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张涯舞:失真的雨依然在下
在第一片悬铃木叶子变黄之前,你找到了可以过冬的窝。
是的,就是这座桥,一座横跨城市、所谓母亲河的十孔水泥拱桥。河的左岸,第一个桥拱正好跨过河滨步道,你跨越水泥护栏,尽量站在第一和第二拱桥墩的左面边缘,你不知道这座桥梁的具体命名是什么,只知道它的厚度有六十厘米,你伸出右手,扶住交界的右面,然后伸出右脚,踩到第二拱下面的平地,小心地移动重心,把自己移到第二桥拱下。然后按照此种方法,逐步移到第五桥拱下,最后这一步有点难度,因为桥拱相对低矮,你要弯着腰才能过去。你回头望着水面,至少有三十米,要是掉下去,以四仰八叉的姿势落水,理论上不比摔到水泥地上好多少。
你再次审视这个新的落脚点,桥拱下没有平地,都是弧形的斜面,所以你找来几块木板,一头架斜面,另一头用砖头垫起,正好当床,架空还可以抵御寒气,铺上蛋巢垫,抖出睡袋,终于可以睡安稳。一块水泥空心砖,用石头在一侧敲出加柴的洞,而砖上方的空洞,正好可以放锅。这些空心砖都是修建花坛剩下的,就堆在那儿,你拿了几块,除了当灶,还可以当凳子,搭块木板还可以当桌子。你烧水煮面条,柴是松木包装箱拆开、劈断的,几乎没有烟。而桥面,也就是你的屋顶,至少有三十米宽,你去试过,在河滨步道上,无论哪一边都看不到这里面的情况。
吃完面条,你握着半罐啤酒走到桥的西侧,这是为了庆祝找到住处而特意花四块钱买的,城市的新地标,110层的财富中心已经亮灯,逐渐黯淡下去的落日余晖和万家灯火。风迎面而来,裹挟着复杂的城市气味:地铁站匆匆而过的香水味、小巷子口的油炸鸡翅和铁签烤肉、带着喧嚣的汽车尾气。你喝着啤酒,感到一丝惬意,要说缺点,这里就是要低着头或者弯着腰,不过已经挺好了,哪里那么容易站直。那座高楼的拥有者,当年号称某半城,据说已经被抓,网上说110不吉利,报警电话嘛,不如多修十层,120,但,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把空啤酒罐放到地上,用脚踩瘪,第一个桥拱中间,有几十个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都是这两天在河边垃圾箱里翻出来的,你去废品收购站问过价,等积累多了好拿去卖。你走到桥的东侧,滨河步道终止在五百米外,最后一盏路灯也在那,路灯之外,是黑灰色的玉米地,再过去,是丘陵,逐步抬升,变成起伏的山脉。晴天的清晨,一轮红日在群山之上。
你找到这座桥,也许也是因为这里正好是城市和乡村的交界,河滨步道没有那么多无所事事的人,你可以不被看见地翻越桥拱,在里面生火做饭,枕着夜风沉睡,而不会在梦中被强光电筒照射,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被盘问,也不担心东西会被偷走。一个七十升背包,里面有秋冬的保暖衣物。
十一点,那辆巡逻车开到最后一盏路灯下掉头。十一点半,你走到东西两侧张望,确定步道上已经没有人。你把两个五升空水桶扔到第四桥洞,小背包里有几件脏衣服。你移到步道上,拎着空桶,两百米外有一座公厕。你在那把衣服洗干净,装进干净塑料袋,放进小背包。这个厕所现在基本不会有人,你可以安心洗个冷水澡。初秋的水有点凉了,冬天要怎么洗澡呢?你刷牙时想。你拎着两桶水往回走,先把水扔到第二桥洞,自己爬过去,然后再爬下一个桥洞。
半个月前,你第一次搬进桥洞,晚上十点四十,你就去公厕打水洗漱,回来时,遇到巡逻车,你还在想要怎么应对协警盘问,他们也减慢速度,但看你一眼就走了。或许他们把你当作去野外接山泉水的市民了,这座城市的山间,总有甘甜的山泉,总有人,基本上是退休的大叔大妈,背着空瓶子去取水,既可以锻炼身体,背回来的水又能用来煮饭泡茶,比那有股漂白粉味的自来水要好得多。
那天你的穿着还算干净,看着不像犯罪分子或者盲流。或许他们会在下班后坐在夜宵摊上喝着啤酒议论:这人还年轻嘛,怎么就像退休了一样闲?
回来的路上,你注意看翻板坝,那只灰色的鹭鸟还站在那。白天它就站在那,几乎不动,你不知道它应该叫白鹭还是苍鹭,你花了近二十年在学校学习,却不知道河边看到的鸟的名字;河边的树,除了悬铃木,其他的,你也叫不出名字。那只白天站在浓绿斑驳背景里的鹭鸟,神态淡然,此时背景换成灰黑,它的体态甚至有点优美,就像一位隐士。
你看了会手机,这个夜晚,世界又会怎样地沉沦。放在斜坡上的太阳能电池板,一整天下来给充电宝充了三格电。你打开头灯,坐到一块水泥砖上,从行李箱中拿出一本书。一千多本书里,你只留下了十本,其中就有这本《瓦尔登湖》。以前,你读不了两页就会犯困,那时你一天只睡五个小时,每天夜里十二点以后才坐到床头,把枕头竖起来靠着,世界光怪陆离,刷手机会越来越兴奋,于是就把这本书当作催眠读物。现在,一下子有了大把的时间,你打算好好读一下。以前,你也不会在这河岸散步,更不会去注意悬铃木的叶子是否变黄落下,落入这流水。暗黑色的河水,时不时泛起灰白色的浪,从西往东流淌,昼夜不息。
六点一过,你就会醒来,多年的生物钟,已经不需要手机闹铃。阴天,灰色的城市天际线,另一侧,也是灰蒙蒙的乡村。你蹲在桥洞边刷牙,把漱口水吐到河里,那些白色泡沫在空中坠落,洗完脸,你把水倒进河里,一股水流也坠落了。然后你弯着腰,对着荡漾着灰色微光的河面撒尿。
你曾经养过一只猫,灰白色的皮毛,养了大半年,还是时不时要在屋里每个角落撒尿。离开那套房子时,你站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墙撒了一泡尿。在动物界,动物用这种行为来标记边界、宣示主权,而你的做法不过是发泄。你是最后离开家的。两个月前,妻子带着女儿离开,楼下停着的车是老赵的。他是妻子大学时期众多的追求者之一,在婚礼上,他端着酒杯说,我很嫉妒你。
她们走后,家电、家具,能卖的都卖了,闲鱼,58同城;两个书柜的书,多抓鱼抓剩下的,只能以废纸的价格卖掉。四毛一斤,和旧衣服一个价,现在知道卖便宜了,可以卖五毛,易拉罐一毛五一个,矿泉水瓶子一块五一斤。
离开家时,你就背了一个七十升的背包,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你特意留下的露营装备。第一个夜晚,你把帐篷扎在公园草地上,半夜被保安叫醒,说不能露营。你背着包,在街上漫步,就像以前在山间行走,走过这座城市的一个个地下通道,有几个通道有人搭帐篷,于是第二个夜晚你也在那睡下。早晨醒来,帐篷侧面被划了一道三十厘米的口子,东西倒是没丢。之后的一个星期,大商场的门廊、银行自助取款机房、街边花园的长椅,你都去睡过,没有一晚上能睡安稳,骚扰你的,除了协警,还有醉鬼、小偷和鬼火少年。
吃完面条,你确认两侧都没人,便一个一个桥洞往下挪到步道。你挎着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卡夫卡的头像,此外,你还带了一瓶凉开水。你往乡村方向走去,顺便上个厕所,然后在那儿调转方向,走向城市。看到垃圾箱,左右无人,便快速翻看,易拉罐用脚踩扁,矿泉水或饮料瓶拎开盖子把液体倒掉。帆布包容量有限,不如那种专职捡垃圾的红蓝色编织袋能装。其实捡垃圾并不是目的,你只是想沿着河道漫游,以度过这漫长的白昼。
其实你完全可以不去捡那些垃圾,你每天都用手机查看银行卡余额,不用租房子,每天只是吃饭,足够你撑过这个冬天。你完全可以就坐在河边,拿出那根鱼竿,穿上鱼饵,把鱼钩抛进河里,看着水线上微微耸动的浮漂,一坐就是一整天,就像鱼竿的前主人。但是如果每天看着银行卡余额都在减少,又会带来深深的焦虑。
刚失业的时候,你每天早早出门,从小区骑共享单车到地铁站,坐到终点站,那里是城市新区,有着宽阔的马路和大片绿地,又空无一人,你可以安心找个地方坐到下班时间。你也一直想不通,那么大的公司,半个地球都有业务,一句话没说,就把工厂关闭了。
然后你开始找工作,与此前行业相关的工作都找不到,只好去卖家具,那么大的家具城,最后连电费都交不起。然后送外卖,第三天,你抢道摔了一跤,顾客点的牛肉粉,连汤带水全洒了。最后,你干了几个月的日结,每天凌晨五点,赶到城市最东边的广场,看有哪些活可以抢到。发宣传单,大热天钻进毛茸青蛙或者熊猫的身体里,在街头摇摇摆摆;西装革履,在展会站台,还可以吃点免费糕点,现在看来这是最舒适的工作,可惜这样的展会近乎绝迹。你想象生活就是一只巨大沙漏,你每天疲于奔命般用小推车拉沙子倒进去,却怎么也赶不上沙子往下漏的速度,索性不干了,跳进沙子,随沙子一起下坠,醒来时,发现躺在沙子里,至于是在海滩上还是沙漠中,也懒得去管。
中午你一般就在外面吃,买两个包子只要六块钱,奢侈一点,吃一碗牛肉粉十二元。你已经捡了二十个易拉罐,也才够一个肉包子,看来还得再走远一点。
看来妻子和女儿离开你是正确的。两个月前,老赵曾经找过你,在一家咖啡厅。氤氲的咖啡香气中,你想起你和妻子第一次去喝咖啡,看着那些摩卡、曼特宁、卡布奇诺,你也不知道它们到底代表什么,那天你有点困,就点了意式浓缩,看到端上来的那一小杯,你掩饰着自己的不安,硬是小口小口喝了半个小时。老赵一口喝掉剩下的半杯咖啡,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都给了你,你应该知足。是的,那也是你最好的十年,研究生毕业进大厂,逐步升职,月薪六位数,敢买那么大的房子,定制的婚纱,劳斯莱斯婚车,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一克拉的钻戒,马尔代夫的蜜月……
在海底餐厅,你用刀叉对付一条扁平的海鱼,你切下一块鱼肉,剔除鱼刺,然后用叉子递给妻子,她直接张口咬住,笑盈盈看着你,玻璃幕墙外,各种颜色的鱼来来回回。它们看得到同类正在被人类吃掉吗?
你又想起那副渔具的主人,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扎个马尾,像个艺术家。他就在桥下钓鱼。你只能在旁边站着,假装看他钓鱼。他坐在小马扎上,盯着河面,几乎不动,河面上的浮漂在跳跃的霞光中也静止不动。你站累了就坐到花坛上,手机刷得快没电,他才慢慢收拾东西回家。一连几天,都这样,你必须忍饥挨饿,等他走远才翻越护栏。
那天傍晚,电话铃声响起时,你下意识地摸出手机,七点差三分,通常还有半个小时他才收竿。他接通电话,说了几句,你没听清楚,然后他转身对你说,小伙子,麻烦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就放到花坛后面,明天我再来拿。对了,钓到一条鱼,就送给你了。
老头急匆匆走了,也许是家里有什么急事。你把渔线收回来,鱼饵拆下扔进河里。步道护栏的栏杆上绑着一个网兜,你提起来,里面有一条一尺多长的草鱼,张着嘴吃空气。
第二天,老头没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第五天,依然没有见到他。你想,也许是他家里出了什么变故,甚至,那天他在回家的路上出了变故,或者,在夜间。他那个年龄,发生变故也很正常。
而变故对于你,似乎来得早了点。都说中年男人的轨迹,是从抛物线顶端开始弧线下降,就像这桥拱,但对于你,是直线坠落。失业,断供,房价下跌,打六折都卖不出去。先是把值钱的东西卖掉,六万多的钻戒,“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回收价就一万,最终房子还是被银行收走了。你最后一次回望空荡荡的屋子,你们的气味很快就会被重新装修的油漆味掩盖。
夕阳在背后推着你,你沿着河道往回走。河里有长长的水草,看久了会出现幻觉,会看见一条条大鱼,排着长队,逆流而上。即便是鱼,被水裹挟,也无法停留。
去他的房子,去他的工作。
你只是想停滞下来,就像那只灰色鹭鸟,就站在那,不去捕鱼,也不去飞翔。
雨在夜里就开始下起来。
你被冻醒,起来生火,坐在小马扎上,拿起书看了几页,你已经确定那个老头不会回来了。你有点后悔把帐篷扔了,就外帐破条口子,完全可以补一下,搭在这桥洞里,其实也不需要考虑防水,能挡风就行了。
风一阵阵刮进来,你想,或许去找两块木板搭在床两侧挡风,或者捡来几十块空心砖,搭建两堵墙。
你忍不住又去看手机里女儿的照片,此时,她睡在新家的床上,温暖干燥。他们三个会睡在一张床上吗?还是女儿被单独扔在一个房间?每天夜里,她会不会因醒来时看不到妈妈而哭泣,而此时,妻子正在老赵身下呻吟。
她才三岁,你的容貌和气味,在她那里会越来越淡。长大后,她会喊老赵爸爸,吊在他的脖子上撒娇,而很自然地忘记还有你这个爸爸。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从今天起,尽量少去思念她们吧。
这真是个漫长的秋天。你期待冬天早点来临。期待一场寒流横扫城市,漫天大雪覆盖一切,你在寒夜中瑟瑟发抖,最后一根木柴也燃尽,雪也把你掩埋。直到春天,阳光明媚的春天,鲜花丛中蜜蜂飞舞,而此处苍蝇嗡嗡,恶臭招来好奇的人,人们会发现你腐烂的尸体。你的那些东西,会被扔到垃圾场。或许警察会从你的手机联系人里发现你的前妻,然后通知她。所以最好在死神来敲门前把手机扔进河里,把身份证烧成灰烬,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你不会在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即便把每天的花销压缩到最小,你还是保留着手机流量套餐,说明你还没有那么决绝,还在窥探这个世界,就像一只地鼠,从这地洞的开口,凝视从黑暗中慢慢浮起的高楼天际线,或者那雨雾中沉默不语的山村。
万物不语。你又想起那个姑娘,面对在水流中漂流的箱子,她只能用手比画。在这之前,你已经注意到她,一个小摊,蓝染的植物书签,苗族银饰的冰箱贴。这个夏天,无数避暑的游客涌来。这条河上的甲秀楼,始建于万历二十六年,现存建筑为宣统元年重建,是贵阳地标,游客必来打卡。古楼两侧的河滨步道,有各种各样的小摊,旅拍、纪念品、小吃、冷饮。姑娘的小摊就挤在中间,黑布铺在地上,正好衬托银饰的光泽和蓝靛的质朴,姑娘盘腿坐在地上,喧嚣中自有一种松弛感。但突然的慌乱如同水波荡来,据说是城管。此事后来被证实为乌龙,的确是来了两个城管,但他们只是提醒摊主不要占据路中间,不要影响游客行走。或许他们也知道,一个小摊就是一个人甚至一家人的生计。这两年,街上的小摊似乎多了许多,城管也似乎和善了许多。但当时的姑娘并不知道,她把东西卷起装进箱子,抱起箱子匆匆走开。狭窄的步道上,人们如同粒子在碰撞,姑娘一个趔趄,箱子掉进河里。好在那是个泡沫箱,很快在水里恢复平衡,气定神闲大船般顺河而下。姑娘挤开人群,顺着水流往下游跑。
箱子在一处水坝上方停下,起伏着,来回打旋,似乎在预谋纵身一跃,往下游继续航行。姑娘对着周围的人,只能用手比画,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可是人们只是围观。你扒开最边上的两人,翻过护栏,从路面到水坝,有两米高,你转身,拉着护栏慢慢往下滑,这样你只需要跳落几十厘米。水坝上有青苔,你差点滑倒。
你抱起箱子时有掌声响起。姑娘继续用手向你比画,她拿出手机,对你摇晃。你先是摇头,对她摆手,小问题,不足挂齿。但她拉着你,指着你的脚,你的鞋湿了,裤子也湿了半截。最后你还是和她加了微信,她的名字是“风中之烛”,悲伤中带点倔强。
你拿着手机,看她给你的留言,除了感谢,还发了个红包。你没有收。此刻,你想拍一张正在苏醒的城市发给她,想了想,又把编辑好的话删了。
现在的你,难道还想和这世界产生什么联系?
天已经亮了,从桥洞往外望去,飘零的雨,冰冷的雨,失真的雨。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
你在雨停的间隙干了几件事。一是把积累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卖了,用登山包装起来,背着走到了两公里,到手八十块钱,这是你这两个月的第一笔收入。其实光是瓶子和易拉罐还不值这么多,前几天你捡到一个铜的水管件,今天一称,有一斤多。二是你费了些力气和周折,运了几十块空心砖和两块木板,在桥洞下隔出一处挡风的空间。三是去村头小山捡了几捆柴。四是和那个姑娘聊了几句。
这天你依旧挎着卡夫卡布袋去捡瓶子。回来时已经六点,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厚重,暮色从暗色的河面上升起。每到黄昏,看着匆匆行人,你胸腹中便会生出一股惶惑。
桥洞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也许是恋人,男孩子看上去有些青涩,他对着河水默默吸烟,女孩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灰黑色的流水。
你坐到花坛上,凉意从屁股沿着脊柱往上慢慢爬。路灯亮起,他们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说话,昏黄的灯光在浓重的暮色中愈发孤单。期间,男孩回头看过你几次,你低头看手机。就这样坐着,也不是回事。你想起花坛后面的渔具包,便把它拿出来,碳纤维的竿子,电动线轮,一看就是很高档的样子。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钓鱼了。你还记得爸爸给你做的第一根鱼竿,先是去找竹子,那种长长的凤尾竹,没有虫蛀和裂痕,后半段笔直,前三分之一有自然弧度,砍来晾干,刷两遍桐油,再晾干,用细铜丝做一个线圈,再用细铜丝绑在鱼竿前端,这便是导线圈。在手柄处用烧红的钉子烙穿一个孔,穿过一根粗钢丝,一侧连接线圈,也是竹子做的,另一侧连接木头削的摇柄,装上鱼线鱼钩,一副鱼竿就算完工了。爸爸喜欢在村里那条河的上游钓鱼,那里有几处回水湾,鱼钩穿上蚯蚓,放到深处,可以钓鲤鱼,浅滩处则是钓白条鱼的好地方,深潭里有巴掌大小的溪石斑。
印象中爸爸很少有时间去钓鱼,后山半山两亩地,三月底就要放水泡田,然后在刺骨的水中赶着牛耕田,在小田里育秧,四月底移到大田插秧,看稻子长高,抽穗,逐渐饱满,把田里的水放掉,直到十月收割。房前屋后还有几块菜地,养了三头猪,十几只鸡,打猪草,掺上麦麸煮熟,清理猪粪,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大学时,不知怎么说到乡愁,你说我没有乡愁,我的父母都被土地绑架了,辛苦劳作一年,只能保证温饱。姐姐初中毕业就出门打工,对于祖国西南地区山村的年轻人,成年礼就是一张通往珠三角的车票。几年后,姐姐被装进一个小盒子,爸爸坐了三天火车把她带回家,一起回家的还有二十万元,这是你继续求学的学费。
你还是没有钓成鱼,没有鱼饵,花坛的泥土里应该有蚯蚓,但在这个深秋把它们挖出来是件残忍的事。你把渔具又塞回包里,把包放在花坛里,灌木掩映,从外面根本看不到。你离开,往下游走去。那对情侣还没有走,他们似乎在生闷气,也许在等待对方做出某种决定,说出无法挽留的话语。
你离开步道,走到小路上,旁边是枯萎的玉米秆,哀怨地低着头。暮色沉重,你凝视伫立其下的村庄,寥寥几盏灯火,惶惑而悲伤。
你想起那个冬天,整个村子里除了山上白的雪,还有风中飘动的白幡,人们头上和腰间扎的白布,唯一一抹红色是爆竹的残渣,散落在泥泞里,散落在薄雪之中。你的父母被一同埋葬,坟茔上很快就有了一层薄雪,但雪不能完全覆盖那泥土,黄色的泥土。
也许你该回到村子。没有人住,屋子会很快朽烂。白蚁在门楣做窝,窗棂脱落,门前的对联底色褪去,变得惨白。这些都可以修葺,但是你回去了又能做什么?水稻育秧你会吗?当年的离去,就是一次决裂。
回去的路上,你注意去看那只鹭鸟。它还在那,悲伤的背影一动不动。也许它也失去了伴侣,也在那等待第一场寒流。在寒流中冻毙,跌入这冰冷的流水,被这黑色的水流带走。
灰色的云,灰色的城市,失真的雨继续下。
你每天都走到甲秀楼才打转,大概有十公里。你没再见到那位姑娘,天气冷了,游客寥寥,她也不出来摆摊了。游客少,扔的瓶子少,你要走得更远。你又开始关注那个日结群,看有什么活可以接。
她在微信中说,三岁的时候生了场病,高烧几天,然后就听不见了,慢慢地也就不会说话。读聋哑学校,毕业后找了很多工作,比如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但都干不长久,毕竟又聋又哑,听不懂顾客说什么,没法交流。后来就想到做手工,用植物蓝染,蕨类植物、紫云英、碎米荠、马兰、桔梗、三叶草,被蓝靛定格在棉布上,做成书签。至于冰箱贴,是十块钱批发来的,卖十九块九,绝大部分游客直接给二十元。这么标价,也是基于人的一种心理,不就十来块钱嘛。出来摆摊,争取养活自己吧。
其实那也不是真的白银,看上去像铝,她说她想用真正的白银来做,去联系了苗寨的师傅,做下来成本每个要三十,怕定价高了卖不出去。天气冷了,游客可能会减少,她打算试着在网上销售。
你建议她,植物蓝染除了书签,还可以做成风铃,可以买那种松果形状的铁质风铃,把蓝染书签挂在风铃下面,风吹过,发出悦耳的铃声。
过了几天,她果然做出来了,拍了照片给你看,她问卖多少钱合适,风铃批发价是八块。你说这个不能太便宜,至少得四十元吧。
你经过甲秀楼后又沿着河边走了一个小时,也就多捡了九个瓶子。你走到一条巷子买了两个馒头当作午餐,然后沿着河滨往回走,风一阵阵吹得你流清鼻涕。早点回去,烧火烤一下,免得感冒。
快到桥洞时,河里有好几个人,穿着连体防水裤,站在水里。冬天的河水几乎没有涟漪,是一年中最平静的时候。那些水草,深绿色,就像绸缎一样光滑。而现在平静被打破,那几个人,都是中年妇女,左手去薅水草,右手的镰刀就把薅到的水草割断。挣断了羁绊的水草,又化身成大鱼,争先恐后向下游游去。两百米外,又有几个人,也站在水中,用一张网拦在河里,那些水草最终又被抓到,放到岸上,装进一个个编织袋。
也许是拿去晾干了当饲料吧,或者放到田里沤肥?你还记得,似乎在江南,吃过一种水草,叫莼菜,滑腻腻的。那时你们还没有结婚,在一个初夏去江南旅行,西湖、周庄、同里、苏州,她穿着一身白裙,在荷叶间,在石桥上,长发被风吹起,她转身看你,目光盈盈。
而此时你躺在桥洞里,裹在睡袋里,外面还盖了两件冬天的厚衣服,还是冷得发抖。那天你等那些割水草的农人都走远,才回到桥洞,烧火烤,又烧了一锅水烫脚。还是感冒了。第二天,你也没起来吃早餐,就一直躺着,左右两侧被空心砖和木板遮挡,挡住了风,也挡住了视线。你只能感受光线变亮又逐渐黯淡下去。
咳嗽,忍不住的咳嗽,喉咙痛,身上每一块骨头肌肉都痛,和那个冬天的症状一模一样。你对自己说,就这样堕入黑暗吧。
在夜里,你无数次醒来,又迷迷糊糊睡去。雨声,你听得见雨声,滴滴答答,就像某种东西的流逝。
雨一滴一滴落下,就像输液器滴壶里的葡萄糖一滴一滴落下。前者的声音似乎能扰乱心神,而后者能给人无声的安慰。
你实在太困了,趴在床头睡着。然后你看到自己慢慢飘浮到空中,病床上躺的是你自己,嘴里插着气管插管,连接呼吸机的管子在上下颤动,监护仪上绿色的波浪起伏。
那个冬天里的某一刻,你被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器惊醒的,血氧饱和度再次低于九十,而氧气流量已经开到最大。医生说,这种情况只能进ICU,但ICU早就一床难求,两天后,妈妈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在这之前,四天前,爸爸先离开了自己的妻儿。
你蹲在坟茔前,从手里的一沓纸钱中分出三张,扔进火里,火苗舔舐,纸钱卷曲,变成黑色,燃烧,又变成灰色。父母火化时,被分配到高档炉。殡仪馆工作人员说,要在平时,这得加钱。高档炉的好处是烧出来的骨殖相对完整,但给你带来了新的麻烦——买的骨灰盒不够大,那些长骨装不进去。你只能把那腿骨掰断,咔嚓,咔嚓。你抚摸那头骨,他们的脸似乎已经开始模糊。
火光中你看到了另一张脸,那张脸着急又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几个单调的声音,她把毛巾拧干,放在你的额头。她怎么来了?你不记得跟她说过住在这里,况且这么高,她是怎么爬上来的?
你侧过身,看她在那忙碌,劈柴,点火,烧水。她摇了摇空桶,没水了。我去打水,她说,然后提起两个桶走到桥洞边。她先把桶扔到下一层桥洞,然后像你一样,放低重心,一只手先伸过桥墩。小心,你喊了一声,才想起她听不到,可是刚才她怎么说话了?你又看向桥洞,她的身体向后一仰。然后你感到自己在坠落,横跨上方的桥、天空,都在往后,你听到了风声,越来越尖利。
醒来时一身汗,身上的酸疼好了许多,居然会做这样的梦。也就萍水相逢,你还真敢想。
姑娘昨天晚上微信问你,大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你没想清楚怎么回。其实也没必要撒谎,就直接跟她说,失业了,父母双亡,妻离子散,住桥洞,捡垃圾。
你起床,今天还有许多事,没时间自怜,打水,柴也不多了,米只够做一顿饭,你又翻看了银行卡余额。
天空上灰蒙蒙的云团,就像喉咙里那口咯不出来的痰。这个季节,河边基本没人,你可以放心大胆地下去。打水回来的路上,你又看见了那只鹭鸟,它身上的灰色又深了一笔,还站在翻板坝上,就那么站立着,流水也奈何不了。
姑娘回了信息,她说:我也没有资格去安慰你。
姑娘还说,她一个人住在郊区,还有间空屋子,不嫌弃可以住一段时间。你没有回,萍水相逢,你也没有做什么值得她这么报答的。
你吃完早餐,跨上布包,向甲秀楼方向走去。中午吃了一个包子一个馒头,三点往回走,布包塞满了,你还要去捡柴。
你本来打算去山上捡点松枝,走到厕所附近的垃圾池,看到一个松木包装箱。你用脚把松木条蹬断,又找到一根尼龙包装带,把松木条扎起来,方便扛着走。
你似乎已经做了某种决定,走起来也轻快多了。冬天大概率会下冻雨,那么桥墩边上很可能会结冰,这样爬上爬下就会很危险。你又想起那些公园里的长椅,中间加了扶手状的隔断,除了让人坐得端正,其实也是避免无家可归者把它当作床榻。那一瞬间你凝视高楼上的灯火,感觉自己正在被抛弃。算了,还是回到村里吧,至少度过这个冬天,有温暖的火炉和干燥的被褥,可以把风雪挡在门窗的外面。也许春天,你会再次离开,再次来到城市,寻找新的工作,努力奋斗,再次头破血流。或许,就去改造那老屋,将它开成民宿。村子里有不少这样的老屋,石头砌墙,白墙黑瓦,石板铺就的院子没人打理,牛筋草从缝隙中长出来,院子里还种了桃树,在春风中,那些粉色的花朵摇曳生姿。很多这样的屋子都空了,老人死了,年轻人搬到城镇里,村子正在死亡。或许,能试一试让村子延续下去的方法。
走到翻板坝,你又去看那只鹭鸟。
它的身体似乎晃了晃,你有点担心,这么多天不吃不喝,它已经撑不住了,马上就要跌入这流水,被冲走,像那些被抛弃的布娃娃,像被随手扔出的垃圾。你停下来,看着它。
它又晃了晃,伸出右腿,原来它一直用左腿站立,右腿蜷缩在身下,此刻,它探出了右腿,也站入水中。然后,它抬起翅膀,越抬越高,扑棱一下,又扑棱一下。
你就站在那,呆呆地看着那只灰色鹭鸟,振翅,然后双腿往后一蹬。它飞离了水面,贴着河面滑翔,就像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你似乎听到了轰鸣声,它飞起来了,飞到了树梢,悬铃木的叶子已经落光,枝丫就像伸向天空的一只只手。它飞跃树梢,再一次飞到了空中,然后掉转方向,向一片苍茫的远山飞去。
*注:小说题目引用了诗人康苏埃拉《始终是悬崖》中诗句。
【张涯舞,有中短篇小说发表于《百花洲》《鸭绿江》《西湖》《特区文学》《大益文学》等刊,曾获莽原文学奖及匪帮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