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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
来源:文汇报 | 陈义望  2026年09月23日08:31

说来惭愧,我素来不大在意吃食。一日三餐,于我仅为苟续生命,填腹即止,从未想在这件事上耗费心思。早年读汪曾祺笔下高邮咸鸭蛋,字句之间口舌生津,终究只是旁人的意趣,看过也就放下,并无他想。先前短文《走路》刊发于《文汇报·笔会》之后,有友人读后辗转相询:你独居上海三载,家中不开炉灶,平日里究竟如何果腹?问得仔细,像在打听一桩要紧事。我方愣住,回头细数这一千多个晨昏,三餐日复一日,我却从未静下心,认真端详过盘中之物。于是决意落笔,如同整理一间久疏打扫的老屋,将那些碗筷杯碟、粗茶简食一一拣出,掸去灰,摆到光底下。这才发觉,三年光阴,原是被一顿顿饭串起来的,每一餐都是一个结,系在日子的绳上,密密匝匝,竟成一条长路。

抵沪头一个月,我寄居在仙霞路的美爵酒店。四顾无依,像一片叶子浮在水上,漂着,不着不靠。房间没有厨房,没有碗筷,唯一的水杯也是酒店的。吃饭这件小事,忽然变得尖锐真切——你得主动出门寻食,不然空腹的饥感便会时时提醒,这座偌大的城市,与你无关。

于是每当日暮,从酒店出来,沿着仙霞路向西漫走。沿街的小馆子密得像林间草木,鳞次栉比。温热的水汽从门缝往外钻,各色招牌次第亮起,红绿交映。湖南的辣椒、四川的花椒、本帮的浓油赤酱,气味在街口混搅缠绕,直扑过来,不容躲闪。我像极了一尾初入水塘的游鱼,小心翼翼地试探周遭的水温与气息。

最先熟稔的,是街角那家牛肉面馆。记不起名字,也或没有名字。店面极小,只容得下五六张桌子,菜单是用打印好的红纸贴在墙上,朴素中带着几分市井自在的随性。老板娘微胖,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见我是生脸,也不多话,只问:“吃什么?”我指着菜单上方的红烧牛肉面,她便转身去忙。端上来,碗比脸大,面条厚实,铺着几块炖软的牛肉片,旁边搁一碟腌萝卜,爽脆清冽。拌开后大口吃下,面条柔韧筋道,汤汁也鲜,温热顺着喉咙缓缓落进胃里,额上也沁出一层汗珠。抬眼一看,老板娘唇角似稍稍扬起——想来,那大概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此后常去,她开始记得我的口味,多一勺酸豆角,加一口辣子,也不问,径直端上来。这便算熟了。

偶有朋友来沪看我,去得最多的便是古北路上的状元楼。近茅台路,1938年宁波商人创立的老字号,价格倒是亲民。一楼散台,二三楼包间。听说租了上百平地下室专存糟卤,沿用古法吊卤。糟货拼盘先上,带鱼、鸡爪、门腔、毛豆,码在白瓷盘里,薄薄一层卤汁亮汪汪的。夹一块糟带鱼,酒香先上来,清冽渐散,后味竟有果香。毛豆碧绿,吮一口,糟鲜和豆甜一起滑进喉咙。青藤椒蒸大江白刁是店里特色,整条鱼卧在长盘里,青藤椒和葱丝铺着,汁水清亮。白刁肉细嫩,入口先是藤椒淡淡的麻,在舌尖打转,鱼鲜才慢慢漫上来。朋友剔着刺,说这鱼值得慢待。还有特色血糯米,紫黑油亮一小碗,上头撒了干桂花。糯米蒸得软糯,粒粒分明却不烂,甜是粮食本身的,不腻,像极了沪上生活的日常。出门时回头望,老店古色古香立在街边,把一方市井的脾性站得稳稳当当。

旅居的饭,到底和家常不同。仙霞路西头蜀谭记的几样菜,吃着吃着,竟吃出一点湖北老家的意思。飘香沸腾鱼端上桌,红油滚滚,辣椒花椒密密匝匝,颇有老家灶台上的阵势。最后那碗蹄花汤,浓白如乳,蹄花炖得酥烂,暖意从喉咙漫到胃里,恍惚间仿佛喝到家乡的藕汤。有回我独自坐在角落吃鱼,辣得眼眶发热,服务生远远望见,没有多言,默默端来一碗冰粉。什么话都没有,却比什么话都实在……牛肉面馆的腌萝卜、状元楼的糟味、蜀谭记的椒麻,还有潮汕粥铺的砂锅粥,散落在仙霞路一带,像夜色里的几盏灯,各照亮一方小小天地。想起阿城《棋王》里写,“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我在寻常灯火间吃着走着,大约也触到了一点古意——那份“一人独钓一江秋”的安静自在,那种“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孤独前行,在这喧闹的市井街头,竟也寻得见。

后来寓居苏州河畔的高楼,厨房倒一应俱全,因不会做,始终也未开过伙。除了外卖,依旧四处寻食。上海的食肆星罗棋布,各有各的性情。愚园路有一家本帮菜馆,栖于老洋房之中,木楼梯踏上去咯吱轻响。他家红烧肉是地道做法,五花肉切得方整,铁锅收干水汽,入黄酒、酱油、冰糖,文火慢煨。上桌时肉皮莹润透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发柴,咸甜调和得恰到好处。佐以去壳的卤蛋,蛋白浸得酱褐,咬开,蛋黄也饱吸肉香。临窗而坐,梧桐碎影落在白桌布上,恍惚间,吃的哪里是肉,分明是这座城市百年光阴熬就的一碗浓油赤酱。巨鹿路另有一间不起眼的本帮面馆。老板娘吴语软糯,招呼熟客,手上却不停,麻利调制葱油拌面的酱汁。小葱入滚油一泼,嗞啦一响,香气溢满小店。至此方才懂得,所谓海派,便是十里洋场的洋气之中,亦糅着巷陌深处的人间烟火。

当然,吃得最多的,还是单位楼下的食堂。负一楼,主要服务楼里的员工。老板娘是湖北老乡,嗓门敞亮,见了我便用乡音招呼:“今天有粉藕,给你盛一盅?”我点头坐下,她便转身朝灶间喊一嗓子,那声音穿过油烟和蒸汽,带着热腾腾的踏实。最常吃的是小炒肉、芹菜牛肉、宁波烤菜,老板娘有时端来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皮,脆生生的,微辣,解腻。她站在桌边看我吃,问咸淡如何,我嘴里塞着饭菜,只点头。她便满意地去了。偶尔运气好,老板头天夜钓有收获,便会给我上一盘鲜鱼,滋味恍如儿时。吃得多了,也摸出些门道:广东人的汤底,湖北人的腊味,上海的青菜,在这口锅里竟也处得和谐。想来这食堂便像这座城市,四面八方的人聚在一处,搅一搅,炖一炖,竟也熬出些共通的暖意。那一碗牛肉饭说不上精致,却是我在上海最安稳的一餐。

人在江湖,有时也免不了商务应酬,那便是另一番况味。商场高楼里的餐厅,灯光分寸恰好,桌与桌之间留着得体的间距。菜品考究,盛在白瓷盘里,宛若一幅幅画。每一道菜上桌,便有人细细讲它的来历与匠心。我举着筷子,却常常记不清口中滋味,只记得席间觥筹往来,谈论的多是际遇、前景与周遭人事。灯火映在众人脸上,一片明晃晃。偶尔会走神,想起仙霞路那家牛肉面馆朴素的小桌,想起蜀谭记里那碗不声不响递过来的冰粉。那才是真切的人间。眼前的珍馐,反倒像一出编排妥帖的幻剧。杯盏周旋,亦能饱腹,滋养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三年下来,吃过的小馆,有些关了张,有些换了老板,也有些做成了网红店。我依旧一个人在外吃饭。有时周末,会走远些,去老城厢,边吃边逛。想起电影《欢迎来龙餐馆》里反复出现的那句台词:“好好吃饭,比啥都强。”这句话本是导演母亲的日常唠叨。战火纷飞的年代,徐福支起灶台,颠勺、炒菜、蒸饭,只求身边人能安安稳稳吃上一顿热饭。那句叮嘱,有时是关切,有时是不舍,有时是绝境之中仅存的念想。这三年辗转寻食的日子,恍惚间也仿似一场小小的修行。

有时候路过菜市场,看见提着菜篮往来的行人,心里会生出几分羡慕。他们是要回家的,家里有灶,灶上有锅,锅边还有等候归家的人。而我,总要在暮色里推开某扇餐馆的玻璃门,临窗坐下,翻开菜单……这便是我与上海最持久的纠缠。用一顿又一顿饭,在偌大的城里,丈量一个旅人的生活半径。碗筷清脆碰撞间,年复一年,竟也听出几分安稳。

人间烟火万千,说到底,好好吃饭,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