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散文》2026年第9期|储劲松:惟食忘忧
来源:《散文》2026年第9期 | 储劲松  2026年09月17日08:27

菊花豆腐

菊花豆腐,不是菊花煮豆腐,而是嫩豆腐雕成菊花形态。其创意大约衍生于淮扬名菜文思豆腐,只是菊花豆腐底部相连如花托,文思豆腐则切成断丝。

菊花豆腐我在别处也见过,乱头粗服,略具菊花之形而已。豆腐丝切得粗憨硬拙,如豪猪刺,如秦戈,如汉戟,又如柴棍子横七竖八胡乱堆作一团,几乎可以拿来作兵器,或者作柴火。刀工鲁莽强横,草率似淮南王举兵叛逆,这倒也罢了,色泽也如秋草,枯黄干涩,败人食兴。待举汤匙而往,那豆腐丝却轻易动它不得,须铲、须凿、须掘、须劈,似在山中挖竹根,费好大劲才弄得几根到嘴里。味道也可疑得很,如嚼木咀禾,塞牙哽喉,呛得人眼睛翻白,几乎要送掉半条命。

淮南八公山下的菊花豆腐则不然。名厨托于掌中,是小小一块豆腐,玲珑若玉牌,莹白如皓月。待轻放于菌菇高汤之中,忽然灿烂开放,如菊花名品白松针,百千菊瓣随波浮漾,枸杞子卧于花心,如美人眉间朱砂一点。初见时不禁瞠目结舌,心中大呼神奇,继而举匙茫然:如此高洁雅物,可作佛前清供,岂忍食之?想起屈子之言:“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落英,初英也,初开之花也。食菊花豆腐者,亦当濡染屈子风操。

据说一块六厘米见方的豆腐,烹饪大师将其放入清水中,借助水的浮力,似玉雕国手攻美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奏刀一百六十余次,菊花豆腐方才成形。其豆腐丝丝丝不断,缕缕不乱,丝丝缕缕皆有来处和去处。说它细如发丝,太过,但说它细似松针,则毫不夸张。庄子笔下的郢人斫垩,欧阳子笔下的卖油翁酌油,其技艺之高超,恐怕也莫过于此了。

极嫩,入口即无,舌尖上唯留清和鲜爽,余韵如空山回响,数日不绝。

淮南是豆腐之乡。淮南之寿县,古寿郢、寿春、寿阳、寿州也,古楚国和古淮南国之都城也。世传豆腐起源于此。西汉刘安坐镇淮南国,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纵论天下兴亡之理,探求经世治国之道,精研易学,集体编纂出经入道的绝代奇书《淮南子》,作《琴颂》《庄子略要》《庄子后解》和赋体文章,又炼丹养生,修习神仙黄白之术,无意中发明了豆腐。即使豆腐不是刘安和他的门下客发明的,我想也一定与炼丹术有关。古代的方术之士,其实是化学、物理学、植物学、矿物学、地质学等学科的先驱,至少是伟大的化学家和物理学家,不能一概以旁门左道视之。

在寿县吃菊花豆腐,我常常想起长眠在八公山麓的刘安,为之长叹。

“淮南多横,举事非正。”这话是司马迁说的,语见《史记·淮南衡山列传》。确如太史公所言,汉代的淮南王自英布起,到刘长、刘喜、刘安,除刘喜胆小怕事、安分守己外,余下的多骄恣不法、图谋叛乱。英布功冠诸侯,刘长力能扛鼎,二人皆是勇士,唯有刘安多才多艺,是一介文士。史书说刘安不喜弋猎狗马驰骋,好读书,爱鼓琴,且善待国中百姓,以大德高才流誉天下。他的反叛,或许是基因使然?或许是楚风楚土使然?或许是情势相逼使然?斯人不得善终,可惜。幸而有《淮南子》和豆腐流传于世,前者喂养人的精神,后者喂养人的肠胃。在此意义上,刘安可谓不死。

淮南豆腐宴天下闻名,有豆腐佳肴一百零八种,如梁山好汉之数。菊花豆腐无疑是肴中西子,楚鼎生香、时苗留犊、刘安点丹、乾隆豆腐、豆腐饺子这些豆腐菜,则算得上宴中郑旦。这些年我三到寿县,游八公山,拜春申君乘驷马高车塑像,谒刘安墓,观芍陂,抚摸古城墙,凝视脚底青石板上深达数寸的车辙,也三吃豆腐宴。在寿县吃菊花豆腐,如在龙宫尝青泥,在竹林人家品春笋,得其所哉。

犹记六年前第一次到寿县,黄昏时分走累了,在古城中四处找食,无意中闯入寿州豆腐宴传承人张士宏的店里,遂大开眼界,也大慰肚肠。吃过豆腐宴,与友人乘兴登上古城墙,望八公山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观寿县城中人烟辐辏灯火万家,心间也蓬蓬然,似有一朵菊花豆腐徐徐绽开。是夜凉风簌簌萦我怀抱,芳草绵绵沿墙铺展,佳友做伴,步月墙头,身轻如燕羽,思绪起伏遥接千载,以为平生之快,无如其时。

梅白鱼

江淮流域入梅之日,《左传》终于读到最后一页,韩氏、赵氏、魏氏三家列卿联手灭智氏,瓜分了晋国,历史就此由春秋进入战国,而我的阅读也就此翻篇。读史有瘾,放下书仍感意犹未尽,在书尾略记数语——

2025年6月7日,高考首日,也是江淮之间进入梅雨季的日子。黄梅雨时骤时徐,时歇时落,自昨夜起,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又一天。这个时节的人,如同果核分离已然烂熟的杏子和五月桃,稀软,慵惰,气若游丝,似乎全身的骨头悉数被剔去。梅雨如盐酸,销人魂,蚀人骨,耗散人的精神,崩塌人的意志,叫人无可如何。宅居一日,读《左传》以续命,两耳但有雨打飘窗声。合上书,已是晚间七点三十五分,暮色四合,天地间一派混沌。窗外的雨仍淅淅沥沥,穿林打叶,小城灯火渐次点亮。白昼与黑夜已分,如同《左传》之卒章,春秋与战国已然分野。甫一读完,忽闻街上人家飘出葱蒜鱼肉香,才发觉肚皮仍空着。书犹药也,可以长精神,可以复元气,可以忘愁苦,也可以用来果腹。

出门觅食,路上恍惚见一群小儿,梳双髻,着绿裙,打赤脚,在皖水边的口袋公园正中央蹦蹦跳跳拍手而歌。其词曰:

鱼依水,云恋天。

梅白鱼,嫩糯鲜。

食之无忧可登仙。

待定定神,睁大眼睛去打量,群小儿却倏然不见,眼前只有绿树披拂雨丝蒙蒙。于是发信息给滁州友人,说:“洛阳秋风起,张季鹰起莼鲈之思;江淮已入梅,我思滁上梅白鱼。”友人旋即回复:“来吧来吧,池河水初涨,正是梅白鱼肥时。”

去年,也是梅雨季,我到滁州访庶子泉、欧梅、西涧、琅琊溪、南京太仆寺故迹,追寻韦应物、王禹偁、欧阳修、辛弃疾、王守仁诸贤在滁遗事。晚间在琅琊山麓吃饭,席间有一味压轴菜,名梅白鱼。

此前,滁州友人曾多次在我面前推崇梅白鱼,称其如素衣美人,色如白银,浆汁似奶,肉嫩味鲜,世间绝无仅有。说梅白鱼小者数寸,大者盈尺,只有淮河支流池河以及池河流经的女山湖里有,为滁州下辖定远、凤阳、明光三地名产,并且只在梅雨季节上市。又说此鱼产量稀少,在明代曾是贡品,明太祖朱元璋尤其钟爱这一故乡风物。这几年,我屡次到皖东,于滁州味道也略知一二,却从未吃过梅白鱼,遂颇向往。

梅白鱼上桌,一只长长的鱼形白瓷盘子,周边绘以湖山胜概、小岛扁舟、烟波钓徒,皆青缥闲逸,栩然可爱,盘中一尾鱼长尺许,切成二十余段,色皎脂肥,柔若无骨,鱼汁浓稠似牛奶,其上整齐摆放黄姜丝、白葱丝、绿蒜丝若干,观之令人惊艳。转到眼前再细看,见此鱼身子细扁如柳叶,眼圆大,嘴阔而上翘,背上以及尾部之鳍淡红如残梅,不禁讶然:这不就是江河水库中常见的翘嘴白吗?心中窃笑滁州人真是少见多怪,如此凡庸之物,吾乡江淮之间素来轻贱之,贵客来从不让它登上餐桌,滁州人竟然郑重其事,当作稀世珍物隆重推介。以为所谓皇帝老儿钟爱此鱼,钦定其为贡鱼云云,必是拉皇帝当大母舅,是滁州人的杜撰。

友人见我提箸踟蹰,殷勤搛一枚放到我碗中,并且俯首耳语:“快尝尝,这是靠近鱼尾巴的鱼块,风味最是佳妙!”不忍拂其意,漫不经心搛入口中。孰料还未等我品出佳在何处、妙又在何处,那鱼块趁我一个不留神,好似生了脚一般,瞬间滑入腹中,但觉奶香满口,余味清甜。速急伸出筷子,再搛一枚细细品咂——准确地说,是细细吮吸。鱼肉极细嫩,如豆腐脑,入口即无;极鲜芳,如寒梅初绽,袭人唇齿;又极肥滑,如贵妃华清池中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梅白鱼之味不可方物,妙处难言之,我从前吃过的翘嘴白与之完全不可相提并论。捋袖奋臂,打算再搛一枚,然而盘中早已空空如也,连鱼汁、鱼嘴、鱼尾巴、姜丝、葱丝、蒜丝也早被人尽数扫入碗中。

我生于南方山野,食溪鱼、塘鱼、湖鱼、库鱼、河鱼多年,从未觉得鱼比肉好吃,更是从未尝过翘嘴白中如此尤物,方悟滁州人关于梅白鱼的传言不虚。蓦然想起春秋时期齐国上大夫晏婴的那句名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看来鱼也如橘,翘嘴白生于他处,只是翘嘴白,生于滁州池河中,则是梅白鱼了。

世人但知晏婴说南橘北枳,不知他接下来说的是:“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我也是前段时间读《左传》,顺手查考晏婴生平言行,才注意到这句话。皖东滁州,好风土。

人世多忧患,连日颇孤闷,一口郁气团转于胸中,久不得出,唯有《春秋左氏传》如狐仙日夜相陪伴。前些日子又在书中捡到一句春秋时代的古谚语:惟食忘忧。正好有翰墨妙手自海上来访,请他用二十年红星宣纸以隶书写来,端详其笔下的“食”字,朴而俏,庄而谐,正似一尾梅白鱼自在游弋于江湖之间。

【储劲松,安徽岳西人,“江淮文化名家”引育工程领军人才。著有《文章憎命达:大唐文人的遇与不遇》《在江湖与庙堂之间:贬谪中的宋代文人》《雪夜闲书》《草木朴素》《黑夜笔记》《书鱼记:漫谈中国志怪小说·野史与其他》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