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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君:始终在写作中保持真诚与准确
来源:中国作家网 | 东君 张俊平   2026年09月14日15:11

“文海观潮——浙江作家作品观察”将以访谈、视频等形式,陆续推出14位浙江作家创作观察。本期聚焦作家东君。

东君,以小说创作为主,兼及诗与随笔。结集作品有《面孔》《无雨烧茶》《谁是曹操》《上海为什么没有山》《故人何日成为敌人》等。另著有长篇小说《浮世三记》、评论集《隐秘的回响》等。现居浙江乐清。

东君,以小说创作为主,兼及诗与随笔。结集作品有《面孔》《无雨烧茶》《谁是曹操》《上海为什么没有山》《故人何日成为敌人》等。另著有长篇小说《浮世三记》、评论集《隐秘的回响》等。现居浙江乐清。

今年上半年,东君接连有三本小说集面世,原本应在2024到2026年依次推出的《谁是曹操》《故人何日成为敌人》《上海为什么没有山》扎堆在今年出版,他笑称它们是“丙午三书”。“表面看,我出手好像挺快的,其实都是这么多年来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多年创作,东君养成了自己的节奏,有时看同行一年出一个长篇,或者十来个中短篇,虽然很羡慕,但他从不焦虑,“我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写”。《谁是曹操》就是这么慢慢赶出来的,用“故事新编”式的写法,在古今对话中传达了他对人性的思考。从小耳熟能详四大名著等古典小说,喜欢《古诗十九首》,《世说新语》是时常翻看的案头书,“《庄子》一读就读进去了”,阅读经历和审美趣味造就了东君小说鲜明的底色,拟古而不泥古,“我一直想写出那种无古无今、不中不西的小说”,他坦言。

创作以来,东君写了八十多个中短篇小说,谈到对短篇的偏爱,他说,“我之所以一直写下去,是因为我渴望写出几个真正让自己满意的短篇小说”。而不管风格、写法如何多变,他有两点是一直不变的,那就是在写作中保持真诚与准确。

“把古代的人物拉近了写,把当代的人物推远了写”

中国作家网

东君老师好,感谢你再次接受我们的采访。去年我们围绕你2024年出版的短篇集《无雨烧茶》做过一次访谈,今年初你又出版了新的短篇集《谁是曹操》,大概两年一本集子,你的创作节奏是怎样的,算快的吗?

东君

今年初我追了热播剧《太平年》,钱氏鼻祖钱镠有一句千古流传的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我写东西也是这种心态,有时候看有人一下子一年出一个长篇,或者十来个中短篇,虽然很羡慕,但也不会焦虑,我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写。《谁是曹操》里面的作品我其实不是一下子就完成了,大部分是以前写的,有几篇尽管是赶出来的,但我也是慢慢赶。

《谁是曹操》得以出版,跟本书的策划邹亮先生有关。去年有一天接到他的电话,问我最近有没有书可出,我手头恰好有些零星的稿子还没整理出来,他问够不够一本书的量,我说一本书的量可能够,但我想以后出个主题书,有些篇目未必要收,还要攒一点。其实我早就有个设想,就是写一系列历史同人小说。但是我觉得我可以慢慢写,不急,怕太赶了,草草出了,自己也后悔。但经邹亮老师这么一说,我就把它当作一回事了。除了整理《与杨志共饮》之类的旧作,我也打算补充几篇新作,同样是沿用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来写。9月份我开始写《谁是曹操》这一篇,用一个月时间把这个短篇写完了,然后是《石头记》这一篇。这两篇是接连着写的,所以文气是相近的。

事实上,今年上半年我继《谁是曹操》之后又出了两本新书,我笑称是“丙午三书”。按计划,这三本书应在2024、2025、2026年先后出版,结果都在今年4、5、6月份扎堆出了。刚出的两本书的书名有点儿长:一本是中短篇小说集《故人何日成为敌人》,大部分是新作,最后一篇是2000年写的奇幻故事,一直没收进集子,这次与新作一并收了;另一本是中篇小说集《上海为什么没有山》,收录的是三个还没出过书的中篇小说与一个修改过的中篇小说。表面看,我出手好像挺快的,其实都是这么多年来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东君的“丙午三书”书影

东君的“丙午三书”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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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工智能普及、效率优先的时代,你这种主动求慢的创作态度实属难得。除了这种自觉的意识之外,还有哪些创作上的习惯或者特点会“拖慢”你创作的节奏?

东君

我每次写完小说之后,有个习惯,先要放一个月,这一个月之内,如果我觉得没什么可改了,才拿去发表。但《谁是曹操》是写完了之后马上就交稿了,因为编辑那边在等米下锅,所以可能会存在一点点硬伤,但是以后如果再版的话我还会修改。我经常跟朋友说我是个“老改犯”,就是写了之后要改,发表之后又想改。有时候甚至连标点符号都要改来改去。这一次我交稿的时候,编辑老师也跟我有过交流,比如说我有些句子可能出于书写习惯,表达不是很符合规范,她作为编辑很敏感,马上改掉。当然,有时候我会跟她解释并坚持自己的惯常用法,比如说“包围中”,不需要多添一个“中”字,因为这是一种文学的表达。包括一些标点符号,我有时候会根据文情语势来标,改了,文气就有可能变了。

最近有个青年小说家跟我聊天,说是喜欢我小说中那种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始终贯注的文气,我告诉他,事实上我的小说从来不是一气呵成。还有一位青年小说家把《谁是曹操》看了几十遍,模仿里面的那种文气,写了一个短篇,发我看,的确有几分像,但我告诉这位青年小说家,不能写得太快,要反复改,否则文字是飘浮着的,会显得轻飘。我也是这样要求自己,如果发现自己写的句子过于飞扬,就会设法把它按下去,尽量沉实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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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谁是曹操》很容易联想到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不同的是,你以第一人称视角切入,让“我”直接参与四大名著等古典小说中那些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的生活,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语言也极富现代生活气息,仿佛一个“穿越者”抵达了历史的现场。这种设定是出于怎样的思考?想传达给读者的是什么?

东君

我上回也跟朋友聊到这个话题。故事新编式的写法其实并非始于鲁迅。与鲁迅同时代的日本作家森鸥外、芥川龙之介就写过取材于中国、日本古代经典的同人小说。还有像博尔赫斯、尤瑟纳尔也特别钟情于这类小说。我写这一系列小说喜欢把古代的人物拉近了写,把当代的人物推远了写,这好比进一家店,玻璃门这边写着“推”字,那边写着“拉”字,就看你怎么推拉了。一推一拉之间,叙述者与故事人物之间就有了距离。小说里面有这么一个细节,曹操带着儿子出征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一条河,就下水洗了个澡,之后光溜溜地出来,这个时候的曹操在我笔下就是村里的一个老汉。

我写同人故事,好像是一种相遇或者邂逅,但也是一种打开。写作的时候,我会想曹雪芹、施耐庵如果生活在现在,他们会怎么样写那些人物。在打开的过程中也会有碰撞。我有一个朋友,是搞翻译的,也写小说,他就说写东西的时候,如果东方的东西跟西方的东西没有发生碰撞,他就不会产生那种叙述的冲动。我也是这样,如果古代的东西没有跟现代的东西发生碰撞,我也很难产生写“故事新编”这种念头。

《谁是曹操》重要的不是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而是如何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历史人物,然后从自己的角度去重构。因此,我跟古典小说由相遇到碰撞的过程,也是一个对话的过程。一开始我是用第三人称写的,后来觉得不对劲,写着写着就有点像写历史小说。这么说吧,每一个作家笔下的人物其实都是自己的某一种投影。曹操是我,曹丕是我,曹冲也是我;写其它小说也是这样,唐僧是我,孙悟空是我,杨志是我,拳师是我,所有的人物都是我。我把自己放在里面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或《三国演义》,我只是以我的方式来讲述而已。

顺便说一下,我喜欢把有些东西像一个个谜面一样放在小说里面,读者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所以我在写的过程当中隐藏了很多自己的小小的秘密,写的时候,我会有点小小的得意。我不想告诉读者太多的心里话。我要保留一点。每个读者读到的曹操都是不一样的,我相信是这样。

“想写出无古无今、不中不西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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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小说是公认的具有“古典气”和“文人气”,当然这种“古”的背后是你对“今”——现代人人性以及命运和处境——的思考。造成你这种鲜明创作气质的因素是什么?

东君

我们中国人对古典小说,尤其四大名著真的是耳熟能详。在我还不识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四大名著大致的情节了,为什么?因为它们不是以文字的方式进入我的阅读视野,而是直接进入我的生活的。

讲几个细节。小时候我喜欢玩一种纸牌,里面有各种人物,尤其是《水浒传》纸牌,上面绘有108好汉的肖像。我们收集这108个人的纸牌,先按序排一遍,然后把这些人物的武力值也排一遍,这期间经常会争论谁的武艺高,会为一些好汉排名发生争论,甚至有两个伙伴为此大打出手。所以对这些人物,我们小时候就是非常熟悉的。我小时候还喜欢看连环画,不识字居然也能看懂,这很神奇。四大名著连环画除了《红楼梦》,其他三部我基本上都是一部部看下来。我真正接触《红楼梦》有点晚。在我还不识字的时候,有一个上海的叔叔到我家做客,带来了两本书,一本是《唐诗选》下册,一本是《红楼梦》上册。《红楼梦》上册我一直没有看,但就是放在那里,对你也有影响,这也是很神奇的事情。

出版人邹亮先生读完我这本《谁是曹操》的集子后就看出了我的来头,他在一篇书评里这样写道:“他的小说的源头是中国笔记小说的代表《世说新语》,往上说是庄子的精神自由和《古诗十九首》的人生悲怆。”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有几本时常翻阅的闲书,《世说新语》算是一本。我不做学问,也从来没有打算从《世说》中研究什么魏晋人物。之前写过读《世说》的札记,跟历史文化研究什么的都无关。我有时会把今人放到《世说》里读,反过来也是如此。庄子的书,我一读就读进去了,可能跟我心性有关。我也写过读老庄的若干心得。读庄子,我会有一种“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感觉,有一种“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感觉。“仰观”与“俯察”可以作为我读书的一种方式;“手挥”与“目送”则可以作为我写作的一种方式。至于说到《古诗十九首》,如我们所知,这些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也没有一个作者可考,但这无损于我对它的喜爱。我用毛笔抄古诗十九首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它的作者;反过来说,他们要是活在今天,可能也会写我这样的小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多么像曹丕的诗句:“人生天地,忽如飞鸟栖枯枝”。那个年代战乱频仍,很多人居无定所,前途难卜,突然生出一种人生无常的感叹也是常有的事。总之,《古诗十九首》里那种亘古的苍凉气息时常会渗透到我的小说里。如果我的小说创作里有那么一种你所说的气质,恐怕就是来自这些传统文化的元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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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体角度看,你的小说写作既接通了中国“文章”传统,又有西方现代主义小说的叙事自觉;从早期创作到《谁是曹操》,你似乎始终在探索一条中国式的现代小说路径。在创作中,你是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进而呈现小说叙事张力的?

东君

我在《隐秘的回响》这部书里就谈到过“文章”二字。日本有“文章读本”一说,据翻译家李长声先生考证,“文章读本”这个说法是小说家谷崎润一郎创造,或源自中国的“文章轨范”。既然有文章读本之类的入门书,自然就有工于文章的人。在中国古代,这一类人称作“文章家”。庄子、司马迁、韩愈、柳宗元、苏轼、张岱、曹雪芹等都是非常出色的文章家。其实西方也有“文章家”一说。布鲁姆在《文章家与先知》一书中就把蒙田、哈兹里特、赫胥黎、萨特、加缪称为风格独特的文章家。如果我们效仿布鲁姆把中国现当代的文章家罗列一下,恐怕只有鲁迅、张爱玲等寥寥几位可以进入那个“风格独特的文章家”的行列。在我心目中,日本堪称文章家的作家也只有夏目漱石、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志贺直哉等少数几位。我的小说写作还远远谈不上接通中国“文章”传统,但我的确是在探索一条如你所说的中国式的现代小说路径。我写作《谁是曹操》这一本书时,时常用现代的眼光打量古代的人,或是把古代的人拉近了写,以便找到与今人相通的地方。一切今人皆古人,一切古人皆今人,我抹平古今,只写人,或人性。我跟朋友说,我一直想写出那种无古无今、不中不西的小说。

“踏实地生活,真实地表达,平实地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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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瓯小史》《某年某月某先生》到《无雨烧茶》《谁是曹操》,可以看出你在创作风格上一直在追求变化,其中有没有一以贯之的追求或者坚守?

东君

无论我的写作手法怎么变,有两点是一直不变的,那就是在写作中保持真诚与准确。无论是书写幻想还是现实,本质上都是指向一种真实,一种内在的真实。前阵子我在“十三邀”栏目里看到演员郝蕾说过这样一句话:现在很多演员都不真实。我觉得,很多小说家也是如此,你如果没有那种真实的力量,你的作品哪怕是现实主义的,也是一种虚假的现实主义。我们现在的问题还不是不够真实,而是习惯于不真实的表达。我一直向往并致力于这样一种状态:因无名,得自由,踏实地生活,真实地表达,平实地写作,直到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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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斯继东曾谈到你的文章与书法在艺术趣味上存在相关性,并共同呈现为你的风格。在你看来,小说创作与书法等其他艺术形式有何相通之处?

东君

文学创作有时候跟书法一样的,书法里面有临帖,我写这一系列同人小说的时候,就相当于书法里的“意临”,本质上是去其形留其神。比如说我写《石头记》这篇小说时,如果有一个句子像《西游记》或《红楼梦》的那种味道,我觉得这个句子是有问题的,我必须写得跟他们不一样。他用第三人称写,我用第一人称写,他们写故事,我就讲“心事”。反其道而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模仿,或者说更近于一种戏仿,做得好,也是一种创造。

画画也是一样,我写小说感觉有时候就像是画一个人物,把他的形象画出来,怎么画出来?有时候是用写意或大写意的笔法,寥寥几笔带过;有时候是用工笔,比如我写杨志,这个人物戴了一顶官帽,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用手压一压帽子,事实上他帽子底下有一条丝带系住,不会被风吹离。为什么这么写?这就有点近于工笔了。我笔下的杨志这个人喜欢炫耀自己,动不动就自称是“杨令公之后”,他希望进入官场,也是个追名逐利的人,但他活得很小心,哪怕那根绳子系住了下巴,他还不放心,还怕风把帽子吹离。我写这个人物就像画一个人物一样,通过外形画出他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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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目前所有的作品中,短篇小说似乎占据绝对的分量。你如此“看重”这一文体的原因是什么?

东君

我已经写了八十多个中短篇小说,我之所以一直写下去,是因为我渴望写出几个真正让自己满意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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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有长篇小说创作的计划吗?在题材和文体上,下一步最想尝试的方向是什么?

东君

我有两个长篇小说在写:一个只写了三分之一,还有一个写了三分之二,现在都扔在电脑文件夹里。我今年想把一个短篇集子尽快完成,另外,手头还有一本散文集和随笔集在修改……如果不能如期完成上述写作计划,长篇小说的写作又要延期了。这也没什么,余生如果足够漫长,很多事都可以拖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