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6年第4期|姬中宪:往美兰湖,往张江高科(中篇小说 节选)
1
五点刚过,吴千云的手机就响起来。是瞿姐打来的。瞿姐常笑话年轻人睡不醒,她说:“抓紧睡吧,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睡也睡不着了。”她才过四十五岁,就过起老年人的生活,常常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打来电话,内容多半与请假有关。吴千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等到响最后一声时才按下接听键。她睡得正香,她才二十五岁。
果然,瞿姐说:“小吴啊,原谅我,我又要请假了,我老娘半夜头昏,怕是脑梗,我得先带她去医院,第一班赶不上了,你替我一下行吗——啊哟,你还没起床吧?吵醒你了,原谅我,原谅我。”
她总是客气得过火,让人生厌又不好发脾气。吴千云闭着眼说:“好,好,没关系。”
她又睡了一会儿才起来,手机始终抓在手里。简单洗漱过后,她换上一件收腰的白色条纹衬衫。她下午还有个会,不能穿得太随便。
她站在二号线站台上等地铁,站牌上写着“往张江高科”,那是她每天早晨的乘车方向,几乎横贯整个上海。地铁上人不多,还差五站到站时,她算了下时间,给老谭发去短信:老谭,我今天临时替瞿姐,可能晚到几分钟,等我。
她踩着七点钟进了车库。老谭正收拾依维柯的后备厢,看到吴千云过来,立刻迎上几步,挡在她身前,说:“社长,你怎么来这么早——我知道了,又是替老瞿那家伙。”
吴千云说:“不是给你发短信了吗?”
老谭说:“短信?没收到啊,我看看……啊哟,真有一条未读,还好还好,你要再晚到一步,我的车子就准时出发了,我每天都准时出发的。”
吴千云坐进副驾,说:“就你自己?他们呢?”
老谭说:“年轻人嘛,腿脚懒,想少走几步路,我过去接上他们,反正顺路—社长,我要知道今天你会来,我就去地铁站接你了。”
他们停在公交站旁等了一会儿,两个同事一前一后都到了。吴千云一直看着表,等第二个同事上车,她说:“你们两个啊,从车站走到机构,我算你们十五分钟好了,你们两个人一个迟到二十分钟,一个迟到二十三分钟。”
两个同事一起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堵车。”
老谭说:“社长,今天先去哪儿洗脸?”
“洗脸”是他们的说法,所谓“脸”,是指政府门口、公园广场、商业中心等标志性建筑,也包括一些人多眼杂的地方,这是城市的脸面,洗脸就是把这些脸面收拾干净,免得丢脸。
吴千云说:“按你们的原计划。”
老谭把车头掉转方向,说:“好嘞,今天的目的地菜市场,出发!”
菜市场附近人很多,这一带的老太太们全到齐了,有的拖着小车,有的拖着狗,慢吞吞地挪。车子只好跟在他们后面,走走停停,老谭不停按喇叭。这样转了几圈,没发现可疑的目标。老谭说:“社长还没吃早饭吧—小冯,下去买早饭去!”
吴千云拦住冯飞,说:“不用不用,我在路上吃过了,这样省时间。”她看一眼手表,说:“要么去陆家嘴转转吧。”
老谭说:“陆家嘴这个点去还太早吧,而且第二班组今天会去的。”
吴千云说:“去一趟吧,反正已经到这里了,我有段时间没去那边了。”
车子又发动起来,老谭从车前翻出两包饼干,一回手扔到后面,冯飞和唐开峰,一人抢到一包吃起来。
陆家嘴东路,金茂大厦一侧,第一批白领已经出了地铁站,手里拎着茶叶蛋赶路。一辆扫地车开过去,车头两个旋转刷子把一条街舔得一尘不染。银行和保险公司的玻璃楼面连成一片,倒映出整个天空。所有东西都光鲜、有序、各就各位,路上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
吴千云说:“等等,开慢点,你们看自动提款机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冯飞眯着眼睛看,说:“不是吧,人哪有那么矮。”
吴千云说:“所以才可疑。”
宏伟的中国工商银行大厦下面,自动柜员机一字排开,透过磨砂玻璃,隐约可见人影。他们几个沿着台阶围上来,弯腰低头,透过底部的空当往里看,都吓了一跳。吴千云差点摔倒。
隔间里有个无腿的人。
2
门被反锁,他们敲门,里面不应,倒引来一个保安。
“开门开门!”保安先是砸门,又晃门把手,手按在警棍上,“再不开门我开枪了!”
里面人影动了几下,门开了,他们又吃一惊。居然是个女孩,无腿的女孩,顶着一头蓬乱的毛发,像半截盆栽从大理石地面长出来。
她的身体到大腿根部截止,就是常人裤子口袋那个位置,往下就没了,像陷进沙地里。她下身套着一条短小裤子,将残肢完全包裹住。吴千云第一反应是:这是真残,假残或故意弄残的人反倒会露出伤疤。转念又想,她这样的高位截肢,想假装也难。
女孩显然刚被吵醒,还闭着眼,嘴里嘟哝:“开什么枪,你又没枪。”
保安没听到,还在嚷:“上次怎么跟你讲的,再来我就报警,我报警了!”
女孩不动,保安上去扯住她的衣领,将她连根拔起,像拎一把椅子一样把她拎出来,蹾在台阶下面。女孩看上去很轻,也就一把椅子的重量。
保安指着她:“你走不走?”
吴千云说:“师傅,能把她交给我们吗?我是负责慈善救助的社工。”
保安好像刚发现他们,迅速站开一点,手又按回警棍上。他打量完他们的穿着,然后瞪着吴千云说:“她是你们的人?你们是什么人?”
吴千云用上海话说:“我们是慈善救助服务社,专门负责救助流浪乞讨人员的。”
保安放松了些,说:“什么社?”
吴千云说:“慈善救助服务社。”
“你们等着啊。”保安当场掏出手机,按了三四下举在耳边,“喂?110吗?这里是工行,这里发现一伙人,说叫什么社——什么社?哦,慈善社,有这个社吗?你帮我查查。”
所有人都在原地等着。无腿女孩一开始还好奇地抬着头,左右仰视他们,后来觉得无趣了,就自己挪开。她两手各握一个木块撑地,一下一下搬动自己的臀。那木块上圆下方,已被磨得溜光。
保安捂住手机,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吴千云告诉他,他举着手机走开一些,又嗯嗯啊啊了几句,回来时态度明显好转:“哈哈,还真有这个单位,不好意思啊吴站长。”
老谭在一边说:“社长!”
保安说:“哦哦吴社长,谢谢你哦,那这个人就交给你了,这个人——咦?人呢?”
众人分头找,最后是冯飞在一个路口找到了无腿女孩。才几分钟,女孩已经把自己运到了下一个路口。虽然路上没什么车,她还是老实地停靠在一个垃圾桶边上,等绿灯。
冯飞打电话把另几路人马叫过来。吴千云蹲在女孩面前,说:“小姑娘,你跟我们走好吗?”
女孩垂着头,头发像脏兮兮的网兜将她蒙头盖住,她从网兜里露出一只眼,说:“我不走,你们不能拿我怎么样,我知道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吴千云正要说话,老谭抢上来说:“喂,小妹妹,我们是为了你好,多少人想跟我们走我们还不要呢,别不识好歹……”吴千云按住他,说:“老谭我来——小姑娘,我们是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是你看到了,他们,那些保安,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你在陆家嘴走一圈试试,看哪家保安不赶你走?”
女孩不说话,拿脏指甲抠垃圾桶边框上剥落的漆。吴千云说:“保安打110叫警察,警察来了把你带走,最后还是要交到我们手里,刚才你听到保安和警察通电话了吗?我们和公安局都是联网的,你转一圈到我们手里,还不如现在就跟我们走。”
绿灯亮了,女孩把自己搬上斑马线,他们几个只好跟上。来往的人多起来,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夹杂着这样一组人,显得极不协调,尤其那个无腿女孩,不管走到哪里,身边立刻清理出一个圆形空场,仿佛身上有辐射,那些男女白领低头赶路,抬眼看到她,立刻惊骇地弹出两米开外。
吴千云走在女孩左前方的位置,替她挡开车辆和行人,还要小心别踩到她的手。在一个僻静处,女孩开了口:“你们是不是要把我送回老家?”
吴千云说:“这个看你自己,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收容遣送制度废除了,我们不会强迫你去哪里。”
“那你们带我去哪里?”
“救助站啊,你就不用睡在提款机那了,救助站有住的地方,还能洗澡。”
女孩停下,两只眼睛都露出来了,因为总要往上看,显得特别大。她说:“那里有吃的吗?”
“当然有啊。”吴千云说,“哦对了,你还没吃饭吧?小冯,那边便利店先帮她买点吃的,喏,钱。”她掏出一把零钱。
冯飞买回来一个热狗、一杯奶茶,女孩几口就把热狗吃下去。冯飞和唐开峰在旁边看着,咽口水。
女孩拿吸管喝一口奶茶,咂咂嘴,说:“留着,明天喝。”
几个人都笑了,吴千云试探着去摸女孩的头,那头发又硬又密,像藤条编的,插不进手。吴千云说:“现在肯跟我们走了吧?”
女孩说:“那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
吴千云指指路边的车,说:“看到我们的车了吗?上面印了四个大字,叫‘慈善救助’。”她向女孩伸出手。
老谭抢上来说:“社长我来—喂,小唐,还站着干什么,抱她上去啊,还让社长亲自动手?”唐开峰和冯飞联手把女孩架到车上。
女孩以不被人察觉的声音说:“我认字。”
3
女孩被放在老谭身后的第二排,冯飞、唐开峰和两大包宣传折页挤在第三排,吴千云上车前看了一下,最后坐在了女孩旁边。车子转弯,女孩一头倒进吴千云怀里,吴千云扶她起来,给她系上安全带,自己也坐开一点。
到下一个路口,女孩说:“我不去了,我要下车。”
吴千云说:“为什么?不是刚说好去的吗?”
女孩说:“我不去,我要下车。”
没有人讲话,但车速慢下来了,老谭在后视镜里找吴千云。吴千云坐近一些,说:“小姑娘,能和我说说吗,怎么又不想去了?我们这么多人开着车来接你,把你送到能吃饭睡觉的地方,不是很好吗?”
女孩不说话了。车子上了高架,速度又提起来,女孩说:“我想尿尿。”
吴千云没听清,说:“什么?”
女孩突然尖叫:“我想尿尿!我想尿尿!”
老谭在前面说:“刚才那么多卫生间怎么不去?忍一忍!马上到了!”
女孩在座位上摆动身体,想解开安全带,又不会操作,就拿头撞车窗,继续尖叫。第三排的两个小男生都傻了,恨不能躲到后备厢去。吴千云侧身用胳膊箍住女孩,女孩嘴巴里喷出唾沫,都喷在吴千云的脖子里。
车子吱的一声停在应急停车带。吴千云差点甩出去,冯飞和唐开峰则整整齐齐撞在座椅靠背上。老谭回身吼:“吼什么吼!信不信我把你从桥上扔下去!”
女孩不吭声了,紧咬着下嘴唇,拿指甲把坐垫抠出一个洞。吴千云说:“老谭你干什么?你闭嘴!小姑娘你想去卫生间是吧?想去卫生间就好好对我说,我们又不是坏人,这又不是绑架,去卫生间至于这样吗?现在是高架不能下车,你坚持一下——老谭,下个出口下去。”
老谭不说话,吭哧吭哧地换挡。冯飞怯生生地递过来一样东西,吴千云扭身接了,是纸巾。
下了高架,几个人都扭着头看窗外,找卫生间。车不减速,吴千云看出来,只有老谭心思不在卫生间上,他的目标是救助站。吴千云说:“我记得前面有一条小路,老谭,前面小拐!”
车子停在一个破落的公共厕所前,吴千云解开女孩的安全带,女孩说:“我自己不行。”
老谭说:“那你平时怎么行的?”
女孩说:“这里高。”
公厕确实很高,台阶已经破损,也没有无障碍设施。
车里又没声音了。老谭下车走到一边,点起一支烟,冯飞和唐开峰原本在低头玩手指,这时也跟过去。吴千云说:“我抱你。”
女孩真的很轻,轻得让她心里发虚,好像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别的什么活物。她想尽量不去触碰女孩被截断的那一部分,试了几种手势,偏偏躲不开。她手臂贴上去,身上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虽然隔着两层衣服,但触感不容置疑。女孩倒从容,身子一扭,双手一举,挂在吴千云脖子上。如果不考虑消失的那半截,她们仿佛贴在一起了,像两个身材相当的人在深情拥抱。
好吧,这件白衬衫算是白穿了。
吴千云抱着女孩走过去,男人们都自动躲开,眼望着别处。
公厕很久没有清理了,透出一股古老的臭味。吴千云小心绕开地上那些砖头和被染得花花绿绿的纸巾,接近隔间时,脚下没留神,踢飞了一个黑石块。吴千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干硬的粪便。
她用胳膊肘去顶隔间的门板,连顶了几个都顶不开,这才发现,隔间的门都被铁丝拧死了。难怪这一地的污秽。
女孩心安理得地挂着,说:“就在外面。”
吴千云想想也是,都到这里了,还躲着谁呢?反正她是躲不过去了,随便吧。
她找了块稍干净点的地方,把女孩放在地上。她想,她也别出去等了,她可不想再多走一个来回,地球上的这块陆地,她再也不想回来了。
女孩窸窸窣窣地脱裤子。准确地说,那只能算是一块包裹,最顶端做成裤子的形状。吴千云尽量不去看她。女孩却转向她,又露出两只完整的眼睛,说:“没有坑,我自己不行……”
吴千云觉得有点晕,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她看到女孩白皙的大腿根,无端就被水泥地面截断,似乎她正站在一个凝固的水塘里。那两个断面竟如此工整、对称,像经过精密测算和切割才得出的一对几何体。往上看,却是一具鲜活的肉体,有活生生的大眼睛。她像大白天看鬼片,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
她告诫自己,可千万不要丢人现眼地尖叫着跑出去,会让外面的老男人和小男生笑死的。她没那么矫情。
她一把将女孩抱起来,背对着自己,手托住她赤裸的大腿根,说:“来。”
女孩声音很小,好像她终于也知道了害羞,她说:“太高……会弄到你身上。”
吴千云蹲下去,将女孩架在自己的两腿间。她记得曾给表哥家的小侄子把过尿,那没什么,甚至很好玩。
女孩把手里两个木块并拢,工工整整放到一边,免得弄脏。之前,那木块一直像长在她手上。
地上逐渐聚拢起一洼水,很快决堤。吴千云观察水势,挪动两脚位置,躲开水流的方向。有几滴清晰地溅在她的脚面上,她看不到,但仅凭触感就能数出来有几滴。她想再调整一下姿势,水流声却断了。她等下去,再没有声音。
她有些生气。以她的经验,这点量,女孩完全可以撑到救助站的。
她们以刚才的姿势原样回到车上。男人们等她们安顿好再回来,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他们比两个女人还尴尬。老谭发动起车子,说:“这个老瞿!关键时刻!”
冯飞则又递过来一张纸巾。这一次是湿纸巾。冯飞像女孩子一样细心,包里什么都有,总能在你手足无措的时候,掏出一样恰当的东西。
女孩安静地任吴千云摆布,眼睛在头发间闪烁。她和她之间,好像突然扯平了。
吴千云想:现在,可以好好跟她谈一谈了。
4
女孩叫小荣,荣誉的荣。
小荣六岁时随父母去县城,因顽皮乱跑被车撞上,她的妈妈扑上去救她,结果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小荣也落了个高位截肢。她的爸爸为她们买烤串回来,因为生性不爱凑热闹,险些错过了那场被层层围观的车祸。他后来带领一群好事的族人冲到肇事司机家里,却发现对方比自己还穷,一位细心的长辈则找到了两家之间迂回错杂的亲戚关系,终于让两家人各自认了命。小荣的爸爸深夜在女儿床前落泪,发誓要把她抚养成人,可是只过了两个月,他就突然消失,把小荣丢在一个表姐家里,留了些钱,说是等钱花完他就回来看看,结果钱早就花完,他却再没有消息。据说是去了城里打工,下落不明。
她爸爸是个心灵手巧的技校生,走前精选了一对榆木疙瘩,为小荣磨制了一对木块,合着女儿的手形。她那时正练习用手走路。
表姐是善心人,接下了这无腿的女孩。“多个人也就多双筷子,别说她只算是半个人。”表姐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德智体美劳样样突出,借着这便利条件,小荣进了表姐的班,断断续续跟着听课。她竟是个爱读书的孩子,从一年级读到五年级,从没有一次功课是让人催的。但是村里只有小学,读中学要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县城,表姐负担不起。所以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反正也是读书,就再跟我读一趟吧。”她送走毕业班,又回头去接一年级新生,这一届学生总共才七人,还总有人缺课,教室里经常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大眼瞪小眼。表姐把小荣叫回去,既是凑数,也为帮忙。学校缺老师,这个班的所有课都是表姐一个人上,上五年,老师和学生都快被对方烦死,急需多个人调剂一下。用表姐的话说:“是个人就行。”
小荣又回到了一年级。校史上首次出现了一位年纪大、个子小的一年级学生。教室里,小荣坐在椅子上,比所有人高,一旦站到地上,又比所有人矮。
在第二个小学期间,小荣的身份相当于助教,表姐在台上讲不清楚了,常让她到黑板上演示。小荣先自己挪上讲台,表姐将她一把拎起,蹾在一个板凳上,小荣就举着粉笔,在黑板上演算。有时表姐嫌她上上下下太麻烦,就整堂课将她摆在讲台边,对着全班同学,像一具活体标本。
每逢农忙,表姐课上到一半就跑去收菠菜,或者扎大棚,把学生丢给小荣。孩子们比她高,但是怕她,她一露腿,他们就肩膀一抖,闪出一个圈,最调皮的也没声了,最胆小的已经哭了。
她就这样用了十年时间,读了两遍小学,基础教育学得特别扎实。
在家里,小荣的身份是保姆。她看着表姐的儿子长大,有时一些大孩子欺负他,小荣还负责保护外甥,她在学校里练就了对付孩子的招数,回家也用得上。但是外甥一天天长大,却欺负起小姨来。他背地里不叫她小姨,叫小拐子、小地蹦子、掐了腿的蚂蚱、半截拉子,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些丰富词汇。后来,外甥长高了,小荣身高只及他腰部,外甥出门长了见识,发现外面多数人都有腿,有了对比,回来就加倍欺侮她,常常跑到她前面突然停住,对着她挺一下屁股,然后迅速笑着跑掉。小荣留在原地,闻到一股混杂着午饭香味的臭。
再后来,在外甥的引领下,全村的适龄儿童都学会了在她前面突然停住,挺一下屁股,挤出一个响亮的屁。屁并不总有,他们就只做一个动作,以示凌辱。小荣决定离开。
有个老光棍常年来村里收菜,有人指天发誓,说看到小荣上了老光棍的车,一阵浓烟出了村。讲的人进一步推理:没人敢碰老光棍的车,小妮子能上去,两人怕是有见不得人的交易。表姐托人去打探了几回,很快给出一个结论,说:“长大了,由她去,没准儿是找到了她爸。”
十六岁,小荣消失了,人们很快忘了她,就像她从没来过一样。只是村里一茬又一茬的孩子,少了一项童年的乐趣。
直到有一年,村里幸存下来的人才又想起她,说她必是有大福的人,因为有她在,村北那座山长年张着胳膊护佑着这里,她一走,山也没了情面,哗啦啦埋下来。难怪老天爷要收走她两条腿,她多半早知道了天机。
小荣辗转去过很多地方,像一只断腿的野猫,生机勃勃地活着。最近她随同伴到了江边一座繁华地,同伴自豪地宣布:“这就是上海。”
上海也没什么两样,用当地人的话讲,收入高,生活成本也高。小荣有一次似乎看到了爸爸,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大晴天也顶着一把伞,急急地奔进地铁站。他右腿有轻微的跛,是那次家族大决斗留下的伤,因为脚下衬着黑硬的皮鞋跟,几乎看不太出来了。小荣目送他消失在转角,一点高兴或遗憾的心情都没有。
我可没说我是来找爸爸的。
小荣今年十九,或者二十岁了。有腿的日子,她已记不太清。
当然,小荣并没有把上面的事情都说出来,事实上她说得很少,很多事情她都已记不太清了,而且车子快,很快就要到救助站,她们也没那么多时间聊。她不知道她走后的第二年夏天,泥石流光顾了他们村,让小山村的平均海拔抬高了三到四点五米,所有人畜都被搅拌成了泥沙,然后抹平,就像从没有来过一样。
然后小荣说:“我说完了,该你了。”
5
她叫吴千云,“千万的千,云朵的云”。
吴千云的妈妈是上海支内职工,去了四川自贡,在那里认识了她的爸爸,后来跟他定居成都。上海有政策,知青、支内的子女满十六周岁可以回沪,作为他们家分期分批重返上海的第一步,吴千云十六岁回到上海。她参加了上海的中考,语文、英语、政治课本都不一样,没考好,爸妈要她复读一年,她不肯:“什么复读,不就是留级吗?”她后来去了上海电视中专,听人讲,成绩好的话,中专毕业可以直接上大学。
父母送她来上海,陪了一个月就回去,十六岁,她开始独自生活。那时她租住在城隍庙附近的一个小弄堂里,房间里有一张小桌子、一把小椅子、一个小柜子,她进去,转身就要当心,免得碰到桌上墙上的瓶瓶罐罐。晚上睡觉时,要爬过一段陡峭的木梯,把自己塞进火车卧铺上铺一样窄小的阁楼里。没有卫生间,几家人共用一个水龙头。在父母身边时,她连一块巴掌大的手绢都没洗过,现在,她大冬天在水池里洗床单,洗到后面,手指不觉得疼了,心疼—不是说心情,是心脏那块肉在疼。她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十指连心。整个晚上,她伴着老鼠们的环绕立体交响乐入睡,老旧木地板释放出陈年的腐气,让她每晚昏睡不醒。
房间没有电话,爸妈打到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说好五分钟后再打来,门口的阿姨就来喊她,她一路小跑到电话亭等,一路上欢天喜地。回来却是哭着的。
她后来强迫自己挂掉电话后在街上站十分钟,看过往行人,等过了要哭的劲儿再回来。
班上同学不和她说话,一下课就自动围成一簇,将她剩在外面。有一次,一群女生低声说笑,然后,一个女生被派过来,说:“喂,吴千云,你们那个地方是不是都是骑着牛去上课的?”后面一片哄笑。
她等笑声小一些,说:“我发现你们很可怜,因为你们对上海以外的东西一无所知。”趁着女生们惊愕,她啪地合上书,丢给她们一个成语:“井底之蛙!”
中专三年,她几乎都是独来独往。她后来上社工的专业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到“个体性差异”,讲到“尊重文化多样性”,台上台下都觉得有些乏味,她却暗含着泪,在笔记本上反复写下这几个字。
她在成都读的是省重点,成绩一直数一数二,到电视中专后,她的成绩也很好。毕业后,她直接进到一家叫作青年管理干部学院的专科学校,读社会工作专业,同班同学都是电视中专不同校区的好学生。不过,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社工专业是作为上面的一项政治任务,硬派给学院的,没有人读这个专业,才把他们集体招过去。
第一门专业课是社会工作概论,来了一个头发微卷、个子奇高的男老师,弓着背,慢条斯理地讲。第二门专业课是社会工作理论,这个男老师又来了,大家以为他走错教室,结果没有,他稳稳站上讲台,翻开一本新书,慢慢地从头讲起。第三门专业课是个案工作,大家想这回总该换个老师了吧,结果他又来了,毫无歉意地站上去,继续讲。就这样,三年下来,八门专业必修课,外加几门专业选修课,全是这位老师讲。老师也无奈,有一次课下对学生说:“我也不想啊,我就那几个笑话,早讲光了。”
全班十六个同学,他们戏称“1+15”,那个“1”是指班上唯一的一个男生。该男生中专时刻苦读书,没想到结果却是让自己落入一群女生当中,开学第一个星期他还悄悄得意,第二个星期起他就没声音了。课间休息时,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聊天,没有一个人理他,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盼着快点上课。上课了,不知情的新老师说:“接下来找个男同学回答吧。”女生已经开始窃笑,不等近视的老师找到他,他就主动站起来。因为有他在,班里的任何事情都得准备两个版本,成本一下高了许多。女生们聚在一起感叹:这世上如果只有女人,该多省事。学院举行合唱比赛,班主任说:“你们班人少,都上。”结果他们都上了台,还没开口唱,灯光一亮,下面全笑了。偏偏该男生五音不全,嗓门又大,一个人带跑了十五个女生的调子,评委都笑了。
男生本是木讷人,现在却独自肩负起全班同学的搞笑工作,他觉得责任太大,几次想转校,都被学校领导拦住。领导说:“你走了,社工班就真成女子学校了。”他后来了解到,各个学校社会工作专业的男女比例都差不多,这让他更绝望,也更欣慰了些。
十六个人后来各奔东西,去做物流、财会、人事、销售、导游或博物馆讲解员,什么都有,都是重新考了各种资格证后上的岗。那个唯一的男生去了华东大药房,夏天只穿一条大短裤,光着膀子,直接套上一件白大褂,露着腿毛,跟在几个老头中医身后抓药。
只有吴千云做了社工。
她觉得,即使在十五个叽叽喳喳的女生当中,她也是独来独往的那一个,本质上与那男生无异。
吴千云去了街道的社工站。两年后,居委会换届选举,她被借调到区民政局帮忙。那一年,因为孙志刚事件,针对流浪乞讨人员的收容遣送制度被国务院废除,改为以自愿为主的救助管理。局里酝酿成立一家民间组织,用社工的方法介入救助工作。讨论人选时,局长提到了她,说:“那个小吴,哪个街道的,看着挺能干,又是学社工的,问问她怎么样。”来人向她说了情况,特意强调:“工作对象都是大街上讨饭的,你一个小姑娘,大学生,穿得干干净净,还没结婚,有难度的,你考虑一下吧,下星期给个答复。”
二十三岁的吴千云想:这有什么好怕的?专业对口,还能从街道升到区层面,自己的编制也挂在区救助站,机会难得呢。她当场就答复:“行,我来!”
遇到小荣时,慈善救助服务社的两辆依维柯已经在街面上转悠了一年多,全年无休。在这一带,稍有讨饭经验的人都认识他们的车。
当然,上面这些事,吴千云也没有全讲。一是因为社工专业知识告诉她,初次见面,“自我表露”不宜过多。二是因为时间不允许,救助站快到了,而且她也没准备好。没料到在这方面小荣也要跟她“扯平”了。
不过她看那女孩的眼神就觉得,她们应该可以好好聊一聊。那眼神似曾相识。
6
救助站的临时宿舍楼有四层,下面两层住男性,上面两层住女性。宿舍一般是大房间,摆着十来张地铺。每个楼层还设有专门的休息室,可以看电视,还可以下象棋、打乒乓球。吃饭在底楼,餐厅有空调,菜里有肉。吴千云带着小荣办理好入住手续,看着小荣跟在工作人员后面,进了宿舍楼。
没有电梯,不知道她怎么上楼的。
等待办理手续的时候,吴千云把小荣的基本情况输入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随后,她去了办公楼。
负责登记管理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救助站的人都喊他老郗,社工们则称呼他郗老师。郗老师并不是老师,但自从有了这家救助站他就一直奋战在一线,对这种有资历却没职务,或者职务低得叫不出口的人,他们统称老师。郗老师大半辈子对付那些脏手脏脚的人,脸色习惯性地不太好看,社工们都有点怕他。
吴千云找到他,说:“郗老师好,刚才进来的一个小姑娘,能不能多留几天?我想给她做一个个案。”
郗老师鼻梁上挂一副眼镜,正用笔在一份表格上画圈,他头也不抬,说:“能不能留,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他拿笔往墙上一指:“它说了算。”
墙上挂着救助站的规章和流程,吴千云不用看都知道,救助站为救助对象提供临时食宿,只要对象能提供老家地址,救助站可以马上出具一份乘车证明,将救助对象送到火车站,然后由铁路部门相关人员接应,将他们送上合适的车次,发往全国各地。临时救助时间最多七天,但其实很多是一天,以便将那些乞丐第一时间送离这座城市。救助站备了一辆专车,每天像班车一样往返于救助站和火车站。
收容遣送制度被废除后,乞丐的去留不再强制,而是遵照本人意愿。法律上这样讲,但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多数被送到救助站的人,下一站总是火车站。吴千云能做的,只有尽量延长救助站到火车站之间的这一阶段,为社工赢得时间。
吴千云说:“郗老师,我知道你有难处……”
郗老师说:“你让我多留几天,那我问你,她住哪儿?”他把手上的表格转一个方向,冲着吴千云。
吴千云说:“她不是已经住进去了吗?而且也不用留太久,至少今明两天先不要送走,可以吗?这个对象确实很特殊,郗老师,我知道你有难处,可我们这边也是局长给的任务,而且,我和你们站长也打过招呼的。”
郗老师放下笔,摘掉眼镜,吴千云预感不妙。郗老师说:“我在救助站三十四年,站长换了十一个,上面局长副局长换了不知道多少个,我一直坐在这张桌子前——知道我最不怕的是什么吗?”
吴千云知道,但没说。他们不欢而散。
出了办公室,一直在一旁没讲话的唐开峰说:“去年平安夜,我们社两辆车转了一晚上,送进来三十几个,救助站值班的人恨死我们了,说大半夜的又是接站又要送站,平安夜也不让我们平安!”吴千云没讲话,唐开峰继续说:“还有今年情人节那天,晚上也送进来二十几个,他们气得门都不给开,恨不能让我们直接拉到火车站。他们就怕增加工作量,怕担责任。”
情人节、圣诞节,也是乞丐们的节日。这两个晚上,全城的穷人都出动,希望从那些喜庆甜蜜的人身上分到一点同情。这两个晚上,也是社工和救助站最忙的时候。
吴千云说:“没办法,理念不一致,毕竟社工是新生事物,让他们接受还需要一段时间。”
唐开峰说:“我估计他们今天不会送那么快,我们刚才进来时,正好有一辆送站的车才出去。”
吴千云说:“那就好,我们抓紧时间,这个对象你和冯飞都不行,我下午还要赶到区里开会……”她边说边拨通一个电话:“叫周仪来……喂?周仪,你在第二班组的车上?我们上午接到一个对象叫小荣,你下午重点对她访谈,顺便做一个评估,可以的话,把她转介到妇联的温馨驿站。你看一下手机,小荣的基本信息我已经发给你。记住,要抓紧——我开完会尽快过来。”
……
(节选自《百花洲》2026年第4期)
【姬中宪,生于山东,现居上海,曾是中国第一代职业社工,现任教于华东政法大学社会发展学院。著有小说《穿西装的椅子》《缓慢而永远》《花言》《一二三四舞》等,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收获》《上海文学》《花城》等,曾获第十届《上海文学》奖、中骏杯《小说选刊》最佳读者印象奖、《十月》“县@智”在出发返乡叙事征文大赛首奖、第十一届储吉旺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