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长于百年 ·《万川归》创作谈
2021年10月,我动手开写《万川归》。为了给自己一个压力,我在朋友圈贴出了电脑上的第一页。当时,这一页上还有两个书名:《云起时》和《天际流》。写了十多万字,《踏歌行》又跳出来要求当题目。如此一来,“万川归”这三个字反而强力覆盖了它们。此后差不多是一气呵成,到2022年春天,初稿出来了,然后是漫长且不断反复的修改。交出发表稿时,已经是2022年秋天了。
老实说,如果不是疫情,我不可能写得如此专注。禁足在家的日子,朝前看是没有意义的,追忆和冥想自然成为主要的思维方向。
我已经写过四个长篇。题目还没确定就开始写,这不是我的习惯。事实上,构思花了我好几年的时间,我画出了时间轴,标出了重要事件,写出了人物小传,想到什么就记下来,乱糟糟的有几万字,几十页。其实,在明白这一次的写作必须坚持“往里走,往内心走”的时候,一切都明确了,结构也确定了。之所以还有游移,是因为写到少年万风和在长江流域的里运河游泳时,我才分外清晰地看见了另两个人物丁恩川和归霞,他们一个来自黄河流域,另一个来自淮河流域。我眼前一亮,把“万川归”以外的所有题目都删去了。
《万川归》是流水之势,器官捐献者李弘毅的多个脏器最后的聚拢、汇合,也是一次归程。
总的来说写得很顺。我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一部什么书。在构思完成后,我已大致看见了它的样子。它应该是一本时间之书,心灵之歌,是几个人物在漫长时间里的吟唱。
首先的难题是时间。我希望这本书有较大的时间跨度,大致从上世纪的80年代到2019年,四十年;我还给自己规定了书的大概厚度:三十万字。要在有限的字数里流淌四十年的时光,结构是第一位的,没有结构就谈不上概括力。概括力的另一个要素是样本的选取,具体说就是写哪几个人物。
当然有省心省力的办法:时间从前往后流;人物之间采用亲缘或朋友或工作的联系。这也可以波澜壮阔的,但我不想这么做。《万川归》是我的第五部长篇,如果穿新鞋走老路,哪怕那条老路是别人走熟了而我尚未走过的路,我又何必往前走呢?
所谓灵感,常常是生活对你的偷袭,可能来自于新奇事物,也可能来源于记忆。上世纪90年代,我曾在国外通过电视,目睹了几家医院同时进行的几台器官移植手术,器官来自于同一个年轻人。我脑子里亮了一下,像电焊的弧光,火花熄灭后,结构就此稳固了;同时,人物样本的选取也水到渠成:几个主要人物并无世俗生活的关系,他们是散落于人海里的几个人,一种由科学或老天确定的标准把他们连接在一起。我喜欢这种惘惘的联系,不是血脉又似血脉,这让我觉得神秘有趣。
即便确定了结构,时间问题依然没有全部解决。我选取了2006年这个时间点,由这个时间点往前回溯,向后流淌。2006年前的记忆有如陈年的布匹,掀起时烟尘飞舞,我采取了“折叠法”,只有这样,布匹才能在展示后还能装回箱子里。幸亏万风和得了病,从失忆症中挣出的人有理由不断追忆,身边还又有个往日的恋人陪着他。量子力学的基本观点是,观察导致坍缩,被观察者才得以确定。尘封的记忆原本飘忽漫漶,万风和和李璟然投去回顾的目光,往昔才得以存在。
写了三十多年,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基本已经确定了,无论这种喜欢和擅长是否高级,事实上已积重难返,说是坚不可摧也可以。我只想也只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就像我一直坚持的,不装神弄鬼、不挤眉弄眼、不苦大仇深、不声嘶力竭。在自己的音域范围内,唱自己喜欢的歌,不去考虑它是民族唱法,还是美声唱法,抑或是通俗唱法。
第一章我写了很长时间。这是定音部分,它决定了整部书的腔调。此后,我放开了手脚,任语言和情节自然流淌;以水流之势奔突向前,既符合人情也符合物理。情节当然是大致设计好了的,但人物自有个性,他们会发脾气,闹别扭,出乎预料的情节常常很执拗,我只能顺从他们。
小说发表后,有朋友说这部书给196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立传。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动念写这本书,只想到了我自己,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当然也包括我经历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是人类的普遍情感,几千年来并无多大分别。但《万川归》中的这四十年却也有特殊意义,不仅因为它是我们民族历史上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更因为我们恰巧生活于这个四十年,我们写,我们反刍,是题中应有之义。
这本书不是自传。我经历简单,情感也没有那么复杂丰富。如果说这种自我辩白苍白无力,那我可以直接指出一点:我不是文科生,更不是读外语的,我读的是水利专业。
书中的人物是我自己选定的,有志得意满的,有焦虑愁苦的,有一往无前的,也有身处底层而惠泽他人的。我选定了角色,为他们简单地化了妆,他们套上戏服迫不及待地登了台。我还想叮嘱一点什么,但他们已按照自己的本性,演将起来,他们要脱离台词和剧本,也只能由他们去。其实这个过程有点类似于孙悟空在脑后拔了毫毛,吹一口气,它们会身外分身,变化百端,可无论这几根毫毛是变成了金刚钻、竹片还是棉绳,它们其实也还是猴子脑后的毛,吹气的是孙悟空。
没有动笔前,我就打定了主意:这本书只为一部分人而写。坦诚地暴露心跳的频率,期待同龄人的共鸣。我理想中的这本书是一封信,一封三十万字的长信,写给我的同龄人。这封信没有明确的投递地址,我希望在茫茫人海中,在某些散落的点,能闪亮起共鸣呼应的火焰。如果其他年龄段的人对这封信也有兴趣,那是我意外的欣喜。
现代物理学认为,时间是不存在的虚幻,我们之所以感觉到光阴如梭,是因为变化。变化是绝对的。时代在变化,人在成长,在衰老,因为感觉到变化,我们才知道了时间。这四十年在历史长河中虽只是短短一瞬,但时间的刻印却分外明确,因为现代科技呈加速度的狂飙突进,时间似乎变得更快,更密集了,这可算是这个时代的特征,科技产品的更迭帮我捋清了时间线。我明白,在小说里探讨科学是不必的,讨论哲学更是分外之事,简直自不量力。在看过大量的中外小说后,我提醒自己,哲理应该在小说的头尾之外。但既然小说应该写出真性情,那我就不抗拒在小说中涉及科学。科学是人创造的,服务于人的,人情和人性常常在此处交集。这不算哲理。
在写作和修改这本书的两年里,我一直只读几本书,反复地读。我喜欢它们的语调和节律,还有它们熠熠生辉的文学性。我用它们排斥干扰。我慢慢写,不着急说故事,也不急于塑造人物。人物无论是深情专注的,还是薄情冷漠的,都需要情节和细节来支撑,急不得,所谓“形象”,是随着笔墨慢慢形成的。这几本书浸泡着我,它们对我可能过于迅捷的动作形成阻抗,也让我的思维适当顺滑。浸泡着的人是我,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缩手缩脚,畏葸不前,既然《万川归》里的人物我都不能完全控制,我管不住,那它的节奏、走势和关节,自会带着它天然的特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