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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9期|蒲素平:野草吹又生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9期 | 蒲素平  2026年09月22日08:25

蒲公英飞起来了

种子要埋在地下或者心中

种子一旦飞起来

命运就飘忽起来

比如蒲公英,或者我

小时候,常拔下一颗蒲公英

用嘴吹,那白色的花就开始飞

一脸欣喜

完全不知这是自己的命运

被风吹的人生很疼

但可以生下一个新的自己

那么活着的价值

就会被拉长一小段

就像我们越活就越向时间深处挪动

起码在时间里。我们

多活了一小会儿

野草吹又生

野草深入春天内部,在

粗糙的,陡峭的时间里攀爬

光秃秃的心,在无序的语言里

纠结着,躲避着

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毗卢寺的石人

拙厚、大气,毗卢寺的石人

形成了一种性格

尽管在地下埋了上千年

出土依然裸着,不穿衣服

粗犷人生,像一阵风

突然掀翻了春天

露出冰水融化后的生机

身后是太行,满山的石头

拥挤在一起

一条河乘机冲出太行,向东而去

一路不知说了些什么?

离开毗卢寺时,我的眼睛

蒙上了一层时光

以至于与两个石人告别时

看见两个石匠在敲敲打打

仿佛谁的父母

在时间里繁衍

翻阅一本旧书

一个人在一本书里无所事事

一个人在一本书里翻看着春夏秋冬

一个人坐在此岸

像一个人坐在语言里

一本旧书在阳台上翻开了自己

几个字,开始探出头

一段话试图成为经典

这些和那些

这本和那本

这个人和那个人

此时和彼时

界限分明又混为一体

在这样一个上午

树上有鸟

窗外有猫

我翻开了一本旧书

像日子翻开了钟表

一根火柴

一根木头若恰好遇见火

那就是遇见宿命的敲门声

一根木头终究要遇见火

如果赶在腐烂之前

如果一个人迎面撞见

那就发出刺啦一声

那就在宿命里走完一生

其实,我不是木头

也不是火

我不过是一段思念

尽管我也发芽过,长出叶子过

绿过黄过繁茂过

那又如何?

还是不得不走进自己的历程

走一程是一程吧

一根木头

在成为一根火柴之后

之前的生命归零

之后的生命就是等待

等待一次燃烧

慢慢地燃烧

雪中旷野

天将黑之时,我走在被雪埋住的旷野

发出吱吱声响

一步一个坑,大地的纸张上

写下一只野兔奔跑的步伐

那是很久以前的冬天,我正值青年

常常一个人走着去工地作业

遇见鸟群,就想着飞

遇见大雪,就走出吱吱声响

多少年过去了,那声音又突然响起

那奔跑的野兔

那远飞的鸟群

我想着想着,就止住脚步

向身后望望

冬日爬塔

太阳隐身

风撕裂树

头戴安全帽,帽沿结冰渣

我躬身向上

谁在高处?

谁在光中喧哗?

谁已举起热茶?

风掀翻衣襟

钻进安全带的扣眼,吹着喇叭

谁在逆风向上?

谁在光中咏颂?

这呼吸的气流,被谁记下?

这风啊,逆着江河

逆着表针刮

【蒲素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作品见于《诗刊》《中国作家》《作品》等。著有《大地之灯》《一个人的工地》《乡村词典》等多部。获第三届孙犁文学奖、首届贾大山文学奖特别奖、第六届中国诗歌发现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