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5期|张在:陪胡安庆去伊莎贝拉博物馆

张在,安徽安庆人,毕业于复旦大学MFA创意写作专业。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2025年开始创作和发表作品,小说见于《西部》《延河》《三峡文学》《中国艺术报》《文艺报》等刊。
一
在伊莎贝拉博物馆前,我高举卡片,大喊:“Let me in!Let me in!Let me in!”我的英语发音清晰、高亢、嘹亮,不再是十五年前的英语小白。卡片上贴着一张女孩模糊的照片。
游客和本地的波士顿人纷纷驻足观望。一位女士牵着她的两个女儿,警觉地后退了几步。博物馆大门口,两名黑皮肤保安又高又胖,戴着墨镜,一边一个,死死守住博物馆门口拉起的白线。他们双手搁在背后,眼睛直视前方,对我的叫嚣完全不予理睬。
我也明白,只要不触碰那根白线,他们就不会过来动手,任由我叫喊。这是我跟两位保安周旋的第三天。我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对我亦如是。
一位戴老花镜的本城老太太佝偻走近,上下打量我:“先生,门票只要十五美元,如果你有困难,我替你付?”
我摇头谢绝,跟她讲:“我就是要免费进去!”
她抬头看我手上高举的卡板,把眼镜扶正:“这是你女儿?”
我摇头。
“学生?”
她一连猜了几个,最后一个猜中了。我笑了笑:“情人!对,这是我的小情人。”
她眼神有些责备,说:“我很不情愿她是你的情人,看起来这么小!”又用眼光打量了我一遍,猜测我的年龄。我说这是十五年前的情人,她眉头才舒展开来。
“追过我的男人全去天上了。为了爱情,就该做一些荒唐的蠢事,免得老了来不及。”她叹口气,似乎想起什么,没再打扰我。我见她慢慢走到门口,亮出她的ID卡,颤巍巍就要进入伊莎贝拉博物馆。而我仍举着有女孩照片的卡板,与博物馆人员对峙。两位保安纹丝不动。
老太太突然回头说:“你为什么要免费呢?”我说:“你知道博物馆有一个免费政策吗?全世界只要叫伊莎贝拉的女性,都可以免费进入博物馆,这是当初这个博物馆创始人定下的规则。”
老太太说:“我当然知道啦!我就叫伊莎贝拉,可以终身免费进馆。”她打量我卡片上的女孩说:“那这位小姑娘,难不成叫伊丽贝拉?”她指指我高举的相片。
我一顿,说:“是。这正是我和博物馆门卫的争执所在。”胡安庆的英文名字的确叫伊莎贝拉,不是伊丽莎,不是伊丽莎白,而是伊莎贝拉,符合博物馆规则。但是,我却没法证明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伊莎贝拉,我没有她当年在哥伦比亚大学游学时的学生卡。单凭我一张嘴,人家不信我。只有心证。
其实,这个博物馆,十五年前我就参观过。纽约和波士顿这条线上的大学和各类博物馆,那一年访学我基本跑遍了。这次我只是为完成一个女孩的心愿。
老太太走近两个保安,问要怎样才能让我进去。
他们嘀咕了一阵子,老太太连连点头。其中一位保安说:“除非,这位先生能找到二百个伊莎贝拉,证明这张照片上的女孩也叫这名字,否则,我看不出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他堵在这里好几天,我们博物馆不少员工、包括我都可以给他买单,让他进去,但他就是不愿意。太太,规则就是规则呀!”
“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手中的女孩伊莎贝拉,不能这样进去。”我执拗地说。
“年轻人,请我喝杯咖啡吧。”老太太说。
二
十五年前的夏天,我参加哥伦比亚大学的ESL夏令营,提升英语水平。九月,我就要进入哥大的伯纳德学院
,做访问作家。伯纳德学院的创意写作项目全美闻名,虽没有爱荷华大学显赫,但有多位著名作家在这里执教,甚至还有令人敬畏的爱德华·P·琼斯。他的《未知世界》和黑人女作家托尼·莫里森的《宠儿》,都是我最钦佩的当代小说。有这样的大师坐镇,当然乐意来,何况他们给我提供免费住宿和八万美元补贴。
经过测试,我毫无意外被分到初级班,和胡安庆、一位日本中年女人、一位韩国人分在一组。名副其实的亚洲组。课程毫无压力,就是分组做游戏,一些简单对话,到纽约结伴探访,回来做PPT。
第一节课,老师让我们选名字,我选了杰克,日本人选了罗丝,韩国人则坚持要自己的本名金,老师说你可以叫吉姆,King是姓,叫名不好。而胡安庆,选了Isabella,伊莎贝拉。老师说,这是一个美丽的名字。在中文里,伊莎贝拉也像千金大小姐。这十八岁的女孩会挑。不过,说是十八岁,我怀疑她是高三学生,太瘦弱了,比我还小五岁,坐在那里斯斯文文,也不活泼。
课堂上,我常把三十多岁的日本女人罗丝逗得哈哈大笑,她可一点儿没有日本人的矜持。老师劳伦很不高兴,她一定觉得在课堂上掌控不了我和罗丝这两个老油条,于是硬生生地把我们的泰坦尼克号给拆了。她硬性指派我和伊莎贝拉一组,罗丝和吉姆一组。
导师劳伦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课后有次带学生吃饭,我和胡安庆恰好和劳伦坐一桌。胡安庆突然问她:“你多大了,为什么不结婚?”我放下刀叉,真是听呆了。劳伦估计也没想到,会有学生朴素到连这个敏感的问题都问。她涨红了脸说:“这关你什么事!”胡安庆说:“你这么漂亮,如果我是男人,我就向你求婚、娶你。”劳伦转怒为喜。不料她又扭头问我:“你一定喜欢这种金发女郎,对不对?”她是用英语说的,我和劳伦真是被搞得哭笑不得。
三
一周下来,劳伦很喜欢胡安庆。有一天课后,我看到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劳伦请她吃饭、逛街。纽约那个夏天发生的事,现在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真正清晰起来的日子,始于和胡安庆共同做任务的一天。
小组任务要求我们两人搭配,探索纽约城,回来做PPT呈现。我们规划的路径是帝国大厦、总督岛、中央公园、博物馆。博物馆被我们排在很后,我们都不想逛这种无聊的地方,但为了增加任务的人文性,勉强附在末尾。
现在我还记得,帝国大厦转角的那家西安肉夹馍店。我请胡安庆去吃,她不乐意。最后我们在街边找到一辆小贩餐车,主人是中国人,他给我们做拉面,胡安庆就问他老家在哪里。小贩起先不愿多讲,后来说新乡。胡安庆就笑,哇,新乡也是New York,你等于从纽约到纽约……我暗暗替这姑娘捏把汗,你不知道很多种族歧视和争执就是祸从口出吗。小贩白了她一眼,冷冷地说:“每个来这里留学的学生都这么开玩笑,陈年老梗了。”
胡安庆吃了个没趣,倒也不介意。十分钟后,我和胡安庆登上了帝国大厦。胡安庆在电梯里说:“帝国大厦你知道吗?有很多电影都在这上面拍摄。”她带着一副考考你的表情,我实在难忍,而且在电梯里用英语大声喧哗也让我不适,我小声跟她讲,你可以用中文。她耐心解释:“这是尊敬文化多样性。在一个多数人讲英语的拥挤的电梯里,挤在中间大声讲中文其实是对周围、环境和文化的不尊重。”
至少她知道自己很大声。我说:“《西雅图未眠夜》。”胡安庆说:“答对了!男女主最后在上面拥抱、接吻……你想不想?”
我们已经出了飞天梯,不顾游客们的笑声,我狼狈逃开。胡安庆跟过来,执意问:“你想不想?”
我说:“和你吗?别逗了,你刚刚吃完拉面,谁要跟你接吻。”
“你又不是没吃!还嫌弃!”
帝国大厦上,我们斗着嘴,绕着塔楼走。曼哈顿排山倒海,像是外星球的星环世界倾倒在我们面前。胡安庆总算安静下来了,定在那里很久,她找到一副投币望远镜,不顾身边游人,一动不动窥视远方。
我问她:“都看到什么了?”
胡安庆答:“我看到对面摩天大厦里有家公司,超人正按住她的女朋友,在复印机上接吻。女孩金色的头发,一袭红裙,超人外穿内裤……”
我没听她胡说八道,由她在那里,自己转到阳光那一面。等转回来,胡安庆还盯着望远镜,泪水涌上睫毛。
我问她:“怎么啦?”好些游客也在看她。她一下扑入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周围响起零落的掌声和善意的微笑。我有些尴尬,这都哪跟哪,她可不是我女朋友。
我低下头问:“说老实话,到底看到了什么?”
胡安庆抬头说:“我看到,时光飞逝,光速恋爱,我穿着婚纱,成为新娘。”
我问:“新郎不会凑巧是我吧?天呢,我们才见面几天啊。”
“对不起,新郎不是你。”胡安庆闪动着大眼睛,有些歉意地说。
四
第二站总督岛是纽约的后花园。岛屿幽静,少有人知。如果不是凯伦的推荐,纽约的短期游客根本不知道有此处风景。
我们坐地铁去轮渡。纽约的地铁又破又旧,人挤人。到处有地铁艺人的表演。胡安庆特意准备了一些硬币,有艺人上来讨钱,她都要给一个。有时她还跟唱起来。她的英文不错,引起一阵阵掌声和吹哨声。看她喜笑颜开的脸,我想,入学测验,她应该留了一手,故意选择了低级班,好使自己不那么费力。
一路东张西望,相互拉扯。等我们登上岛,已是中午了。岛上很阴森,大片的林木遮天蔽日,也许是淡季,没几位游客。岛屿还在开发中,但风景实在好。当年纽约建市时,据说是用来关囚犯的。胡安庆在这些阴郁的石头堡垒里穿梭时,一声不吭、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感觉到了我担心和疑问的眼神,等我们走出这些阴暗屋宇的阴影,她脸上变得很灿烂。
阴森的老房子后面,胡安庆说:“看,我的胸大不大。”她顺势挺起胸膛做伸展运动,显得活力四射。
我不敢直视,说:“嗯嗯。”
“嗯嗯是什么意思?”
我说:“嗯嗯就是嗯嗯。”
她说:“我想去首尔隆胸。”
我说:“真是瞎胡闹,你才考上大学吧,身体说不定还在发育呢。好好的,为什么要隆胸呢?有副作用。”
她不屑道:“切,看你很懂的样子。副作用要很多年之后才会有。到那时我早已经享过福了。”
我认真起来,斥责她:“你这是什么奇谈怪论。总之不要隆胸,没有任何必要。我就喜欢小的。”
她咬咬牙:“虚伪。我看你总瞟凯伦的胸!”
“这话可不能胡说!”胡安庆见我动怒,嬉笑着跑开。
胡安庆其实没有心思在岛上探索,一会儿就累了。她说这个岛屿就像一款恐怖解密游戏,岛上一定出过杀人事件,瘆得慌。
我们走到海港边,看对面的纽约港红白相间的集装箱,高大的塔吊日夜忙碌着。海风吹过来,却听不到对面一点声响。胡安庆的长发随风飞舞,我为她在这里拍了无数张照片。我想,如果导师凯伦看见PPT里有这么多美丽的照片,一定会怀疑我们。
海风吹拂中,胡安庆问:“上次听你自我介绍,你来这里写小说?你会把我们写进小说吗?”
“也许,那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故事发生呀。我们这个英语培训班,能有什么故事?”
“那你写一个爱情故事呀?你写过爱情故事吧?”
我扬了扬手机。我往她的微信里发了我的几篇小说。看似不经意,其实是根据她可能的所好精心挑选的。她就在海鸥的飞舞和尖叫里,拿着手机看起来。也许过了很久很久,也许没多久,她抬起头来,说:“看不懂,不好看。”
“至少你认真看过了。这叫严肃文学,可不是网络小说,看不懂很正常。”
胡安庆说:“不,一定是你写得不好,才让人看不懂。”
“打人不打脸,说人不说短。好吧,被你识破了。”
我和胡安庆都笑起来。
胡安庆凝望那些五颜六色的集装箱,手抚长发,有点忧伤:“爱情故事里,一般都会有个美丽的女孩。我还没有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如果有一天,你写爱情小说,我要当那个主角。”
我说:“好。”
五
纽约的中央公园很大,我们来到第五十九街的入口。入口草坪处,黑人大叔牵着马,目光紧盯着我们。胡安庆一直看着那匹红鬃马。大叔来劲了,不停向我们抛媚眼,连连推销:十五美元十分钟。
胡安庆一双大眼睛顾盼生姿,跃跃欲试。我无奈掏出十五美元,胡安庆上前连忙抚摸那匹红鬃马。
等了半天,黑人大叔也不耐烦了,要她上来。她不想坐马车,就想喂马。黑人大叔拿了包小块的燕麦,收她五美元。我心想,真是奸商。我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胡安庆把燕麦倒在掌上,那匹红鬃马低头啃食。我们再出发时,胡安庆还搂着那匹马,照了张合影,马很温顺。
“你对我的杰克很好,这五美元,还给你。”黑人大叔说。
胡安庆看着我笑:“你的马叫杰克?”
“嗯,他的名字就叫杰克。勇敢杰克!”
她高兴地挽起我这个“杰克”一起走,路上笑了半天。
中央公园草地如茵,宛如一座很大的绿色瓮城。真要走一圈,一整天都会耗在里面,我只得拿出手机规划路线。胡安庆一把拉过我,说随便走才有趣。
开始还能看见野生艺术家摆摊拉小提琴,或是卖画。胡安庆饶有兴致地和他们聊天。她性格开朗、很会胡说八道,真招他们喜欢,小小的奉承往往逗得他们大笑,忘了自己在练摊。小提琴艺术家给她免费单独拉了首曲子《爱的倾诉》,油画家送了她一幅巴掌大的素描。我跟在身后感叹,这也是一种天赋。
我们往小路上走。胡安庆时不时停下来,逗逗小松鼠,这些小动物不怕人,直接往身上爬。越走越深,四下参天古木,胡安庆有些累了,说要休息。
她把系在腰上的外套取下来,露腰的紧身T恤上写着:Are you afraid dark。一朵鲜艳的红玫瑰在腰侧显露出来。她看我盯着,说:“美吗?”我点点头,她反倒害羞地笑了。
这棵大树好大,我们好奇心起,手牵着手,环抱那棵北美水杉,我们两人的手根本环抱不过来,还差一只手掌。胡安庆想了各种办法,半蹲、全蹲,始终是差一点,手指和手指到底够不着。胡安庆胸脯起伏,她的小腹平滑收缩,显出马甲线来。
胡安庆看到我的目光如此热烈,有些害怕。她仿佛下了个决心,突然走近我,踮起脚尖吻了我一下。
六
“一天结束了。”胡安庆说。
“嗯,一天结束了。”
从MOMA出来,我们没去纽约的其他博物馆。之后的时间,神魂不舍地在第五大道徜徉到天黑。分别时有些恋恋不舍,想着今天再也见不到对方,虽然只有一小时就凌晨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像放电影一样过了遍我们的今天。手机震动,胡安庆给我发的微信,说她饿了。果然也没睡着。我们约定在走廊见面,一起去下面买点吃的。等我穿戴整齐,推门出来,她正倚在门外。
她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兔子绒毛长耳朵挂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夜深了,附近的超市全关了。有家巴基斯坦人开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小杂货。
“随便买,我请客。”胡安庆眼睛闪亮,扑进去,捧了一大堆出来。最终一个一个放回篮子里。她只留下一个巧克力棒,一盒韩国的桶装辛拉面。我们坐在公寓楼的台阶上,聊天。
她故作很凶:“在美国要叫我伊莎贝拉!不要叫我胡安庆。”
我笑着说:“好,胡安庆!”
她捏拳头猛击我几拳,渐渐眼神有些不清楚,困倦的样子。
我提议回去睡觉。胡安庆摇头,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心中有些异样,轻轻搂住她,没话找话似的问她:“为什么非要叫伊莎贝拉?”
她讲,因为来纽约之前,她查过,这里有家博物馆叫伊莎贝拉博物馆,如果你的英文名字是伊莎贝拉,就可以免费进。
“就为这?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博物馆?”
“不奇怪呀,这个博物馆的女主人叫伊莎贝拉·加德纳,女人里最会扫货的买手,她用二百万美元的家产,买到了洛克菲勒五亿美元的收藏,你说她有没有眼光?所以呀,全世界的博物馆,都应该让女人来开,她们都是全天下最好的买手。”
“那我们今天怎么不去那里,只去了MOMA?”
胡安庆白了我一眼:“还不是你耽误了时间……”
“所以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没有。但是,有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什么?”
“这个博物馆在波士顿,根本不在纽约……心愿永远没法实现啦。”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将来,你会替我完成心愿吗?”
我有点奇怪:“我们明天去不就好了。波士顿离这里又不远。”
她竟然流下了眼泪,我突然心中一动,为什么要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去。“走!现在就去。”我要拉她起来。
“你疯啦,这大晚上的,没有地铁,没有出租车。我们飞过去吗?我们回宿舍吧。”
走廊里,胡安庆踮起脚尖,深深吻了下我,飞快地回了房。
我想着要带胡安庆去那里玩。波士顿有点距离,要做好城市景点规划。周末可以去波士顿,去吃昆西海鲜市场的龙虾。对了,海港那里有很多晒太阳的懒海豹,胖乎乎的,胡安庆一定喜欢。
第二天一早,推门出来,发现那盒辛拉面放在我门外,没有拆。胡安庆不见了。我走进哥大校园时,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胡安庆果然也没来班上。做分组任务时,凯伦告诉我,她退学了,家里发生了急事。整节课上,我神情恍惚。凯伦今天的议题让大家都很兴奋,“Tell your first love”,那位日本女人捂住脸,一副窃喜的模样。
我在课间拍了照,悄悄发给胡安庆,问她去哪了,这么精彩的话题她没来。好像等了一生一样。几天后,胡安庆微信上只回了一句:“家里有事。”
至少胡安庆没出事,我放下心来。我想想,也对,不是有事,不会这么突然。胡安庆,祝你家人平安,祝你度过难熬的日子。
有半个月,我都觉得胡安庆会突然在某天发信过来,或者在哪个宿舍邮箱里留下卡片。都没有。只有那盒辛拉面。
一个月后,我被胡安庆拉黑了。我疯了半个月,翻天入地,找不到她人。最后我把她的信息全删了,我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七
十五年后,我去安徽合肥的天鹅湖边,参加一场文学活动。想到胡安庆的故乡安庆就离合肥不远,不如顺路去看看。这么多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心理建设,我原谅了她,胡安庆。当初的不告而别,没有来得及说再见。她也许结婚生子了吧,像我一样。她总那样调皮,招人喜爱。我们有缘无分。
这些年我对她释然了。她一定有不得不走的理由,不得不完成的承诺。也许,在她的家乡,有个男孩子在等待着她,她那样招人喜爱,有什么不可能呢?
我们有过短暂相爱。爱在一般的小说中,只能坚持十五页,甚至更少。我很高兴,能在那座岛屿,和她一起在荒草中跋涉,一起去逛中央公园,一起去MOMA——除了她搞错了地址的那座博物馆。那是在波士顿呀。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个夏天。
我所有的人生经历,都被我不诚实地兑换成了小说,添加了许多水分。只有和她的总督岛埋藏在内心深处,没有人知道。我还没有想清楚结局,没有发现偶然中的必然性。
奇怪的她突然消失了,奇怪的我来了。高铁到了安庆站,我就直奔大南门,这是她提过的回民街,这里的牛肉包子很有名。没有她吹嘘得那么美味可口。我在长江边漫步,顿时明白当年她那番话。无论是哈德逊河还是长江,水边的故事都一样。
寻访大南门巷子,问有没有一户姓胡的人家。这条巷子并不长,连接着江堤和安庆最繁华的人民路,只有五百米。居民大多是回族,姓马。姓胡的只有三家。一家家问过去,果然被我问到了。一位热心的老奶奶跟我讲,有一户胡姓的人家,死了女儿,葬在大龙山公墓,父母都移到芜湖做茶叶生意去了。小囡囡就叫胡安庆,当年高考考上了安庆师范大学,没去上,癌症病死的。她死前还去纽约玩了一回,她爸妈都很支持,很快就回来,住院了,走了。
我心如刀割,是我想的几个可能之一。没有意外。
我去大龙山公墓,给胡安庆上香。墓碑上的彩色遗像褪色了,只留下黑红的斑驳。那的确是胡安庆,凭海临风,我在纽约给她拍的照,总督岛上的那张倚栏凝望的定格。
八
老太太伊莎贝拉取下眼镜,擦拭眼角的泪水。她说:“我有办法,肯定能实现胡安庆的愿望。不过你要给我几天时间。”
我们约好周四下午见,那晚博物馆会一直开到九点。她要我一再保证,一定要等她。保证有惊喜,不见不散。我做了保证,老太太才满意离开咖啡馆。
波士顿下雪了。周四下午我又站在博物馆门口,天色越来越暗,很快要闭馆。两名保安不时瞥我一眼,惊奇于今天我无精打采,手中的纸板也没举起来。再过一阵子,我也不得不回酒店,否则大雪封路,会被困在附近。我住的酒店,离这里很远,再过一会儿甚至都没法打车。我钻进旁边的星巴克,浑身簌簌发抖,隔着窗玻璃抬头望天。
胡安庆的愿望,在这个冬天终于落幕了,再也无法实现。明年夏天的我,还有机会来美国吗?很难讲,美国不是十五年前了,现在对签证卡得很严。
我看看手机,八点半了,离闭馆只剩半小时。绝大部分游客已陆续出馆,最后离开的是跟团游队伍,人人举着小旗子,刚刚坐上停车场的大巴迅即离开。连星巴克也因天气提前打烊了,我只好站在咖啡馆的屋檐底,雪花慢悠悠地落在我的头上和脖颈,像我的心一样冰凉凉的。
我还在等那位多管闲事的老太太。不用说,我被老太太耍了,或者是老年人的健忘。我怎么会凭空相信一位七十多岁的外国陌生老太太的话呢?也许她很真诚,我毫不怀疑她的善意。但患有帕金森症,一转头就忘,也是很有可能的。说不定她正在家里的壁炉前逗她的猫咪,忘了与我这个古怪中国人的约定。我竟还一本正经跟她在咖啡馆里坐了半天,向她原原本本讲述我和胡安庆的故事,听她吹嘘波士顿的女性小团体妇友之友,以及她信誓旦旦要带来的标语和抗议。她放了我鸽子,她的保证太快了、太轻松了,她甚至像安慰小孩一样对我说:“放松点,你终将如愿。”我本就不该抱太大期望。
雪越下越大,转成鹅毛大雪,天地间混沌一片。我冷得发抖,打开玻璃门,进了博物馆的夹门。两名保安又看见了我,想示意马上要闭馆,但习惯了我的顽固,一番心理斗争之下索性闭嘴,相互对视了一眼。
从玻璃门往外看,这场雪让我回忆起那年冬天,没有胡安庆的陪伴,我一个人来到这个博物馆,流连了整整一天。我进了中庭,看了女主人的藏品,打量了墙上那位英气勃勃的伊莎贝拉……在另一个时空里,她也许真的在等待胡安庆。当时,保安还不是这两个员工,馆藏也没有发生过那起著名的被盗事件……
美国东部地区的大雪很负盛名,波士顿雪量尤为惊人。有些年头,能把人埋住只剩下脖子,每年都有流浪汉在雪里冻死,是资本主义的罪恶……我真要撤了,看来多半只能在附近临时找家酒店。
九
漫天大雪中出现了一个影子,那真像是一场黑白电影飘摇不定的慢镜头。街角转过来一位女骑警,她戴着墨镜,一身警服,双腿的马靴夹着一匹黑马,在纷纷大雪中像一个全副武装的幽灵。马的鼻子喘着气,在街头亮起的灯光中仿佛蒸汽,正如纽约古老的下水道常常冒出的白烟。女警看到我,催马向我走来。她举起手臂高喊:“Hula!”
从她身后,一个、两个、三个,渐渐是三五个一排,涌出一大堆人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老太太伊莎贝拉。我的天呐,手挽着手,这条老太太的长龙,挤满了博物馆街,足有两百多人。
老太太指着骑警说:“谢谢你,警官小姐!”
骑警低头说:“不客气,奶奶!”
伊莎贝拉走到我身旁,跟我讲,马上是她的孙女,波士顿警察,她也叫伊莎贝拉,不过是三世。今天她特意为奶奶们的光荣使命护航。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全都涌出来,和寥寥几位游客一起看热闹。警官在马上挥了下马鞭,用英语大喝:“女士们,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们整齐大喊:“伊莎贝拉!”
女警官看向我,用马鞭指着我,又问:“女士们,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告诉我,这位绅士手上照片中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伊莎贝拉!”
老太太们又一次齐声大喊。
女警官看向两名黑人保安:“两位亲爱的市民,你们听见了吗?这位绅士要带着他女朋友伊莎贝拉,和这么多伊莎贝拉一起,免费进入博物馆,有没有可能?”
保安乐了,翻起白眼。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终于点点头,把博物馆的那条该死的白线挪开。
离闭馆还有最后五分钟!老太太自豪地讲:“看,全波士顿、纽约甚至新泽西叫伊莎贝拉的老太太们,都在这里了。她们都自愿而来。让我们一起护送东方的伊莎贝拉进去!你先请,年轻人!”
女骑警翻身下马,喃喃说:“博物馆真应该设立‘伊莎贝拉日’才对。”她第一个走进去。我跟在她身后,高举着有胡安庆的纸板——我十五年前的朋友伊莎贝拉,和所有老去的伊莎贝拉,排着长长的队伍,在窗外的雪花纷纷落下时,鱼贯登场。
十
伊莎贝拉,我的纽约朋友。我的小说就写到这里了,我的签证快到期了,下周我要坐飞机回国。最后回答你的问题:什么是小说?小说是无数生命曾发生过的动人痕迹,有欢欣,有悲伤,有死亡,极罕见的情况下是奇迹。而你就是奇迹。
这不是为你一个人写的爱情故事。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么多叫伊莎贝拉的人陪着你一起涌入博物馆。她们都很老,她们也曾是你这样爱玩闹的小姑娘,也有一颗纯洁的心……
我会把所有伊莎贝拉的合影,打印成一张巨大的照片,让每个伊莎贝拉签好名,放在你的墓前。你在长江边那座小城里,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吧。我不再参与你的人生了。我生命中有关你的遗憾,将投入长江水,在那座小城,浪花滚滚,陪你流向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