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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陈炜:豆腐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 | 陈炜  2026年10月16日08:21

老揭的心情,被一块豆腐毁了。

豆腐是从家附近的菜场买的。老揭极少去菜场,一早老婆卫红去医院体检,他自告奋勇去了,买了一堆菜。回家后老揭积极地洗菜,开了水龙头把豆腐凑过去,豆腐就散了。老揭莫名其妙,这水龙头又不是高压水枪。他怀疑是豆腐质量不过关,名副其实的豆腐渣工程。中午卫红回来时,老揭还纠结这事,把卫红拉到厨房看那块零乱在水槽里的豆腐,说,看看,水一冲,就散成这样子了。卫红大怒:散就散了,跟我说什么,让我看什么!老揭就郁闷了。隔壁老徐来喊他钓鱼,他拿了鱼竿就走。傍晚回家,心里还被那块豆腐堵着。

家里没人。老揭知道卫红去照顾她母亲了。母亲瘫了多年,卫红每天必去。老揭以前很少去看岳母,近两年退休后才去得多了些。

厨房里还是中午的样子,青菜堆在案台,四分五裂的豆腐躺在水槽里。老揭开始收拾,打算清炖鲫鱼吃肉喝汤。退休后把烟戒了,口味也清淡下来。

抽了两张纸巾,老揭开始清理水槽。触到豆腐碎块时,他猛然想起卫红为什么会为了一块豆腐大怒。

十年前,老揭在刑侦大队当侦查员,一级警督,警衔比大队长高。卫红劝他跟领导说说,换个压力小的岗位待到退休。老揭不干,说去别的地方不习惯。卫红对他甩了几次脸,也就由他了。那一年,县城连发两起命案,中间只隔了三个月,死者都是发廊女。老揭为案子几乎跑断腿,几星期没挨家。案子在县城里掀起巨澜,网上消息连天。老揭回家那晚,卫红一反常态打听起案情。老揭说,第二个被害者十天后才被发现,发现者莽撞地去搬动,结果死者皮肉掉落,像豆腐碎了一样。卫红把老揭一顿骂:你知道我爱吃豆腐,怎么还打这个比方?因为这个比方,卫红好长时间没买豆腐,两三个月后才恢复。没多久,老揭去邻县调查,回来时已经凌晨,直接回家睡客厅,皮包放在茶几上。小偷从窗户伸进装着钩子的竹竿,要把皮包钩走。老揭累了,睡得死,在卧室的卫红听见响动,出来开灯大喝一声,小偷逃走,皮包掉落。一沓照片散在地板上,都是两起命案的现场照片,有一张就是那个死者皮肉掉落如豆腐的场景。卫红哭喊着把老揭一顿骂,她在老揭刚做刑警的时候就警告过,不要把血淋淋的东西带回家。

想明白了缘故,老揭很自责。那次卫红在客厅夜半惊魂后,整整两年才开始吃豆腐。

收拾着碎豆腐,老揭竟然也有一丝恶心。除了当刑警的头一年,那些年近距离面对血肉模糊、臭气熏天的尸体毫无压力,现在怎么就娇气了呢?他一时有些恍惚。

九点过,卫红还没回来。老揭忍不住打电话,卫红说,妈有些发烧,要留下来陪夜。老揭要赶过去,卫红说不必。

老揭想把这块豆腐忘掉,到十点钟却把发廊女连环命案记起一大半。

这个案子他退休时还没破掉,到现在还是悬案。退休时,他认为这是他刑警生涯的最大遗憾。现在想想,也许是不想被案子压一辈子,所以才选择了淡忘。在这个夜晚,它又涌在心间,和以往无数个日夜一样,让他焦灼,以致无眠。

零点,睡意全无的老揭起床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浏览了几分钟新闻,终于忍不住俯身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手伸进最里面,摸出一只U盘。U盘是退休前买的,趁办公室无人时,拷贝了一些能拷贝的发廊女连环命案资料。退休那天,喝完同事为他办的庆祝酒,到家卫红又给他开了一瓶酒。老揭又喝了好几两,有些多了,可还是经受住了卫红的盘问。半夜酒醒后,老揭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危险,悄悄起来把U盘藏好。随后的两年,他如卫红希望的那样,钓鱼遛弯下棋,偶尔做点儿家务,让卫红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他忘了U盘的存在,直到一块易碎的豆腐把一切从他头脑深处驱出。

拔下U盘的盖子,老揭怀疑还能不能读取,坏了也好,一切到此为止。

U盘插进接口后,系统自动安装了驱动程序。打开文件夹,资料都在。

文件夹里大部分是现场照片,还有两名死者的基本情况,也有他一次次的案情分析思路。每一个文件,他都无比熟悉。

老揭明白,今夜他不能睡一个好觉了。接下来,他还会屡屡这样。

已过凌晨一点。老揭突然想给小林打电话。小林一向晚睡,有空时会玩网游到凌晨。

小林其实不小了,十五年前转业到刑侦大队时,已经三十四岁。算起来,老揭是他的师父。不过,这小子向来对他这个师父不怎么尊重,还常常有意无意把老揭叫成老姐。大队长笑骂着给他一拳,他却埋怨老揭的姓氏太怪。老揭对这样的不敬没恼过,过命的搭档,一点儿玩笑算什么?

按下通话键,老揭有点儿紧张。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老姐,是不是拨错号码了?

错个鸟,找的就是你小子。好久没说粗口,老揭这下十分畅快。

准不是好事。小林打了个哈欠。

就想问问你,那个案子现在有没有眉目。没有。小林说,两年来没有任何进展。

大案队老费在跟,他忙得发昏,不太顾得上。不过,就算有时间,也无从下手。

和预料的一样,老揭很心塞。

你怎么想起这了?小林的声音变得清晰。老揭想象得出,这会儿他的徒弟从电脑屏幕前直起身子,把手机更贴近脸部。

好好钓鱼种花,和师母一起跳广场舞,神雕侠侣,笑傲城西广场,不好吗?别再想案子啦。小林说。

没多想。昨晚看了法制节目,想起那事,问你一下嘛。紧张什么,难道是你干的?老揭头一回在小林面前有所掩饰。

小林说,我记住了,要有突破,马上告诉你。我去睡了,天亮就出差。

老揭关了电脑,把U盘藏回原处。

从窗户望出去,小区里没人家亮着灯。老揭把灯关了,坐在黑乎乎的小书房里。如果躺在客厅沙发上,有窗户的对流风会凉快些,但他没动。他不想躺在那里。卫红发出尖叫的夜晚,他就是睡在那张沙发上,被叫声惊醒时,他正梦到那个人。那个人头部光溜溜的,五官全无。有一瞬间,老揭有点儿怪罪卫红,如果不被吵醒,能不能在梦中看清一丝那个人的面目?醒来一会儿老揭就知道这想法实在可笑,那人只留下半枚指纹,怎么可能有面部信息。让老揭奇怪的是,梦中那人脑袋上好像蒙着肉色丝袜,而在两个现场,丝袜都是紧紧捆着被害人的手臂。以往老揭梦到案情,总与现实严丝合缝,就是从这个梦开始,变得扭曲甚至怪诞。

老揭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卫红经过书房门口,说,我收拾一下,陪老太太去省城看病。

病得很厉害?什么毛病?老揭问。

皮肤病呗。卫红淡淡道。

老揭起身,我陪你们去。

不用了。二姨跟去,保姆也去,人手够了。卫红说。

送走卫红,老揭煮碗面条吃下,站在窗口呆看。脑袋生疼,他决定到外边走走。

大街太喧闹,头更疼,老揭只好转进东四巷。再往前几百米,就是江边。

有几年没从这里经过,东四巷的变化让老揭吃惊。好多店面成了足浴店、推拿室,难道西七弄“发廊一条街”搬到了这里?西七弄在县城另一端,当年以小发廊众多闻名,那两名遇害者都在那里打工,也在那里遇害。大夏天的,老揭瞬时有点儿冷。

走到巷子另一头时,老揭抬头看,路灯杆上有个监控探头。老揭感慨,当年的西七弄要是也有监控,可能就不会有这两桩悬案了。十年前,小城只在几处重要地方安装了监控设备。

江边凉爽、清静。有个老翁在钓鱼,半天不动,像是塑像。老揭的脑子清爽了,不是思路清晰,而是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如乱草被风卷跑后的地面。

老揭坐在石椅上,竟然打了个盹儿。睁开眼,钓鱼的老翁依旧纹丝不动,看看手机,只过了几分钟。但老揭浑身轻松,眼睛也明亮起来。

走了,去吃顿好吃的,什么都不管了。老揭离开江边,想着找谁一起吃饭。小林是最佳人选,可惜出差,那只有老泰了。

中午十二点,老泰一身便装,来到了饭店。老泰比老揭略小几岁,多年来在城关所。

两盘小炒,一锅炖杂鱼。怕老泰眼馋,老揭也没要酒,两人就着茶水吃菜。扯了些闲话,老揭问老泰,东四巷那些足浴店什么的,从业人员安全有没有保障?

老泰放低音量,肯定比以前好多了,巡警每天都要从那里过,路口也有摄像头,经营者和服务员也都是注册登记的。西七弄那种惨案,应该是不会发生了。

老揭明白,老泰知道他问起这事的原因。

老泰说,你要有空,也可以去泡个脚推个拿,退休了不穿这身皮,没那么多顾忌。

老揭又觉得,老泰似乎对他的发问理解得有偏差,便不再说这个。

老泰十多分钟就放下碗筷,聊了几句,告辞回所里。老揭要了瓶啤酒,慢慢吃喝。

晕乎乎回到家中,老揭又坐在电脑前。退休后,他失去了那些随时可以查阅的海量信息资源,只能使用最寻常的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两个关键词:丝袜、勒杀。

西七弄的那两个死者,都是勒杀。凶手用丝袜绑住她们,作案工具也是丝袜。尸体被发现时,脖子上只有勒痕而没有丝袜,估计是凶手带走了丝袜当纪念品。案发后几年里,老揭和同事从系统中查询了好几起丝袜勒杀的案件,有些明显与西七弄两起案件的作案模式不同,有的已经破案,凶手的指纹对不上。

点下搜索键,跳出了一堆结果。老揭一条条看着,把有些信息记在纸上。写到第三张纸时,老揭明白这些全是徒劳。天已经黑了,什么收获都没有,除了腰酸背痛。

拖着肿胀的腿走到客厅,老揭躺下来,把腿架到沙发扶手上。腿上的麻胀感轻了,能感受到血液在脚尖、腿肚飞速奔走,来来回回。那些年,他对这案子的努力也是这样,循环往复,奔走不休。那块倒霉的碎豆腐,在他退休之后又把他拉回这个循环中。

和前些年很多时候一样,老揭静待着试图代入那个没有面目的人,感受他会怎么想、怎么做。隔了两年,略有生疏,老揭一时进入不了角色。

“代入”这个词,是儿子讲给老揭的。这并不是说老揭在这之前不懂得这个方法,而是不用这个词。进入高中起,儿子觉得父亲和他的同事太老土,手段落后、观念陈旧、装备落伍,经常给老揭推荐些罪案美剧,说可以当教材看。老揭拗不过,有时间就看一集,纯粹是给儿子面子。到了大学高年级,儿子就不再跟老揭说这些了。算起来,他已两年没回过家。老揭想,儿子当年对他指手画脚的样子真可爱。

想到儿子让老揭松弛下来,有助于他的代入尝试。

我是连续用丝袜勒死两个女人的人。十年过去了,我会怎么想,我会怎么做?

我会有一丝歉意,因为我是人,就算把这视为得意之作,也会抱歉,甚至忏悔。但不会很多,就那么一丝。十年了,我添了皱纹,也许有了白发,容貌有了小小的改变,而死去的人永远是那个年纪,她们的亲人也和我一样,慢慢长大,或者变老。

亲人,亲人。

老揭立马从代入中挣脱出来,思绪回归自己的身躯。如果那个人真的有一丝忏悔,那么,他会不会关注甚至联系被害者的亲人?

西七弄的两个被害者中,一个几乎是孤家寡人,唯一的亲人是她的老母亲,在她死后半年就病故了。另一个杨姓死者,被害时三十二岁,离婚,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杨姓死者的丈夫曾接受调查,很快洗清嫌疑。老揭和同事去过她家乡调查,见过她的女儿,名叫明丽,黑瘦内向,头发焦黄。老揭心酸,给过她两百块钱,还买了学习用品。

要知道明丽的下落以前很容易,现在也不难,求老泰帮个忙就行,但这样就让老泰违规了,老揭不愿意。或者,可以给明丽家乡的村委会打电话,但不亮出身份对方不会提供信息。退休警察,这算是什么身份?

老揭觉得不对劲,外面太安静了,没有人声,只听见虫鸣。他的肚子发紧,还一抽一抽的。一看手机,已经零点过了五分。

该死。整整一天,没有给陪母亲去省城看病的卫红打电话。一个退休的人,能有什么好忙?老揭仿佛感受到卫红白眼的照射。思忖再三,他发了微信:睡了吗?妈怎么样?

不多时,卫红回过来了:还好。不早了,睡吧。

老揭不知道卫红生不生气,或者说生气程度达到了几级。不过,总比不回复要好。老揭放下手机,去厨房搞吃的。

被楼下收废品的喊声唤醒时,老揭昏昏沉沉,比睡前的状态还糟糕。肚子里胀胀的,睡前吃下的方便面拌雪菜火腿肠似乎还没有消化。

胡乱从床上起来,老揭草草洗刷毕,给卫红打电话。连打两次,无人接听,便走下楼。虽然时候不早,街边的早餐摊都还在营业,豆浆稀饭各种小吃,热气腾腾。老揭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只想往前走一段,折到江边吹吹风。

江风没有让老揭的头脑有清爽感。他信步走去,到了城关所。到了这里,不找老泰说不过去,但见了老泰总不能开口让人家帮忙吧?

老泰不在。前台的年轻民警认得老揭,点了点头,继续接待一个脸上有伤的妇女。老揭抬头看墙上挂着的锦旗,有新有旧,最新的一面是东东袜店送的,表扬城关所迅速破案,替他们追回失窃货物。看到“袜”字,老揭心中慨叹,不禁看得久了些。

老泰回来了,在背后说,就是上个月的事,不大的案子。

老揭回过头,啊?

老泰说,不过小偷弄伤了店老板,所以事情还搞复杂了。这锦旗还是一个店员送来的,老板那时还住院。

东东袜店在哪儿?老揭问。

在东三巷。老泰回答。

东三巷和东四巷一巷之隔。老揭出了城关所,去往东三巷。当年他把县城所有卖丝袜的地方都走遍了,这个东东袜店肯定是后来开的。去看看吧,反正也闲着。

东三巷大多是鞋店、山货店之类。走近东东袜店,老揭觉得很不自在,店门口一个年轻女子含笑盯着他。

眼看就要走过,那女子略一犹豫,三两步靠前,叫了声“揭伯伯”。

老揭驻足转头。女子说,揭伯伯,你不记得我了吧?我是明丽,十年前你到过我家里。

尽管老揭的刑警生涯中有过多次处变不惊,但这回他迟迟不能摆脱发蒙状态。明丽怎么会在这里?她真是明丽?小明丽黑黑瘦瘦、营养不良,而眼前的她白皙高挑、面容姣好。

女子掏出钱包取出身份证,你看看,真是我。

老揭接过身份证,仔细看,真是明丽。

你怎么会在这里?老揭觉得自己口气有点儿硬。

明丽没在意,我在这里上班。谢谢你,揭伯伯,你到我家看我,给我买书包,我一直记得。

你在这里上班?老揭指指袜店,怎么会到这么远打工呢?

明丽说,有人介绍的。

老揭心跳遽然加速。正想着该怎么问话,一辆电动三轮停到店门口。明丽说,不好意思,揭伯伯,到货了,我要开始忙了。

老揭说,你忙,等你有空了我来找你?

好。下午我会在红树林足浴店,就在东四巷。明丽的脸红了一阵儿。

老揭回家坐了好一阵子,心跳还没恢复正常。明丽来这个伤心之地工作,极其说不过去。那个介绍她来的人,绝对花了大力气。这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几个问号让老揭脸都发烫了。更诡异的是,明丽在足浴店工作,和她母亲的行当那么相似,而且,她还在袜店打工!

老揭一瞬间觉得窗外的阳光似乎突然一闪,电光石火间,他隐约看到那张一直没五官的脸有了一点儿眉眼的轮廓。

在客厅里踱了无数个来回,老揭终于停下脚步。必须吃东西,将肚子填得饱饱的。以往出任务前,只要时间允许,他总是吃得很多,因为一旦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这也是卫红帮他定下来的习惯,怕他长时间饿肚子得胃病。

老揭又回到江边,在绿化带边的烤饼摊上要了两个大烤饼、十个小烤饼。把这些饼送入胃里,只花了十分钟加上半瓶水。吞饼咽水的当儿,他一直盯着东三巷巷口,等着明丽的身影出现。和之前无数次执行任务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年纪老了点儿,还有腰间少了一支六四式手枪。

过了中午,一个窈窕身影掠过巷口,进了东四巷。一定是明丽,老揭对自己的眼神很自信。

昨天走过东四巷,老揭记得巷子中部有一家足浴店叫红树林。老揭朝左右一瞧,跨一大步进了店堂。木沙发上坐着的中年胖妇人起身相迎,问泡脚还是推拿。老揭没有做这个选择题,绕过胖妇人站到角落,问明丽在不在。胖妇人确定没听错后,说没这人。老揭有点儿急,比画着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胖妇人说,这里二十出头的姑娘有好几个。

揭伯伯!明丽一声唤,让老揭暗出了口气。

泡脚还是推拿?胖妇人又问。

泡脚吧。明丽替老揭做了选择。

房间在楼上,七八个平方,摆着一张窄窄的按摩床和一张足浴椅。地面看上去是地板,其实是塑料的地纸,墙上像是贴了墙纸,其实是涂料。整个房间初看不错,细看就不怎么样了。只是窗户很大,浅米色的窗纱恰到好处地放入阳光,让人舒服。

明丽将冒着热气的足浴桶放在老揭面前,微微一笑,说,店里的人都叫我小惠。老揭连忙除去鞋袜,双脚浸入水中。

揭伯伯以前没出来洗过脚?明丽问。

是的。老揭有点儿尴尬。

多洗脚挺好的,有利于睡眠。

水温温的,明丽手上的力道柔柔的,老揭很受用,渐渐松弛下来。

明丽啊,你好像技术很好,做这行多久了?老揭问。

也不久,到了这里才学的,算起来一年不到。明丽说,我去年来这里就想找你,但我怕不太好,就没行动。你留给我的手机号码,我一直记着。上次到派出所送锦旗,我很想问一个老民警知不知道揭伯伯你呢。

你早该找我。老揭说,凭手艺吃饭,有什么好顾虑的。你以前在哪里上班?

明丽说,一年前我还在深圳打工。学历低,基本在餐馆当服务员。

大城市好啊,怎么会回到小县城来?

明丽笑了,这地方再小,也比我老家大多了。

这个回答,老揭自然不满意,谁介绍你来的?

明丽不说话了,脸有点儿红。老揭屏住了呼吸。

我们在深圳认识的,这人就是县城的人,说这儿还不错,我就来了。明丽轻轻说道。

这人介绍你来足浴店,还是介绍你到袜店上班?老揭问。

两家都是。明丽起身,端着足浴盆出去换水。

老揭心脏跳得很快很猛,把胸口都撞疼了。

明丽又端了一盆干净的温水进来。老揭的双脚又浸入水中,快速的心跳渐渐平复。镇定点儿,也许那个人离得已经很近了,老揭想。

用现在的话来说,这个人应该是你的闺蜜吧?不这么要好,你能从大城市来这里?老揭问。

明丽的脸又红了,不,这人是男的。

啊,那你们应该很要好了。老揭说。他觉得这句话显得轻佻。在他印象里,明丽还是那个十一岁的黑瘦小孩儿。作为忠厚人的老揭绝对不会这么说,但问出这句话的是前刑警老揭。

明丽没回答,把老揭的脚抬上来擦干,开始捏穴位。老揭想,要是不带着问题来,现在还真是挺享受的。

揭伯伯,你知道为什么到这里快一年了,我都没有联系你吗?明丽问道。

老揭摇头,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早上碰到你后我想了好久。明丽说,一开始,我怕你对我有看法。我妈出事后,村里什么说法都有,有些说法我后来才懂。我初中毕业出去打工,就再也没回过老家,我不想再听到那些。做了现在这行当,我也不想被熟人误会,怕见了你后你认为我不争气。

老揭没说话,这时候接话是不明智的。

明丽继续说道,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让他知道你。要是他知道了你,也就知道我妈是谁。我也不想让你见到他,他比我大了好多。

这样啊!老揭终于接了一句。

他今年四十三,比我大了二十二岁。明丽说,他很显老,头发还没你多呢。

四十三!老揭强忍着没问她男友的姓名。西七弄连环案之后,省厅来的专家分析,凶手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

只要有感情,年龄成什么问题?老揭说,你自己觉得好,那就行了。

明丽微微一笑,取毛巾给老揭擦干脚,好是挺好的,他很体贴人,每天的晚饭都是他做好送来的,不让我跟别人一样吃盒饭,说没营养,油也不好。

老揭说,不简单,我就做不到对我老婆这样。等会儿我就走,你不用跟谁说起见过我,特别是他。

实在不好意思,揭伯伯。明丽眼圈红了。

明丽陪着老揭下楼,说什么也不让胖妇人收老揭的钱,老揭只得从了。明丽送出门来,说,揭伯伯,过两天我请你吃饭。

老揭说,该我请。

明丽说,到时候再说呗。

走到巷口老揭回望,明丽已进了店里。略等了几分钟,老揭贴着墙根折回去,看明丽不在店堂里,就闪进了红树林足浴店斜对面的一家小旅店。

老板,有没有带空调的房间?家里空调坏了,睡都睡不踏实。见老板是个陌生面孔,老揭开口要房间。

老板领着老揭上了二楼一间临街的房,端来一壶热水。老揭锁上门拉上窗帘,从窗帘的缝隙里,红树林足浴店门前那片一览无余。

老揭要等一个人,头发稀疏的四十三岁男人。

怕犯困,老揭很想喝茶。怕上厕所,老揭不敢喝太多。窗下人来人往,但进红树林足浴店的人不多。

黄昏慢慢临近,老揭的困意一丝都没有了。晚上是足浴店的客流高峰,足浴店的人吃饭应该会比常人早些,明丽的老男友这会儿该把晚饭给送来了。

来了。一个头顶略秃的矮个儿男人拎着帆布购物袋,急急走来。光线已暗,路灯又没亮,老揭瞧不清他的脸。眼瞧着他要走进红树林足浴店,老揭拿起手机拍下了两张背影。

他的脸还是模糊不清。

老揭翻看着手机上刚拍下的照片,发觉手抖得厉害。一定要把这个男人的正脸拍下来,清晰地拍下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从足浴店出来的。

老揭下楼到服务台前付了房费,按住一天算的,老板娘劝老揭再回房休息会儿。老揭回到房间,一身轻松。等这个男人出来,他马上拍照片,然后神速下楼紧跟其后。

男人的身影十几分钟后出现在店堂,手中拎着帆布袋。明丽拍拍他的肩,送他出了门。老揭按着拍摄键连拍了十几张,揣起手机飞快下楼。见明丽已从店堂消失,老揭迈出小旅馆,扭头看,男人正原路返回,距他三十多米。

大夏天的,没有帽子围巾遮挡,老揭跟上的时候,有意保持着三十多米的距离。好在这时巷子里人来人往,大街上也是,老揭的跟踪非常自如。

不能跟他正面接触,起码今晚是这样,老揭抱定这样的宗旨。如果这个人就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人,那么,一旦被察觉有人跟踪,对明丽可就是天大的威胁。老揭想,西七巷的连环杀手一定认识自己,当年,他在凶案现场进进出出,这个人一定就在附近,将刑警的面目牢牢记在心里。

老揭脸上淌下汗珠。空气已渐渐凉爽,以这样不算快的步速,平时绝不至此。这两年来的夏夜,老揭常陪着卫红在街上走走。如果没有妻子在身边,他是不会一个人逛街的。今夜,卫红不在他身边真是万幸。

男人走了十几分钟也没停下的意思。老揭此前想,这人步行来送饭,住处应该不远,不超过一公里,再远一些就该骑着电动车来。

男人离开主街道,转进一条巷子。周围的人越来越稀,二三十米外被发现的概率大了许多,若拉大距离,在七弯八拐的巷子里很容易失去目标。老揭只好还保持着原有的距离,只是更靠近路边。

连过两条巷子,男人再一拐,进了以农民房、简易房为主的区域。路很窄,本就不多的路灯部分不亮,但男人的步速没有放慢,显见对这片非常熟。这人既不左顾右盼,也不回头,左手拎着袋子,右手插在皮带上,在黑暗中如无声的影子不疾不徐前行。

老揭心中“咯噔”一下,前方就是西七弄,这人就带着明丽住在这一带?他的手伸向腰间,空空荡荡。他早已退休,那支小巧的六四式手枪不再陪伴他。

前方的男人走过西七弄巷口,甚至没朝里望一眼。

往前,就是县城的边缘。

目标右拐,上了一条沙石小路,路旁没有灯。

老揭犹豫了。与沙石小路并行的是一条深渠,渠边灌木浓密,遮盖了大半的水面。这时,前方只有他的目标一个人。老揭不相信这个人会带着明丽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许,他已经发现了跟踪者,故意引到这里,深渠是最好的抛尸处。

跟上去吗?老揭再次想念他的六四式。目标个子不高,但毕竟比他年轻二十来岁,看上去很壮实,与之徒手搏斗应该不是对手,更何况天知道此人会随身带怎样的武器。

几秒钟后,老揭慢下的脚步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尽管脚步很轻,但在沙石路上还是有响声。离开街巷远了,车流声和人声听得不是很真切,只有低沉的水流声和灌木丛里的虫鸣,但这盖不住脚步声,老揭只能寄希望对方听不见。还好,前方的男人依旧匀速走着,没有转头望。

走着走着,老揭觉得已经超出了小城的北缘,但扭头看,一排四五层高的楼房就在五六十米开外。从轮廓看,这是原县林场的职工宿舍。一估算,沿着渠道在这小路上跟了大约五百米。前方一点昏黄,大约是灯光。老揭渐渐看清一座矮房的轮廓,就在小路边如盖的大树下。老揭生长在这小县城,几乎跑遍了角角落落,但不记得这里有这样一座房子。

这里该是前面这个男人这次漫长行走的终点了,老揭想。

男人到了门前,插在皮带上的手动了起来。老揭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老揭的手机响了。老式电话的铃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老揭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在跟踪之前没有将手机静音。他连忙伸进口袋胡乱按下,铃声消失了。

门前的男人停止了开锁,回过头来。老揭站在那儿,没有动弹。男人肯定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形。以男人的步态来看,跑起来绝对不慢。跑,肯定跑不过,老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最起码不能被打进水渠,他可不会游泳。还有,要防止被对方用带状物勒住脖颈。

男人静立在那儿,老揭也一动不动。周围的虫声和水声好像都不在了。老揭汗渍渍的手掌捏着手机。手机硬邦邦的,搏斗时能当硬物来砸吗?不管怎样,手机金属的外壳总比拳头硬一些。

门前的男人终于动了,他回头拧开门进屋,砰地关上门。老揭听到了插销插上的声音。

老揭僵直的身躯渐渐软下来,往回走了几十米,又止住了脚步。他还想靠近那座矮房,不过还要再等等,里面的人这会儿应该正警惕着。想起刚才的铃声,他掏出手机,也许是卫红打来的,好久没接到她的电话了。一看未接来电,却是小林的号码。又退后了几十米,老揭给小林回拨过去。

老揭啊,抓到了!话筒里小林的声音被杂乱的背景音干扰,但兴奋劲儿没有被盖住。

什么?

西七弄的连环杀手被逮到了,应该就是他!小林几乎在吼,我和老费正赶过去,两小时后就能见到人了。

老揭有些犯晕,但小林又不像是开玩笑。

小林接着吼,指纹,是指纹!他肇事逃逸,录了指纹,结果比对上了!

是吗?老揭很迟钝地反问一句。

你知道吗,他车上有一个上锁的箱子,打开看,里面是用塑料袋装好的一双双丝袜,他的战利品!小林说,当地已经将丝袜送去检测,只要DNA和西七巷的受害者匹配上,就锁定他了!

小林的口吻黯淡下来,箱子里有十二双丝袜,十二双。好了,不聊了,高速上货车多,我得好好开车,明后天再跟你通报。你快去喝两盅,要不是开车,我都想喝酒了!

老揭挂了电话,走完沙石小路,走进巷子,又走上大街。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微风起,白天的热度散去更多。脸上两道痒痒的,流进嘴角,咸。在一棵法国梧桐下,老揭背过身用纸巾抹净了脸。

这会儿,足浴店应该是忙碌的时候,但老揭顾不上,进了店堂就问胖妇人小惠在哪儿。胖妇人的眼神怪怪的,老揭没理会,又催问了句,胖妇人说在上钟。

老揭“噔噔噔”上了楼梯,胖妇人喊叫着却不敢来拉。老揭上了楼梯口,明丽开了门出来。瞧见老揭的神情,明丽对店堂里坐在木沙发上的一个女子叫了声,嘱咐她接替,便下了楼,带着老揭从后门出去。揭伯伯,啥事啊?她问道。

老揭说,你男友是不是住在渠道边的矮房里?

你去调查他了吧?明丽笑了,那房子是他的,不住人,我们在竹园小区租了套房子住。渠道边的房子很老很旧又潮湿,他在那里养火鸡,一天要去四五趟,这会儿他应该就在那里。那地方,晚上我都不敢去,瘆得慌。

那么,他真的待你很好吧?老揭想不起还能再说什么。

明丽又笑了,真的很好。谁真的对我好,我都知道。揭伯伯你也对我好,小时候见到你,我就知道。

老揭也笑了,我算什么,这两年都没想到你,连你在这儿快一年了我都不知道。

这怪我啊。明丽说,揭伯伯,我请你去吃大排档,现在就去。

这好吗?老揭看了看店里。

有什么关系?明丽说,这也是难得的。

跟胖妇人说了声,明丽拉了老揭就走,把胖妇人怪怪的眼神抛在身后。

大排档上人满为患,好一会儿两人才在角落找到了座儿。明丽叫了好些菜,鱼肉菜蔬、煎炸煮炖都有。刺激食欲的酒香、油烟阵阵袭来,没吃晚饭的老揭却没什么胃口,浅浅动了几筷子,灌了两杯啤酒下肚。明丽不怎么动荤菜,对麻辣豆腐情有独钟,吃得额前冒汗,用筷子夹太慢,索性用汤匙往碗里扒拉。见老揭盯着她,有些不好意思,说,要保持身材,不敢多吃肉,就多吃素菜啦。再说,我从小就爱吃豆腐,越辣越好。揭伯伯,你多吃菜。

老揭点点头。酒意涌上来,竟有点儿晕眩飘忽。他很想把小林透露给他的消息给明丽说那么一点点,好让她得到一点儿宽慰,但想想不妥,终于忍住了。就算他不说,明丽也很快会知道的。她会高兴,会流泪,然后在男友面前继续隐藏她和母亲的关系,尽可能一辈子也不提起,结婚生子打工养家。另外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得知凶手归案后,也一样会哭会笑,然后继续过日子。还有卫红,她也会知道这个消息。

老揭想起,这一天没和卫红通电话。太不该了,老婆陪着老人去省城医院,连个问候电话都没有。想到医院,老揭隐隐觉得,这次去省城莫非和卫红的健康也有关系?去之前,卫红刚刚体检回来,随后就动了怒,难道这怒气仅仅与碎在水槽里的豆腐联想到凶杀案有关?老揭觉得,卫红可能体检时查出了什么。

老揭等不及,跟明丽说了声就起身到了偏僻处掏出手机。卫红很快就接了电话。

你是不是体检时查出了什么?老揭急呼呼地问。

没有啊!卫红说,你好不容易想起打个电话,却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神经!

那就好。老揭问,妈怎么样了?

还好,没大问题,医生配了药,明天我们就回家。卫红说。

回到大排档,老揭终于觉得饿了。明丽已经把一大盘豆腐差不多吃净。老揭想,这孩子可能一辈子都不愿意跟人提起她的母亲。那么,还要过多少时候,卫红会像明丽现在这样,重新痛痛快快地吃原来那么爱吃的豆腐?

【陈炜,浙江衢州人,作品散见于《江南》《四川文学》《作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