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峰:返乡的快递员

胡晓峰,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合肥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文学天地》《当代青年》《海燕》《五月风》《江河文学》《新少年》《唐山文学》《作家文摘》等报刊。
导读
生意受挫,人到中年的他回到故土吴镇,成了一名乡镇快递员。他骑车穿行在熟悉的街巷,在崭新的商铺与荒芜的工地间,打捞童年的记忆,也在留守老人的絮语里重拾温暖。这篇小说写尽返乡人的怅惘:故乡并未消失,只是化作了心底一段温暖的记忆。
返乡的快递员
胡晓峰
天刚蒙蒙亮,吴镇的晨雾还没来得及散尽,带着乡镇田野里的草木清冽,缠在百花街的路灯杆上,也缠在小胡的快递车上。车把手上挂着的保温杯里,是他清晨刚烧的热水,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极了他此刻眼底的茫然。
生意失败之后,他回到这座生养他的小镇,已经三个月了,骑着快递车穿梭在每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街巷,明明能精准报出每一个收件地址的方位,却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捧着一张泛黄的老地图,试图在日新月异的变迁里,找到记忆中那个叫学田村的故乡。
小胡的年纪已经四十出头了,但在吴镇,上了年纪的街坊还会叫他“小胡”,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只是那时的小胡,总是光着脚奔跑在学田村的泥路上,追着蜻蜓,踩着月光。而现在的小胡,穿着洗得发白的快递制服,骑着电动快递车,从百花街的这头,驶向庙前街的那头,路过怀吴禅寺的红墙黛瓦,掠过纪念碑广场的庄严肃穆,最后停在学田社区的老巷口。那里,曾经是他的家,如今,只剩下一片围起来的工地,钢筋水泥的棱角,划破了他记忆里的炊烟。
吴镇不大,却装着小胡整个童年的时光。百花街是后来拓宽的,小时候这里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每到春天,路边会开满不知名的小野花,风一吹,花香能飘到学田村的每一个角落。而现在,百花街铺了平整的柏油路,两侧的土坯房变成了整齐的商铺,橱窗里摆着时髦的商品,音响里播放着流行的歌曲,只是那些熟悉的野花,再也找不到踪迹了。小胡骑着车,放慢速度,目光扫过街边的商铺,有的招牌是新的,有的还带着些许陈旧的痕迹,像极了这座小镇的模样。一半是新生,一半是残留的过往。
他熟悉每一条新路的走向,知道百花街的尽头左转是纪念碑广场,知道庙前街的中段有一家早餐铺,知道学田社区的老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可他总忍不住按着记忆里的老地图去寻找。他记得,学田村的村口有一口老井,夏天的时候,街坊们会提着水桶去打水,井水清冽甘甜,他和小伙伴们总围着井口打闹。他记得,怀吴禅寺
的门前有两尊石狮子,他和发小小张总喜欢爬到狮子背上,摸着狮子的鬃毛,想象自己是威风凛凛的英雄。他记得,庙前街的拐角有一个糖画摊,五毛钱就能买一个龙形的糖画,甜丝丝的味道,能甜透整个童年。可现在,老井被填平了,上面盖了新的健身器材;石狮子还在,却被磨得光滑,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威严;糖画摊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奶茶店,门口围着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笑声清脆,却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清晨的风渐渐吹散了晨雾,吴镇慢慢苏醒过来。纪念碑广场上,已经有老人在晨练,打着太极,甩着陀螺,嘴里哼着熟悉的庐剧调子,声音悠长,飘在小镇的上空。小胡骑着快递车路过,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那些老人的面孔,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他们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眼神里却藏着对这座小镇的眷恋。他想起自己的奶奶,曾经也经常在这里晨练,牵着他的手,给他讲纪念碑上英雄的故事,那些故事,他至今还记得,只是奶奶,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快递车上的包裹不多,却散落着小镇各个角落的期盼。小胡整理了一下包裹,骑着车继续前行,目的地是百花街的新建小区。那是吴镇近几年才建起来的小区,整齐的楼房,干净的小区环境,和不远处的学田社区老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记得,这片新建小区的位置,曾经是学田村的晒谷场,每到秋天,金黄的稻谷铺满整个晒谷场,街坊们忙着晒谷、扬谷,笑声、镰刀声、脱粒声,交织在一起,是最热闹的烟火气。而现在,晒谷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楼房,那些热闹的烟火气,也被钢筋水泥隔绝在了记忆里。
停在新建小区的楼下,小胡拨通了收件人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些许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喂,快递到了,在你家楼下。”小胡的声音很平淡,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一些。“好嘞,马上下来。”
等待的间隙,小胡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楼房,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墙壁上,泛着温暖的光泽,可他却觉得有些冰冷。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小张一起在晒谷场上奔跑,一起在田埂上挖野菜,一起在老宅的天井里数星星,那些时光,简单而纯粹,仿佛就在昨天。而现在,曾经的晒谷场变成了高楼,曾经的小伙伴,也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小胡?”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胡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装、身材微胖的男人,脸上带着些许惊讶,还有一丝陌生。小胡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眉眼间还有几分小时候的轮廓,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沧桑,眼神里也少了当年的清澈。
“小张?”
小胡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小张,他童年时最好的玩伴,一起在学田村长大,一起上下学,一起闯祸,一起在怀吴禅寺前许愿,说要永远做最好的朋友。可后来高中毕业后,小胡去了大城市做生意,小张留在了吴镇,两人渐渐断了联系,这一断,就是二十多年。
“真的是你!”小张脸上的惊讶变成了笑意,快步走上前,拍了拍小胡的肩膀,“你怎么回吴镇了?还做了快递员?”
小胡笑了笑,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干涩:“嗯,在大城市待累了,就回来了,找份安稳的活干。你呢,一直在吴镇?”
“是啊,一直在这儿,”小张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在庙前街开了一家小杂货店,混口饭吃。”
两人站在小区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尴尬。小胡想问小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还记得小时候在学田村的时光吗,想问他还记得怀吴禅寺前的石狮子、庙前街的糖画摊吗,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小张也只是随口问了问小胡在大城市的生活,问他为什么回来,没有再多地追问,也没有提起小时候的过往。
日头渐渐升高,小区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匆匆走过,有人驻足观望。小胡看着小张,看着他脸上的沧桑,看着他身上的烟火气,突然觉得,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曾经那个和他一起在泥路上奔跑、一起分享糖画的小伙伴,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成年人,他们的生活轨迹,早已没有了交集,就像吴镇的新路与老巷,看似相连,却早已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个,快递给我吧,”小张指了指小胡手里的包裹,语气有些生硬,“我还有事,就不跟你多聊了,以后有空,去庙前街我的店里坐坐。”
“好。”小胡点了点头,把包裹递给小张,没有再多说什么。小张接过包裹,说了一句“再见”,转身就走进了小区,脚步匆匆,没有回头。
小胡站在原地,看着小张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失落。他以为,回到吴镇,就能找回童年的痕迹,就能找回曾经的玩伴,可他没想到,时光早已改变了一切,那些曾经的温暖与美好,都被岁月尘封在了记忆里,再也找不回来了。他骑着快递车,缓缓离开新建小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没有按既定的路线配送,而是刻意绕了一段路,朝着学田社区的方向驶去。他总想绕路经过老宅,哪怕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工地,哪怕再也看不到熟悉的房屋,他也想停下车,站一会儿,想象着原先天井的位置,想象着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象着小时候和小张在院子里打闹的场景。
学田社区的老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巷子。小胡把快递车停在老槐树下,下车走到工地的围栏外,围栏上挂着“施工中,禁止入内”的牌子,里面是忙碌的工人,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他踮起脚尖,朝着工地里面望去,试图找到老宅的痕迹,可眼前只有密密麻麻的钢筋和水泥,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学田村的模样。
他记得,老宅是一座老式的砖瓦房,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每到春天,月季花开得格外鲜艳,香气扑鼻。奶奶总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缝衣服,给他讲过去的故事。他和小张总喜欢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把院子里的月季弄得乱七八糟,然后被奶奶训斥,却依旧乐此不疲。他记得,老宅的墙角有一块青石板,那是他和小张一起刻下名字的地方,“小胡”和“小张”,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承载着他们最纯粹的友谊。可现在,青石板不见了,天井不见了,老宅不见了,奶奶也不在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工地,和他心底无尽的怅然。
小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工地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钢筋水泥冰冷刺骨,只有远处的老槐树,还带着一丝生机。他看着照片,想起小时候,他和小张在老宅的屋顶上,看着学田村的全貌,看着远处的怀吴禅寺,看着纪念碑广场,说着长大后的梦想。那时的他们,以为长大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以为学田村会永远不变,以为他们的友谊会天长地久。可现在,他们长大了,学田村变成了学田社区,老宅变成了工地,他们的友谊,也变成了陌生的寒暄。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变迁。小胡站在围栏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提醒他还有包裹没有配送,他才缓缓转过身,骑上快递车,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学田社区。他知道,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消失的风景,再也回不来了,他能做的,只有把那些美好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当作最珍贵的念想。
中午的阳光格外温暖,洒在吴镇的街巷上,给这座小镇增添了几分烟火气。小胡骑着快递车,来到庙前街的早餐铺,点了一碗馄饨,一碗炒面,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早餐铺的老板还是当年的那个大爷,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看到小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意:“小胡?你回来了?”
“吴大爷,我回来了,”小胡笑了笑,找了个位置坐下,“还是老样子,一碗馄饨,一碗炒面。”“好嘞,马上就来。”吴大爷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后厨。不一会儿,馄饨和炒面就端了上来,还是熟悉的味道,鲜香可口,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胡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嘴里的味道,勾起了他无数的回忆,那些童年的时光,那些熟悉的人,那些温暖的瞬间,一一浮现在眼前,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吃完午饭,小胡休息了一会儿,继续配送快递。下午的包裹,大多是寄给留守老人的,有儿女寄来的衣服,有寄来的药品,还有寄来的零食。小胡最喜欢给留守老人送快递,他们总会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话,把他当作与外界连接的唯一纽带,当作自己的亲人,从他们身上,小胡能嗅到一丝旧日吴镇的气息,能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郑奶奶就是其中一位,她家住学田社区的老巷里,挨着庙前街,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儿女都在大城市工作,很少回来,只有她一个人独居。小胡第一次给郑奶奶送快递,就被她拉着说了很久的话,从那以后,每次给郑奶奶送快递,她都会拉着小胡,絮叨个不停,给他塞自己晒的花生、柿饼,给他讲吴镇的老故事,讲学田村当年的热闹景象。
骑着快递车,来到学田社区的老巷,小胡远远就看到了郑奶奶,她正坐在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针线,缝着一件旧衣服。看到小胡,郑奶奶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针线,站起身,朝着小胡挥了挥手:“小胡,你来啦!”
“郑奶奶,我来了,给您送快递,您儿子寄来的东西。”小胡把包裹递给郑奶奶,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郑奶奶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谢谢你啊,小胡,辛苦你了,每次都要麻烦你跑一趟。”“不麻烦,郑奶奶,这是我应该做的。”
郑奶奶拉着小胡的手,让他坐在小马扎上,给他剥了一颗花生,塞进他的嘴里:“来,小胡,吃花生,这是我自己在后面荒地上种的,可香了。”小胡咬了一口,花生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甜的,糯糯的,和小时候奶奶种的花生,是一样的味道。“真好吃,郑奶奶。”小胡笑着说。
“好吃就多吃点,”郑奶奶笑着说,眼神里满是慈爱,“你看你,回到吴镇,瘦了不少,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要多吃点东西,照顾好自己。”小胡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除了父母和奶奶,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他了,在大城市的那些年,他每天忙碌着,奔波着,身边都是陌生的人,没有温暖,没有牵挂,只有无尽的孤独和疲惫。
郑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起她的儿女,说起他们小时候在学田村的时光,说起吴镇的变迁。
“小胡,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总跟着你奶奶,来我家串门,你奶奶做的芋头干,可好吃了,每次都给你留一块。”
“记得,郑奶奶,我还记得,”小胡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我还记得,您那时候,总给我塞糖吃,还带我去怀吴禅寺赶庙会。”
“是啊,是啊,”郑奶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那时候的吴镇,多热闹啊,庙前街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怀吴禅寺的庙会,更是人山人海,卖小吃的,卖玩具的,唱戏的,可热闹了。学田村也很热闹,街坊们互帮互助,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伸手帮忙,晚上的时候,街坊们坐在晒谷场上,聊天、讲故事,孩子们在旁边追逐打闹,多好啊。”
“可现在,不一样了,”郑奶奶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失落,“学田村变成了学田社区,很多街坊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人。庙前街的老商铺,拆了大半,怀吴禅寺的庙会,也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我的儿女,都在大城市,一年也回不来两三次,我一个人,每天就只能坐在家门口,晒晒太阳,缝缝衣服,想想以前的事情。”
小胡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看着郑奶奶,看着她孤独的身影,看着她眼里的失落,突然觉得,郑奶奶就像这座吴镇的缩影,守着过往的记忆,孤独地看着岁月的变迁。而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回到了故乡,却发现故乡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自己成了故乡的陌生人,只能在回忆里,寻找一丝慰藉。
“小胡,你说,我的儿女,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郑奶奶抬起头,看着小胡,眼神里满是期盼。小胡的心,猛地一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勉强笑了笑:“郑奶奶,您别着急,他们工作忙,等他们有空了,一定会回来陪您的。”郑奶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可眼神里的期盼,却依旧没有散去。
和郑奶奶聊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小胡才起身告辞。郑奶奶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地说:“小胡,以后有空,常来我家坐坐,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太孤单了。”“好,郑奶奶,我一定会的。”小胡点了点头,转身骑上快递车,朝着快递站的方向驶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吴镇的街巷上,给怀吴禅寺的红墙黛瓦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给纪念碑广场的石碑增添了几分庄严,给学田社区的老槐树染上了几分温暖。小胡骑着快递车,穿梭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他心底无尽的思念与怅然。
他骑着车,路过百花街,路过庙前街,路过怀吴禅寺,路过纪念碑广场,路过学田社区的工地,最后来到快递站。快递站就在百花街的路口,老板是从小认识的街坊,看到小胡回来,笑着说:“小胡,今天收工挺早啊。”“嗯,今天的包裹送完了。”小胡笑了笑,把快递车停好,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夕阳。
老板走过来,递给小胡一瓶水:“怎么样,回来这几个月,习惯吗?”
小胡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上习惯,也说不上不习惯,就是觉得,一切都变了。”
“是啊,都变了,”老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感慨,“吴镇变了,学田村变了,我们也变了。以前的学田村,多热闹啊,现在,只剩下一片工地;以前的街坊,多亲切啊,现在,很多都搬走了,见面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
小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老板说的是对的,时光在流逝,岁月在变迁,这座小镇,这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故乡,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陌生的模样。他在大城市待了十几年,一直觉得自己是都市的异乡人,没有归属感,可回到吴镇,他才发现,自己也成了故乡的怀旧者,守着过往的记忆,在陌生的变迁里,孤独地徘徊。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降临,吴镇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小镇的街巷,也照亮了小胡的身影。他站起身,朝着他自己新家的方向走去,新家就在学田社区附近的老巷里,窗外,就是老宅的工地,远处,传来怀吴禅寺隐约的钟声,悠长而低沉,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回到新家,小胡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看着远处的工地,心里思绪万千。他想起了在大城市的那些年,每天忙碌着,奔波着,为了生活,为了梦想,却始终找不到归属感;他想起了回到吴镇的这三个月,骑着快递车,穿梭在每一条街巷,试图找到记忆里的故乡,却只看到了无尽的变迁和陌生。
他突然明白,现代化的进程,带走的不仅仅是学田村的老屋,庙前街的老商铺,还有那些曾经的温暖与美好,还有他心底的故乡。故乡,也早已不再是一个地理概念,不再是某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一个时间概念,是藏在记忆里的那些时光,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温暖与美好。
返乡者,似乎注定要承受一种双重的失落。在都市,他们是异乡人,漂泊无依,找不到归属感。在家乡,他们是怀旧者,守着过往的记忆,看着故乡的变迁,却再也找不回曾经的自己。
小胡就是这样,他的身体回到了吴镇,回到了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可他的情感,他的记忆,却还停留在过去,停留在那个叫学田村的故乡里,与眼前的吴镇,格格不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小胡的身上,温柔而清冷。他拿起手机,翻出白天在学田社区工地旁拍的照片,也从柜子里的老旧相册里翻出小时候和小张在怀吴禅寺前拍的旧照片,两张照片,一张冰冷,一张温暖,一张是现实,一张是回忆。他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或许,返乡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找到曾经的故乡,而是与“失去故乡”的自己和解。或许,吴镇的变迁,也是一种成长,就像他自己,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疲惫的成年人,从一个追逐梦想的异乡人,变成了一个守着回忆的怀旧者。
夜深了,吴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路灯还在亮着,只有远处的怀吴禅寺,还传来隐约的钟声。小胡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学田村的模样,浮现出奶奶的笑容,浮现出和小张一起打闹的场景,浮现出怀吴禅寺的庙会,浮现出庙前街的糖画摊……那些美好的记忆,像一颗颗星星,照亮了他心底的黑暗,也给了他一丝温暖和力量。
他知道,明天,他还会骑着快递车,穿梭在吴镇的街巷,路过百花街,路过庙前街,路过怀吴禅寺,路过纪念碑广场,路过学田社区的工地,给那些留守老人送快递,听他们絮叨过往的故事。
他知道,他或许永远都无法真正融入眼前的吴镇,永远都无法找回曾经的故乡,但他会带着那些美好的记忆,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继续前行,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属感。
因为他知道,故乡从来都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记忆里的模样,藏在他的心底,藏在每一个温暖的瞬间里,藏在吴镇的一草一木里,藏在那些留守老人的话语里。而他,也会带着这份记忆,守着这份温暖,在返乡的路上,与自己和解,与故乡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