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8期|槿昆:寻找阿彼察邦(中篇小说)

槿昆,文学爱好者。
她说这几天一直睡不着,我说那就多喝一些牛奶,她说不管用,酒都喝了,还是一样。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失眠了,有一次她整整三天没睡完一个整觉。每天只能睡半个小时就得醒。那三天,不管爸爸妈妈还是岳父岳母都向我抱怨,抱怨她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拍桌子、踢桌腿,有时发疯起来,会把手上的碗给摔了。那时,我在外地上班,根本顾不到。现在呢,我在毛里塔尼亚,一个位于沙漠的国家。这是在毛里塔尼亚的第二个年头,她说房贷差不多要还完了,再干两年,无论如何也不要去国外了。她说她寂寞,一个人在家害怕。一般收到这样的信息是在第二天起床后,我会安慰她几句,说门锁是防护性最高级别的,还有室外的监控,好几道安全措施让她别怕。有一次她说她想养狗,我回那就养呗,只要你开心,只要合情合理我都会支持。大多数时候,等我回完,她会消失,等到下一次情绪不好时,她又出现,抛出新的问题,或者重复几个月、几年前的问题来轰炸我。虽然说在非洲的工作不像在国内那样疯狂劳累,但也没那么轻松,有时遇见一些难搞的客户或不太好协作的同事,总会导致情绪压抑,禁不住在深夜长吁短叹。一般这时候她来信息,我都不会理,理了怕自己的情绪波及她,反而不利于关系的发展。
过了一个礼拜,她又来了信息,问能不能视频。以前跟她说过,毛里塔尼亚的网络非常差,差到压根撑不起半分钟的视频。我们也试过,后来她来信息说,我在视频那头被拖了几道影子,看上去瘆人。我说我都没看见你,那边黑乎乎的,也吓人。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视频过。可考虑到她这些天因为失眠而困扰,我只得放下手上的工作,跑到一家离海边最近的餐馆,和她打起了视频。这次她的脸出现了,带着极度疲倦的神色。我说你瘦了好多,两颊都凹进去了,是不是昨晚还是没睡好?她点了点头。屏幕那头突然定住了,声音如同从金属管道断断续续传来。网络像预期的那样斩断了彼此的连接,手机屏幕闪回到了界面上,蔚蓝的海驮着颜色不一的软件,显得太过宁静。
常在餐厅见到我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用法语问我怎么了。那时我的脸一定耷拉着,像夏天吊在藤上的苦瓜一样地苦长。她知道我有老婆,刚才她就在我后面,肯定知道视频里的就是我的老婆。我用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的确是在膨胀疼痛。餐厅又进来几个年轻人,穿着时尚,言语喧闹。我说没怎么,就是前几晚没睡好,这也是实话,前几夜因为一些事情,一直忙到了半夜,后来又因为担心妻子,辗转反侧一直入不了眠。她给了一个不太信任的眼神,指着手机问,是不是和你妻子出了什么问题?刚点的果汁被服务员送了过来,他问需不需要吸管,这里没什么制造业,有时会想这些塑料制品是否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我说不需要,用口抿就行。你们真的没事儿吗?记得她叫杰西卡,那是她在法国工作的时候雇主给她起的,雇主记性不好,每次都会把她叫成前一个保姆的名字,之后那位健忘的老人索性让她改了名字。我没想回应这个问题,就问她在毛里塔尼亚的名字叫什么,杰西卡是个外国名,不能代表她。对面的椅子已经被那双修长的手拉开,她笑了笑,窄长脸上的牙齿白得刺眼。在这个以胖为美的地方——不知道这是不是刻板认知,但曾经有人问当地的男人,像那样细瘦的女人他们喜不喜欢,无一例外,那些或胖或瘦,或少或老的男人都说,女人要胖才好看——要是按照他们本国的审美标准看,她显然不是所谓的美人。可一些来自别的国家,尤其是中国来的人看来,她虽不至于漂亮得出奇,但也算是一个纤瘦好看的女人。
她点的东西也上桌了,一杯气味浓厚的咖啡。窗外已经有些暗沉,不知是因为即将要下雨还是本就到了黄昏时。如果你不愿意叫我杰西卡,那就叫我“苏”。其实她叫什么我压根不在意。此时,妻子和工作的事情叠加在一起,让本就不太灵活的大脑,形成一个极大的障碍,让人无法做太多的思考,也不想说太多的话。
饮料已经见底,她还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她去参加了一个婚礼,婚礼上有两个人打了起来,这场斗殴,最后形成了一群人的群殴。你知道吗,新郎最后也加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想着那时我的眼神一定空洞得可怕,可她一点也不在意,一直说着。新郎看见一个男人像他的父亲,其实那不是他的父亲,只是新娘的亲戚而已。他把那个像他父亲的人狠狠揍了一顿,还骂出了难听的话。他父亲杀了他妈妈?或许还是有些好奇,嘴巴竟不自觉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看我回应了,眉眼之间跳动出更多的喜悦。差不多吧,但不是用刀啊枪啊杀死的,是用背叛。都说你们中国男人忠诚,我想中国女人应该很幸福吧!海浪的声音很大,沙沙的,刺激着太阳穴。一只海鸟落在了窗户上,前几天同样的鸟曾叼走我还没吃上一口的面包,当时海滩上有一个从法国来度假的姑娘说,那鸟是贼。我说更像一个海盗。那穿着条纹衬衣的法国姑娘说得更形象一些,看过它们贼头贼脑踱着步子偷吃别人的食物,的确更像一个贼。小时候春节联欢晚会出现在小品上的演员就是这副模样,那个光头、以偷窃为生的家伙,前去面试一个岗位,可惜怎么也抹不掉那副缩头缩脑的贼样,让人一眼望去直接产生不信任的反应。她又问了一遍,我把头转过来,那张像是京剧里黑色油彩的脸,反差极大的眼白,与白色的衣裙形成呼应。一阵风吹来,那头蓬松的头发晃了晃,她的手臂突然伸了出去,紧接着又缩了回去,仔细一看,原来是迎接一片从天而降的羽毛。她也很爱羽毛,每次去野外总会带回来好些。有一次她说,老公,如果我遇见一根无与伦比的鸟毛,我一定要献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爱你。那是她最后一次说“我爱你”。自从我从本地到外地再到国外,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像往常那样地亲密。你说我还爱她吗?当然,我还爱着她;只是有时我在怀疑她还爱不爱我。她变了很多,七年的时间,我们分别了七年,这七年只有短暂的七十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七十天里,有一部分的时间被父母给占用。我说过很多次想要一个孩子,她说你不在,生孩子是场冒险;即使你在,那也是一场冒险。我没勉强她,父母这边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们生我的时候在那个年代来说,等于是老年得子,其实所谓的老年得子也不过才四十出头这样,这在他们的朋友圈,或者整个县城来说也是不多见的。我曾问母亲,问她那么大年纪生我辛不辛苦,她也诚实,说是你父亲非要一个孩子,如果那时他坚决不要的话,我是肯定不想生的。我早就看透男人,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到我的爸爸,再到平辈的兄弟姐妹或朋友同学,男人像是有某一种特权,可以完全抛开生育或生育之后带来的各种琐事,在他们的认知里,女人从坐满月子开始,就应该独自将孩子拉扯大,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有无米来炊,不管生病体弱,她们都将被男人当成无所不能的金刚之身,费尽心力去摧残。我问,爸爸爱你吗?那时已经快六十的母亲说,没结婚以前的确挺爱的,结婚之后有了落差,但比较一下,他比周围那些早已结婚的男人来说,还算合格一些,你生病了只要他不在外地,再怎么样也会把你送到医院去,或者在你懂事一点后,总会记得承诺过你的事情。你还记得在你五岁那年吗?你说你想要结婚,想要和幼儿园那个叫小莘的女孩结婚,我怎么劝也没用,你整天哭,那么小的年纪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你爸爸真好,一下子答应你的请求,跑到人家小姑娘家跟人家家长商量了一番,办了一个游戏一样的婚姻,你的愿望达成后,反而没那么喜欢小莘了。你知道吗,为了你这个愿望,你爸爸花了好几千块呢,那时候我们家不富裕,但你爸爸爱你啊,眼睛都没眨巴一下,就把钱给了小莘爸妈。有时我也担心你长大后,会不会和小时候一样,结了婚就会厌倦,厌倦婚姻,厌倦和你结婚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你永远一个人生活。那天是阴天,家里面刮来一阵长风,夏天多雨,没一会雨就飘了下来。我说妈妈,我问的是爸爸爱不爱你,你怎么老是在说我?那张背对着天光的脸,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不算很年轻,但也绝对不老,我记得有人说过,你妈妈四十多岁,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这样,那是幼稚园老师说的,我为什么会记得呢,因为她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异性,在意识到和她没有可能后,我找了一个替代品,那就是小莘,我没多喜欢她,但除了她我也不知道选择谁,至于为什么想要和小莘结婚,唯一的可能就是想让那位老师产生嫉妒。不过和妻子结婚是经过深思熟虑,也是基于深爱的情况下结的婚。以后我没考虑过,但我爱她,所以我想占有她,有人说占有只是欲望的体现,不是纯粹的爱,我不知道纯粹的爱是怎样的。这些年每次想到她,那股安定感如海底的定海神针一般纹丝不动,如果历史能够倒回的话,希望那位可敬又可爱的吴承恩先生能够给孙猴子另找一样武器。我没叫她苏,还是像原来一样叫她杰西卡,她问为什么不叫她苏,我说我的妻子也叫苏。
那天杰西卡用手摸了摸我的手臂,我没拒绝,那只是我一时疏忽造成的。这不像苏的抚摸,能够惊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这种反应是情爱的预演。而杰西卡的好比一阵风吹过,毫无察觉就过去了。我对她说我有妻子,我很爱她。可能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大西洋海平面的上空聚集着一束亮白色。餐厅里人匆忙起来,鱼贯而出,那些疑惑没过一会得到了反馈。海滩边站满了人,这里头包括刚刚从餐厅跑出去的人。杰西卡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望着我,我说你也出去吧。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一眼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束白光越来越亮,越看越像一个奇迹。这时杰西卡说话了,她说,其实这光只是平常的光而已,但人们只会过度地解读,解读为上帝之光,如果上帝存在的话,为什么还有饥荒?她停顿了一下,话锋突然一转,你已经失去爱了,单方面的爱不叫爱,最多只是一厢情愿。外面响起了统一的呼声,那些站在海滩上的人双手高举,忽然低下头默念起什么。自从我认识你以后,就没见你笑过,即使笑了也很勉强。在爱情中的人不是这样的。这些话震颤了我的心,那些怀疑是不是要成真了?苏真的不爱我了吗?杰西卡还想说下去,为了压制害怕和愤恨,一大半的果汁被我饮了下去。我说杰西卡,请你离开。她笑了笑,环视餐馆一周才说,这家餐厅是我的,它已经存在了三年,是我用十年的青春换来的。记得两年前到这里时,驻扎在这里十年的同事说过,餐厅是一个法国男人的,那男人六十多,原先是位大学教授。餐厅突然亮堂了许多,毛里塔尼亚的灯光永远以一种昏黄的模样出现,杰西卡的皮肤在这种氛围的烘托下现出了焦糖一样的色泽。这是黑色非洲特有的,尤其是在清晨,去年去几内亚比绍出差时,坐着当地人的载客摩托,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行,所遇见的人都与此刻杰西卡皮肤的色泽非常相似。我想起苏曾说,她说你看,这些在阳光下的皮肤就是生命力的象征,没有哪一种颜色的皮肤能如此地生动,她说的是实话,杰西卡正在验证这些话的真实性。我已经察觉到一些情绪的消解,可即使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但面对着杰西卡,还是不愿意再说些什么。饮料已经喝光了,是时候到海边走一走,吹一吹大西洋的风,这是每天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个邮箱被我废弃了很久,废弃的原因我忘了。但,突然某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股强劲的召唤力拉拽我去找回它,在尝试许多次后,食指终于可以点开那些红色标识的未读邮件。最近的一封邮件是用英文发来的,大致看了一下,应该是发错了邮箱。第二封是一个广告邮件。直到第三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称,让人的心不由抽搐了起来,是苏的邮件,一个礼拜前发的。那种满面赤热的感觉恍如隔世,让人心生恐惧,让本就微冷的手心直冒冷汗。一咬牙,邮件终究还是被我打开了。那封邮件与其说是封信,不如说是一篇日记更为合适一些。
邮件主题是这样的:阿彼察邦的记忆。
正文开始:
我已经很久没睡什么觉了,整整二十四小时,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睡觉的时间,在这一小时里头,有时会被各种声音吵醒,这让我的工作效率下降,久而久之,那份只在家办公的工作被终止了,这事父母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知道后会不会产生焦虑,会不会告诉我说,去看医生吧;医生不是良药,这我试过,网上提供的许多方式我都尝试过,一点也不管用。不过好的是,这次的失眠不像之前那一次那样容易失控,容易产生暴虐的情绪,殴打自己或将物品损坏。这次不同,有股异样的感觉从身体里传来,它不是声音,怎么说呢,更像是有另外的一个我存在。这些天我没敢回父母的信息,他们说要来看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从真实想法来说,他们的出现只会给我压力,唠叨应该是全天下父母的通病。如果答应了,自然是不好受,所以就一直这么拖着。
我不知道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听人说一个人喜欢作的话,对方会毫无预警地离开,我已经不止一次或两次这样了,刚开始我没意识,后来看着他的脸逐渐变得不像以前那样充满宠溺时,才想到一个问题,或许爱也会消失吧?前一段时间,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视频,没想到这几年毛里塔尼亚的网络还是没有长进,还没说几句话,视频就卡住了,不过在卡住的同时,我发现一个女人站在他的后面,她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太模糊但同时也很清晰,模糊是物理上,清晰是第六感传达过来的,这个女人一定喜欢他。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尤其是在恋爱之前,他过往的历史,一直在他的朋友圈里流传,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在女人堆中抽身又离开的男人,有女人喜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前四天都在看阿彼察邦,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只是无意间在浏览网页时发现他的电影海报和我的梦相似;说相似好像不太合适,应该说是一模一样,是真的一模一样。那个虎趴在树上被白光照亮的镜头,我记得清楚。还有丛林间疯狂地跑动,我记得也清楚。还有什么呢?对,还有火在胸口跳动的画面。这些都曾出现在我的梦里。在这之前,我从未听说他的名字,更不用说去看他的电影。我已经有七年的时间没有看过电影,倒不是不想看,只是害怕因为精力不够而错过某一个细节,从而导致无法解读电影,那样会让我沮丧,这种沮丧会像某一种疾病一样侵蚀全身,让人不得舒坦。
解读阿彼察邦的电影比解读以往的电影要难很多,即使看了四五遍也不得要领,我得承认我的智商和思维能力不像自己想得那样地高,它的存在好像只能去沉溺于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和望着窗外的景物发发呆。但怎么说呢,我还是想把他的电影全部看完,不用弄懂什么,只要承接观影中的感受就可以了。
信的内容到此结束。后面的邮件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看。点开搜索引擎,输入阿彼察邦,图片反应有些慢,但没一会,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显现,按照中国传统审美来说,那不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但气质上足够沉稳,也有书生气。他来自泰国,在孔敬出生,是一位获得过一些电影奖项的导演。后来我又查询了影评,有些人说,他的电影能够让人睡个好觉,也有人说他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导演之一。这样的极端评价,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可在毛里塔尼亚不管是下载还是在线观看一部电影,都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我只得打开那些电影海报或电影画面截图来窥视一些细枝末节。大部分是热带雨林的面貌,我不知道苏在梦中看到的是不是这幅图景。一些图片被下载了下来,它们躺在相册中,将成为我与苏下一次对谈的素材,她或许会很高兴,或许没有什么表示,不管怎么样,它们已经被下载了下来,只能随机应变。
其实好多次我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往那个在冷宫中待上好些年的邮箱发送一封邮件?苏应该知道的,她知道我这些年只用以她名字命名的邮箱,以前发送一些情深意长的信也是往这个邮箱里塞。但好奇终归只是好奇,在没有弄懂她的意图之前,我并不想直接去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许她也并不想我去问。这些日子的混乱是从来没有过的,心不在焉的状态让工作上出了许多的差错,那位还算和善的长辈说,要不你休息两天,在周边转一转?如果你想去那个绿洲的话,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位于撒哈拉腹地的绿洲除了我其他人全去过,好些人觉得没意思,也许是受了他们影响,对于去不去绿洲,我其实没有过多纠结的心思。但,目前这种情况来说,散散心可能并不是什么坏事,于是在第二天一早,那位全身似桶状的司机将我送到了路边的候车点,匆忙说一句“再见”就离开了。
到达绿洲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寻找旅馆花了四十多分钟,再出来觅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那时撒哈拉的太阳依旧保持着灼烧的状态,皮肤随便烘烤一下仿佛能听见细碎的爆裂声。那间位于尾端的旅馆附近没有吃的,连平常的商店也没看见,后来一分析,那时候的人可能是在避开暑热。从这一端跑到那一端,穿越整个平整宽阔的路,终于在水塔附近找到了一家餐馆。他家的食物很简单,就是一些三明治和浓稠的土豆汤,汤喝到底后还有一些沉积的沙粒。但老板人很好,我对人的理解有时候有些肤浅,比如一个人一旦显露出腼腆的迹象,对于我来说,那就是好的品质。而他正好有这样的迹象,话不多,除了食物里有沙子外,店里被他侍弄得干干净净。临了付钱,没要找的零钱,他看我不要,转身从后面货架拿出了两瓶汽水,塞进了我手里。
从饭馆出来,夕阳的光泽已经晕染在树丛的顶端,再一回头,没有树遮挡的尽头也是如此,空气里的燥热少了许多,他们说撒哈拉的夜比想象的要冷;沁凉的气息已经流动。来这儿时,经过一群踢球的孩子,那时小小的身体上还流有汗液;而现在呢,因为热的退去,汗液已经消失不见。我问他们热不热,有个胆大的说,如果热的话,给不给买水喝?球场旁边有一家很小的商店,老板探出头看热闹,听孩子这么说,立马从柜台后面搬出一整袋的分装水。所有的孩子都涌了出来,我只得交钱,又买了一些糖果留在了原地,大多数孩子都很礼貌,他们说谢谢,再见,中国人。离饭馆几百米的距离,一位老人拦在路中间,老人长得厚道,他指了指旁边的院子示意我进去。走近一看,院角落有一块植物编织的地席正铺在地上,进门的两侧有两间屋子。脱鞋坐上席子后,一位老妇人突然从屋内出来,那应该是老人的妻子,他们凑近说了几句,没一会妇人就端着茶水和点心走了过来,老人用手示意快喝,其实我早已酒足饭饱,肚子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可看着两人的目光——这种目光曾出现在我父母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目的性,单纯只想着把最好的东西奉献出来,让人品尝品尝——我只得拿起杯子,浅尝了一口。夫妻两人笑了,拿起糕点递了过来,这让人犯难了,恶心感快要涌出喉咙了。好在一个女孩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我后,用法语说了一句你好,我说姑娘你好,能不能和他们说一下,之前我已经吃过食物,肚子早就饱了,实在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希望他们不要生气。女孩笑得爽朗,她说不要紧,他们不会在意的。女孩和夫妻俩解释完,就进了屋子,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衣裙。你一定带相机了,旅客都是如此。我回,确实,但这只是普通的数码相机,拍出的效果不知道能不能令你满意。没关系,只要拍出来寄给我就行。本来是心生疑惑,想着这样一个地方,邮差会来吗?可一想,虽说游客很少,但这也算是旅行的一个中转站。我问,地址呢?
回到旅馆已经天黑,刚一洗完澡,电就停了,这间庞大的院落只有我一人,老板是位三十多岁的男人,听说娶过一个日本女人,但后来因为某一种我不得而知的原因离了婚。
第一晚我睡在中间一排房屋的楼顶上,平整的地面上全是厚实的垫子,周边还放着东倒西歪的酒瓶。撒哈拉的夜的确如他们所说,超乎想象地冷,还好有一条相对来说比较厚实的毯子能包裹住身体。躺下后,随着关注力的上升,随着月亮四周星星的闪耀,白天时常回想起的事情被忘在了脑后,她的面孔没有变成月亮,也没有随着星星的闪烁而灿烂,这是我后来想到的,那一夜,她好像成为了过去,成了一个已经消失在我人生里的故人。撒哈拉的夜很美,在这广阔的边际之间,还未被现代文明完全侵蚀的古老沙漠中,只有自然与我的存在,在当时,那是最好的存在。我得感谢那位建议我来此地的长辈,这样神奇的地方,如果少了他的推动,一切都不会发生。在第三天回到驻地后,我说咱们去喝一杯吧,权当感谢。他有些意外,这几年,我在这里,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行,因为房贷和其他琐碎的花销,一般都很少随他们下中餐馆,可这一次,即使花上半个月的工资去吃这么一顿,我也心甘情愿。那两夜,是所有年头中最为难忘的时刻,过了青春时期,现实已经把你摁在地上,完全忘了星辰和宇宙。
在邮件事件后的某一个下午,其实已经接近傍晚,那时太阳已经被乌云掩埋,整个海岸线灰蒙蒙的,但奇怪的是,当杰西卡出现的时候,天与海的连接处突然出现一道闪亮的缝隙,随着她越来越近,那道缝隙越来越深广,深广到她深色的皮肤像被打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毛。白色衣裙永远傍着她,浓重的彩妆离她很远,这就是天然去雕琢的典范。她一直低着头,直到走到我跟前才说,怎么样,在绿洲玩得开心吗?我一点也不惊讶,有些同事常去那家餐馆,除了离海近一些,价格低是关键。我说还不错,说完绕过她就往前走。她跟了过来,超过我前面一点点,背过身,用脸斜对着后面,全然不去考虑身后有无障碍物。这天海浪有些意思,撞击出无数微小颗粒飘浮在空中,吸进肺中觉着沉甸甸的。杰西卡用手在空中抚摸了一把,然后把手掌朝向我说,比爱情还要细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纯真,闭眼恍惚间,竟觉得和某一个时期的苏有些相像。我没说话,也没有合适的词语去回复。海浪越来越高了,几汪海水故意似的向我们泼洒了一些,一半的衣服湿了,藏裹在里头的身体,在潮湿的舔舐下现出了模糊的形态。她的脸露出了羞涩的神情,那只修长的手有意无意间遮挡在胸口。我折了回去,她没再跟上来。那一晚,苏出现在我的梦里,她说,你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裸体。杰西卡被海水泼湿的身体飘浮在上空。我说,那只是一场意外,按道理来说并不算裸体。半夜醒来,汗已经透到了床单上,月光很亮,透过圆形玻璃集中在小腹的位置,晚归的同事推门走了进来,他站在那里笑着问,是不是做了春梦?
先是爸妈来了信息,他们问我知不知道苏去了哪里,后来苏的父母也来了信息,问了同样的话。其实,自从上次视频过后,苏再也没有回过我信息,这样算也得有二十多天了。倒不是我不关心她,只是我太了解她了,如果死命追寻她的状态,将会引起她的逆反心理。
苏的手机关机,四个老人又去了一次我与苏的住处,隔壁的人说,一个礼拜前曾看见苏拎着行李包出了门。苏的父母说,住在我们隔壁的邻居说苏瘦得不成人样了,她是不是生病了?毛里塔尼亚已经半夜三点,我坐在院子外面的一棵树下看着手机上的信息,陷入了沉思。后来,我的父母来了电话,那时已经顾不上高昂的电话费,按下了接听键。先是苏的母亲发出了绝望的吼声,问我怎么做丈夫的,二十多天了没苏的消息还如此地淡定?紧接着是我的母亲,她压低嗓子问,是不是和苏吵架了?终于那头安静了下来,在吐出一口郁闷之气后我说,她这段时间失眠,可能出去散散心去了。苏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位快七十的老人,哑着嗓子问,问我知不知道她会去什么地方。一瞬间,一幅幅海报闪现在脑海里,热带森林,心中闪着火种的妇人,可这只是猜测。
那两天我一直没睡,直到父母来了短信,他们说苏一个礼拜前的确出了境,目的地是曼谷。但因为她的手机一直关闭,各种社交软件没有回复,所以只得求助驻那边的大使馆,看能不能寻到她的踪迹。又过了几天,苏的父母打来了电话,他们说大使馆有了消息,在四天前,苏曾向酒店前台问询怎么去最近的森林,前台向她推荐了几十公里外的国家森林公园。酒店出具了苏离开酒店画面的视频,但后来的行程并未被追查到。苏的母亲声音疲惫,她停顿一会说,我们老了,我也知道你们的生活大部分依靠你在国外的工作,可现在苏失踪了,必须要有人到那边去看一看,或许有家人在,调查会积极一些。先前来这家公司时,和管事的人谈好的,每月大部分工资都会经过国内的公司划到苏的账户上,这样缴纳房贷也好,或者满足她的一些不算铺张浪费的消费也罢,都方便了许多。我的银行账户上,连去一趟曼谷的机票钱都够呛。那天迫不得已,我只得厚着脸皮向建议我去绿洲的长辈开了口,他说可以借钱,但公司请假不能超过半个月,问我能不能在半个月内回来。我没敢说不确定。第二天一早,那位身材一般粗的司机将我送到了飞机场,飞机没有延误,经过几小时飞行到达另一个国家的机场,等候八九个小时后,坐上了去往曼谷的漫长飞行的航班。
那位酒店前台说,苏问过她好几次关于阿彼察邦的问题。听你妻子提及,我才知道在我们泰国有这样一位电影导演。后来,我就在网上搜索关于阿彼察邦的信息,他的电影我也看了,可能不对我胃口,没看多长时间就暂停,忙别的事情去了。你知道好莱坞吗?那些片子才有意思。之前上映的科幻大片,各种飞行器在空中飘移,交战火拼很激烈的。还有最近两天的谍战,二战时期的,你看过吗?那个音效场面真的厉害。我摇了摇头说,我很久没看好莱坞了。他说,那真可惜。
前台把我领到苏之前住过的房间,房间位于六楼,与其他住宅相邻。你妻子说之前的房间不好,那个房间的确不怎么样,在马路边上,经常有人半夜喝完酒在路边发酒疯。第二天我就把她换到这个房间,房间虽然旧了一些,但你妻子挺满意的。她在这里面睡着了吗?前台的表情有些茫然,我只得解释,我说她有失眠症,睡眠一直很差。窗户被他打开了,一股雨后的青草味扑了进来,建筑后面的天呈现出一种几何形状。对面楼房里有一户是位老妇人,她应该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前台朝那边喊了一声,老妇人搜寻一下声音来处,然后向这边挥了挥手。那是我奶奶。刚一说完,他伸手将窗户给关了起来。我奶奶也有失眠症,一天只能睡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有梦,还有别的事物的干扰。你看她现在很胖对吗?以前她瘦得很,脸颊的骨头比正常人要尖锐很多。此时,我们已经穿过走廊,往楼下走去,经过一个又一个走廊后,来到一处摆满植物的院子。他停了一下,指着院子的一处角落说,你妻子有时会坐在那里,闭着眼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我奶奶失眠了四十多年,我爸爸那时刚刚出生没多久,听爷爷说,失眠的人情绪通常都有问题,有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爸爸哭了很长的时间,奶奶受不了,带着他差点跳了河,要不是有亲戚路过那里,看着情况不对拦了下来,就不可能有现在的我。失眠的人都很可怜,其实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妻子,就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人,两眼无神,灵魂好像被稀奇古怪的东西抽走了一样。原本暗沉的院子突然亮堂了起来,抬头一看,太阳已经斜插在上空的一角,那个位置正好与苏之前坐的地方一齐。你如果要去国家公园的话,半个小时后会有一班车经过这里,到时候我给拦着。之前挤满人的大堂,此时已经空空荡荡。前台的同事朝我笑了一下,为了礼貌,我只得回敬了一个微笑。他看了一眼手机,说要去给人回个电话,让我在这里等着。等他走远之后,大堂更加安静了。没一会,刚刚还站在各国时钟下的前台同事也不见了。差不多过了十多分钟,酒店外的马路上有一行人经过,听着口音像是从北美来的游客。他们正在谈论苏,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男人说,他曾在森林的步道上见过苏。另一个人有些好奇,或许是怀疑,她说,你确定见过的就是那个失踪的中国女人吗?当然,我在这个酒店住过,她就住在我隔壁,见到面还打过招呼,肯定不会错,她名字叫“苏”。扎着头发的男人停下来,面色严肃地自证道。这时,我已经走到他们跟前,没有所谓寒暄,直截了当问他是在森林的什么位置见到苏的。那人像是被吓到了,不自觉后退了半步。我说了句抱歉,苏是我妻子。扎着头发的男人一脸的歉意,他说,你妻子是个很好的人,我感到遗憾。是愤怒吗?自然是。我的音量再一次吓到了对方,她还没死,有什么好遗憾的?前台突然冲了出来拉住了我。我是在森林入口没多远见到她的,那时我们还打了招呼。他们上了一辆去往某地的客车,还没发车前,扎着头发的男人从窗户伸出脑袋说,他前两天去过警察局,那里留了他的电话,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给他打电话。我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缩回了脑袋。车子开远了。前台看了一眼手表说,还有两分钟去往森林的班车就要来了,你的包是不是还在大堂里?等我整理好东西后,车子正好缓缓从远处开来,前台拦住了车子,我疾步赶了过来。临上车之前我问他,他奶奶的失眠症是怎么好的?那东南亚特有的肤色,突然黯淡了许多。是在爷爷死了以后,就在五年前。司机喊了一声,售票员扯着我的胳膊将我拉了上来,车子越来越快,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在原地。渐渐地,地上的热浪卷起后面的事物,那里成了虚浮的海市蜃楼。
杰西卡加了我,应该是在贿赂某一个同事后拿到我的号码的。她问我进展怎么样了。我没回复。已经是深夜了,森林公园附近有一些民宿,我住的正是苏住过的,睡的也是她待过的房间。民宿老板说,前些天有警察来调查,问了一些问题。末了她又问了一遍,说你真的是她的丈夫吗?我点了点头。她自说自话起来,说苏看样子又奇怪又可怜。我耐着性子问她为什么觉得苏奇怪和可怜。她圆润的下巴往下一压,形成了两道波折,衣服上的食物残渣被清理掉后,波折消失了。她蹙了蹙眉,咂了咂嘴说,你老婆瘦得太奇怪,而且老问我一个叫阿彼察邦的人,问那个人是不是在这里拍的电影。我哪里知道,你看我都要五十多岁了,已经过了看电影的年纪了。你们是不是很久没在一起了?听她的意思好像是这样。你应该多关心关心你老婆的,她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看久了,觉得少了灵魂一样。我祖辈来自中国,在中国是不是有“魂魄”这个词儿?我点了点头,说是。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她好像一点也不困。外面响起了下雨声。这雨一下,明天天一定好,你可以八点出发,十点到达分岔路口,不要选右边的,那里很少有人去,人工标识少,容易迷路。说完,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忽然觉得不妥,又举起烟盒问我抽不抽。我摇了摇头。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她接听后拿着伞走了出去。一会,一个加泰罗尼亚长相的女人先她走了进来。可能因为胖,收完伞后,她一直喘着粗气。为那个女人办理好住宿后,她将那支未抽完的烟再次点燃,猛吸了一口后说,你也不要太担心,之前也有人失踪了几天,后来发现仅仅是为了躲避追债,出了森林后,找到一处没有游客的小镇生活了一段时间。可能是看我面色有些难看,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当然你老婆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泰国没那么危险,所以我相信你老婆或许仅仅是心烦而已,找一个地方避世了,过段时间肯定会出现的。她好像也没说错,苏有时候的确会这样,只要心烦了,必定会躲起来不与人沟通;她说沟通有时会带着情绪,反而会让关系越来越坏,不如自我消化一下,等到差不多了,再聊聊也不迟。我说希望是这样吧。香烟已经被那只肥厚的手按在烟灰缸里压灭了,她站了起来,身体左右摇了摇,仿佛是在召唤气力的回归。一定是这样的,你要相信,越相信越虔诚,事情就会往好的方面发展。
天一亮,的确如她所说的那样,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笼罩在整个热带森林之上。我将部分行李留在了酒店,临走之前,她递给我一瓶水说,就当是一次徒步旅行,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你越相信好运,好运越会到来。
进入森林后,四面八方涌来的凉爽将我包围,应该带一件外套的,可已经走到了这里,再回去也没什么必要了。
走过大批棕榈树后,一些蕨类植物出现,阳光没有照透的缘故,叶子和叶子之间还有昨夜落下的雨水。不知名姓的叫声从某一个隐蔽的角落传来,这倒不像大学去看冬捕的时候,沿着冰层徒步好几公里,中途在一座孤岛上听见的幽怨之声,小时候受电视剧《聊斋志异》的影响很大,当听到类似的声音时,条件反射似的连忙用手捂住耳朵,鸡皮疙瘩也会起一身。森林里的声音,从进入到步行的这段时间,一直以一种空灵的姿态迎接着众人。所以,不管跟在我后面的还是我前面的人,都是全然放松的状态缓缓往前走。手表的指针快要指向十点,不知道是因为我速度过慢,还是不小心走过了,遥看前方压根没有分岔的迹象。进入森林后,我一直没有停歇,也没什么心思喝水或吃一些东西。当前方的人走远、后方的人还未赶来时,路边的一块石头引发我的贪恋,包里还有从毛里塔尼亚带来的饼干,其实昨晚和今早一口也没吃上,水在起床后喝了几次。这一路一直不敢想苏,怕一想就会崩溃,一个男人站在前后都是人的森林中耸肩大哭,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饼干已经碎成了渣,吃了几口再也吃不下,包里有两瓶水,一瓶是乘坐飞机时发的,另一瓶是早晨时民宿老板塞给我的。她是一个好人,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还要在疲惫之余安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已经过了十点,十点十分的时候,后面的人赶了上来,是一个非常高的男人,金色毛发,眼睛碧绿,或许从挪威过来的。他看了我一眼,浅笑一下,快速走了过去。听人说,要到达另一条回到村子的马路,最快的话,需要步行到晚上七点。一种幻想出现,苏或许就隐藏在森林的某一个角落,只有在深夜时才会出现。这完全是受了阿彼察邦的影响,他有些电影的片段是不是在黑夜的丛林里拍的?于是我决定走得更慢一些,当然在这期间我也有别的考虑,比如没有衣服御寒该怎么办,比如应该以什么姿态在深夜的丛林中去观察,怎样防止打瞌睡,我已经整整好几天没睡过什么好觉了,连一小时也没有,除了头有些疼以外,其他还算正常。我无法完全体会苏因为失眠产生的焦虑或凶猛的怨气。后面又走过了一群人,他们像是一个团队,穿着五颜六色的户外服装,带着兴奋的口气,手舞足蹈,描述着各自的感受。再往前面走一会,如果真的有岔路口的话,那今晚我就待在那里。
肚子还是不饿,已经过了七点,最后一波人已在半个小时之前从分岔路口的左边走了过去。右边的路被一块黑板一样的东西切断了去路。这块区域的树不算很浓密,留下一整块不太规则的圆形在顶上,太阳早已落下,天光被风一吹,进了上帝的嘴里,剩下的只有暗沉阴郁的黑夜。我的落脚点是在分岔路口右边的一个快要倒塌的四方小屋里;说是小屋其实还不够一米五,不过蜷缩着或坐着还是能坚持的。八点左右,手机发出了消息到达的提示,是杰西卡,她发了一张图片,图片是在海边,密集的人群站在沙滩上,双手举起,低着头,和前段时间所见的形式一模一样。聊天框中又弹出一条信息,杰西卡说,这群人在为你的妻子祈祷,我也在,希望一切顺利平安。一阵空灵的鸟声响起,和白天的不太一样,可能是一样,只是现在是黑夜,偌大的森林只有我一人,不免有一丝体味不到的恐惧折磨着我。手机被我塞到了口袋里,黑暗全面笼罩过来,刚刚一拃长的亮光和杰西卡的聊天记录成了过去的记忆。那不足一米五的空间阻挡我的视野,如果以电影海报那样的视角,一定要在无遮无挡的露天之下。那棵最粗的树成了我的新的落脚点,刚靠在树皮上时,后背入侵了丝丝点点的水气,还好包的外层藏有一条不大也不小的浴巾,正好能将我的上半身包住。树干是倾斜的,腰正好以一种最为舒适的姿态靠上去,仰着头能看见星星一闪一耀地释放着光辉。
我做了一个梦,其实很短暂,应该只有十分钟这样,从九点到九点十分,如同漫长了一个世纪。苏那张木乃伊般的脸闪现在眼前,吓得我后退了几步,她没说话,眼神空洞。我不太确定有没有问她是否在这里,但直到醒来的前一秒,那只形同枯枝的手伸了过来,我握住,竟然没觉得冰冷。
她一定还活着,或许现在正在某一个地方补着觉,等到时机成熟后会突然出现,认真地不带欺骗地诉说这些天的经历和想法。
月亮已经转到了最中间的位置,平滑的树叶上泛出清晰的冷光,露水深重,头发的末端积了密密麻麻的水珠。刚刚梦中的温度还在,大拇指与食指、中指摩擦了一会,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猛地站起来,环顾了一遍四周,周遭除了树叶上银闪的光亮外,没有其他可捕捉的信号。手机再一次传来信息到来的提示,是妈妈,她说她睡不着,昨晚梦见了苏,苏的样子很憔悴,她在梦里喊苏,苏没理她。最后又来了一句:苏的眼睛直勾勾的,像缺了魂魄。我回了信息过去,让她早点睡,苏或许只是躲起来了,她以前也这样过,一不顺心就找个地方藏起来。没一会爸爸的信息也进来了,我能想象出他厚重又克制的语气,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呼出。他说,苏的母亲住院了,正在输液治疗,有空给他们老两口打个电话。我向黑夜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爸爸。
苏最终还是没有出现,静守到凌晨四点这样,一声声脚步忽然惊扰了宁静,一个戴着头灯的雄壮男人,正从分岔路口往左边走去。新一天的徒步队伍会越来越多,人越多,那种期盼就会越渺茫。我向上看了看,可能是那位徒步客仰起头时,正好把头灯的光打在了一棵树的枝桠上,在阿彼察邦的电影片段中,有相似的场景,一只老虎站在打着光的枝头上与一个人对视。在一个简短的影评上看到,那虎是虎灵,虎灵可以窃取人的魂魄。当然我没看到电影,影评准确与否我也一概不知。都说阿彼察邦的电影难懂,一样电影千百种解答也在所难免。
在收拾东西时,分岔路口又经过好几个人,他们安静,粗重的呼吸在森林里扩张,形成难以察觉的韵律。这种韵律与大自然相扣,脉搏般跳动。天有些发灰,过不了多长时间,太阳就会升起。我回头看了一眼,右边的路野草丛生,行路的痕迹经过风吹日晒淡了很多。有时不知从哪儿来的渴望,直拽着人想探个究竟,昨晚怎么没想着去看看呢?或许就是缺少一种临时起意。我将包放下,拨开野草,往里头走了几步,天光昏沉,里面模模糊糊,根本无法看个清楚。再往里走全是黑压压的一片,恍惚间,两颗移动红色的光点射了过来,我好些天没休息好了,可能是错觉,经过搓揉的眼睛正在云里雾里地翻腾,等适应后,望向之前出现红点的区域,除了暗沉沉的植物,什么也没有。
那人从背后喊了一声,我只听清了“stop”。于是我回头看了看,天亮了许多,那一身森林公园的制服,有足够的权利来阻止我即将步入危险境地的步伐。我站在分岔路口,听他好一阵批评,之后他将我拉到左边路上,指着前头说,一直向前就能找到回村子的路。
我还在想着那两道可以移动的红点,那样野草丛生的路径,除了野兽外,人是不可能那么早出现在那里的,可什么样野兽的眼睛能发红光呢,猫科动物?我养过猫,在暗沉的夜里,它们的眼睛只会发出黄绿光。清晨的太阳从越来越稀疏的树林之间照射了进来,昨夜的露水因为蒸发,形成了一层稀薄的雾气。离马路越来越近了,轿车的刹车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远远地传来。后面的人最多还有十分钟就能到达路口,我放慢了速度,回头往森林的深处看去,都是人,形形色色、各种肤色的人,苏不在里头,她也不可能在里头。
回到民宿已经是中午,听顶班的人说,老板的父亲死了,一大早坐车回曼谷奔丧去了。我说我有寄存的行李在这边,他说我知道,临走前老板和我说了。
我跟着他来到了行李房,他边把行李递给我边说,昨天你一走,警察又来了一次,他们准备今天再到森林里搜寻,这次的人比之前的要多好几倍,一些旅客还报了名。我的心猛跳几下,然后头开始晕眩,再后来我什么事儿都记不得了。
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医生正好巡房,看见我醒了,忙走过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我很好,他们搜寻完了吗?说完我就拉开毯子想下床。医生用手拦住说,你需要再休息休息,补充一些营养才能行动。可我想参加搜救行动,我又挣扎了一次。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医生欲言又止,后来还是说了,他说搜寻已经在今早结束了,没有什么结果。心中剩下的一点点希望破灭了。窗外下着连绵细雨,前几天刚到曼谷机场,就直接坐上地铁,几经中转到达了警察局,值班的人说,案件已经受理,各种线索也在收集,但需要时间。我觉得人家说得合理,随即按苏之前走过的路线,搭乘公交穿梭在曼谷街头,然后在夜晚时分坐上巴士,在凌晨的时候到达另外一个城市,那里的人对苏没有印象,倒是旅馆附近卖花的女人说,我知道她,她是不是失踪了?我说是。她叹息一声说,全世界的新闻上老是播报人口失踪的消息,以前还没这么严重,现在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沉住气问她,到底有没有见过苏?她指了指电视说,这些天的新闻都在播报她,不想知道也难。我觉得这人可笑,盯着她一会就走开了。那座城市不大,街与街之间连通,没一会就走完了。那张画着线路图的纸条被警察细心地标注上了中转地名。我决定跳过这些地方,直接坐车前往苏入住最长的酒店,它离这里不远也不近,但坐车也得半夜才能到。那时已经下午五点,之前还有些冷清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小贩,烟火气一瞬间汇集一起,一副腾云驾雾的架势。有个小贩拦住了我,拿着几串烧烤递了过来,我摆了摆手说不需要,她不死心,用听不懂的话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又把串递了过来。后来有一个会说英文的摊贩走了过来,他说,这位女士看你在这转了很久,想着你一定很饿了,所以免费给你几串垫垫肚子。我回过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在走街串巷寻找苏留下的痕迹时,曾看见她推着冷饮车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直没有停过。嗓子里的哽咽是骗不了人的。我说,非常感谢你,可我吃不下,我妻子失踪了。他们面露尴尬之色,举着烤串的手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黄昏的光已经西沉,幽深的天光即将覆盖住一切,我接过烤串,从兜里掏出一些零钱放在柜台,急忙向汽车站的方向跑去。他们在后面喊着,我回过头表示感谢。还好他们没追来,非要将钱还给我,那又要拉扯一会,损耗一些精力。
等车的间隙,我将烤串给了一个身着肮脏衣服的老人,他看上去很饿,其实他就是很饿,接过那几个烤串后吃完,又跑过来让我给他一些钱。我没给,只走到商店里给他买了一些面包和水,他不是一个客气的人,当然人在困境下,哪有那么多的礼义廉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我坐下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我成为了他,会不会也如此,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施舍,一点也不在意自尊和脸面。其实我也不知道,人没到最后一步,永远也无法准确预知以后的结局,除非萌芽刚起,就像当你得知你得了一种一定会失智的疾病一样,毫无尊严的活法让你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于是你第一时间选择了往下跳,用微小的肉身来回馈海里的生物。苏曾说这样的话,她说人一旦失智失能,就已经失去了灵魂,行为方式更近似于动物。那时我们刚刚结婚,她带我去见她的祖辈;说是祖辈,其实血缘关系并不亲密。那老人已经九十岁了,苏说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这位祖辈说,不该相信幸运之神会降临至我身上,在我还能动的时候就应该选一种体面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她生病时不到七十,这一晃二十多年的时间就过去了,那位亲戚躺在养老院的床上,不知怎地,那么瘦弱的人,竟然能发出兽类一样的嘶吼,吵得那个病区的人连连叫苦。苏有些难过,哭了一会说,她不认得我了,你看她的眼神,像是被摄取了魂魄,一丝丝一点点的灵魂也没有,如之前叙述的那样,她以行为方式更似动物性结了尾。
快要临近那座城市时,客车在半途停了车,一车的人全下去吃起了宵夜;司机上来喊我一声,我知道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上面,不然车里少了什么会说不清楚。
服务站离夜宵夜市不远,那里有一间厕所,其实在下车之前司机曾建议,说不需要走那么远,随便找个暗处解决一下就行。我执意问了他厕所的位置,他用手指了指,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
从厕所出来后,一对自驾的中国夫妇正好迎面走了过来,刚开始他们没吭声,可能是看到我背包上贴着中国国旗的缘故,连忙止住脚步,问我有没有止泻的药,我说有非洲带来的药,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药给接了过去。客车还是关着的,偏头一看,有些游客的桌上才刚刚上菜,有些却还在等待。那里没有坐的地方,服务站外倒是有几排座位,我选了一个能够一眼观察到客车状况的位置。他们从厕所出来了,男的先行走了过来,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问我抽不抽,其实我早在买房的时候就戒了烟,这样一算快七八年了。犹豫了几秒,我还是将烟给接过来抽了起来。女的走过来后,自我介绍了一番,她说她叫宇文,可能看我有些困惑,她又解释了一番,说宇文是姓,紧接着又说了出处。夜市那边闹起了动静,不去看还以为犯了暴力事件。男的抽完一口烟问我要去哪里,我抬头看着他,这样高大的身形只能在中国北方看见,我问他是不是来自北方?他笑了笑说,我父母是,但我出生在南方,你看我的口音是不是糯叽叽的?站在旁边叫宇文的女人捧着腹大笑着说,的确糯叽叽的,要不是你糯叽叽的那么可爱,我也不会嫁给你。放眼望去,除了服务站和那个不算大的夜市外,四周黑黢黢的,不知道是深夜休息需要闭灯,还是这本就是一个荒凉之地。我问你们在泰国玩儿多久了?宇文掰着手指算了算说,快一个月了,你呢?我说,刚到没多久。那你现在要去哪儿?宇文的丈夫扔下烟头问。我说了地名。对面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告诉我,前段时间他们刚好在那里,在集市的一处遇见了一个中国女人,那女人奇怪,不管说话还是行为都有些怪异,不过后来她失踪了。我问那女人是不是叫“苏”?刚开始他们觉得神奇,后来一想新闻一天到晚报道这件事儿,知道了也不足为怪。她真的很怪吗?香烟只剩烟蒂,抽到最后才发觉到。宇文扶着椅子坐下来说,没见过那么瘦的人,看她的行动力也不像生了重病,最起码从行动看上去是这样的。但她的眼神很奇怪,你看过僵尸片,僵尸有灵魂吗?没有吧,她就是那种状态。后来她看见了我们,问我们知不知道一个泰国导演的电影取景地在什么位置?那导演叫什么来着,是不是叫什么阿察邦?宇文的老公摇了摇头说,我哪知道?客车的喇叭响了起来,那是在召唤远离的人归来。我站起来望向长夜,吐出一口憋闷之气说,那个导演叫阿彼察邦。走到半途,我回过头对着宇文喊道,她只是得了失眠症而已。
出院后,我又去了一趟警察局,还是那位警察,他说很抱歉,调查了各个街道路径的监控,都没有搜寻到你妻子的行踪。我问在森林出入口的监控他们看了没有,他说排查了许多遍,除了那天清晨入口处有你妻子的影像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发现。他接了一个电话后继续说道,我们在森林里已经摸排搜寻了两次,最后一次也就是前两天,这次规模很大,排查也更为仔细,但还是没有你妻子的踪迹。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诉说心中淤积的烦闷和愤怒,我耐着性子问,可是即使是死了的话,不应该还得有尸体吗?这是我在内心深处不敢想也不敢假设的问题,可我还是问了出来。那警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好一会才说,他说,按道理是这样的,可事实是,任何迹象也没有。那老虎呢,那林中有老虎吗,老虎会不会吃尸体?警察顿了顿,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好像在克制情绪,耐心地讲完了电话。以前那里有只老虎,现在没有了,再说老虎吃人怎么样也会留下骨头的。小时候看《动物世界》的确是那样,猛兽吃完猎物后,会将基本的骨架剩下。我觉得再问下去,那两道可以移动的红点会被我当成案件的走向给吐露出来,仔细回想,红点像是被一个模糊的人形带着走,可是正常人类哪有那样的形态?我不敢再问,怕再问下去,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精神病。临了要走时,那警察追了过来,他递来纸条说,这是警局的电话,我们也记录了你的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又说,我想你一定还有工作,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还有时间,于是在这个国家又待了一个礼拜,想要凭自己的脚力寻找到苏的踪迹,可惜依然一无所获。一个礼拜后,我从陆地回了中国,再坐飞机回了家,家里除了多了一个画架以外,并没有什么变化。画架盖了一层棉麻的灰布,掀开灰布,一幅阴郁的画面直冲过来,黑色的底色,点点潮湿的绿色从上面渗透出来,尤其是两道不太明显的红点,让人一惊,那是一个像人又像是幽灵的形体。森林那一幕回荡在脑海中,和这幅画太过相似。苏是不是见过这样怪异的形体,所以才害怕得得了失眠症?我来到书房,期望找到更多的线索来证明自己的想法,可是当我打开电脑,屏幕上正好设置着写有阿彼察邦名字的海报时,才明白,原来苏画的仅仅是那位导演的电影海报而已。
见过爸妈之后,他们领着我到医院看望了苏的父母。苏的母亲本来就瘦,此时只剩皮包骨头。苏的父亲还好,除了精神有些萎靡以外,身体看上去还算结实。他们一看到我就哭,我也难过,可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女婿,你说我家苏苏是不是死了啊?她一直叫我女婿,这位老太太已经失去了生而为人的精气神,这让人不得不想起那些人描述与苏遇见后的印象——没了灵魂。我没说话。爸爸这时开了口,他说,没有尸体哪来的死了?爸爸说得没错,没了尸体怎么会是死了呢?可有时没有尸体真的就不意味着死了吗?
办理过苏母亲丧礼没多久,苏的父亲也去世了,那时我已经在毛里塔尼亚,工作上的事儿忙到焦头烂额,想再请假已然不可能。爸爸说,丧事他来办,让我不要有任何压力。那几天恍惚一直伴随着我,还好工作上没有出现大的纰漏。
杰西卡来过几次,每次都会将买好的水果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我有些烦躁,语气自然不会好,我说求求你别来了,你这样做一点意义也没有。杰西卡没说话,每次都笑了笑走开了。有一个同事酒喝多了喜欢开一些玩笑,一天他说,杰西卡人不错,即使不想认真发展,睡一觉也不错啊。我冲过去打了他,他怂了,以后再也没敢说什么。可过了几个月,如他所说的那样,我和杰西卡睡了,不止睡过一次。睡之前也不都是酒精的刺激,好几次因为身体的需求,是我主动找的她,她也配合,不管多忙都会满足我。有一次我说杰西卡,咱们上街走一走吧,那时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梦里,杰西卡回绝了我,她说她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在街上亲密的样子。我问为什么?她说我已在两个月前在法国结了婚,结了婚自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前两个月她的确去了一趟法国,回来还给我带了一份礼物。我问结婚对象是谁?她说是位法国光头。那你为什么说你喜欢我?我感到一股愤怒直冲太阳穴,吼着嗓子问她。杰西卡淡定地坐了下来,她说我和她的越南初恋很像,喜欢我是自然的,但并没有到达爱的程度。我问她爱不爱那个光头,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我看。
那一晚,苏再一次来到我的梦里,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朝着我笑,就像我们刚刚相遇时那样。但她已经失踪快一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