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肖勤:那河,那岸(节选)

肖勤,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守卫者长诗》《水土》《血液科医生》《外婆的月亮田》等,中短篇小说集《丹砂》《尘世间小小的灯》《霜晨月》。小说作品获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人民文学年度奖、十月文学奖、百花文学奖、芙蓉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小说奖、民族文学年度小说奖等重要文学奖项。荣获贵州省第十四、十五届“五个一工程”奖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民族文学》《北京文学》等,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载,入选中国各年度选本、中国年度好小说榜单等,并被译为英、韩、法、蒙古、越南、哈萨克斯坦等文。根据其小说改编的电影有《小等》《碧血丹砂》《勇敢女孩合唱团》。
赤水河畔,土城码头,浑溪口,土城最古老的那株刺桐花又开了,一簇簇随风摇曳,火红热烈,像燃烧的火焰。
红色,是赤水河的颜色,也是土城的底色。
气壮山河的长征路上,有飞鸟难渡的雪山绝境,有杀机四伏的凶险沼泽。当年八万多将士血染湘江,最后留下的革命火种仅剩三万多,百姓用民谣纪念他们:“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而在遵义土城,也留下了另外一首民谣:“赤水河,清又清,搭起浮桥送红军。”
湘江岸旁是九死一生,土城码头是绝境逢生。
从死局到生局,一条河流和它最古老的河岸渡了万物和苍生。这座土的城从此成为长征历史上的一个拐点,从遵义会议到一渡赤水,小楼的灯光映亮了长征路的阴风晦雨,伟大转折的足印从杨柳街出发,带着小战士没能吃上鸡蛋糕就出发的小小遗憾,带着扁担上的银行,去往那条被贵州人称为母亲河的赤水河。
一月的赤水河谷寒风刺骨,赤水河仿佛知道自己即将等来她最英勇也最疲惫的儿女,夏日澎湃汹涌的她如今沉默不语,常年混浊发红的河水微泛着半透明的波光,像母亲无声流淌的泪光,也像娄山关上清冷的月光。
她心疼他们,从于都到赤水,布鞋坏了穿草鞋,草鞋磨破了打赤脚,他们翻越大庾岭、苗岭、大娄山、乌蒙山,渡过章水、潇水、湘江、乌江……四个月,地图上一千多公里的路,他们走了整整三四千公里——因为没有路,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坦途、捷径、直路、大道……统统堵得死死的,但英雄的儿女们却在曲折迂回中硬生生闯出了一条生路,走出了地球上最伟大的红色之路。
这条红色之路,最耀眼也最危急的渡口在土城。
关于四渡赤水,很多人都知道。也知道赤水河连着长江,连着革命的希望。然而,很少有人知道河岸边有一个关键的锚点,那就是土城。这座赤水河上的千年盐运码头,是一渡赤水的重要渡口,也是青杠坡战斗的发生地,她的故事和河水一样古老,和刺桐花一样夺目。
一九三五年一月,刚开完遵义会议的中央红军精神抖擞地出发,他们要渡长江,一路向北。红军来到土城,和想象的繁华不同,这个三面临水、地坦人稠、历代舟楫穿梭不停的盐道重镇,竟然街巷空静,家家关门户户上锁。古老的石板路光滑如镜,照出人心恓惶。
静悄悄,没有人。
那些世代守候在河岸的人都不见了。
赤水河流淌千年,土城人从母系氏族社会开始就世世代代坚守着这方神秘的土地,从未离开,从石斧、石凿、石网坠到秦币、汉砖、土陶器,再到古渡、古街、古盐号……险船下陡滩时他们没有离开过,荒年啃白垩泥时他们也没有离开过。月亮台、蔡家沱、浑溪口,土城的女人永远会在赤水河边守候丈夫归来,听他们响亮的船工号子,姑娘们会在雕花的木窗后思念背盐的阿哥。哪怕黄桷树绿了,老了,又枯了,土城人从未离开过这方河岸。
如今却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人抱着我们,全都跑到山上藏着,土城人没见过红军,只听说他们红胡子红眉毛,是红色的土匪,看到人要杀,看到好东西要抢,看到好房子要烧。”数年前,老人袁应先曾给我们说起过当年的情形,那年他四岁。他说,大人们说起传言中红军的模样,娃娃们听了又害怕又好奇,总想知道红胡子的“共匪”到底长什么样。晚上有娃娃偷偷溜下山跑到土城街上打探,却看到这支被称为“匪”的部队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身上的衣裳和干人(穷苦人)一样单薄,有的兵还打着赤脚。腊月天的河岸,风那么大,晚上更是吹得人脸上发麻,但是没有一个兵撬谁家锁,砸谁家门,抢谁家东西,他们就睡在地上,在每家每户的屋檐下铺上稻草。草那么薄,有什么用?屋檐可以挡点雨,但根本挡不住风,他们不进屋,就那样靠的靠、躺的躺地睡,不像黄皮子兵,蝗虫似的,走到哪里就抢到哪里,翻箱倒柜。娃娃们还看到很多娃娃兵,小得很,这哪里是土匪,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下山的孩子把看到的稀奇说给藏在山上的大人听,还告诉大人,红军不砸干人的门,但他们把盐仓门给砸了,要大家去盐号分盐。
土城人震惊了,这怎么可能,拿到盐就等于拿到了银钱,带着盐上路等于带了个移动的银行,谁不爱钱呢?怎么可能分给穷苦人?
贵州自古就不产盐,盐从四川自贡来,盐船沿着赤水河逆流而上,河上多走一寸,铺里就价贵一分。土城是河上最大的盐运码头,土城人天天守着盐船盐包盐仓,背着盐挑着盐拉着盐,却一年吃不到几两盐,盐是富人的专享,是比米还金贵的东西,“斗米换斤盐”。穷人的命比草贱,吃不起盐,就嚼辣椒当盐调味过日子,汗水和着泪水吞,偶尔吃一回,也只能吃吊吊盐——把坨盐用绳子绑着吊在灶锅上,菜起锅前让坨盐在汤里过一下就捞起来,一小坨盐全家人要吃很久。“贵州大定府,吃盐放在碗头杵”,唱的也是这般境况。
今天的土城四渡赤水纪念馆里,静静展陈着一杆民国时期的老盐秤,它是国家二级文物,木杆铜标铁挂钩,秤杆上用铜铆钉铆着“贵州盐务运输局制”字样。这杆盐秤便为红军当年在土城开仓分盐所用。而中街的赤水河盐运文化陈列馆,便是当年的盐号。
红军砸开盐号的门,却没有把昂贵的盐带走。
“分盐了!”锣鼓声声,响遍河岸,传进深山。红军真要给干人分盐。老人听着锣鼓声,热泪纵横,活了一辈子,都叹“土城干人一大片,肚皮扁扁无衣穿,妻室儿女挨饥寒,清汤寡水没有盐”,从没想过有这样一支队伍,帮穷人爱百姓,开盐仓让领盐。
那一天,赤水河上没有船工号子声,刺骨的寒风仿佛也停止了,春天还远,但每个人心头都暖洋洋的,石板路上欢声笑语伴着涛声阵阵。流淌千年的赤水河,容纳过贫穷的眼泪、苦难的汗水,却从不曾想到过有一天会有幸福的泪水滴进她的胸膛。
红军在土城逗留了六天,做了很多事,他们开了仓,放了盐,演了话剧,打了仗——在土城青杠坡,一个葫芦形的隘口,他们在这里排兵布阵,准备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这样既可以解除尾追威胁,保障主力顺利北上,又可以把欺压老百姓的恶狗打趴下。
打仗总会有牺牲,加上情报失误,敌众我寡之下,青杠坡一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战斗从预期的歼灭战变成消耗战和拉锯战,数千红军将士血染河谷。从二十八日凌晨到二十九日凌晨,土城人站在家门口,听着接连不断的炮声,看着伤员们源源不断从前线送下来,摆满二点五公里的土城街道。前两天还在给大家分盐的小战士,转眼间被敌人的炮弹伤得血肉模糊,土城人不禁落泪,打开屋子,抢过担架,要求红军把伤员安置到自己家中救治:“街上太冷,进屋吧。”
今天,土城惠民宫正对面的肖氏老宅里还留着一条特殊的过道,记录着当年血浓于水的情谊。中式住宅向来忌讳穿堂煞,土城岸边的木房从街面贯穿到河面的过道,每家每户都是“Z”字形结构,这样的过道透光性极差,卫生员救治伤员时缺少充足的光线。肖家人见此情形,二话不说,立即卸下了“Z”字形中间的板壁,让光线直透整个过道,为救治伤员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创造了良好的手术条件。红军走后,肖家木房过道一直保留现状一通到底,没有恢复,他们不信什么穿堂煞了,因为信风水不如信红军,没有红军土城人分不到盐,没有红军也没有今天的好日子,红军在哪里,好命好日子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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