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超伟:“隐语”之后
编者按
“文海观潮——浙江作家作品观察”将以访谈、视频等形式,陆续推出14位浙江作家创作观察。本期聚焦作家薛超伟。

薛超伟,1988年生,现居浙江瑞安,复旦大学创意写作硕士。曾入选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获春风悦读新人奖、花城文学奖等。出版小说集《隐语》。
虽然没见过薛超伟,但我猜他大概是个很“静”的人。这点也得到了他自己的承认。他甚至一度“消失”于文坛视野,回到温州瑞安老家,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
很多读过他小说的人也许都会这么想——那些躲在人群边缘的内向小孩、寺庙里养病的少年、合租屋里彼此试探的社恐青年,他笔下的很多人物表面上都内敛沉静,内心却始终翻涌着巨大的潮汐。和很多人一样,他的性格很矛盾,很多时候也挺闹腾,但真正看到他闹腾时样子的人不多,“我父母估计都不知道我有疯疯癫癫的一面”。
薛超伟的创作冲动,源自无数生活中琐碎的瞬间。他回忆起小时候,闹哄哄的饭桌上,每当有人开始讲故事,所有人都会凝神静听,“空气里有一些询问和试探的眼神在勾勾连连”。那种通过叙事掌控全场、连接人心的魔力,让他心驰神往。还有那些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妙景”和神奇发现,当他兴冲冲地讲给别人听,却得不到回应时,一个念头便萌生了:“总有人爱听吧,想着他们在哪呢?”写作,成了一场寻找潜在听众的漫长旅程。他笔下的角色基本都从生活中得来,但具体到创作本身,依然要通过想象、变形、推演,让笔下人物做一些决策。有时候,他会突发灵感,让角色做出一些特别的事,虽然有些时候对整篇作品是有益的,但大多数时候会伤害作品,需要删去。
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厦门大学中文系、复旦大学MFA创意写作硕士,之后入选第二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年度特选作家”,获得第九届西湖新锐文学奖、第十二届春风悦读榜“春风新人奖”…… 这位1988年生于浙江温州的青年作家,履历上写着一串漂亮的成绩。谁也不曾想到,他的首部中短篇小说集《隐语》写了八年。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八年写就十来万字的文本,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慢手”。在追求效率和曝光度的文学生态里,这种“慢”意味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对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甚至觉得,可能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才写得不快。当聊起他标志性的“低速写作”时,他坦承自己一直很困扰。但他又补充到:“没有影响的焦虑,只有乏味的焦虑。跌宕起伏的故事让我警惕,同时我自己也不愿意写纯粹的思辨,所以本身想写的东西就不多。”那些我们外人看来是“定力”的东西,在他自己看来,只是因为“之前只能产出那么少的作品,而不是刻意的选择”。他甚至透露,自己已经很久没写出完整的作品了,但他并不真正担心,因为他的电脑里,“积攒了几个自己觉得不乏味的残篇”,等待被完成。他希望角色“体面一些,不想让他们张牙舞爪或者歇斯底里”,因为安静对他而言是理性和深思熟虑。这种“安静中爆发”的力量,也许是他为人和为文一以贯之的底色。
关于城市与故乡,薛超伟的人生轨迹颇为辗转:温州、厦门、上海、杭州,最终又和妻子回到温州瑞安生活。他在不同的城市待过一些年月,长居的都是东部沿海地区。他喜欢温暖湿润甚至炎热的地方,因为“炎热让我轻快,可以光着膀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种毫不矫饰的身体感受,或许构成了他空间感知的基础。他在厦门读本科的时候,一出校门便是海。厦门本岛很小,但他觉得很辽阔。而上海到处的遮蔽与诸多奇境,让他感到很复杂。杭州这样的大城市又与上海有所不同。他在余杭生活的经历让他看到了杭州爆炸式发展的一面;而老城区又让他看到生活中缓慢惬意的一面。
不同的城市经验影响了薛超伟的某些感知,也让他逐渐养成一个习惯:在小说里先给人物设定一个空间,让其在相应的空间里发生相应的故事,或呈现相应的状态。他举例,在构思上海故事的时候,氛围通常是疏离的、脆弱的,同时也是坚韧的,人物的内心,期待和焦虑并存;闽南故事则比较散漫,无论人物境遇如何,都带着一些幽默感和轻快。他在杭州上过人生中最长的班——虽然只有不到一年。目前,他尚且没有机会写杭州,但已经积累了很多素材。未来,他打算写几个关于杭州职场的小说和漫游类小说。此前这种漫长且居无定所的状态,或许可以解释小说集《隐语》中那些“既眷恋乡土又渴望悬浮”的情感。他喜欢去很多地方看看,但本质上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所以经常换一个地方深居,但“去他乡都不是为了冒险,而是为了观察和沉思”。
以下是访谈对话。
中国作家网:小说中的人物,如《隐语》中的阿婆与简秋榕,仿佛都背负着属于南方的湿润、黏稠与古旧记忆。对你而言,南方生活经验是创作的直接素材,还是一种更根本的情感底色与认知框架?
薛超伟:我每一两年回一趟厦门,到处走一走,去鼓浪屿,也去漳州。我不会闽南语,但熟悉那种腔调。我唯一会的一句闽南语是:林北(老子)打得你满脸找豆花。我喜欢闽南,跟我求学经历有关,可能跟所谓的生命底色也有关。事实上温州有很多人祖上都是从福建迁来的,我家也是,虽然不是闽南而是闽东。我们的传统糕点寸金枣在福建也有同款,估计就是那边带来的。
因此在这个问题底下谈故乡,好像也妥当。于我而言,故乡经验更偏向塑造了我的情感底色与认知框架,我带着这些印记,无论创作老家的故事还是他乡的故事,都会掺有故土的气息。比如我喜欢童年的雨水还有河流,我小说里水的意象用得比较多,我到他乡也是要找一找租房附近哪里有河,散步跑步最好也要沿着河。可能这些会影响到小说的气质。
中国作家网:《隐语》中的人物似乎都有一种从宏大叙事和公共生活中“逃遁”的倾向,退守到自己的情感与回忆中。这能否视为你对文学介入现实方式的一种个人化理解?这种向内转的书写,如何避免沦为一种精致的自我呓语,从而具备更普遍的时代共情?
薛超伟:“逃遁”是为了更好地介入,现在的人都倾向于“逃遁”,从酒桌逃遁,从内卷逃遁。书写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逃遁”,甚至可以从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提炼出“逃遁”主题。所以我小说里的“逃遁”不是什么新鲜事。我觉得没有所谓“精致的自我呓语”,只有写得好坏之分。写得不好,就是呓语,甚至不精致,是“粗糙的呓语”。时代共情又是另一回事,现在大家每天都在“时代共情”,比如每天都在谈论一些特定的主题,在短视频和短剧上也同频共振,这主要是传播学的范畴。文学不对共情负责,写出自己独特的表达,然后究竟是引起广泛的共情,还是狭窄的共情,就由不得作者了。
中国作家网:《隐语》被评论家称为“从日常的泥淖中提取微末的戏剧性”。你如何在平淡的情节中制造张力,让“无事”本身变得惊心动魄?
薛超伟:我虽然也在小说里制造了少量奇观,但我本身不太推崇奇观,觉得那是下乘,所以更想在平淡里制造惊奇。“无事”本身就是惊心动魄的,日常里有很多稍纵即逝的美丽、不小心制造的伤痕,日常需要小心对待,但如果每一天都提心吊胆,又是对日常的辜负,所以得修炼自己,变成一个在日常中游刃有余的人。写小说也是这样,把小说里的日常裁剪出来,写那些不可挽回的时刻、不甘、屈辱、坚韧,这个书写的过程,既是为了抓取一些独特的表达,也是为了自我锤炼吧。
中国作家网:你笔下的人物,如《水鬼》中的杨照,大多是懦弱的、内向的,甚至有点“病态”。是什么让你持续地将目光投注在这些“时代的掉队者”或“低速人群”身上?他们的精神内耗与情感暗流,对你有何种特殊的吸引力?
薛超伟:我希望写出人物的区分度,即使可能会被统一归类为“内向”,也要有区别。在写《水鬼》的人物时,确实有“掉队者”的自觉,但到了《隐语》里,简秋榕是主动选择那样生活的,是怡然自得的状态。这两者有巨大差别。杨照,包括《同屋》里的角色,他们有懦弱、卑琐的一面,但内心又有对美好的企盼,以及一些本能的善良,所以安排他们做出一些卑劣的行为,然后又让他们感到痛苦。到《隐语》《化鹤》这一系列的小说,“低速”是主动的选择,是建构美学理想的一环,静物伫立,人与景相融,互相欣赏,这样一种状态。
至于他们身上的特质对我有什么吸引力,最初是因为我本身就是比较内向的性格,所以从这个角度方便切入,然后刚开始写作,喜欢制造一些奇观,就会把人物塑造得尽量阴暗一些,然后让他们自省、成长。但现在我不太喜欢这样写了,太缠绕太曲折,先不写“暗流”吧,暗流以后放在书写时代真正的伤痛上。先写一阵子水鸟掠过、微风吹拂的“明流”,也符合我现在的心境。
中国作家网:你在叙事中刻意留下了许多空白与裂隙,让故事像冰山一样只露出一角。在创作中如何处理“藏”与“露”的关系?
薛超伟:把一些东西遮蔽起来,就会使得画面干净许多。就好像我们装修房子,也是“藏”和“露”的艺术,多做隐形柜,把大部分东西收纳起来,露出一些好看的部分。在创作中,我喜欢把显而易见的东西,或者类似数学上“易证”、“易得”的东西删减掉,然后把一些真正想表达的也藏起来。所以可以说,藏就是为了露。以前喜欢在小说中埋谜题,今后的创作中,可能不会执着于谜题了,“藏”这个技巧,应该更多地还是用在叙述的省略上。
中国作家网:你的文字里有一种“古气”和“静气”,能否分享一些对你影响深远的作家或文本?这种影响是技术层面的,还是精神气质上的相互吸引?
薛超伟:对我有深刻影响的作家是卡夫卡,年少时读他的作品,觉得他把那种对世界施加自身的恐惧描绘得太入骨了,现在还经常回味。还有藤子·F·不二雄,哆啦A梦的作者,他教会了我想象,以及意识到世间的开阔。此外我喜欢周邦彦,喜欢蒲松龄,可能有熏陶到一些古气。主要是精神层面的吸引。技术层面的吸收是广泛的,无法聚焦到某一位创作者,所有我读过的文字都给予我养分,包括一些论文和科普读物。
中国作家网:除了文学,还有哪些艺术形式(如电影、音乐、绘画等)或生活细节,构成了你创作的重要养分?
薛超伟:音乐是重要养分,甚至参与我的创作,我经常会选一些轻音乐作为我写作某些片段时的背景音乐,那些音乐的情感色调势必会影响我小说的色调,我不介意被音乐影响到创作时的情绪,而且对我来说是可控的。我也听歌,主要听非母语的歌,那些人声就混合在乐器声里面,我听过很多叫不出名字也不能跟唱的歌,从冰岛到非洲,五湖四海的。听到一些奇特的人声或者旋律,我会停下来查一查创作者的家乡面貌,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环境滋养了那样的音乐。
闲逛也是养分。闲逛时,自己的事情变得不再重要,外界的事物纷至沓来。我的观察能力很差,经常注意不到一些显化的东西,但会看到自己觉得特别的东西,比如巷子里地上无缘无故出现一块木头,想着它可能是做什么用的呢。我尤其喜欢夜晚那些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代表了许多生活的可能性,我会看着那些灯光,与我年少时期或明或暗的灯光形成衔接。看到花和猫也很开心。我叫不出大部分花草的名字,曾经因为无知震惊到朋友,但我确实是喜欢它们的。当时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现在我想,可能我就是把它们当作一种“非母语的人声” 吧。
中国作家网:《隐语》确立了一种鲜明的个人风格。接下来,你是有意巩固和深化这一风格,还是会尝试某种程度上的自我颠覆与突破?可否透露一些未来的写作计划?
薛超伟:我一方面会加深这些风格,另一方面也想尝试别的方向。我很早就想出一本志怪小说集,但目前还没有完成多少,素材越积越多。打算写一篇志怪后,再写一篇现实,这样交叉起来写,换换脑子,然后出一本志怪集和一本现实小说集。我今年在思考和阅读上“东看西看”花费了太多时间,接下来希望加快写作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