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艺》2026年第3期|岳立功:飘蓝三角

岳立功,作家、编剧,客座教授。籍贯湖南,现居深圳,先后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和上海戏剧学院。已出版长篇小说《湘西三部曲》(《黑营盘》《红城垣》《白祭坛》)《雪山上的父亲》《风流草》《月光花园》等10余部。有电影、电视连续剧作品《喋血边城》《醉乡》《追剿魔头》等10余部。电视散文《雪山上的深圳河》获得全国“星光奖”一等奖、广东省“五个一工程”奖;《白祭坛》获深圳“十大佳著”奖、全国“十大劳动者好书”奖等。
湘西多神秘之所,但神奇的地方并不多。我要说的这神奇地方叫“酉水飘蓝”。它是景点,乃沅酉
二水交汇处,且泛指此“小径分叉”周遭,由泸溪、保靖和辰州(沅陵)构成的倒三角区域。“飘蓝三角”真的是个魔幻的存在。这小小旮旯,不知为何会蕴藏那么多劫难与新生的故事——在中国历史上,都那么重大,且如此集中。
我关注这个地方,源于一次灾难事件。
1922年,农历正月十五日,山寒水瘦,一个孱弱的青年士兵从辰州逆沅水上行去保靖的统领府,混迹于一支亦官亦匪的地方部队,押运一船军服。木船经“酉水飘蓝”后开进支流酉水,又上行数日,在离目的地七十里的一个叫三门的长滩上,那青年所搭乘的船突然出险了。三门长滩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乱石穿空。船触大石后断了缆,右半舷业已全碎,五分钟后就满了水。船上除了三个兵,就只有一个拦头工人和一个舵手。幸好船只装的是棉军服,一时不会沉没,大家便随了这破船,急水中漂浮了约三里。水既激急,船总是无法安全泊岸。老天保佑,到后居然傍近浅处了。慢慢地,十几个拉纤的船夫赶来了,兵士赶来了,大家什么话也不说,只互相对望干笑,把搁在浅处的碎船篷板拆下,在河滩上做起一个临时棚子,预备过夜。本地虽无土匪,却担心荒山中有野兽,船夫们烧了两大堆火。那天是元宵,但没有月亮,大家就在那个河滩上睡觉,寒风彻骨,吹了一晚上的河风,听到从山谷中传来吓人的老虎叫声。才经历青涩爱情诱骗的青年士兵,再来个三门河滩大劫,不啻惊心动魄而刻骨铭心。正如他后来在一封家书中说过的:我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路途遇险值得赘述的,唯有“白鸡关”而已。
凄风苦雨的长夜,我不知躺在沙滩上的那个青年会想到些什么,但能够料到,他一定会想到生死。他是个有文化、爱思考的士兵,那么,也一定会想到这周遭曾经发生的,像“沅兰酉芷”“书藏二酉”和“壶头夜月”那一类神奇凄美的故事。
青年溺水的地方,就在“飘蓝三角”的右牙上。这里有座二酉山。二酉山,因酉水与酉溪在山脚交汇而得名,相传2000多年前,秦始皇焚书坑儒时,京都儒生惨遭坑戮,眼见经书古籍行将灭迹,两个“秃发老伏生”偷偷将咸阳家存书籍,经水舟陆车,日夜南奔,后经洞庭湖再乘小船,沿沅水转酉水逆江而上,把千余卷竹简书籍藏在这“鸟飞不渡”“兽不敢临”的二酉山古洞里。该山气势磅礴,在离地一丈多高且笔直的岩壁上有一岩洞,像燕子垒窝在屋梁。此洞洞身由半山腰舒展内进,尔后倾斜向下,在洞深15米处,宽度最大,右侧的石阶上有“藏书箧”,相传这便是历史上“书藏二酉”著名典故的由来。“二酉奇篇人鲜识,焚书翻遣书遍存。”其后历代,很多达官显贵、文人墨客都专程到此访古朝圣,顶礼膜拜。二酉山,在腥风血雨中保留下了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火种,被后世尊为“中国书山”。
某年暮春,我曾携友乘船从沅陵下行。船出峡谷,天色明媚了一阵,不久,飞来一座形状怪异的大山,巨大的阴影坍塌下来,把小船整个儿埋住了。舵把子问:“同志,看看那座山像什么?”“像把茶壶一样。”我说:“对头,那是壶头山。”正说着,从江边的林子里哇哇哇哇飞出千百只乌鸦,遮天蔽日,很是吓人。群鸦在小船上空盘旋了一阵,便纷纷往壶头山飞去,钻进了石壁上一处黑窟窿。“嗨,那儿是老鸦窝吗?人常说燕子洞,老鸦的窝不是在林子里的吗?”“但这不是普通的乌鸦。它是马援的神兵。”“马援?”我问,“哦,《汉书》
里说的东汉名将马援率西征大军伐蛮,就是来的这里?”“都这么说,我们这些排古佬也不知是真是假。但都信。”舵把子说,“马援进剿五溪蛮时,因山高滩险士卒多病死,便在这里凿石为室,供病员纳凉,说是共建有48室,是马援屯兵储粮的地方。”
这地方有景叫“壶头夜月”。它在“飘蓝三角”底部的沅陵。东汉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七月,五溪蛮精夫相单程发动反叛。次年,刘秀遣马援等率兵四万往攻,溯沅江而上。因滩险水急,舟不能前,又逢盛暑,士卒多病殁,被困在壶头山下。马援本人也中了招,病情恶化。弥留之际,将士们围在榻前,痛哭流涕。他大喊一声:“愿今得马革裹尸,不负前言,生无所憾,不亦快哉!诸君奈何显小儿女之态!”言罢溘然长逝,时年六十三岁。马援虽死,英气长存,皇上将其封为“伏波将军”,建大庙,受香火,阴阳两管。“滔滔武陵一何深,鸟飞不度,兽不能临,嗟哉武溪多毒淫。”马援这首临终绝笔《五溪深》何其悲催!但是,“壶头夜月映丹心”,这悲催,却让“青山处处埋忠骨,马革何须裹尸还”的名句流传至今。
“飘蓝三角”左桠端点上是“美得令人心痛”(沈从文语)的地方——泸溪。泸溪县城是一个四面环绕着沅水的沙洲——屈望洲,洲边还坐落着一个安静古朴的小渔村——屈望村,皆与屈原有关。爱国诗人屈原被逐流放期间,曾溯沅水而上,在泸溪停留甚久,后继续上溯,最远至辰溪、溆浦等地。他遍访民间,受巫风傩韵的浸淫,创作出《涉江》《橘颂》《九歌》等传颂千古的名篇。沈从文曾在描绘泸溪的《箱子岩》一文中感叹:“多古怪的一切!两千年前那个楚国逐臣屈原,若本身不被放逐,疯疯癫癫来到这种充满了奇光异彩的地方,目击身经这些惊心动魄的景物,两千年来的读书人,或许就没有福分读《九歌》那类文章,中国文学史也就不会如现在的样子了。”是的,多古怪的一切,一处湘西偏远旮旯的“飘蓝三角”地带,竟是“中华诗祖”的润育诞生圣地!
泸溪,还与一位近代“大侠”有关。1942年的初夏到隆冬,饱经战火、颠沛流离的金庸,穿越数省,终于负笈抵达同学哥哥王金一开办的泸溪湖光农场。在这里,他用心用情地深读了一本充满侠与义、爱与恨、善与恶的“社会大书”。徜徉于沅水之畔、辛女岩下,他看到过峭壁上的悬棺、神秘恐怖的巫傩戏剧、寡妇链的绝世神迹;听到过苗人放蛊的奇闻、高亢粗犷的辰河高腔……他陶醉,他记录,他体味,于是,湘西的山水赋予了这一介书生以侠义的灵魂。其后,他的《射雕英雄传》《倚天屠龙记》《连城诀》《越女剑》等小说中处处充满了湘西的泸溪元素与印痕。后来他在一场演讲中说:“我的小说里面,各位有没有想到,最好的一个女人是湖南人,最好的一个男人也是湖南人。”
“飘蓝三角”历史上发生了那么多重大事件,确实是一处神奇的地方。这些故事虽说都发生在一个不大的区域内,但还是各自孤立、分散的。是谁最早把这几处孤立点联系在一起思考的呢?是王阳明。
明正德三年,王阳明因得罪太监刘瑾,被廷杖四十谪而被发配到贵州龙场。他沿着楚臣屈子的流放路径,乘船上溯,偶遇了这处宝地,且因辰州美景震撼而驻足停留。和当年的屈原一样,面对无尽的孤独,他只能和山水对话,和神对话。他拜谒过在腥风血雨中保留下中华文脉火种的二酉“藏书洞”,瞻仰了伏波将军遇难的壶头山,流连于三闾大夫获得神灵昭示的泸溪沙洲,尔后继续上溯,过王昌龄贬谪地夜郎黔城,过五溪……“鸟道萦纡下七盘,古藤苍木峡声寒。境多奇绝非吾土,时可淹留是谪官。犹记边峰传羽檄,近闻苗俗化衣冠。投簪实有居夷志,垂白难承菽水欢。”历经四个月,他终于抵达流放地。沿途所见所闻,使他的心灵受到极大震撼,也坚定了他不屈的信念,启迪着他的求索之心。后来,在贵州龙场的原始森林里,在瘴气和各种猛兽的围堵下,王阳明始终未丧失信心,每日都静坐思索,终于得出了“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的真理——这就是有名的“龙场悟道”。此后,王阳明复出,擢升南太仆寺少卿,续拜南京兵部尚书,成就了“上马治军,下马治民,集文武谋略于一身”的赫赫功名。
“漫卷诗书喜欲狂”,即使在得意之时,王阳明也始终未忘记曾经的三生之约,弥月后留驻辰州龙兴讲寺,设坛布道。大儒来时,辰州西关水码头上下,围满了恭候贵客的人群。队伍如长龙,中间齐整地排着以冀元亨为首的迎接大师的儒冠青衿,服饰各异,场面无比盛大。建造于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的古城辰州,经五百零八年前先生骐骥一过,如虎添翼,涌现了众多的文武奇才。辰山苍苍,沅水泱泱;先生“良知”,荫被一方。
其后经年,能把这几处名胜联系起来思考的,也许就是那个溺水的青年士兵了。
“飘蓝三角”顶端两点——保靖与泸溪的连线,构成了中国南方长城的底弧。底弧顺延圈起的环形区域是湘西“古苗疆”。这一圆一三角极似沙漏或高脚杯。那个溺水青年士兵就是出生、成长在这个黑色的圆环里。
很多年以前,这个据传最先发现了稻谷的民族,因黄河流域的残酷战争而开始了大迁徙,来到中国南方的山水尽头,凭险而居。为防止这个反抗性极强的民族可能的暴乱,官府借用当地的青石筑起了黑色的碉楼。碉楼雄踞山顶,高二丈,周围以青石加糯米石灰砌就;分二层,下层夯筑黄土,上层,四壁留枪眼八个,立屋盖瓦,日夜有守兵瞭望巡守。哨楼相毗连的马圈、伙房、窝棚等周遭仍以青石帷子界定,称之为营盘。这种黑色的东西越堆越多,到清末竟已达两千余座。哨楼之间曾加筑土墙,盘山绕水,像一个巨大的铁箍,环垣千里,成为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南方长城”。据载,仅保靖县境及古丈坪内,就有明清古军事汛堡碉楼69座,从古丈万岩溪汛堡至保靖涂乍、水银、复兴,途经白鸡关,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军事战略防御体系,是清政府运饷和防苗事务的重要组成部分。我相信,那一天晨光乍现,躺卧沙滩的溺水青年睁开眼,扑入眼帘的一定是白鸡关烟筒堡上高高的古碉楼。
家乡那一方风水似乎总孕育不安分的灵魂,孩子们的头脑里常萌发奔赴他乡献身的幻想。但不知从何年何月何日起就一直蹲在那里的黑色营盘,似乎产生了一种神秘的力量,它磁石般把那些偏离既定轨迹的企图吸回来,将孱弱的思想摔成齑粉。许多代人的拼搏求索成了个首尾相衔的怪圈,最终也没有人能真正走出那一片可歌咏可诅咒的土地。
这个年轻士兵体质本来就单薄,翻船后又在寒冷的水里漂了三里路。据传,命是捡回来了,却受寒病倒了,高烧、畏寒、牙关紧闭,像是死去了。他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醒过来时还听到一河澎湃的涛声,睁眼一看已经不在河边,像是在山中一间木板小房,听到的是滚滚松涛之声。原来,担心他死掉,一位同伴就找了一艘下辰州的顺风船。老板要赶路,船不进河码头,只靠岸把他卸下了。同伴背着他爬了几里山路,筋疲力尽,幸好碰到一个红袈裟僧人,把他留在一个精舍里歇着。僧人心怀慈悲,且懂些医术,便给他灌服姜汤,又给他服用了些根块草药,他竟神奇地活过来了。
三天后,他的病好些了,但胃口不好,只能喝点米汤或者稀饭。他不想老躺着,就勉力起来下地走走。出了小房,林木蓊郁,竟看见右手边的高台上有一座三层翘檐大庙,巍峨的门楼上,双龙双凤书护卫,竖写“敕建龙兴讲寺”六个大字,下有横额题“旛盖云从”。他惊喜莫名,原来竟然来到了著名的龙兴讲寺了!此讲寺十分有名,始建于唐贞观二年(公元628),高一丈九尺,环城九百六十六丈,十分壮观。对此圣地,沈岳焕此前便心心念念,但为生计忙忙碌碌而一直无缘观瞻,如今翻船患病却阴差阳错来此,真是天大的缘分!
透过扶疏花木扇形的空隙,沅水、酉水在脚下打了个结,拖出一道碧蓝色的倩影,潺潺东流。他慨叹,我所在的地方,就是诞生“沅兰酉芷”“书藏二酉”和“壶头夜月”的故土啊!这些故事,总是昭示着厄运和新生之间,那种生命的顽强与韧性。他想起了王阳明。
“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它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它深?天地万物离开了我的灵明,便没有了天地万物,我的灵明离开了天地万物,也没有我的灵明。”他突然记起了先生的话。是啊,先生身处逆境、困境、险境、绝境而不气馁、不放弃,才是他成功的保证。思想决定高度,行动决定成功,而思想和行动的高度统一是“知行合一”“致良知”的精髓和关键所在。
感叹于生命的无常,倏尔,这溺水青年终于在此得以悟道:“好坏,我总有一天得死去,多见几个新鲜日头,多过几座新鲜的桥,在一些危险中使尽最后一点力气,咽下最后一口气,比在这儿病死或无意中被流弹打死,应当有意思些。生命苦短,世事纷繁,必须只争朝夕,尽管向更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的世界走去,把自己的生命押上去。不假外求,不妨赌一注,看看我自己来支配一下自己,是比让命运来处置我更合理一点呢?还是更糟糕一点?若好,一切有办法,一切今天不能解决,明天有望解决,那我赢了;若不好,向一个陌生的地方跑去,我终于有一时节肚子瘪瘪地倒在人家空房下的阴沟里,那我输了。”
果真,不久后的某一天,这年轻士兵把一个小小的行李和小小的自己安置在小小木筏上,毅然决然地挣脱了南长城“黑营盘”的宿命羁绊,像一粒沙子从底部的小端口勇敢逃出。他下常德、过长沙、过武汉,闯荡京城,开始去探索那未知的广袤世界。这青年士兵,凭着乡下人的痴顽,使尽全力,终至成为了著有《边城》
等享誉世界的文豪巨匠。“飘蓝三角”成就了他,这命运的“分叉处”,是他悟道之菩提树。
这个青年士兵是谁,我不说,你们应该也懂。他叫沈从文。
这地方的凄美的故事中,其实有一则还与这青年的美丽胞妹相关。离青年落水漂流而下上岸处不远,在“藏书洞”的二酉山脚下,有个叫乌宿的寨子。酉水、酉溪两条清澈透明的河流穿寨而过,木楼和砖房交错排列,水田平整光亮,菜地碧绿青葱。房前屋后拥挤着苍翠古树,蓬勃地向上伸展着,像是一种对生命的坚守。这个胞妹曾跟随二哥去到京城,可惜时运不济,因爱情和生活的双重打击而疯掉了,回到沅陵后,被关在一间木屋里。因沅水上渔夫火辣船歌的诱惑,她弄断了窗户上的木栅栏,跟随那渔夫漂流到乌宿,在那里生儿育女安了家。但她后来却突然失踪了,生死未知。乌宿这个如今也只有2000余人的寨子,已经走出了67位教授,被誉为“中国教授村”。这个山旮旯,天开文运。据传,人们经常还会看见那个女疯子在水边徜徉游弋,腋窝里随时夹着一本外文名著。对于这对湘西兄妹来说,这里是灾难地,却也是新生处。神奇“湘西飘蓝倒三角”生发的故事,总是绝望与新生相伴相生。
去“飘蓝三角”,不比从前,交通已经很方便了。这些同样激励着我的关于苦难与新生的故事,是一座文学的富矿。我想,如果进一步深入探寻、发掘,让它们在时间里充分发酵、酿造,经年洞藏,待飘出馥郁幽香之时再去采撷,或许,那将会是一簇怒放的奇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