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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辉:我希望写出命运感
来源:江苏文学 | 朱辉 舒晋瑜  2026年09月20日15:34

舒晋瑜:说说你的长篇小说吧。

朱辉:2000年前后,我一连写了四个长篇。《我的表情》《牛角梳》《白驹》《天知道》,它们展示了我在长篇创作上的左冲右突,元气满满,我至今仍然很珍视。

我已经将近二十年不写长篇了,直到2021年动笔的《万川归》。积累和构思十几年,写了两年,2023年1月在《钟山》发表后,又修改了两年。

舒晋瑜:你的写作,很少在情感上陷溺其中。但从你的创作谈看出,写《万川归》时你很多次觉到了心痛。

朱辉:是的。我投入了情感,许多片段、场景,我写作时潸然泪下,好几天难以自拔。某些心理描写,让我自己心惊胆战,几乎不忍下笔。

舒晋瑜:您的创作线索多来自哪里?《万川归》的写作缘起是什么?

朱辉:亲眼目睹的,亲身经历的,听来的,看见的,甚至一段音乐,一个笑话,一个梦,都可能是一个作品的缘起。我的感觉是,一个作家,生活直接给他提供素材的机缘,一辈子不会超过个位数。主要是想象。不但故事、情节依赖虚构和想象,细节也是编的。虚构比真实更真实,更传神、精妙。

《万川归》是我第五部长篇。此前的四部,《我的表情》《牛角梳》《白驹》《天知道》,都是2000年前后写的,像发了神经病,一口气写了四个。差不多二十年后,我才动念写《万川归》。

二十年,经历了太多的事,不少感慨,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说。许多人,映着二十年的时光,一直在我眼前晃动。逐渐清晰。老实说,作家应该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我看见了他们晃动的身影下,太阳和月亮的阴影,我看到了他们的心,或者说是他们的心跳与我自己的心脏产生了共振。这种共振渐渐有了节奏,有了旋律,也有曲调也有情。我进入了状态。

舒晋瑜:曾在河海大学学习水利专业的经历,对于小说创作也提供了有益的帮助吧?我想《万川归》和您的经历密切相关,在把握题材方面,是否游刃有余?

朱辉:水利专业的学习经历,对我所有的创作都产生了影响。《万川归》里,归霞和丁恩川就是水利专业出身。对这个行当我有基本的了解,不至于放炮或穿帮。可是在写作过程中,我还是要请教我的同学,他们在这个行业工作了大半辈子,他们才是行家。

在出书前的修改过程中,我接受行家的意见,他们说,写水利,增加科技含量,你一定能干得好。鼓励是有效的,虽然把枯燥的专业技术数据写成文学,有难度,但有难度才有意思。我增加了丁恩川的笔墨,他本来只是背景和烘托,现在直笔书写了,这个人清晰了,站起来了。我频繁地请教现在还在白鹤滩水电站工地奋斗的同学,写完后经过了他的审定。丁恩川这个人,学有所成,终成国之栋梁,是1980年代大学生中光彩照人的又一种典型。他学一个专业,喜欢这个专业,一辈子只做这个专业,国家建设又特别需要这个专业,他是幸福的。

我曾为没有读中文系遗憾,有些缺憾至今仍在,但除了文学,有一个其他的专业背景也挺好,它冷不丁或者随时在支持你。短篇小说《七层宝塔》,如果没有学习水利的经历,有关国土规划的理念我可能就不会有。在小说里也就几句,但这几句关涉到土地和河流。李敬泽曾在一次会议上蹦出一个词:空转现实主义。那次会议我不在场,是会后别人转述的,我吃了一惊,他总是能语出惊人。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头脑里立即出现一个画面:水轮机在空转,转得煞有介事,可叶片却没有插入水中,像滑稽的电风扇,甚至是真空中的电风扇。

一个长篇,里面的人物,故事等等,最好能够落到实处。倒不是我有写出百科全书式小说的野心,而是,人物、情感、思虑和慨叹,必须有所着落。这个时候,《万川归》在几个人物中设置一两个水利行业的人,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这也不算是一本关于水利行业的小说,有好多人物,有教授,有律师,有保姆,有失业打短工的,还有绑架案的罪犯,涉及的行业除了水利、政法,还有房地产和出版业。我在大学和出版社工作多年,知道不少所谓秘辛,这些都不是问题。

舒晋瑜:小说讲述1960年代出生的人40年的生活历程,小说中的几个人物分别来自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和淮河流域,还有一个人生活在京杭大运河边上,而这几条大江大河最终都流向大海,“万川归”,小说的寓意大气磅礴。在驾驭这部长篇的结构和表达主题方面,您有怎样的寄托?

朱辉:你看出来了。我在小说开篇就描绘了从飞机上俯瞰的景象,几条大河在国土上流淌,最终归于大海。我读大学的时候,学校还不叫“河海大学”,是“华东水利学院”,其实学生不止来自华东,全国都有。“流域”和“水系”是水利最基本的概念,我把几个人物的出发地安置在几个主要流域,是自然而然的,不这么做简直是愚蠢。

百川归海。在中国,大江大河向东流淌,是因为国土西高东低,这是规律,是高程问题、空间问题。时间上,光阴一去不再,人由小变老,也无可违逆。几个人物四十年的成长,必然跟随着国家和社会的大潮,在潮涨潮落中发展。

中年以后,我对“命运”两个字越来越感兴趣。我希望写出命运感来。

舒晋瑜:小说提到电影《庐山恋》风靡全国,女主角张瑜换了四十三套衣服——这些细节是真实的吧?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感觉流淌着一种怀旧的情绪,同时也记录了时代变迁中资本的扩张、社会发展中出现的种种问题和弊端。您在写作中,觉得最难处理的问题是什么?

朱辉:《庐山恋》1980年开始上映,里面的张瑜,确实换了43套衣服。这在刚从“蓝蚂蚁”着装社会走出的中国,是石破天惊的。印象更深的是,女主居然通过纠正男主的英语发音而相识,进而通过I love my motherland,I love the morning of my motherland(我爱我的祖国,我爱祖国的清晨)来传情达意。1981年,我在上大学,每天爬到清凉山上背单词。差不多每个同学都是这样。电影中的这个场景跟清凉山十分相似,只不过你即便大声喊出这句英语,也不见得有姑娘来应和你。四十年过去,现在网上有人在呼吁,取消高考英语,中学生不学英语,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怀旧是一种老年病。时间很快,略微年长的,怕是都会有点怀旧,轻重不同而已。事实上,当时还有个电影影响更大,那就是《少年寺》,简直看疯了。那时大学生谈恋爱还很含蓄,绝不会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个心形蜡烛阵这样的壮举来。顶多是悄悄递情书,请看电影。男女生也很羞涩,女生接受邀请更不容易,因为一起看过电影基本就是定情了,可即便她不愿意就此定情,但去看《少林寺》,诱惑又实在是很大。《万川归》中,《庐山恋》我写到了,《少林寺》没有写。原因有两个:篇幅所限;《庐山恋》承载的文化因素更适合我这本书。

这就说到写这个长篇最难处理的问题了——时间。时间跨度四十年,篇幅我限定在30万字以内,你不能什么都写,只能选择这个题材不可忽略的部分。不得不有所舍弃,而又不能显得漏洞百出,处处疏漏,这只能依靠结构。长篇小说的首要问题就是结构,结构是形式感,是建筑物的构架,但同时,结构也是工具,作者依照结构的需要,挑选适当的建筑材料。结构能帮助作者对材料做出取舍。

这三十多年,很漫长,也很丰富繁杂,但并不是什么都能写。我悟出了结构对筛选材料的意义,我捋出了时间线,大事记,为了结构我想了一年多——摒弃所有杂务,连短篇都只写了一个。突然有一天,脑子亮了。我兴奋地看见了还一字未落的长篇的雏形。

长篇的结构有很多种,比我们看到过的各种建筑物还要丰富诡异。我希望能有点新意,最好是别人从来没有这么干过。这非常难,简直是狂妄。我努力了。

舒晋瑜:您对于笔下的主人公,持有怎样的态度?万风和、归霞、璟然都是有病的,是身体的病,也是时代的病?

朱辉:上帝不提供完满、完美。没有什么万事如意。疾病或欠缺就是人生。据我所知,人到中年,体检报告上毫无问题的人大抵是不存在的。几十年的打拼,奋斗,当然也包括消耗性地享受,几乎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病痛。万风和、归霞、璟然身体都有病,丁恩川、周雨田等人也有暗疾,即便像个天选之子的李弘毅,他身体极其健康,但也遭遇了无妄之灾,车祸。但我本意上,并不想揪着具体疾病不放,我真正关注的是过程,是趋势,是过程中的悲欣交集和趋势的庄严沉着。

舒晋瑜:写了这么多年,您觉得自己的写作在哪方面变化最大?

朱辉:心态更好了。对文学、对人生的理解更稳定,可能也更深了些。表现在写作上,对自己的要求更高。

舒晋瑜:中国的所谓城市题材,一向不如农村题材成就大,您怎么看?我认为《万川归》达到了新的高度。不知您本人有怎样的写作目标?

朱辉:中国有漫长的农业农村史,中国的城市还处于发育当中,许多城市其实还是个大农村。城市题材的作品也许是没有写农村的作品成就大,但这是暂时的。情况很快会发生变化,甚至逆转。不得不承认,农村题材的作品,有时会天然地让人高看一眼,获得更多的关注和褒奖,但对写作的人来说,不要考虑这个比较好。写作是性情的事,与做人一样,太精了其实是笨。做你自己就好,适合写什么就写什么。写好才是王道。

谢谢你对《万川归》宽厚的肯定。所谓“新高度”,首先应该是我自己的新高度。我的自我认知是:这部长篇,达到了我目前的最高水平。写的时候,我深知话不可说破,情不可越界,我尽力了。

舒晋瑜:一直关注城市,表现城市题材的写作已经形成了自己独有特色。您自己愿意概括一下吗?您认为自己的城市题材的作品,具有怎样的风格?在同类题材中有何特点?

朱辉:概括的事,我做不好。能说出的是:写城市或写乡村,其实都是写人,区别只在于文化传统和生活、生产方式。我特别有兴趣的,是人们习焉不察、熟视无睹的裂隙处。

舒晋瑜:您希望成为怎样的作家?对自己未来的创作有怎样的期许?

朱辉:我曾经说过,一个小说家,如果能写出五个优异的短篇,或一个优秀的长篇,那他作为一个作家就不枉此生。写每个作品,无论长短,都应该不遗余力。我希望能写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