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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工”还是“人工智能” ——从电影《空枪》说起
来源:文艺报 | 黄海贝  2026年09月16日09:48

电影《空枪》剧照

近日,国内首部AIGC长剧《后西游记》上线播出,引发热议。在此之前,AI短剧《中国传说·白蛇》登陆浙江卫视晚间黄金档;安徽卫视开播国内首部取得网络剧片发行许可证的全AI非遗题材剧《桃花潭记》……从短剧到长剧,AIGC制作的剧集陆续登陆卫视频道,不仅标志着AI内容正式从网络小屏走进主流电视传播体系,也让不少人开始讨论:“无真人”影视剧的时代就要到来了吗?

在AI剧集狂飙突进的当下,今年暑期档上映的电影《空枪》,却引发了不同的思考。

《空枪》的故事设定在20世纪90年代初的“欲望之城”,打工仔万梓强不甘于清贫生活,一心想改变命运,在结识空姐骆嘉苑后,他们联手作案,劫走巨额现金。初次犯罪得手让万梓强愈发疯狂,进而与心机深沉的富商陈辉延不断纠缠、交锋。与此同时,警方始终坚持对万梓强进行调查,亓宏刚、关苏辰等紧盯万梓强,展开了一场正邪之间的激烈对决。该片由韩延执导,一众实力派演员以粤语原声实拍演绎。据了解,该片没有使用AI写一行剧本、生成一个镜头、替换一场表演。这种完全“人工”而不是“人工智能”的创作姿态,为我们提供了思考AI浪潮下影视行业发展的另一条路径。

《空枪》上映后,观众讨论最多的就是演员的表演。朱一龙以扎实演技刻画悍匪万梓强,把人物被欲望不断吞噬、在野心驱动下逐渐失控直至癫狂的蜕变过程完整呈现出来。片中有一场戏,是万梓强得知两位小弟被荣哥等社团成员绑架后,没有携款逃跑,而是只身赴会。朱一龙在接受采访时坦言,这是“最难演的一场戏”。他透露,演完这场戏,自己就发烧了,因为这场戏中藏有非常复杂的情绪,如狂妄、危险、脆弱、伤感,甚至愤怒。这场戏中,有万梓强被倒吊受虐的戏份。导演称,这场倒挂戏份朱一龙全程实拍。据说拍完后朱一龙脸上毛细血管破裂,布满出血点。有观众评价,“朱一龙的表演特别有感染力,把角色的层次感诠释得很到位”。

此外,梁家辉、惠英红、袁富华等演员的表现也可圈可点。梁家辉精准演绎出富商陈辉延身上矛盾的特质:公开场合维持慈善家的体面形象,私下却精于算计、内心凉薄。袁富华把“荣哥”这个黑白通吃、贪婪伪善的复杂角色演出了层次感。有观众说,他能仅通过“表情上的细微变化”清晰地展现出角色在不同阶段的想法转换,真正做到了“举重若轻”。

这些评价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真人表演的本质魅力,恰恰在于它无法被彻底量化与预设。演员们在镜头前眼神的闪烁、肌肉的颤动,都是心灵活动留下的真实印记。这种因“人”的介入而产生的随机性与鲜活感,正是表演的艺术价值所在。

如今,AI已能够复刻表演的外在形态,完成各类情绪画面的拼接合成,却还没法捕捉表演的内在神韵。究其根源,情感并不能简单转化为可计算的数据反馈,它源自表演者自身生命体验的自然迸发。今年6月,梁朝伟就在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评委见面会上表示:“我觉得演员不容易被代替,因为一旦你告诉观众,那个角色是AI,那感觉会不一样。现在AI还没有意识,AI的表演还没有灵魂,创作的部分还是需要有人的。”那么,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重点在哪里呢?恰恰在于,那些有“灵魂”的“不容易被代替”,没有“灵魂”的则会被“筛选”出来,进而被AI代替。

国内影视市场在优质精品内容持续产出的同时,大量流水线、低成本作品也充斥市场,整体内容质量参差不齐。在剧本层面,有的人设割裂、剧情断层、逻辑悬浮;有的刻意堆砌冲突、强行制造反转,甚至通过注水支线拉长剧集篇幅。在表演层面,部分演员的表演暴露出程式化、表面化的问题,缺乏对角色内心世界的深入揣摩,空洞浮夸;更甚者,有的演员除了武替,还要有文替(替演员走位、搭戏)、光替(替演员站位配合灯光)等;有的演员在片场直接念数字,台词完全靠后期配音……

随着AI内容生产成本的大幅下探,那些依靠套路模板批量炮制出来的流水线作品,生存空间会被进一步挤压。AI会加速消解这类高度模式化的内容,却不会扼杀真正具备精神内核的创作。相反,拥有独特表达的创作者,反而可以借助新技术拓宽创作的边界。

眼下不少从业者已经在探索人与AI协同创作的路径:AI接手素材整理、基础分镜生成、简易特效制作这类重复烦琐的事务,把创作者从机械劳动中解放出来,使其可以集中精力思考主题立意、打磨叙事节奏、把控审美取向。AI并不会夺走优秀创作者的位置,它更像一个得力工具,承担繁重的执行工作,留给人类去完成机器无法做到的部分,也就是赋予作品独特的精神质感。

回到《空枪》,我们可以尝试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立足AI飞速发展的影视新时代,《空枪》这类作品,何以具备独特的艺术生命力?

首先,一部具备艺术生命力的作品,不是在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而是在真实的历史环境中、从人性深处“生长”出来的,它们或捕捉到了那个时代人们想说却说不出口的共同感受,或塑造人物、讲述故事为时代精神注脚。技术的进步不断抬高着影视制作的“下限”,让粗制滥造越来越难以藏身。但真正决定一部作品“上限”的,却始终是它如何回应所处的时代,如何为时代留下心灵的回响。

其次,其情感深度绝非技术可以赋予,它只能来自创作者真实的生命体验。这听起来像一句常识,但在AI可以模拟一切的时代,这句常识恰恰需要被重新强调。例如,当需要AI“表演”悲伤时,它可以学习海量影像资料,精确计算出人在悲伤时哪几块肌肉会收缩、眉毛抬升多少度、嘴角下垂的弧度是多少,它可以知道关于悲伤的一切,但它从未经历过悲伤。这中间的差别,就像一个人看过一千张关于火的照片和另一个人真正被火烫过一次——前者可以精确描述火的样子,但后者才真正懂得火的温度。表演艺术的穿透力,恰恰来自后者。

再次,剧本仍是影视创作的根基,是一部作品拍摄之前最先要解决的问题,也是目前AI很难替代的一环。AI可以抓取海量类型模板,迅速拼接出完整的故事框架,但它只是在大量文本里学习“什么像剧本”。而真人提笔创作,则是因为有思想要表达、有情绪要宣泄,这种冲动和热忱,才是故事最珍贵的底色。此外,电影剧本不只是阅读文本,它还是拍摄蓝图,要和导演、演员、摄影、剪辑互相作用,甚至还要考虑经费预算等各类因素,AI在这方面目前也很难理解和替代。

总而言之,当AI可以轻松生成节奏紧凑、画面完美、情绪曲线精准的“标准作品”时,那些充满了创作者个人生命印记、饱含鲜活生命力的作品,反而显得更加珍贵。就像工业革命时代,流水线产品充斥市场,手工制作的器物却由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价值。人们终将意识到,艺术的本质从来不是追求效率,而是那种只有“人”才能给予的、直击人心的精神共鸣。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