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王跃文:种阳春(长篇小说 节选)

王跃文,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家山》《国画》《梅次故事》《亡魂鸟》《朝夕之间》《苍黄》《大清相国》《爱历元年》《种阳春》,中短篇小说集《漫水》《无雪之冬》,散文随笔集《幽默的代价》《喊山应》,访谈录《王跃文文学回忆录》《无违》等。多部作品被翻译成外文出版。先后获鲁迅文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乔典运乡土文学奖等文学奖项。其作品既有对现实生活的艺术表达,又有对历史长河的人文发现,也有对原乡故土的深情回望。
一
欢欢名叫李欢欣,从她嫁到向家坪,大家都喊她欢欢。她男人家喊向家华,自小被人喊作华坨。分田到户那年,他们的大儿子声远两岁,小儿子声亮半岁。向家坪十里八乡,男孩子生下来大多喊作坨,女孩子生下来大多喊作婆。声远被人喊作远坨,声亮却被人喊作亮亮。家里四口人,总共分得四亩二分田。一亩多田种水稻,自家人要吃饭。三亩多田栽甘蔗、秧冬瓜、种油菜,也栽辣椒、白菜、大蒜、葱等各色蔬菜。家华种阳春是好里手,四亩二分田隔年轮作,各色庄稼依季节插花种。每年十月下旬,冬瓜刚刚卖完,甘蔗就上得街了。飞快地砍掉甘蔗,田翻耕过来就栽油菜。来年春上油菜籽收了,田土犁耙过后就插水稻。一年四季,地没空过,人没闲过。
卖甘蔗的季节,无论晴雨,每日大清早,欢欢麻手利脚起床梳洗,稀里哗啦热了先日剩饭。老两口儿站在灶前扒完早饭,家华就开着电动三轮,拉着欢欢和甘蔗去城里。家华家换过三辆电动三轮了,这辆是湖蓝色,敞开式货斗,才买三年,爱护得好,也还是磕碰掉不少漆。电动三轮车是近二十年才有的,早先二十多年家华都是拉板车进城卖东卖西。有那么两三年,声远和声亮都在县一中读书,声远在学校寄宿,声亮跑通学。亮亮不肯寄宿,嫌学校晚自习管得太严。每日早上,亮亮跟着爸爸妈妈出门,爸爸在前面拉板车,亮亮和妈妈在背后推,亮亮推得也很着力。
向家坪去城里很近,开三轮车半点钟就到了。早上车少,家华车开得快。交警还没上班,人货混装就混过去了。人和甘蔗下了车,家华再回向家坪。家里那几亩田,一日都离不得人。孙女儿小瑞的早饭,也得家华回去弄。下午五六点钟,家华又开车去城里接人。欢欢蹲坐在车斗里,交警看见了也懒得管。家华见面都要问欢欢:“吃点心饭了吗?”欢欢都讲吃了。她有时吃了,有时没吃。生意要是太好,她没空吃。人忙起来,肚子不晓得饿的。
昨日夜里两口子睡在床上越来越冷,欢欢讲明日只怕要落雪。家华也讲只怕要落雪,明日少拉点甘蔗去。老辈人真是神,节气一到大寒,就冷得要落雪了。家华早上出门,看见地上果然白了。他双脚先在地场坪搓了搓,好像结冰了。又试试摇井,摇井把子冻死了。地场坪东西两头各有一盏太阳能灯,昨日是阴天,灯光早不亮了。家华回到屋里,嘱咐欢欢围了围巾。欢欢冬天围巾只有两条,一条枣红,一条瓦灰,都是细羊毛线织的,半旧了,还是又软又厚实。欢欢平日不围围巾,怕碍事。今日欢欢围了枣红的,先绕在颈上,又取下来半包着头,只露出脸,对镜子一照,讲:“丑死了。”她讲是讲丑,围巾还是包在了头上。
怕路上打滑,车就开得慢,却也大早就到城里了。穿城而过的烟江上,水雾氤氲,烟江更是名副其实了。小城因此分为南北,城区江上有四座大桥,一座廊桥。廊桥上面不准摆摊,欢欢摊位只在廊桥南头往东转弯处,空地上堆上几捆甘蔗,立一个切甘蔗的铡刀架子,旁边一个小板凳,一个蛇皮袋。上下班路过的人,进城上街路过的人,爱吃甘蔗的就会停下来。
家华帮欢欢摆好甘蔗摊子,赶紧回到向家坪。向家坪算大村落,九百多户人家,三千多亩地,往东紧挨烟江,往西贴着国道。从县城出来走一段国道,左手一拐就进了枫树路。枫树路名字的来历,就因家华屋后有一棵高高的大枫树,枝叶繁盛,春夏绿得发光,到秋天又黄灿灿的,招人眼睛,老远望得见。枫树路正中垂直对着一条水泥路,喊作村街。家华屋就在枫树路和村街的丁字口上。乡村人家喜欢沿路两边修屋,也不知是先有屋后有路,还是先有路后有屋。家华屋修在一个矮坡上,屋后除了一棵老枫树,还有一棵老樟树和一个竹园。枫树比樟树高,樟树比枫树还大。向家坪人讲起他们家,喜欢讲樟树底下。家华太公老儿选了这个屋场,看屋后没有靠山,就在屋后栽了两棵大树,又栽了大片竹子。竹不过沟,太公老儿把竹园四周挖了深沟,竹子从不长到屋场来。那棵枫树,那棵樟树,政府都钉了牌子,自家也不能动了。屋前砌了丈多高的石墙,墙坎底下栽着四棵三角梅,每到夏秋,花红得墙都不见。
家华屋场是祖上传下来的,祖公老儿在石墙东头修了台阶,几代人都走东头上下。二十年前,家华又在西头开了斜坡路,车子可以直开到地场坪。他把三轮车靠墙坎停着,今朝雪大怕走坡打滑。人就绕一下,从台阶爬上去,他家黄狗摇着尾巴迎下来,却打了滑,滚到他脚边上。家华笑道:“你也有出洋相的时候啊!”孙女儿小瑞给黄狗取个名字喊老虎。老虎是条公狗,不晓得它在向家坪有好多儿女。家华大儿子声远娶妻刘君竹,生了一个儿子,名字喊作向璋,今年正读高三。老二亮亮娶妻福青,生养一儿一女,儿子向浩不爱读书,十六岁就吵着出去打工了,女儿向瑞今年上小学五年级。小瑞平日跟着公公娘娘,浩浩过年过节回来也住在公公娘娘家里。
家华踩着雪爬上自家地场坪,看见柴屋里飘出烟子,屋后竹林被大雪压驼了。年猪早杀过了,放在柴屋烘房里熏腊肉。过去腊肉都是放在茶堂屋熏,欢欢怕猪肉滴油,就先放在柴屋熏好,再挂到茶堂屋火塘架子上去。柴屋原本是堆柴的,自改烧液化气,柴屋就成储藏间了,放农具和杂物,锄头、箩筐、扁担、空泡沫箱、旧蛇皮袋和干竹条子,烘房砌在柴屋靠墙角落,装了不锈钢防火门。家华拉开烘房门看看,浓烟鼓涌出来,熏得他眼睛睁不开。他快关上烘房门,又仔细看看四周杂物,生怕起火。屋里堆的空泡沫箱子,见火就燃的。
家华先给小瑞热了饭菜,再戴上斗笠去屋后竹园摇雪。又回头嘱咐小瑞路上小心,莫摔跤了。雪块啪啪砸在斗笠上,压驼的竹子往上一弹就直了。樟树底下是鸡棚,鸡听到雪块掉落声,惊得又跳又叫。鸡棚边上竹篱里围着三只大白鹅,也亢亢叫。家华讲:“我摇雪,你们叫什么!”老虎以为家华摇竹子是在逗它玩,在竹园边上吐着舌头,欢喜得在雪地里又蹦又刨。
听得有人打喊(叫嚷),家华回头看看,是向振云来了。振云六十七了,是县林业局副局长任上退休的。他阿娘(妻子)杨桂晖,大家开玩笑喊她杨贵妃。向家坪人记得的向家辈分,只有“文运宏开,德泽贻谋,永振家声,克守大道”,振云是家华的叔辈。振云讲:“家华,你是一刻都停不得啊!”家华笑笑,讲:“云叔,你有退休金,我和欢欢要靠双手自己觅生度日!”振云却是摇脑壳,讲:“你老两口儿太奔了!声远当了副局长又当乡镇书记,现在当教育局局长,哪要你二老这么奔呀!”家华不晓得振云是来干什么的,干脆问:“云叔,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祠堂开了会,打算重修向家族谱,推振云当理事长兼总编辑。振云讲:“家华,你晓得的,族上明年修谱,大家推我承头。我当义工,愿意为族上效劳。这回修谱的序言,一定要声远来写。我向家门上,他是最为祖宗争光的。”家华讲:“云叔,这事我做不得主,我问问声远。他在位置上,规矩多。”振云讲:“修谱是上面支持的事。祖宗都不认了,还讲什么弘扬传统文化?”家华讲:“大道理我都懂,我问一下吧。”振云又讲:“家华,大家还是想要你参加修谱理事会。上回讲了,你不肯,大家又托我来讲。”家华仍是不肯,讲:“理事会有那么多人了,艄公多了打烂船。我不参加理事会,有事喊我,我会做的。”竹上的雪还没摇干净,家华心上着急。振云见家华老往竹林打望,就拜托他同声远讲讲作序的事,道几句添麻烦,走了。
竹上的雪摇得差不多了,家华又给鸡、鹅喂了料,老虎也用剩的排骨,连汤带肉拌些米饭喂了,带上拔钩去田里拔甘蔗蔸子。九油十麦,农历九月栽油菜,农历十月种麦子。剁下来的甘蔗都埋在田边深坑里窖起来了,每日卖好多就挖好多出来。两亩栽过甘蔗的田,一亩半已栽上油菜。家华事太多,还有半亩甘蔗蔸子没有拔出来。向家坪只有家华喊铁匠师傅打了个拔钩,钩子绹在棕绳子上,棕绳子结一个圈,套在肩膀上,拔甘蔗蔸子,拔油菜蔸子,就势打力,一拔一个,轻轻松松。别人家想用,都问家华借。这会儿本该顺便把明日要卖的甘蔗挖出来,他怕明日雪落得更大,想喊欢欢歇一日肩,就没有开三轮车去田里。他依旧戴上斗笠,穿着高筒雨靴,扛着锄头,提着拔钩,走路去。老虎跑在他前面,伸着红红的舌头,嘴里冒热气。
烟江从南往北流,流到县城附近再往西去。从向家坪往烟江东岸远望,南北横亘的紫金山层层叠翠。村子再往西,不远就是锦鸡岭,国道顺着锦鸡岭山脚通往北边县城。从村子顺着烟江往南直走,就到了紫金山深处,那里是烟江源头。欢欢娘家岩屋冲在向家坪南边八十里的大山里,她娘家门前弯弯曲曲一条麻竹溪流入烟江。雪越落越大,紫金山隐在白茫茫雪雾中,家华只望得见烟江堤上灰墨点子一样的柳树。
家华出门先沿枫树路往东走,走到半路上又往南走机耕道。路上的厚雪被车轮轧出几道印子,村庄和田野在漫天飞雪中听不到半点声响。偶尔一声鸡叫狗叫,远远地从村子里传过来,向家坪好像比平时更宽阔了。脚下南北通直的机耕道是五年前修的,路两边八百多亩田土都是天时农业农机专业合作社的,这季节大都种着油菜,今日远望,像无边无际的雪原。天时合作社是向家坪喊作向好的年轻人办的,向好农大毕业,先在上海卖了几年木桶饭,赚了些钱,回来就做了种田大户。向好的八百多亩地,每年一届制种,一届种油菜,其中一百多亩则种双季稻。每年欢欢卖完甘蔗,天时合作社制种就需要人手去杂、赶花,自家田里要是事不多,她也和家华去合作社打零工。
家华只等甘蔗窖空出来,就把甘蔗蔸子填进去埋了,任它腐烂发酵。他家四亩二分地,种了四十多年,土越来越厚,越来越肥。家华是远近闻名的冬瓜大王,栽的甘蔗也秆粗、水多、甜脆,四路叫好。他家的田被围在大片的葡萄园里,像一块小小的补丁。八年前,丰收和外村几个朋友租了一百多亩田搞大棚葡萄,只有欢欢家的地不肯租。丰收依辈分是孙子辈,上门讲:“华公公,欢娘娘,你们不算算账?种一亩田,插禾,你把算盘打烂了,每年净收入四百块钱。还不算自己工钱。我每年出六百块租金,还不好?”欢欢讲:“丰儿,你葡萄园都租了一百多亩了,哪少我四亩多田?我和你华公公要是不做事了,做什么去?日日打牌?我和你华公公从不上桌的。”家华讲:“人不做事,要废。没田,心里慌。”
雪踩得嘎吱嘎吱响。油菜都埋在雪里,家华扒开厚厚的雪看看,就放心了。他栽的油菜秆子粗壮,长得还不高,不怕雪压。甘蔗窖上厚厚的垒土被大雪盖了,像一座座小雪山。没拔完的甘蔗蔸子被雪埋着,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小雪墩。今年这半亩地拔掉甘蔗蔸子,留到明年春上栽茄子。一路望着雪走来的,家华眼睛有些发黑了。他钩住甘蔗蔸子就闭上眼睛,拔出甘蔗蔸子再睁开眼睛,又去钩第二个甘蔗蔸子。他每次闭上眼睛,眼前都转着五光十色的光点。盯着白雪看久了,会伤眼睛的。老虎懂得家华的意思了,跳着脚帮他去扒一个一个甘蔗蔸子上的雪。家华笑了,讲:“你太聪明了!你要是会讲话,我送你去学校读书!”
“华公公,向家坪的人都讲你种蠢人阳春,我讲只有你种阳春最耐得烦。”家华回头一看,是丰收站在葡萄大棚边上打喊。家华笑笑,问:“丰收,你在忙什么呢?”丰收讲:“我喊几个人帮忙扫雪。这回雪太大了,怕棚子压垮。”家华讲:“今年落这么大的雪,明年好收成!葡萄只怕要把藤藤驼断!”丰收讲:“这几年葡萄都不好卖,不晓得今年行市如何。”家华讲:“你欢欢娘娘每日进城卖甘蔗,也还可以。”
丰收摇摇脑壳,一脸苦笑。他十七岁出门打工,二十六岁那年回到向家坪,租了十几亩田开鱼塘养泥鳅。他在外面学得了养泥鳅的技术。城里超市和小摊卖泥鳅的都从他手上批发,远远近近养泥鳅的渔场都在他手上进泥鳅秧子。泥鳅秧子很难繁殖,丰收有独门技术。头五六年,泥鳅生意很好,后来就不行了。他又硬撑了两年,正好几个朋友邀他搞葡萄园。他把鱼塘转给春阳,自己和朋友搞起了葡萄园。头两年,葡萄园没收入。第三年开始有产量,葡萄结得很少。第四个年头开始,葡萄产量越来越高。产量起来了,市场波动了。有的年份卖得好,有的年份卖不动。去年开始,葡萄价格跌得不行,还卖不出去。丰收脑壳小,身子干瘦,一双手却大得出奇,青筋暴起像老葡萄藤,手指关节膨大变形。他舞了一下那双大手,讲:“华公公你忙,我扫雪去了。”
家华拔了一会儿甘蔗蔸子,听得手机闹铃响,赶紧起身回去,他要管小瑞的点心饭。家华正往回走,闻得身后一股酸臭味,有人踩雪而来。他猜到身后来的不是桅子就是稗子。家华回头一看,果然是桅子和他阿娘稗子,老两口儿人高腿长,笑眯眯地越走越近。桅子是家华叔伯老弟,大名喊作向家友。向家坪的人喜欢给人起诨名,喊人也叫喊诨名。家友个子瘦长,像船上的桅杆,大家喊他桅子。桅子阿娘银桂个子也高,往日生产队出工,她立在女人堆里高出一截,大家讲她就像田里的稗子。桅子问:“华哥,甘蔗埋在地里不会跑,油菜埋在雪里自己长,你到田里做什么呢?”家华讲:“你老两口儿不也在田里?”桅子讲:“气温低了,大棚里要点酒精灯。”桅子家的大棚蔬菜是他儿子长松种的,爷娘帮着打下手。家华故意逗笑,讲:“落雪落盖的,长松留在屋里守阿娘,你两个老的出来吃冻鱼。”稗子讲:“你侄媳青玉怀起了,你晓得的。今朝青玉讲身上不舒服,长松就没到田里来。”这些年,年轻人不肯结婚,结婚的不肯生养。只有青玉怀起了,向家坪的人都晓得。家华早听讲桅子娘倒床好久了,就问:“我叔母好些了吗?你欢嫂早讲我们要去看看的。”稗子讲:“我娘想看重孙,吊着一口气。”桅子叹道:“不肯吃东西了,只怕是年前年后的事。”
家华先到家,桅子和稗子家在村街上。他老两口儿都老实巴交,最是勤快,养鸭喂鹅,还捡垃圾卖,时常一身酸臭,他屋里也总有一股味,他自家人是不觉得的。欢欢跟家华讲过好多次:“你跟桅子讲,要他和稗子多洗澡,家里要搞卫生。”家华讲:“不好讲。人家还捡垃圾,鸭子也臭,怎么搞?自己过得惯就好。”欢欢讲:“不卫生,要生病。”家华讲:“偏他老两口儿身体好得很。”
向家坪村里两条东西横路,一条南北纵路。两条横路都连接烟江与国道,一条是家华屋前的枫树路,一条是从村街当中穿过的老机耕道。纵路是向家坪主路,向家坪人喊作村街。村子南边,一条小溪,七弯八拐,喊作柳溪。柳溪穿过田垄,流到烟江。沿柳溪也有一条路,喊作溪边路。向家坪小学就在柳溪往烟江拐弯的东头。学校前面有宽宽的坪,长着两棵老樟树,一棵老梓树。村里人喊这里作学堂坪。小学大门左边是农家书屋,右边是小超市。烟江河堤上也可走小汽车,北头可通往枫树路,南头可通溪边路。隔壁村人开玩笑,讲向家坪的乡巴佬把自己当城里人,村里又是街又是路的。村街、枫树路和溪边路,三条路两边都修着房子。
老虎从地场坪上腾空一跃,扑过来迎接家华,家华笑道:“你今朝不在地上打滚啊!”家华突然想到老虎是跟着他去了田里的,就问,“你这个坏家伙,什么时候先跑回来了?”孙女儿小瑞站在屋坎上讲:“老虎到学校接我哩。公公,你慢点,滑。”家华从台阶爬上地场坪,瞟了一眼屋后的竹林,又压着厚厚的雪了。他把点心饭做了,过会儿还得去摇雪。做点心饭时,他又抽空去柴屋看看,给烘房添了柴,又用灰把柴厚厚埋着,免得起明火。吃过点心饭,家华先去竹林摇雪,嘱咐小瑞锁好门去学校,又去田里拔甘蔗蔸子。
机耕道上,雪已被车轮轧成黑黄的雪浆,去田里做事的人越来越多。家华走到自家田里,看见丰收还在葡萄园扫雪。家华问:“丰收,怎么不见蔬菜大棚那边扫雪呢?他们只在大棚里点酒精灯。”丰收讲:“蔬菜大棚不怕雪压,大家搭大棚都是跟春阳学的。这种天气,他们只要管棚里温度就是了。”向家坪大棚蔬菜种得最好的是春阳,跟着种菜的年轻人都是他的徒弟。春阳搭的是三层拱棚,最外层拱棚柱子顶得高,棚子坡度陡。大棚层次多,保温性也好些。正讲着春阳,就见春阳过来了。春阳招呼道:“我在那边听着是华公公声音哩。”家华讲:“丰收正在讲哩,向家坪大棚菜春阳种得最好,年轻人都跟你学。”春阳讲:“哪里!大家都肯做,不就一起做。”丰收讲:“春阳哥,我早晓得跟你学搭大棚就好了。我的大棚,雪大了就怕垮。重新搞,头本又太大了。”春阳讲:“丰收,你葡萄园大棚不要重新搞。今年这么大的雪,少有。”家华问春阳:“你大棚搭得这么牢实,是哪里学的?还是自己发明创造的?”春阳笑笑,讲:“我自己哑想的。”天气太冷,大棚里要点酒精灯。吃过早饭加一回酒精,吃过点心饭加一回,吃过夜饭加一回,夜里困一觉起来加一回。只要隔四五个小时添一回酒精,挨过几日,气温就上去了。春阳讲:“茄子、辣子还好些,黄瓜、瓠瓜、丝瓜最怕冻了。”春阳比声远长三岁,今年应该是四十五岁了。他儿子大成也在城里上高中,跟声远儿子璋璋同届不同班。
家华拔完半亩田的甘蔗蔸子,看看时间还早,就想去亮亮的鸡场看看。天气太冷了,亮亮的鸡只怕会冻着。雪还没有停,吹进脖子里凉寒。一辆电动三轮货车在家华身边停下,驾车的是向好,笑眉笑眼,问:“华太公,这么大的雪,你做什么呢?”家华笑道:“我去揽闲事,看看亮亮的鸡。你忙什么呢?”向好讲:“我到油菜田里打个转,雪太厚了。”
家华望着向好的三轮车远去,心想这几十年阳春上的事变得太快了。早三十年,向家坪的人种别人家田,要替人家完粮,还要给租谷。后来就只要完粮,租谷不要了。现在不要完粮,更没有租谷,也没人肯种田了。要不是出了个向好,不晓得要荒好多田地。人心真不晓得如何讲去!十几年前,村上不肯种田的人家,田就任它荒着。哪个肯种,随他种去。四年前,向好在外赚了钱回来,想在村里做种粮大户,家家户户都知道要租金了。插水稻赚得多少钱大家心里朗朗明白,却硬要向好每亩出六百块钱租金。讨价还价大半年,租金才降到四百二十块钱。向好八百多亩地,每年租金就要付三十多万块。他头一年种粮,亏得一塌糊涂。这几年改作六百多亩杂交水稻良种培育,日子才慢慢好过些。家华和欢欢都很喜欢向好这个年轻人。
亮亮和福青正在窝棚屋围着电炉子栽眼闭,听得响动,看见爸爸了,他两口子身子移了移,意思是喊爸爸坐下来揸火。家华问:“鸡好吧?”亮亮笑笑,讲:“鸡没事,人冷死了。”家华讲:“棚子里再怎么揸火,都冷。你俩不干脆回屋里去?哪有人会来偷鸡?这么冷的天,肯出来偷鸡的人,也不会做贼了。”亮亮和福青只是笑,围炉坐着不起身。
这时听得笛子声,清长的流水一样流到耳边来。家华晓得是旺旺吹的。十里八乡人讲向家坪有好几个神人,一个是家华冬瓜大王,一个是旺旺通鸭语,算个鸭神。人家唤鸭是喊:“鸭来来来来!”旺旺唤鸭吹笛子,吹出人唤鸭的调子。他这会儿吹的不是唤鸭曲,不晓得吹的什么曲子,听得人心都浮起来,说不出是悲是喜,不知如何是好。旺旺的鸭场紧挨着亮亮的鸡场,那是烟江堤下的一个大水塘。往日改江河,都是从河里挑沙石筑河堤。恰恰挨着向家坪这段河流,对岸是宽阔长滩,这边是崖壁深潭。没有河滩可挖沙石,只好在河外取土筑堤,堤外就挖出一个大塘。河水渗过河堤漫进塘里,长年水满。大塘几十年都无人管,旺旺就在塘里养鸭。烟江里已禁止放鸭养鹅了。旺旺先用了大塘,有想养鸭的人家后悔,也不好同他争了。旺旺是考上过大学的,可惜体检时不合格,没有录取。他有哮喘病,自小身子弱。早些年开大货车,路上老是发病,就回来只养鸭了。旺旺在烟江堤坎边上搭了个窝棚,夜里就守着鸭子困在棚子里。那一大群鸭,有三千多只。旺旺阿娘喊作春梅,学校门口的超市就是春梅开的,她还兼着农家书屋管理员。家华看看时间,应该去城里接欢欢了。他朝旺旺的窝棚打望,笛声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听笛声幽幽地吹,好像雪落得更大了。
家华哪里晓得,欢欢今朝甘蔗卖得快,早就收摊了。快到中午,雪落得越来越大,廊桥上过来过去的人莫名多出几分兴奋,买甘蔗的人居然也多了。欢欢羽绒衣外面套着蓝布长工作服,背上印着猪饲料广告:好饲料,养好猪。还有网址、二维码和经销商电话号码。欢欢拿围巾包了头,免得雪花融进头发里。欢欢的手是左把头,削甘蔗时弓的是左腿,右手刀子上下长拉,好像手挥五弦,一根甘蔗很快就削好了。她右手上套着塑料袋,免得弄脏削好的甘蔗,问:“剁筒子?切寸?”甘蔗切寸吃起来爽利,剁筒子就着甘蔗节上剁,两三节一筒,吃起来过瘾。县城小,城里人来来往往,早就发现每年十月到第二年正月,欢欢都在廊桥南头上卖甘蔗。很多人晓得她是向家坪的,有人还晓得她名字喊作欢欢。欢欢也发现吃甘蔗的人越来越文明了。回去二三十年,只要到了十冬腊月,满大街都是边走路边吐甘蔗渣的人,也有人买了就站在甘蔗摊边吃,甘蔗摊四周铺着厚厚的甘蔗渣,踩着吱吱响。如今大家买了甘蔗大都带回家吃,想在路上吃也不会把甘蔗渣吐在地上。
家华怕落雪天东西不好卖,今朝少拉了些甘蔗来。没想到,下午四点多,甘蔗全部卖完了。欢欢收了摊子,地上却干干净净。她带着蛇皮袋子,随手就把甘蔗皮装进去。不远处就是城南菜市场,那里有垃圾临时堆放槽。她把甘蔗皮倒进槽子,再把蛇皮袋子折叠好,连同铡刀、架子、小板凳、扫把,藏在声光的屠桌底下。甘蔗刀不敢寄放,怕丢。她这把甘蔗刀用过好多年了,平直的刨口削成了弯弯的月牙儿。用得顺手的甘蔗刀,欢欢舍不得换。声光每日在城南菜市场卖猪肉,有自己的固定摊位。按辈分他喊欢欢作叔母。欢欢自家老二亮亮也是屠夫,他在村里杀猪卖肉。亮亮和声光同年生的,声光比亮亮大半岁,两人自小玩得好。声光被人喊作光脑壳。欢欢从不喊声光光脑壳,不好听,也喊不出口。她都喊他光儿。声光的弟弟就是烟江边吹笛子养鸭的旺旺,欢欢喊他作旺儿。她今朝却见声光也收摊了,屠桌上也干干净净,显着刀子刮过的印子。平日见亮亮屠桌收拾得不干净,欢欢就会讲:“你要学声光哥哥。”
欢欢不等家华接了,自己走路回去。雪越落越大,还只是粉雪,踩着倒也不滑。走到城外,欢欢四下打望,近处房屋屋顶都白了,东边远处紫金山只现模糊影子。欢欢记得她十一岁那年,娘屋也下过好大的雪。她娘家岩屋冲村,那时喊作岩屋冲大队。那年的雪真是大,老辈人也讲没见过。塘里和冬水田里都结着厚厚的冰盖子,男伢儿们跑到冰盖子上打地螺。从岩屋冲七弯八拐流出去的麻竹溪也结冰了,听得见水声在冰盖子底下哗哗响,一线白雾顺着溪岸飘。溪边井口也有白雾钻出来,井水挑回灶屋,好像还在冒热气。可惜如今岩屋冲村子里早已没有人家住了,好多屋子从屋顶长出树来。溪两岸的麻竹越来越密,封住了下到溪边的小路。
欢欢听得身后汽车喇叭响,回头望了望,一辆客车从她身边开过去,突然又停下了。有人下了车,原来是声光,他喊道:“欢欢叔母,上车上车,这么大的雪!”欢欢讲:“我几步路就到了,你快上车走。”声光拉住欢欢,讲:“莫犟了,快上车。”欢欢上了车,伸手摸口袋。她口袋里没钱。声光掏出手机,嘀的一声扫了码,讲:“欢欢叔母莫客气,两块钱的事!”欢欢笑了笑,讲:“光儿,叔母今年六十五岁,眼睛一眨就七十岁了,再喊欢欢不好听。你只喊我叔母,喊我欢叔母也要得。”
车上多半都是熟人,都笑了,只讲大家喊了你几十年的欢欢,今朝又不准人家喊了。欢欢把甘蔗刀放在座位底下,讲:“我年轻时,人家喊我欢欢。我七老八十了,还喊我欢欢、欢欢,你讲我还敢应吗?”上坪村有个男子叫陈道生,开她玩笑,讲:“欢欢姐,你是在乡里,大家又都熟悉你,要不你怎么可以带刀上车呢?”欢欢笑道:“道生老弟,你欢姐书是读得不多,法律还是懂的。你讲的是管制刀具不准上车,我这刀是劳动工具。”一车人都笑了,只讲她太有文化了。
声光故意讲笑:“我明日提屠刀上车,你们怕不怕?”
陈道生讲:“光脑壳,哪个怕你呢?你光起个脑壳,龙睛虎眼,生人望你怕,熟人哪个怕你!你善不善,秤称得出。”
常去声光屠桌买肉的熟人,都讲声光的秤是最不老的。声光早就把座位让出去了,自己站在车厢中间,手搭在扶手杆上,手腕缠着个袋子,袋子显着个圆圆的东西,好像很重。陈道生问:“光脑壳,你袋子里是什么宝贝?每日不离手!”声光笑笑,讲:“不告诉你,核武器!”声光越是不肯讲,大家越是好奇。有人伸手要摸,声光忙把它抱在怀里藏着。
“欢欢姐,你的司机呢?”陈道生问欢欢。
“他要六点多才接人,我守在廊桥头上吃冻鱼?”欢欢讲。
声光这才想起要打个电话,讲:“欢欢叔母,我给华叔打个电话,免得他在路上岔过了。”
欢欢讲:“光儿,不要打电话,他没这么快的,莫浪费电话费。”
陈道生又同声光讲笑:“光脑壳,大雪天你也不戴帽子!大家喊了你四十多年光脑壳,你脑壳真的光了。你一个屠夫老爷,也这么伤脑筋?”
“生意越来越差,你讲伤脑筋吗?早几年,我光脑壳哪有四点钟收摊的?”声光讲着,抬手摸摸自己的光头。
欢欢和声光在向家坪村口下车,一起走路回家。欢欢老远就望见自家屋后的两棵大树。雪还在下,欢欢紧紧围巾,不让雪落到颈骨里去。声光讲:“小时候只要看见欢欢叔母,我妈妈就要讲,我生下来第五日,得了脐风,要不是欢欢叔母扯草药整好,我早投胎到别人肚子去了。”欢欢笑道:“可莫再讲了,你妈妈都讲了几十年了。”
欢欢是家里长女,爸爸当年很想给女儿起个好名字,想烂脑壳都想不出来。依乡下习惯,女孩子起名字无非花花草草。爸爸不想女儿名字土里土气。女儿生下三日了,爸爸还没想出个好名字。那天,爸爸在办公室读《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报道中国首部宪法颁布。山区报纸到得慢些,爸爸算算女儿生日,正是宪法颁布日。他在报纸上读到“欢欣鼓舞”这个词语,立马拍了桌子,讲:“我女儿叫李欢欣!”她嫁到向家坪才被人喊作欢欢的。出嫁第二年,欢欢生下大儿子声远,回到娘屋拜年,娘娘教她一个草药方子,凡小儿脐风、无名肿毒、头痛脑热、肝肾两亏,都整得好。药是七样,半边钱、三爪风、五爪风、星子草等各抓一把煎水。要是整小儿脐风,就把白头草换成枫树叶。欢欢爸爸是老师,不信乡里草药。她妈妈是裁缝,一年到头忙。两个老弟都考大学出去了,娘娘就把草药方子传给欢欢。欢欢嫁到向家坪四十多年,只整过五个小儿脐风。现在不同往日了,孩子都是在医院生的,得脐风病的少。
前面路边就是明[足拜]子新屋,崭崭新新、堂堂皇皇三层楼。欢欢和声光走到明[足拜]子新屋边上,听得里头叮叮当当在敲打。明[足拜]子穿着长长的羽绒大衣,顶着风雪立在大路上,抬头往屋顶上打望。他看见欢欢和声光了,舞手打招呼,讲:“欢嫂,光脑壳,我屋外墙装饰要得吗?大理石的,过得眼吗?”欢欢还没答话,声光先讲了:“怎么要不得呢?明叔,你是修皇宫呢!你立在枫树路上左右一望,哪儿找得出第二幢?”“家明,落这么大的雪,歇得肩了!”欢欢讲话时又紧紧围巾,雪花飞进她颈骨里去了。明[足拜]子讲:“搞装修反正都是在屋里做事,落刀落枪都不怕!我腊月二十六进新屋,请华哥欢嫂吃酒,光脑壳也来啊!”
欢欢赶紧夸他的新屋:“家明,你屋的装饰,向家坪找不出第二家。屋檐底下的假斗拱好看……”欢欢话没讲下去,明[足拜]子忙打断她,偏起脑壳问:“真材实料,怎么是假的呢?”明[足拜]子听不懂欢欢的话,她也不晓得如何细讲,只道:“过去木头房子上的斗拱是受力的,现在装修用的斗拱不受力,只是好看。家明,大城市都流行,很时兴!”明[足拜]子仍听不明白,却听出欢欢是真的夸奖,就笑了,讲:“我是不懂时兴,都是梦瑶三姊妹搞的。”明[足拜]子比家华小九岁,没养得儿子,却生了三个漂亮女儿,老大喊梦瑶,老二喊梦瑜,老三喊梦瑾。女儿长到十五六岁,一个一个去外地打工。三姐妹都是白脸长身,眉眼差不多,名字都是港台风,又长年在外,向家坪的人分不清她们哪个是哪个。
明[足拜]子不是[足拜]子,他三岁时脚底长疮,跳着脚[足拜]了几日,娘逗他是明[足拜]子,一世都被人喊作明[足拜]子了。往日,明[足拜]子只要见别人家修新屋,都会讲:“我反正没儿子,修个屁屋哩!”他清明也不上坟,讲:“我烧香烧纸求爷娘保佑什么?保佑我断子绝孙?我死了,哪个到我坟上挂青?”别人家的红白喜事,明[足拜]子也不去吃酒,放出话来:“我一世不得修新屋,我一世不得抬新妇娘,我哪怕嫁女都不做酒。红白喜事,我不去,你不来,二免二免!”话能讲得这么绝的,向家坪也只有明[足拜]子。村里有人私下讲笑,明[足拜]子金口玉牙,他讲嫁女都不做酒,真的就不做酒了。三个女儿在外都生了儿女,都送到外婆屋来,都跟妈妈姓向。三个女儿总共生了七个外甥,村里人分不清哪个是梦瑶的,哪个是梦瑜的,哪个是梦瑾的。明[足拜]子阿娘娥仙,讲话比谁都难听,四路放话:“要你分得清做什么?吃你一口饭?穿你一根纱?”村里女人们讲起明[足拜]子老两口儿,都讲:“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欢欢和声光踩着雪埋头走路,老半日不作声。他俩都在想明[足拜]子这屋的人和事,却都把话放在肚子里。雪踩一脚陷一脚,声光忍不住讲欢叔母硬是喜欢吃苦的命:“远哥当教育局局长好几年了,亮亮老弟家里也搞得红火,哪要二老这么奔呀!享得福了!落雪落盖的,守在屋里揸炭火,喝清茶,多舒服!”欢欢讲:“不做,田就荒着?你亮亮老弟自己面分上的田,都是我和你华叔种的,亮亮除了杀猪就是养鸡,每年芽一届菜秧子,平日田里的事通不管的。我和你华叔,能做几年是几年,做不动就算了。”声光讲:“欢欢叔母身体硬朗,肯定长命百岁,比得上金太婆。”欢欢听了这话就站住了,想讲什么,没讲,又往前走。声光不晓得这话哪里错了,一想,真是讲错了,脸就红了。村里人都讲金太婆克儿孙。她老人家送走了老爷子,又送走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孙儿孙女三个也没成年就短命了。金太婆在世上再无亲人,隔房侄媳德英和侄孙春阳算是最亲的。一百零三岁的老太太,看上去只像八十来岁人。村里老辈人背地里讲,金太婆是夺了儿孙福,才活得这么久。声光想到这些,越发后悔,忙改了口,讲:“叔母你比金太婆福气要强万倍!你儿孙满堂,福寿无双!你年年给金太婆买棉衣,年年接她团年,善有善报的!”欢欢也不是真生气,她也不信那些鬼话,笑道:“我哪来金太婆的福气!她那是几世修来的!”
声光扯开话题,讲:“亮亮老弟菜秧子芽得好,每年光卖菜秧子就要赚几万。”欢欢笑笑,讲:“通村人都是这么讲,他两口子从不算个账给我听,我也不该问。亮亮也算分经(分得清),他面上的你莫想,你面上的他不抢。他面上只有一亩田,就只在一亩田上打算盘。你晓得,远哥的田也没收回去,都是我和你华叔种的,亮亮从不讲半句。”声光笑道:“他讲什么呢?又没几个人愿意种田了。”
欢欢先到家,声光家还在前面,隔着三四幢屋。小瑞站在门口问:“娘娘,公公呢?”欢欢问:“公公不在屋?”小瑞讲:“公公接你去了。”果然,两个人在路上岔过了。今朝是落雪天,地场坪的太阳能灯不太亮。欢欢明晓得摇井冻住了,还是忍不住伸手摇了几下,摇把像焊死了,冻得手心像烫着。村里早通了自来水,欢欢仍留着用了三十多年的摇井。她不放心自来水,只用它来洗衣服、冲厕所,煮饭、洗菜、烧茶都用摇井的水。欢欢搂着小瑞进了屋,老虎正站在当门口。小瑞喊道:“老虎,好狗不挡路!”老虎就走到门边上,抖了抖皮毛,靠屋墙趴下了。老虎从捉进屋起就是小瑞驯的,它懂得规矩,不进屋,不吃陌生人喂的东西,也不在地上捡吃的。
欢欢给火塘添了炭,讲:“小瑞,你先写作业,娘娘做饭去。”小瑞讲:“娘娘,我今朝语文作业是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不会写。”欢欢笑笑,讲:“我孙女才孝顺哩!日日跟着爸爸,不晓得写爸爸。”小瑞却讲:“我哪里日日跟着爸爸呀!他人影子我都见不到。”亮亮早已砌了新屋,一家人搬出老屋场了。亮亮和阿娘福青两口子一心赚钱,村里人喊他两口儿作钱钻子。亮亮和福青在烟江边租了村里的地搭棚养鸡,两口子平日住在鸡场。亮亮杀猪卖肉,福青只管养鸡。三层楼的新屋长年上锁,女儿小瑞都是公公娘娘管。亮亮的屠桌摆在学堂坪樟树底下,小瑞每日上学都要路过那里。爸爸看见她了,她就喊声爸爸。爸爸低头正忙,她就走过去了。
欢欢一边淘米,一边嘱咐孙女:“小瑞,落雪地滑,走路莫抬起脑壳,要一脚一脚踩稳!刚才老虎都摔跤了。”听得电动车响,欢欢晓得家华回来了。她正在切肉丝,听得家华进了灶屋,问她:“你不晓得等等我?”欢欢讲:“我等在那里吃冻鱼?你看看手机,也算得出我快卖完了。”欢欢在城里卖甘蔗,客人扫一回码,家华手机就会叮咚一响。家华讲他早上回家都在忙,就把自己一日的事讲了一遍。做事手脚不停,没在意手机响。欢欢洗着白菜,讲:“快过年了,亮亮屋的鸡都还没卖完。”“他两口子做生意……”家华话只讲到一半,就咽回去了。欢欢讲:“家华,记得我差光儿两块钱。半路上,光儿把我拉上客车,他扫的码。”家华马上拿出手机,发了两块钱给声光。没多时,声光回微信:华叔,你莫太认真了。家华回复:快收了,我会挨骂的。声光又发微信来:欢叔母太见外了。来来去去讲了好久,家华讲:幸好微信不收费,不然话费都不止两块钱了。声光只得收了钱,发来两个捂脸表情。
吃夜饭的时候,小瑞问公公:“我要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不会写。”家华问:“你爸爸平日做什么事,你不晓得?”小瑞讲:“我不能写爸爸每日杀猪吧。”欢欢笑笑,讲:“小瑞,你思想有问题了。你爸爸杀猪卖肉是正经做事,怕丑不成?”家华问孙女:“你告诉公公,你爸爸除了当屠夫老爷,还做什么事?”小瑞便讲爸爸和妈妈还养鸡,每年春上还芽菜秧子卖。小瑞讲到这里,忙问:“公公,芽菜秧子,怎么写?”家华讲:“你晓得讲,不晓得写?柳树发芽的芽字,你会写吗?”小瑞想了想,讲:“写芽字,是病句呀?”欢欢笑眯眯望着小瑞,讲:“小瑞,娘娘都晓得,这是名词当作动词用。你学过的吧?”小瑞听着有些蒙,讲:“没学过。”家华嘱咐孙女:“小瑞,你莫学你哥哥,爷娘喊他读书,他捉只蛤蟆阉猪。你和哥哥生下来是没分田的,你不好好读书,饭都没地方吃。”欢欢忙打断家华的话,讲:“你当公公老儿的,可莫吓孙女儿!小瑞,你学璋璋哥哥,着劲读书!要是种你公公娘娘,你是会读书的。”
家华却想,哪有什么种性!声远、声亮两兄弟,不是同娘同爷的?记得亮亮上中学时,回来讲:“爸爸,你名字同古代有位神医名字一样的,他也叫‘华坨’!”欢欢讲:“亮亮你讨打!华坨两个字,也是你喊得的?”亮亮偏要犟,讲:“我先喊了爸爸再讲的。历史书上写的,我不能讲,考试也不能写?”家华笑起来,讲:“你娘儿俩莫争了。我也不是华佗!华佗的华字读第四声,佗字也不是我这个坨字。亮亮,你读白眼书啊!”两个儿子用着同样的历史课本,声远回家就不讲书上有“华坨”。人,只怕都是天生的。
二
向好爱人吴清扬是市人民医院医生,已生养两个孩子,儿子宇辰三岁,女儿沐妍一岁。娘儿仨和公公、婆婆平时住在市里。向好的爸爸向建其是退休老师,妈妈丁红做过多年服装生意。丁红自从当了奶奶,就安心在家带孙子了。宇辰上幼儿园,早送晚接都靠爷爷。沐妍还脱不得手,奶奶不是抱着就是牵着,一日到夜腰弓背驼的。
幼儿园放假了,清扬带着儿子、女儿和公公、婆婆回到向家坪。从市里回来,先坐高铁十八分钟,再驱车半小时,就到向家坪了。向好先把中堂屋壁炉烧起来,再开车去高铁站接人。天冷,怕孩子回家冻着。走到停车场,向好把沐妍放下来,讲:“你和哥哥跟爷爷奶奶坐后面,爸爸要开车。”沐妍嚷嚷道:“妈妈,车!”沐妍说的是要妈妈开车。清扬笑了,讲:“平时,爸爸的人影子你都看不到,都是跟着妈妈和爷爷奶奶,到了向家坪你就只要爸爸了!”向好笑得双眼眯起来,讲:“人亲骨头香!”
宇辰望着山下,喊道:“爷爷奶奶,那里是向家坪,我看到自家房子了!”丁红笑道:“辰辰,喊你爸爸找根长绳子,一头捆在高铁站,一头捆在你屋大门上,我把你吊在箩筐里,一滑就到屋了!”辰辰双手张开做成飞机的样子,大喊:“好呀,我飞回去!”向好想起他第一次坐高铁回来,就想要是建个索道,一梭就到向家坪了。
高铁站修在紫金山半山腰上,人立在车站前面望得见向家坪,开车回家却要在山沟里兜圈子。清扬驾着车,沿平水江边的公路回家。平水江是烟江上游,一路夹岸青山,田垄绵延,烟树人家。沿岸农家爱种树养花,屋前屋后多栽樟树和桂树,偶见大片竹林,地场坪前喜栽茶花和月季。这时节田里都种着油菜,花只开得星星点点。清扬瞟一眼窗外,望见对岸山坡深绿,高处低处点染着淡粉色。她猜,应该是野山樱开放了。
向好家的屋修在溪边路上。柳溪大方向是从西往东走,流在途中会弯来弯去,有时又南北着走了。向好屋门口的柳溪南北向,他家开门就望得见紫金山,天气好时高铁站仿佛浮在云端。车刚在自家地场坪停稳,宇辰就飞快下车,爬到三楼阳台上,大声叫喊:“妈妈,全是黄色的!”清扬怕宇辰爬高,忙抱着沐妍追到阳台上,问:“什么全是黄色的?”不等儿子回话,清扬就明白宇辰的意思了。屋前的田野望不到边,种着连绵不绝的油菜。眼前的油菜花比平水江河谷开得多些,却仍是零零星星的,但越往远看花色越浓,尽处竟是大片嫩黄了。
清扬手指向东方,问儿子:“宇辰,你能望到哪里?”
宇辰讲:“我望到柳树了。”
清扬讲:“柳树长在河堤上,那里是烟江,远处的山是紫金山。”
宇辰讲:“是的,我刚才就在那山顶上!高铁,高铁,又有高铁在跑!”
清扬再指了南方和北方,讲:“你眼睛望得到的油菜花,都是爸爸栽的。”
宇辰问:“爸爸栽这么多油菜花干什么?”
清扬逗儿子:“好看呀!”
向好带着清扬和孩子下楼,看见壁炉烧得很旺了。他又围上壁炉栅栏,怕孩子们不安全。奶奶嘱咐宇辰千万不要到壁炉边上去,又嘱咐清扬不要让沐妍往壁炉边上爬。一一嘱咐过了,丁红仍不放心,讲:“冬天只要想到回向家坪,我就在想壁炉不安全,晚上都没困好,怕两头牛犯夜。”向好安慰妈妈,讲:“妈妈你不想想,往日烧火塘揸火,还危险些。”丁红讲:“哪个都怕火塘出事,人就警醒些。壁炉隔着玻璃,小孩不知天命,懵里懵懂。还有屋前的溪,掉下去不得了。”
一屋人围炉坐了会儿,向好问清扬:“有兴趣吗?时间还早,我们去油菜地里拍拍照吧。明天开始搞三天飞防,拍照不方便。”清扬刚点头,宇辰就问:“爸爸,什么是飞防呀?”向好讲:“无人机防治。”宇辰又问:“防治是什么呢?”清扬听着忍不住笑,讲:“宇辰,你这么多问题呀!”宇辰反问妈妈:“什么是问题?”
向好大学毕业先在上海闯荡,同表哥一起卖木桶饭。那几年生意不错,他每年能净赚一百多万。当时,他同清扬还没有结婚。有一年春节,向好回到向家坪,娘娘还在世。吃过团年饭,娘娘讲:“向家坪没修新屋的,没几家了。”他们家房子是百年老木屋,不是城里人想象的冬暖夏凉。向建其打算在市里过老,不想在向家坪修新屋。向好更不晓得自己将会寄身何处,更不会想起在向家坪修屋。他听见娘娘轻声叹息,便随口问道:“乡下修栋房子,好多钱?”这话不晓得是问哪个的,老半日没人答话。娘娘九十六岁了,她哪里晓得修屋要好多钱呢?向建其想了想,讲:“看怎么修,修多大。只按老屋基地修,三十多万差不多了。”
向好晓得娘娘的心思,她是不见新屋死不瞑目。第二年,他就把三层楼的新屋修起来了。新屋是向建其在家主持修的,向好仍在上海忙自己的小生意。年底,新屋修好了,向好回到向家坪过春节。他扶着娘娘看了三层楼的每一个房间,推开每一扇窗户。娘娘立在三楼阳台上,她的老眼已望不见紫金山了,只讲:“你公公年轻时,上紫金山打过黄麂。要是你公公还在,不晓得他要喜成什么样子!”
看完三层新屋,娘娘下楼到中堂屋坐下。壁炉烧得火光闪闪,屋里很暖和。娘娘讲:“好儿,你修这么大的屋,要人住啊。人是宝贝,你公公在世常讲,有人就有世界。”向好同清扬正准备结婚,吉日选在正月初八,清扬在娘家筹备那边的事。向好笑道:“娘娘,我和清扬会生好多孩子,你等着当太奶奶!”
那年正月初八,向好同清扬结婚了。
正月底,娘娘无疾而终,享年九十七岁。
向好穿着白色棉布孝衣,头上捆着孝帽,坐在中堂屋为娘娘守灵。舅舅丁彤是村党支部书记,陪向好讲话,问:“好坨,你在上海生意好做吗?”向好讲:“这几年还可以,往后难讲。我的公司小,竞争不过大平台。大平台有大资本投入,我是自己白手起家的。”
舅舅好久都不再讲话,过会儿又往壁炉里添柴。道士开始念经了,舅舅闭着眼睛听。道士终于把钹子重重一敲,一段经文念完了。等几个道士出去抽烟,舅舅睁开双眼,望着向好,讲:“好坨,你帮舅舅一个忙。”向好以为舅舅问他借钱,赶紧问:“舅舅有什么事?”舅舅不是借钱,却需要向好花更多的钱。原来,村里按上面要求,搞了两百多亩高标准农田改造。外村有个人想流转这些田土种药材,租金出到每年七百块钱一亩。有的农户同意,租金多;有的农户不肯,怕种药材把田土搞坏了。正好上面来政策,不准良田搞非粮经济,事就僵在这里了。舅舅先把来龙去脉告诉向好,再讲:“好坨,商场如战场,你要是不想在外搞了,回来做种粮大户,搞现代农业。你是学农的,搞的也是本行。”向好虽是学农的,却从没想过要回村种阳春,半日不晓得如何回话,只讲:“舅舅,我听着脑壳都大。我想想,我想想。”
丁彤家是向家坪少有的外姓人家,姓丁的能在向家坪选上村党支部书记,当然是丁彤自己做人好,也是向家坪风气好。丁彤和向建其自小是好朋友,丁彤是妹妹丁红的月下老人。向建其和丁红先是自己好了,丁红不敢告诉爸爸妈妈,哥哥自告奋勇去替妹妹讲情。向好记得,从小常听爸爸和舅舅喝酒时讲这个故事,舅舅讲自己是月老。爸爸讲舅舅只是名誉月老,妈妈听着只是笑。
向好把舅舅的想法告诉爸爸,爸爸把这事告诉妈妈。爸爸、妈妈、舅舅,三个人坐在向好面前。爸爸笑笑,讲:“你舅舅是个骗子,你可莫信他的。”舅舅也笑,讲:“你爸爸才是骗子,骗了我妹妹。”妈妈眼睛𥉳着爸爸和舅舅,讲:“你两个老家伙在晚辈面前讲话要正经!”丁彤讲:“讲正经的,向好在外生意要是好做,我也不劝他回来。要是想回来,我看当个种粮大户也很好。种阳春不会暴富,但是稳靠。”
一时没讲出个上额下落。向好娘娘出门先日会亲,舅舅连敬了向好三杯酒,外甥连连告歉,讲:“舅舅,哪有长辈敬晚辈的!”丁彤讲:“好坨,舅舅敬你酒,就想听你一句话。”向好满脸红光,想起小时候村里放电影,舅舅常把他扛在肩膀上骑着。这么好的舅舅,哪会随便喊自己回村种阳春呢?舅舅肯定想得很周全!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讲:“舅舅,我听你的,回来种阳春!”丁彤回头望望中堂屋,脸上收住笑容,讲:“好坨,你是当着你娘娘的面讲的,讲话算数啊!”丁红在旁听着,喊道:“哥哥,哪有你这么害自己亲外甥的!村里两百亩高标准农田流转不出去,你最多挨个处分。”丁彤脸上又笑起来,讲:“我的亲妹妹,我不会害好坨的。往长远处看,种阳春是稳靠的事。”
清扬领着宇辰和沐妍在油菜地里玩,向好端着无人机遥控器拍照片、拍视频。向好边拍边把照片和视频发在家庭微信群,丁红点了好多赞,喊道:“莫在外面疯了,风大,莫冻着两头小牛!”清扬问宇辰:“辰辰,你知道奶奶为什么喊你和妹妹作小牛吗?”宇辰讲:“我又没长牛角。”清扬讲:“爷爷奶奶带你和妹妹,就像放两头小牛。”宇辰又讲:“我又不吃草。”向好听着乐了,讲:“你晓得牛是吃草的,就对了。可莫像城里小孩,只晓得大米是从米袋子里出来的。”沐妍见了爸爸,就要伸手扑过来,到了爸爸怀里,手指着油菜花,嘴里哦哦哦的。向好教女儿讲话:“油菜花,花,花。”沐妍手指指油菜花,眼睛又望着空中打转转。清扬这才发现,沐妍看见蜜蜂了。宇辰也看见了,问:“它们在油菜田里玩吗?”清扬讲:“蜜蜂在油菜花上采蜜。”宇辰又问:“什么是采蜜?”清扬望望向好,笑着回答儿子:“采蜜,就是把油菜花上的花蜜采回去加工。”清扬以为完事了,不料宇辰又问道:“油菜花上的花蜜是蜜蜂它们家的吗?”向好笑得肚子痛,讲:“儿子,你的法律意识好强啊!”清扬讲:“明天搞飞防,会伤了蜜蜂吗?”向好讲:“我用的肥和药,既不会伤害蜜蜂,也不会影响蜂蜜质量。”向好耐心讲解,告诉清扬蜜蜂出窠采蜜时间有规律,这个季节一般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要是气温太低,蜜蜂出窠还晚些,归巢更早些。飞防会避开蜜蜂出窠时间。合作社早已告知附近四五公里内的养蜂人家,请他们在三天飞防期注意适时开关蜂箱槽门。蜂箱槽门平时不关,飞防期间蜂农自己会看好的。
吃夜饭时,宇辰坐不住,端着碗满屋跑。丁红喊道:“辰辰,听话,坐下吃饭。”宇辰不听,朝奶奶吐舌头。丁红笑道:“这头大牛太皮了。”向好却严肃起来,跑过去讲儿子:“辰辰,你吃饭时想跑就跑,不能对奶奶吐舌头,不礼貌。”宇辰仍是不听,又朝向好吐舌头。向好把宇辰的碗拿掉,抱在膝头打屁股。打得不重,宇辰却哇哇大哭。丁红忙跑过来打劝,讲:“小孩子不懂事,莫太认真了。”向好讲:“奶奶你莫卫护,小孩要从小处教起。”清扬也喊奶奶不管,宇辰是要好好教育。宇辰见没人替他讨保了,擦着眼泪认错,向奶奶道歉,坐下好好吃饭。
吃过夜饭,丁红问:“好坨,快过年了,老人家的米都送了吗?”向好讲:“只有金太婆没送。我早几日从她门前过,她专门招手喊我过去,讲米没吃完,她吃不了好多,年前不要送了。”丁红讲:“我讲你还是送去,也算个年礼。”平时村老年协会搞活动,向好都会送大米过去做礼品。村上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他还会定时送大米慰问。金太婆是五保户,她吃的米都是向好送去的。
向好提着大米出门,妈妈喊道:“你带宇辰去。”清扬讲:“干脆我也抱着沐妍一起去。”出了门,清扬问:“不开车吗?”向好讲:“走走好,不开车吧。”清扬怕向好提着大米累,向好笑道:“两袋米,二十斤,算什么呢?可莫忘记,我是农民啊!”清扬笑道:“你是个包赔不赚的农民。”向好把两袋米平举起来,人像展翅飞翔的老鹰,讲:“放心,老婆,我还挺得住,会越来越好的。”
向好走在村街上满面春风,碰着的人都喊他向总。自他去上海做生意,村上人就开始这么喊他的。起初多少带着调侃,慢慢地就喊成习惯了。向好先是不准人家喊向总,后来只得应着了。一家人刚走到金太婆门口,春阳先看见他们了,喊道:“向总,你们来了呀!”向好却是按辈分喊道:“春阳叔,吃过夜饭了?”春阳讲:“吃过了!”“我给老祖婆送两袋米来。”向好辈分低,他和孩子们都喊金太婆作祖婆。
金太婆耳朵尖,听到外面有人讲话,站在门槛里讲:“一听,我就晓得是好儿来了。我讲了,米吃不完哩!”向好讲:“老祖婆,快过年了,我又没什么送的,送两袋米来。”金太婆双手作揖,讲:“好儿,你好事做得多,来年样样顺啊!”清扬招呼宇辰喊人,宇辰喊道:“祖婆好!”金太婆长长地应了一声,讲:“快进屋揸火。”正讲着,春阳妈妈德英和阿娘美桃都出来了。德英拍拍手喊沐妍:“妍妍,娘娘抱!”沐妍认生,反手抱紧妈妈。金太婆笑道:“德英你算不清账了,你哪里是娘娘?你是太婆哩!”美桃也拍了手,讲:“我是娘娘!妍妍,娘娘抱!”沐妍仍是认生,紧紧抱着妈妈。德英开新妇娘玩笑,讲:“不要我抱,就要你抱?你这个娘娘长得漂亮些?”金太婆望着清扬,笑道:“你们都莫争了,向家坪的新妇娘,只有清扬最漂亮。”清扬抱着沐妍向金太婆鞠躬,讲:“老祖婆,你也太会夸人了,难怪你长命百岁!”向好讲:“老祖婆一百零三岁了!”清扬讲:“我知道哩!”金太婆喊进屋揸火,春阳喊进屋喝茶。向好把米送进金太婆屋里,出来讲:“火也不揸了,茶也不喝了。我屋年猪都还没杀,回去还要划算。”
回家的路上,清扬逗宇辰:“辰辰,你三岁,老祖婆一百零三岁,祖婆比你大多少岁?”宇辰想了想,摇着头,讲:“不知道。”清扬在手机上列出算术,问:“你看看,这是一百零三,减去三,等于多少?”宇辰问:“什么是减去?”清扬点着手机屏幕,讲:“减掉,就是去掉。这是一,这是零,这是三,你认得的。那你告诉妈妈,把三去掉,是多少?”宇辰高兴得跳起来,讲:“我知道了,等于十!”向好大笑道:“我的儿呀,你比老祖婆小十岁,我也要喊你祖宗了!”宇辰讲:“奶奶就喊我小祖宗!”
回到家里,奶奶忙抱过沐妍,摸摸她的手冷不冷。爷爷赶紧往壁炉添柴,随手把栅栏围上。宇辰进屋就想脱棉衣,奶奶忙舞手喝住,道:“小祖宗,棉衣脱不得!”果然听奶奶喊小祖宗,向好和清扬都笑了。望着孙儿孙女,丁红讲:“太奶奶要是看见这两头牛,不晓得要喜得什么样子。”向好便想起娘娘坐在壁炉前的样子了,炉火照得老人家的脸红红的。
一家人划算杀年猪的事。向好太忙了,他一个人在家杀年猪也不热闹。仍旧请声光买一头好猪,一定要买山里农家喂的土猪。向好问清扬:“你哪日休息?”清扬讲:“杀年猪不等我吧。”向好笑道:“家里人齐杀年猪好玩些。等你回来吧。”清扬讲:“我和同事换换班,早点回来吧。不然,年前熏不好腊肉了。”宇辰年年看杀年猪的,却对这事没任何记忆,问:“什么是杀年猪?”向好苦笑着,耐心同儿子讲过年礼俗。
第二日,清扬大清早赶高铁回市里上班。向好送了清扬回来,早饭都顾不上吃,先去油菜田里搞飞防。飞防作业凌晨五点就开始了,飞到上午十点暂时休息。这时候,蜜蜂出来采蜜了,无人机不再飞。下午四点多再飞,飞到天黑收工。
向好回到家里快十一点了,坐在屋檐底下吃晏早饭。妈妈讲他不怕冷,冻鱼下饭味道好些。向好心里装着这满田垄的油菜,好像时刻望着心里踏实些。就像指挥战争的将军,眼睛时刻盯着地图和沙盘。宇辰在屋前玩遥控飞机,讲:“爸爸的飞机飞得好低啊!没有我的飞得高。”向好告诉宇辰,无人机施肥洒药,不能飞得太高。奶奶抱着沐妍出来讲:“辰辰不听话,飞机打药,他硬要盯着看,喊不进屋。”向好告诉妈妈:“这药安全,离得又远,不怕的。”
向好戴着口罩走到合作社坪前,看见三猴子正在为下午飞防配药。三猴子大名向达厚,人瘦,又机灵,得了个诨名三猴子。三猴子阿娘丽娟,也是快手快脚,有时也到合作社做零工。天时合作社长年雇着六位员工,农忙用工临时请人。员工中最聪明的是三猴子,无人机、旋耕机、拖拉机、插秧机、收割机、烘干机,样样他都里手在行,小机械毛病他也会修理。丁彤也在合作社上班,他玩机械不如三猴子,种阳春比哪个都行。向好见三猴子没戴口罩,就讲:“我每回都喊你戴口罩,总是不听。”丁彤在旁边插话:“我也讲了,他不听。”三猴子笑起来,脸上皱子重皱子,讲:“硼肥和七七八八的肥料都是无毒的,戴什么口罩呀!”向好讲:“终究进不得口吧,不然怎么要避开蜜蜂采蜜时段呢?一定要注意劳动保护。”三猴子却是诡里诡气笑,讲:“向总,丁书记,我们都宣称天时合作社出品的菜油绝对生态、健康、环保,你戴口罩不是证明药水有毒吗?”向好踢了三猴子屁股,笑道:“你还讲出歪道理了!”
飞防三日就搞完了,田里暂时没太多事,向好就在家里劈柴。他家老木屋的柱子、板子、椽子,高高地堆在屋后,冬天拿来烧壁炉。每年下半年,向好有空就劈柴。柱子锯成两尺长短,一劈四开。板子和椽子只需锯短,不用再劈。记得三年前刚开始劈柴,一根柱子他扛起来有些吃力。现在不论多大多长的柱子,他都轻轻松松上肩。宇辰要看爸爸劈柴,奶奶不准,怕木屑弹到身上。向好替儿子求情,讲:“人站远点没事的。”丁红便把宇辰领出来,喊他远远地站着。向好每劈一斧,宇辰就跳起来鼓掌。丁红笑道:“外面风大,辰辰你蹦蹦跳跳也好,要不太冷了。”
向好劈完一根杉木柱子,身子就发热了。他脱下皮夹克,挽起衬衣袖子,露出肌肉鼓鼓的双臂。向好手在劈柴,脑子里想的全是阳春上的事。别看油菜花越开越热闹,很快就得结荚壮籽。暮春的太阳照上十天半月,油菜籽就得收割了。春耕春插马上开始。拖拉机、旋耕机、插秧机得马上检修,收割机、烘干机也顺手检修,农时误不得的。向好手起斧落,杉木筒子一破两开,木头的脆裂声听上去很美妙。
三
傍晚时天晴了,落日映照在烟江上,廊桥上人来人往。欢欢刚卖完甘蔗,家华就开着电动三轮车到了。欢欢飞快收拾好摊子,家华帮着倒了垃圾,又把铡刀架子、扫把和蛇皮袋子寄放到声光屠桌底下。
这时,家华手机响了,新妇娘君竹打电话来,讲是璋璋放寒假了,他想回向家坪看公公娘娘。君竹要爸爸妈妈稍等,他们马上就到廊桥头上了。欢欢听家华一讲,只喊他们一家先回去。话没讲完,声远一家三口开着车到了。璋璋下车喊了公公娘娘,又讲:“娘娘上爸爸的车,公公开三轮车回去。”欢欢不肯上车,只讲自己衣服不干净,莫把车弄脏了。君竹讲:“璋璋今朝一放假,就喊要来看公公娘娘。妈妈,上车上车,好冷的。”欢欢只是舞手,拉着家华就走。声远看妈妈硬不肯上他的车,就讲:“我们先回家算了,他娘娘是哪个也劝不动的。”
欢欢和家华回到樟树底下,看见君竹已在灶屋煮饭了。欢欢边洗手换衣服,边招呼新妇娘,道:“君竹,你歇着。你搞不清头绪,我来我来。”君竹讲:“妈妈你忙得腰酸背痛,我来做饭吧。”欢欢笑道:“书上讲得好,我做的是简单劳动,你教书是复杂劳动。我不辛苦哩!”欢欢讲罢,又嘱咐家华往火塘加炭,莫冻着城里来的儿孙们。君竹站在灶屋,不晓得能帮什么忙。欢欢讲:“君竹你不肯揸火,就把白菜去洗了。摇井水热,莫用自来水洗。”声远出去帮君竹摇井水。打年糍粑的石碓平时不用,就倒扑在摇井边上,平时洗菜就临时搭在石碓上。声远讲:“自来水其实比井水干净,妈妈就是不信。”欢欢耳朵尖,听见声远的话了,喊道:“声远你莫又和我讲科学!我屋的摇井水抵得矿泉水,不像自来水时常看见洗衣粉泡子。”声远又把讲过的话讲一回:“妈妈,哪个敢往自来水里放洗衣粉?那是水在压力下形成的气泡,水几秒钟就清了。自来水每日都检测质量的,井水质量如何我们根本不知道。”君竹悄声喊住声远,道:“你长到四十多岁了,还要在妈妈面前耍小孩子性子。老人家有些习惯,你不由她?”
家华把熏好的腊肉从烘房取出来,一块一块挂到火塘架上去。欢欢看见了,讲:“家华你勤快是勤快,也不在今朝,怕腊肉滴油!”家华讲:“哪里还滴油!”声远听到了,不放心爸爸爬上爬下的,就喊璋璋:“你来帮妈妈摇水,我去帮公公挂腊肉。”声远去了茶堂屋,站在凳子上挂腊肉,闻着肉香咽口水。爸爸腊肉熏得好,肉皮黄亮黄亮的。
君竹讲家里的油真香,猪油香,菜籽油也香。声远便讲他自小就晓得,炒蔬菜要放猪油,炒荤菜要放菜籽油。城里人现在都不吃猪油了,少了好多味道。
声远想起刚才在柴屋看见的大堆泡沫箱子,讲:“妈妈,你把柴屋泡沫箱丢了,留着没用处,又是易烧物。”欢欢却讲:“放着不碍事,泡沫箱又不要你喂饭吃。记得我公公讲过,烂斗笠不要丢,补好抵得半升米。我问,一个烂斗笠,哪里抵得半升米呢?公公讲,逢落雨天,人家到你屋躲雨,你借他一顶补好的烂斗笠,人家千恩万谢回家去了。不然,你要留人家吃饭,不要半升米?”一屋人听得大笑。声远心想,老外公太智慧了,既有仁义人的练达,又有老农民的狡黠。
君竹讲过好多回要给妈妈买手机,这会儿又讲起了。欢欢不肯要手机,讲:“你莫老是讲买手机,我要手机做什么呢?要不是大家都不用现钱了,你爸爸手机都是不要买的。我们乡下老人家,未必(难道)怕联合国打电话来找不着人?”声远也劝妈妈用手机,讲:“妈妈你是学的外婆,舍不得把整钱打散,又没有手机扫码,在城里经常不吃点心饭。”家华讲:“我每回问,她都讲吃了。”
欢欢整钱不打散,确实是娘屋的家教。她妈妈是远近闻名的裁缝,大家喊她马裁缝。妈妈到手的工钱,一块、两块、五块、十块,整钱就不打散了,只用角角分分毛票子。爸爸月工资二十九块五,家里平时开销只用他那五角零钱。整票子都由妈妈存着,也不存银行,那时候没有哪个家里有钱存银行。妈妈存钱的地方,哪个都不晓得。每月有爸爸工资里五毛钱零钱,加上妈妈裁缝工钱里的零钱,家用足够了。菜是自家种的,油是生产队分的,零钱只是买盐。月底有结余,买一餐肉吃。一家有两个找活钱的,岩屋冲的人都眼红。
乡下人请裁缝做上门工,都防着裁缝师傅偷碎布。马裁缝刚出道那年,每回完工都把剩余布头子摊在主家面前,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最后讲:“剩布都在这里,你要是舍得,我留一块碎布用。”马裁缝话讲在明处,也没哪家好意思不给她一块碎布,只是不晓得她留着碎布做什么。那年冬天,马裁缝做了一件碎布拼成的罩衣,送给五保户李和尚。李和尚其实是紫云观还俗尼姑,村里人都喊她作和尚。李和尚千恩万谢,讲:“马裁缝,这衣别人穿不出去,我穿正正好。我在庙里穿百衲衣,还俗了还有百衲衣穿,佛祖保佑啊!”第二年开始,凡请马裁缝做上门工的人家,都会自愿献出一块碎布积善积德。
欢欢二十二岁那年,媒人进屋为她讲了人家。正是那年,马裁缝从柜底翻出积存多年的整票子,家里盖了新房子。那是岩屋冲第一幢砖房,立在麻竹溪边格外亮眼。屋后是高耸的大山,门前是一弯清流。屋前溪对岸的黑熊岩有半个山头大,黑熊岩背面的山谷越往山外越开阔,山谷里是养活岩屋冲人的田土。岩屋冲马裁缝不动整票子的故事传得像神话,男人们拿这故事教女人学会持家,父母们拿这故事教儿女学会勤俭。又过两年,欢欢两个弟弟时聪、时彦同时考上大学。时聪高中毕业已六年,时彦高中毕业三年了。两个老实能干的青年农民,洗干净脚上的泥巴,进大城市上大学去了。时聪去了上海,时彦去了北京。这时候,李和尚又回紫云观修行去了,马裁缝依旧做了一件百衲衣送到庙里。岩屋冲的人都讲李老师家三喜临门,时聪、时彦双双金榜题名,欢欢生了大儿子声远,正好凑上三喜。马裁缝去紫云观送百衲衣,李和尚双手合十,满嘴阿弥陀佛,讲:“马裁缝,我讲善有善报不是?”
欢欢学了她娘,很晓得持家。起初,十块五块的票子她绝不打散,家里只用一块两块的票子。钱已不如妈妈当年经用了,角角分分已买不到什么东西。等到有五十块、一百块票子的时候,欢欢同家华结婚十一年,他们家修了新房子。声远那年十岁,亮亮八岁半。家华新修的两层楼砖房子,四面外墙都贴了瓷砖,日头一照闪闪发亮。欢欢整钱不打散的家教,又在向家坪村传开来。家里如今不缺吃不缺穿,可欢欢舍不得用钱的习惯仍旧改不了。
璋璋边吃饭边滑着手机,君竹讲:“璋璋,你一刻都离不开手机,要改掉这个毛病。你讲是回来看公公娘娘,也不见你同公公娘娘讲几句话。”璋璋抬头望望公公,又望望娘娘,笑道:“我在联系业务。”君竹问:“你晓得联系什么业务?”璋璋讲:“娘娘一根根刨着卖甘蔗,太辛苦了。我联系同学,看他们要不要一捆一捆地买。过年了,很多人家会买甘蔗的。娘娘,你肯卖批发价吗?一捆好多根?好多钱一捆?”欢欢笑道:“我孙儿晓得心痛公公娘娘了,孝顺!我每年种两亩甘蔗,年年都是一根一根刨着卖的。卖趸的人是轻松些,划不来。你娘娘不上街卖甘蔗,又没事做呀!守在屋里揸火,哪个给我开工钱不成?我卖零的比卖趸的多得的钱,算是娘娘自己给自己打工,自己给自己开工钱。”声远忍不住笑了,讲:“妈妈,你的算盘打得太精了。我讲,爸爸妈妈,明年起阳春不要种了。你们的地,反正丰收想租,喊他租算了。”家华讲:“丰收也难,葡萄不好卖。早几年他是想租,现在只怕也不想租了。”欢欢讲:“声远,君儿,你们大可放心!我和你爸爸不是太老,都还硬朗,能做几年就做几年。守在屋里享清福,喊声老就老了。”
声远自小在乡下长大,也当过乡镇党委书记,却并不懂阳春上大细的事。他问爸爸:“你种两亩甘蔗,亩产好多斤?价钱还好吗?”家华笑道:“再过几年,你只怕小麦大蒜都分不清了。甘蔗不是称斤论两卖的,没算过好多斤。一亩甘蔗五百蓬上下,一蓬甘蔗四五根。价钱年年不同,价钱好,一根卖十块钱左右。”声远大致算了账,两亩甘蔗满打满算五千根,不打折,也只卖得五万块钱。种八九个月,卖两三个月,太辛苦了。他又问:“爸爸,我看街上片糖很好卖。要是甘蔗都熬片糖卖呢?”家华讲:“熬片糖卖不合算,煤炭太贵了。熬一斤片糖,本钱就合五块钱,片糖又能卖好多钱一斤呢?甘蔗不好的,才熬片糖卖。”爸爸妈妈算赚不赚钱,只是除掉化肥农药钱,自己出工是不算作本钱的。用妈妈的话讲,就是自己给自己打工,自己给自己开工钱。种水稻更不赚钱,一亩水稻种得再好,只赚得四百多块钱。农民在乡里打工,大工一日三百块,小工一日两百块。进城里打工,收入还会高些。
璋璋又掏出手机看了看,讲:“奶奶不肯卖批发,我话已讲出去了。有五位同学,总共要二十捆甘蔗。娘娘,你帮个忙,我不能言而无信呀。”不等欢欢开口,家华讲:“讲行市,卖趸的是打七折。我做主,六折。”璋璋忙讲:“谢谢爷爷!”欢欢摸了摸璋璋的头,笑道:“娘娘少赚了八百块钱。”家华讲:“璋璋,天黑了,挖甘蔗只能等明日。我大早要送娘娘进城,你自己费得力吗?”声远讲:“我明日带同学们去地里挖甘蔗,璋璋双手从来没沾过泥巴的。他得自己动手干干农活重活,才晓得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半丝半缕物力维艰。”欢欢听着这话就笑了,讲:“你和你老头儿一个模子!”声远见妈妈笑得别有意味,就问是什么事。欢欢讲:“你问你爷老儿。”家华讲:“我那日讲,要喊璋璋和小瑞陪娘娘去卖甘蔗,要他们晓得娘娘的辛苦。你娘喊我可莫多事。”璋璋却讲:“奶奶,公公讲得对哩!”
“进屋就是客,明日璋璋同学来,要好好招待。”欢欢不放心明日待客,一五一十细细安排。今年腊肉还要在茶堂屋挂几日才好吃。吃隔年腊肉,怕人家讲不客气,不如吃新鲜肉。猪肉大清早就有,亮亮每日卖肉的,他的三轮车要从门前过。杀一只鸡,自家屋里有。再问春阳屋买一条鱼。家华听欢欢嘱咐完了,笑道:“璋璋生意做得好,豆腐盘成肉价钱了。”欢欢朝家华做样子,讲:“你这当公公的!犁是犁路,耙是耙路!卖甘蔗是一回事,到屋做客一回事!”
亮亮推门进来,喊了哥哥嫂嫂,摸摸璋璋脑袋,讲:“小帅哥长得好快,一日一个样子。”璋璋喊了叔叔,要给叔叔让座。亮亮喊璋璋莫动,自己坐到老娘身边去。君竹问:“福青呢?”亮亮讲:“她要守鸡棚。”声远问亮亮:“生意好吗?”亮亮笑笑,讲:“我这个叫什么生意!一头猪,一天卖得完。鸡不好卖。”兄弟俩正讲话,听到敲门声。小瑞跑去开了门,来的是向好。他站在门口,喊道:“远公公回来了呀!”欢欢赶紧站起来,讲:“快进屋揸火!好儿是个大忙人,今朝哪里得空到屋里来呢?”向好在家华身边坐下,讲:“我屋明日杀年猪,我爸爸妈妈想请华太公、欢太婆、远公公、亮公公去吃血汤。晏点心,早夜饭。”欢欢笑道:“好儿,哪请得这么多人!你屋讲客气,年年请的,今年我屋就不去了。难为好儿了。”家华对向好讲:“你欢太婆清早就卖甘蔗去了。你喊她少卖半日甘蔗,等于是割她的肉。”欢欢眼睛𥉳着家华,脸上却笑着,讲:“好儿是个做大事的人,哪有空听你开玩笑。”又喊声远,“你明日去好儿屋吃血汤肉,明日不是周六吗?亮亮是没空的,他要杀猪。”声远谢过向好,讲:“明日璋璋几个同学来。”君竹讲:“你去就是了,我在屋里招呼同学们。”向好听着都不好意思了,笑道:“怪我屋年猪杀迟了,弄得大家都不方便。”欢欢忙讲:“好儿讲到哪里去了!”这时,亮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也没同哪个打招呼,开门走了。向好讲:“我也不久坐了。我屋还请了我舅舅、春阳叔、长松公公、丰收叔和三猴子。还有我的一位朋友,叫柳岚,我的合作伙伴。都是几个讲得来的人,也不惹宽了。”声远道:“难为难为!我明日来吃血汤肉!”
送走向好,欢欢埋着脑壳,半日不讲话。小瑞眼睩睩地满屋望,不晓得出什么事了。欢欢喊小瑞去困眼闭,君竹也喊璋璋早困。听得楼上脚步声停了,欢欢才讲:“亮亮心眼太小!”声远不晓得妈妈讲的什么事。原来,向好每年都从声光手上买过年猪,亮亮记在心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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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