没有粮食,他们打猎为食,草根树皮果腹

他们同生死,共命运

当寒冷凝固人的血液时,一件棉衣

从司令员传给战士,最后盖在伤员身上

当粮食就是生命的时候,一块苞米饼子

在干部、战士手里推来推去,谁也不吃第一口

战火中,他们争先恐后

掩护同志,宁肯自己中弹牺牲

这样的队伍,就是东北抗联

他们出现的地方,战刀也会害怕地卷刃

三

“逐日寇,复东北,天破晓,光华万丈涌。”

是谁在唱《露营之歌》,是谁用波涛汹涌的胸怀

接纳了八个英雄的女儿

1938 年的乌斯浑河一言不发

像鸟翅下萎缩的秋天,像白桦林浑浊的泪眼

冷云、胡秀芝、杨贵珍、郭桂琴、黄桂清、王惠民、李凤善、安顺福

她们用死亡证明了自己,也证明了正义的不可战胜

椴树花,去飞翔吧

纯白色的花瓣必将搅动大海的忧伤

四

谁的名字

能让以武士道精神自诩的那伙强盗

闻风丧胆寝食难安

谁的悬赏金额

“一两骨头一两金,一两肉一两银”

当田井久二郎和东城政雄这两个战犯

凶残地用钢锯将这颗头颅锯下之后

英雄依然双眼圆睁怒目相向。我能想象当时

那两双还抱着钢锯的手该有多么颤抖

这是真正军人的骨头

穿越半个多世纪的沉沉岁月

深埋于般若寺墙根下的这颗头颅

仍旧坚硬如初

每一寸骨骼,每一块骨片

都充盈着无与伦比的钙质

他的硬度就是整个中华民族的硬度

 ——赵尚志

勇士的头颅!不屈的头颅!

中国的头颅!

五

苦难的黑龙江,忧郁的兴安岭

饥饿、寒冷、死亡步步紧逼

云朵和鸟的影子陨落在硝烟里

北风中的雪花啊,枪管急白了头

杨靖宇将军你还在吗

陈翰章将军你还在吗

魏拯民将军你还在吗

李兆麟将军你还在吗

周保中将军你还在吗

“女将军”许成淑你还在吗

女无线电报务员陈玉华你还在吗

朝鲜族女共产党员金顺姬你还在吗

女侦察员沈景淑你还在吗

抗联的父亲母亲你们还在吗

在通向东方的道路上

有许多或年长或年轻的身影正在集聚

他们步伐整齐,精神饱满

壮士不再寂寞,英雄已遍地夕烟

六

面对,是为了更好地铭记

今夜,我在历史的缝隙中,淬炼信仰的光芒

当我在沉甸甸的档案中去重新审视战争

我知道我的书写必将产生意义

当我面对

当年同日本侵略者浴血奋战的数万东北抗联将士

如今仅存13 人时

我的泪水——染湿了黑夜

走过一曼街

细雨先于火车站的钟声到达

清洗过的声音翠绿洪亮

我的到访不配在路面上留下脚印

公路未愈合的伤口

前进的车轮悄悄把断裂焊接

雨中的丁香正在集结

吐蕊,绽放,把经历的日子染香

努力把喜欢丁香的那个名字

唤醒:

唤醒一个竹签为之震颤的名字

一个辣椒水和老虎凳为之流泪的名字

一个硌碎电椅槽牙的名字

一个令烧红的烙铁彻夜失眠的名字

齐耳短发无风自扬

羊皮袄适合抵挡身后寒风

站在你的雕像面前,嘴里默念

 “甘将热血沃中华”

汗颜自己曾经的妥协锈蚀的骨气

弯下腰去,把菊花放在大理石基座

白色黄色花瓣有水珠滚落

像护士韩勇义偷运药瓶时颤抖的手

像董宪勋营救你失败愧疚的眼神

童声诵读从赵一曼红军小学校传来

把鸽群送上蓝天

你饱含深情的眼睛跟随翅膀

越过哈尔滨卷烟厂新砌的玻璃幕墙

越过新雨后的一曼街

越过战友血泊浸透的黑土地

眼睛停驻的地方——宜宾

一曼大道,一曼纪念馆,一曼公园……

《滨江述怀》从一曼小学校溢出

哈尔滨——宜宾

因为你而心手相牵血脉相连

当霞光把两个城市染成旌旗

我看见你在彩虹中起身

那些你曾经

生活过、学习过、战斗过的地方

陆续成为永不弯曲的脊梁

曾经爱过、憧憬过、希冀过的日子

此时正从你凝视的地方长出花朵

在广场舞的旋律中选择告别

丁香花告诉我,一曼街不喜欢回头

我挺了挺沉重的肉身

内心熄灭的火苗再次被点燃

“不知道”三个字缝合了我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