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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丰一畛:洁净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 | 丰一畛  2026年10月12日08:17

女人什么时候来的,我没留意。储藏室里闷热,我开了风扇,还一直戴着耳机,幸好没光着膀子。早知道屋里多了个人,肯定不出房间来了。东子取了几罐啤酒,招呼我们坐。他不介绍,也不解释。我朝女人点点头,她欠身,似笑非笑。确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两个菜,一盘回锅肉,一盘青椒炒土豆丝,东子做的。之前去卫生间,看见他在厨房忙活,心里还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感受。女人不见外,发筷子,盛饭,开易拉罐。似乎不该这么轻车熟路,似乎该有一些尴尬,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当然,我知道,尴尬其实是多余的。东子摘了围裙,坐定,连同女人,我们先碰了一个杯。

吃着饭,他问我,董姐又找你没?

我说,没,再找我干吗,不能让我补钱吧?

他转头,朝向女人,没仔细瞟她的表情,很快扭回来,搛了一筷子菜,话冲着女人说,他一姐妹儿,以前国内打工认识的,被骗了。现在的骗子真是无孔不入……

女人侧起脸,眼神一半落在东子的嘴上,一半落在我的碗沿。真的吗?她问。

当然,东子说,就前几天的事,当时我俩也这样吃着饭……

事实上,我跟东子不能算多熟,这样一张桌子上吃饭也没几次。出国打工有时就是赌命。大家都是花钱通过中介来的,挂靠什么厂子,做什么工,活儿多不多,有没有加班,由不得自己。我俩在不同的工地干,东子负责新建小区的管道安装,我给新建厂房吊顶刮瓷。工地的活儿有周期性,本来活儿与活儿之间就要等,现在赶上疫情,更得等。

这个国家的防疫政策挺奇怪,都是来打工的,有的拿建筑准证,有的拿服务准证。拿建筑准证的必须居家,拿服务准证的却可以继续工作。关键是,大家是混住的。我搬进来时,这套三室两厅两卫的组屋,算上二手房东,一共住了九个人。据说,最多的时候曾经住过十三个。

那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一起吃中饭,我做的,一盘炒豆干,一盘用辣椒油拌的猪耳朵。炒菜时没顾上,坐到桌前才发现微信里有个好友申请,随手通过了。对方问我是不是有为,说她是董姐。我心想,哪里冒出来个姓董的姐?她说她是青岛的。我还是没想起来,但回了个“是”。视频呼叫马上跳出来,我隐约记起什么,点了接听。

你还别说,真挺感人的。东子大致复述了事情的原委,做了这样一句总结。女人的眼神全转移到我眼睛里,好像要看出什么故事来。她是个方脸,眼袋明显,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我瞥过去,她垂下目光,不看我了。

停了片刻,她自言自语般问,劳工营死人了,你们真不打算回去吗?这句话似乎比没说出口的话更不合时宜。

我感觉到那种萍水相逢的局促,只好用最平庸的话回答,在路上感染的概率更大,花了那么多钱好不容易才来的。

东子不插话,脸上有些发痴,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得出了个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结论,别人又为什么延展出了个始料未及的疑问。

也是,女人说,飞机是密闭空间,人多还挨着,风险不小。

骗子会瞅时候,票也不好订,航班一再取消。东子的话还在董姐的语境里,但意思过渡,接应上了女人的话。

还是心照不宣好,更让人舒服,萍水相逢就该有个萍水相逢的样子。女人开的话头,我们聊起大街上专挑这种时候游行的人们,还有那些不戴口罩的行人。

话语间隙,有那么一瞬,我忽然想到,天啊,我正在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路上遇到过很多不戴口罩的人的女人一起吃饭。东子不介绍,也不解释。

饭后,我去厨房收拾残局。厨房共用,锅必须先洗好。下午六点以后,其他人陆陆续续下班,说不定会做晚饭。眼下这种时局,人人自危,回国的不少,这套房里还剩下六个房客。政府是这样规定的,无论三室还是四室,每户包括户主在内,最多只能住六人,但每个二手房东从决意租下房子的那一刻起,就没准备遵守规定。

回储藏室之前,我在客厅里抽了根烟。时间凝固,或者不一样了。空间也不一样。以前这个点儿我不可能站在这里抽烟。客厅隔间的床上,也很少像现在这样空无一物。老实说,我跟东子不熟,跟住在这里或曾住过这里的每个人都不熟。大家花钱出来,重心都在工作上,这里只不过是个临时睡觉的地儿。虽然偶尔会插科打诨地聊天说笑,甚至扮演家人的角色,但所有人都明白,周围的人全是匆匆过客,实在没必要熟起来。我和东子却被困在白天的房子里。白天漫长,房子空荡,在疑虑与不安里,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好像倏忽间变成了个微妙的、有些许压迫感的事。

同一个屋檐下住着,也不能说跟东子一点儿也不熟。我们闹过不愉快。

刚搬进来时,我俩住最里面的单间。他打呼噜,打得挺厉害。在外面待久了,往往住的又是合租房,其实什么阵仗都见识过,打呼噜、磨牙、说梦话,甚至梦游,也算身经百战。但这次真是碰上了硬茬子。打呼噜分多种,有些只是因为工作累,睡姿不对,窝到脖子,偶尔打一次;有些是间歇性的,打一阵儿会憋得慌,必须动一下身,歪一下头,顺顺气,气顺了,就会有一小段时间的安静。安静也意味着间歇和漏洞,可以好好利用,赶紧让自己入睡。东子的呼噜声大,旋律感强,几乎整夜不间断,我挺了几夜熬不住,就去找二手房东。

二手房东是对临时夫妻。我找男的,他不在意,敷衍地说,整夜睡不着,那么夸张吗?过了两天,他不知怎么又想起,问我,我据实以告。那天晚上十一点,他醉醺醺地来了我们房间,要一探究竟。也许他想借着酒劲儿来个不了了之,但没能如愿。我在上床不停翻身时,他也在下床辗转反侧。

兄弟,睡着了吗?我听见他问我。我说,没呢。他说,出去抽根烟吧。我说好,看了下表,凌晨三点四十五。

第二天白天,男二手房东找了东子,又趁着东子不在,把情况反馈给我。东子的态度还可以,一直说抱歉,说他也没办法,这玩意儿睡着就不受控制了。男二手房东劝大家相互体谅,建议东子和当时住储藏室的人换一下,租金有差别,但不大。东子答应了。往后,再遇见东子,他变得比以前更客气,主动跟我打招呼,但招呼过后通常会有的几句闲聊,他省略了。

再往后,时局变了,人心惶惶,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来的人少,走的人多,东子搬进单间,我住进储藏室。我没想到,东子有一天会过来敲门,问我,吃了吗,一块儿不?

似乎已经形成某种默契。每天的中饭,东子做一次,我做一次。细细想来,又是不成立的。或许可以这么说,如果俩人坐在客厅一起吃饭,这顿他做,那么下顿最好我来做。但常见的情况是,在一起吃饭的次数有限,隔两天有可能就弄混了。按天数或一起吃饭的次数,好像推算不出做饭的顺序。默契似乎在同一天做饭的先后上。也不对,谁先做了并且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吃,这才是默契。问题是,这个默契好像也有例外。有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否先吃了,没问要不要一起吃……现在,一个陌生的女人加入进来,更麻烦了。

默契是不能明说的,人和人的关系,不靠说,是做出来的,试探出来的。但是,又有“但是”了。至于想那么多吗?近了怎样,远了又怎样?不打招呼怎样,只打招呼怎样,打了招呼还寒暄几句又怎样?也许是我想多了,这些无聊的焦虑不知是哪儿来的。

转天上午,我做了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炒肉。女人又来了,跟那些无聊的焦虑一样。我踱步到东子的房门前问,哥们儿,饭菜好了,要一起吗?话说得小声,房间里窸窸窣窣。我本想敲门,或大声些再问一遍,又突然开悟似的喊,哥们儿,我先吃了哈!东子的声音瓮声瓮气,连说两句好的。我如释重负,女人不是麻烦,我误会了她,她明明是个挡箭牌。

储藏室的门紧靠着房门,我留意了,女人不是天天来,也没固定的点儿。这几天,东子没再叫我一起吃中饭,我乐得自在。那天下午,我端着吃剩的泡面汤料往厨房走,女人恰巧从卫生间出来,她没进东子的房间,走过来问,出去抽一根?我没言语,扔了垃圾,示意她往外走。

这种组屋,房内没阳台,门外走廊宽,电梯旁拓开一片空间,算室外阳台。女人吸着烟望向外面的篮球场,问我,真不打算回去吗?

我觉得受到冒犯,吐出烟雾,让地上散放着的几盆绿植忽隐忽现。咋回去?我语气冰冷,借的中介费还没还上。她一点儿都不窘,转过身来,甚至有些欢喜雀跃。我们加个微信吧?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二维码。我缺钱,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的。

我吹散烟雾,挑衅似的看她。她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嘴角往下,口角纹也比较深。我竟然想起迷恋的一个明星,这都哪儿跟哪儿。

加了微信,我有些烦躁地摸出烟。东子白天打呼噜吗?再递烟给她时,我问。

不打啊,晚上也不打。她略微有些惊奇,表情很快又被某种不自在包裹。她斜扭身,意识到说漏嘴了。她通常会在上班的人回来之前离开。

那挺好。我望向窗外,想再说点儿什么,又想起已经加上微信,没再说。

储藏室的门关严了没信号,门一直开着条缝儿。这次门没响,隔着帘子,我先听见脚步声。

哥们儿,饭菜好了。东子又叫我吃饭了。你们先吃吧。

就我一个人。

没事,你先吃。

有个事,正好聊聊。

不好再托词,我套上T恤,拉开门。一盘炒四季豆,一盘卤鸡爪。我问鸡爪是自己卤的还是超市里买的。东子说是自己卤的。鸡爪这种东西,楼下超市有卖,相对便宜。

东子没先说事,又提起董姐。董姐找你了没?

没呀。

怎么也不找下她?从被骗这个事里能看出来,她愚蠢,但也善良。

是的。

还能看出点儿别的。

啥?

多少年没见的两个人,一个听闻另一个无法买票回国,没细想就汇了那么多钱……

他故意停顿下来,卖个关子。我没理会。起码说明你们都不是坏人。他说。

我笑出声。这是啥结论?有事直说,共患难的朋友了,别见外。我想,有时候交浅言深也挺好。

男二手房东说我了,说我这种时候不该把女人带进来。他说。

我立马警觉起来,正襟危坐,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鸡爪丢回碗里。

你说,怎么算是干净的?我只是找个女人。他们那种,国内有家庭,还在这边长相厮守的怎么说?

我没吱声,轮不着我做评判。如果男二手房东真找他了,我想也不是这个意思。东子没再说话,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说这次的鸡爪味儿挺足。他没接话。我忍着,把碗里剩下的鸡爪吃掉后,还是说了,怀疑我告的密?

没有,你不是坏人。他说。

我有点儿哭笑不得,闭上了眼,懒得搭理他。

有个事想聊聊。他反转筷子,将桌子上的鸡骨头拨进垃圾桶。

不是说了吗?

不是刚才说的事。他呼着长气,脸上浮现惶恐,问,我打呼噜挺厉害,是吧?

我一下子炸了,把筷子掼碗上,他这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怎么了吧?是我找的二手房东,说你打呼噜,但这次他找你跟我一点儿关系没有。我站起来,将椅子拉到一边。

他坐着没动,盯着我像盯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她说我不打呼噜了,真奇怪。许久,他迷茫般地感慨。

我像踩空了,产生某种剧烈下坠的感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求饶似的问,你到底想干吗?

他说,对不起,我有点儿难开口,我想请你来单间里睡一晚,听听我还像不像往常一样打呼噜。

我盯着他,也像盯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打不打那么重要吗?以前工作累,休息时间短,现在整日居家,睡眠充足,不打了也很正常。实在无聊,可以出去走走逛逛,只要做好防护,外面的不安全严格说起来跟咱们打工的也没啥关系。

他说,是的,你说得对,算我求你了行吗?

惶恐是传染的,两个人谈话的氛围太诡异,我迫不及待想逃出来。行。我斩钉截铁地回道。

晚饭通常是对付了事,不占用厨房,也不在客厅吃。男二手房东是个酒蒙子,每晚都喝,喝了磨磨叽叽,掺和进去没意思。我正戴着耳机看视频,他推推门,掀开一角门帘,想进来。我把帘子取了,储藏室太小,只能让他坐在床上。他的脸红扑扑的。

唠几句就走。他说。

刚搬进来时,我们一起喝过。他对酒的种类没要求,白酒、啤酒、红酒、洋酒都不忌不拒,只要能把人喝到晕晕乎乎的状态就行。他说有那感觉才能将就活下去。

一个什么事呢——回不回国?

不回,怎么说?我直截了当。

他起身关门,觉察到热,又打开,压低嗓子说,兄弟,想不想接这个房子?

怎么,你要回去?

有这个打算。

我接了,你屋里的那位怎么办?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夫妻本是同林鸟,何况不是夫妻。都能想得开,看得开。

好吧。我说,接不了,没钱。

先别这么说,想想再给我回话。只要住到七个人,便能省出你的房租。

没别的事了?那我想想。我敷衍着。

他应该听出我在下逐客令,站起来。东子找了个女人?他问,临走才想起来似的。

你都去找他了还问我?

你认识她吗?他不接我的话。

不认识。我说,难道你认识?对了,你怎么知道东子找了个女人?

二手房东还是不接话,脸上笑眯眯的。我有点儿毛骨悚然,难道他去找东子另有原因和目的?

兄弟,他拍拍我肩膀,亲兄弟——话还没说利索,他摇摇头,出去了。

夜里十一点,东子在微信上留言,哥们儿,会过来吗?我回,你先睡,留着门。其实没必要进他的房间,更没必要睡一晚,打不打呼噜在门口听听便晓得了。但我还是按他的要求蹑手蹑脚进去,躺在下铺的床上。东子租的不是单间,是单间里的一个床位,只不过这段时间另一个床位没租出去。没有呼噜声,我等了一会儿,想着撑个一刻钟就回去睡。

我住在最里面单间的那段时间,这个单间里住着一对东北夫妻。男的早出晚归很少见,女的工作清闲常在家。房间里没空调,晚上七八点之前门经常是半开着的。女的会把每天换洗下来的内衣裤挂在衣橱的左侧面。只要从门口过,不管经意还是不经意,明晃晃的内裤都会往你眼里钻。她似乎只有三条内裤,或者常穿这三条,两条白色的,一条紫色的,其中一条白色的镶着蕾丝边。这对夫妻走得突然,回国几天了,二手房东才联系上,说是家里出了紧急的事,二手房东这么笼统地转述。

困意袭来,起身时床板咯吱了声。

我做梦了。东子突兀的话吓我一跳。没打?

我想了想要不要说谎。没。我说。

真奇怪,我梦到回了湘西。

你不是浏阳人吗?

他不答话。我想起第一次聊天,问他哪

里人。他说,你知道浏阳河吗?我说,是那首歌吗?他说不是,左边嘴角往上撑了下腮帮子,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你知道谭嗣同吗?我说知道。他说,我们那儿的。后来听见别人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反问,知道浏阳河吗?问的人说,是那个酒吗?他寡着表情朝厨房走,刚走没两步,又回过头,那你知道谭嗣同吗?问的人说知道。他如释重负般回了句,我们那儿的。

我祖父是个道士,虽说是搞迷信,但那年月还是有人希望他能帮着搞一下。真奇怪,从来没有梦到过他。

我听着,不答话。

哥们儿,你还在吗?他问。

我动都没动,你说呢?

你没动,你的魂儿不一定没动。

我骂了句,迈步要往外走。

你答应睡一晚的。

那又怎样?当年我还答应董姐了呢。话说出口,我有点儿蒙,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

东子很识趣,没追问,也许他的脑子正被什么塞满,没顾上。我退回来,躺在床上。后来,我要睡着的时候,模糊中又听见他说了话。好像在做梦,好像他来了我梦里,或者我到了他梦里,好像我们的梦交织了。

他说,哥们儿,你想过没有,异国他乡,死这儿了怎么办?我问祖父,不打呼噜没啥不对吧?祖父说,你遇见脏东西了……

拿建筑准证的居家主要是因为公司不能营业。作息自动紊乱,黑白正在颠倒。从某一个夜晚开始,我戴上口罩,决定出门跑跑步。像被东子的话暗示了,白天的组屋会让

人感觉到空荡荡的压迫。楼下篮球场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贴上了警示胶带。我走上街,来到附近的河边,河水沉默,步道上行人稀少,我跑起来。几次以后遇上一个执勤的人,他态度不差,让我克服一下,最好在家里的跑步机上跑。

那次回到楼下,我发现篮球场的门开了一条缝儿,警示胶带被剪断,正纳闷,隔着防护围栏,东子喊我。我挤进篮球场。东子说,看你跑步,我也想跑跑。场边的长凳上也贴了警示胶带,只允许坐一个人。似乎有点儿多此一举。此后几天我便在篮球场里跑,看我下去,东子会跟着。

没能跑几天,篮球场的门上重新贴上了警示胶带,还上了锁。我站在门前正不知何去何从,东子走过来问我说,能求你帮个忙吗?

不行。

别这样,你都说了,有事直说,共患难的朋友了。

为什么不找其他人帮忙?

这间屋只有我们俩在隔离,也是个缘分。我说了我不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你并不是这样的。

我是什么人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明天下午咱们再来一趟,拜托,以后中饭全都由我来做。

我不回应,转身离开。

他在我身后说,哥们儿,萍水相逢,都不容易。

东子买了只公鸡回来,活的,喔喔地叫。他背着个大包,怀里抱着公鸡,让我拿着拖把和扫帚一起下去。他用一把小锤子撬开了篮球场的门锁。我怀疑他外出购物时顺便去了趟工地。

他说,我勘察过,附近的一个大桥下面有块空地,那里更适合,或者那个楼上的停车场,里面也有空地方,不过,离远了总归不是太好。虽然不是家,只是租的一张床铺,管不了那么多了。

东子进了篮球场,卸了包,把公鸡拴在铁栅栏边,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我仰头,看到东子住的那个单间的窗玻璃发出碎碎点点的白光,看到我无数次站过去抽烟的那个室外阳台的窗玻璃上凝聚着团团簇簇的紫光。

我走到篮球架边,不再眺望,注视着东子的怪异行为。怪异是有吸引力的,很快,我融入进去,打起下手,也成为怪异的一部分。

我们在篮球场上画了张图。先借助米尺和粉笔,画好了,顺着粉笔线洒了石灰。最里面是个圆形的八卦,外面套着方形的一层层的走廊。那些从包里掏出的东西——扑克牌、三角形小旗、瓦片、酒盅等被放置在八卦阵的四方和中心。看来他真回了趟工地,超市和早市上不可能卖瓦片。东子找来两个强力粘钩,按压在八卦阵最中央的位置。钩子上牵引出两条细绳,捆住那只公鸡的两条腿。

他告诉我,公鸡扮演着重要角色,被拴在八卦阵中央,代表某个人的灵魂正被困于地狱。仪式结尾,鸡飞了,寓意灵魂脱离了苦海。东子示范,挥舞拖把,从四方不同的入口进入阵地,口中念念有词,顺时针绕到中央一拜,原路退出,逆时针绕到中央一拜,再原路退出。形式除了顺序绕,还有穿插绕。

穿插绕时,将四方和中心的所有酒盅里事先倒入的水倒掉,所有瓦片一一翻转,再用小锤子敲碎。

他跟我解释,一切只是个大概,依回忆和梦境里的葫芦画的瓢。这场法事只能在户外空旷处举行,像我们这种死得不好的人,灵魂是要下地狱的,先把魂儿救出来。

我说,关键是,我们还没死。

未雨绸缪,阎王会记得的。

他把八卦阵里的扑克牌替换,我走过去,捡起一张,上面写着刘冬至,原来这是他真实的名字。

没有自个儿给自个儿破地狱的。你帮我,我帮你。他说。

我进了八卦阵,绕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最终把绑在公鸡腿上的绳子割断,鸡没飞,扑棱着跑出阵地。刘冬至赶忙扑过去抓住,重新把它拴回去。

他捡起写了他名字的扑克牌,收起来,换了五张新的。

哥们儿贵姓?原来他也不知道我的全名。

陈有为。我说。

他一一写了我的名字,分发到不同的位置,正要进八卦阵,我说,算了,这都是假的。

他说,假作真时真亦假,唵嘛呢叭咪吽。

他进了阵地,跟示范时绕得完全不一样,还没来得及割鸡腿上的绳子,公鸡一扑腾,两个粘钩脱离地面,鸡飞了,飞出阵地。我忘了第一时间扑过去,它在篮球场里乱蹿乱撞,还留下一坨鸡粪。等刘冬至退出阵地,我们准备围堵公鸡时,它一头撞在篮球架上,晕死了。

我们走过去,面面相觑。那是他的灵魂,也是我的灵魂,的确飞出地狱,但好像并没有得到解脱。

刘冬至说,恰到好处。

我说,没看出来。

打扫完仪式场地,刘冬至执意要将公鸡拎回去。这时,公鸡扑棱几下,活过来了。他背着包,怀里抱着公鸡,让我拿着拖把和扫帚。我们走出篮球场,他挂上新换的锁,钥匙直接插进锁孔,就那么挂着,没拔下来。

转天的中饭只有一个菜,土豆炖鸡。吃了祭品会得到神灵的护佑。刘冬至说。

他还专门叫来了女人。一连几日,他信守承诺,每天都主动做中饭。我不好意思了,他怎么喊也不出去了。这样吧,他说,那就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吧。

可是,以前是什么状态?

看不出他有任何变化。女人还是来,隔三岔五,能有什么变化呢?二手房东也没再找他,似乎他们达成某种默契或交易。储藏室长两米二,宽一米八,不到四个平方,我躺在里面,好像因为他的不变化而有了变化。之前,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储藏室的门总开着一条缝儿。现在,我试着关上门,关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像关上门,储藏室就变得干净,哪怕是一口棺材,也变成了干净的棺材。随着关门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情绪明显越来越捉摸不定。

当女人在微信上跟我聊天时,我突然意识到,那种波谲云诡般的情绪烟雾汇聚成某种仇恨或报复的欲望。我想,应该让女人来我这里。顺着这个思路,我还想到,我们终于达成默契,在我和刘冬至之间,或者在我、刘冬至、女人,我们三者之间。这个默契不仅与女人什么时候去谁那里有关,还与谁做中饭有关。我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做。但我遏制不住。为了冲淡这些荒谬的枝蔓错节的想法,我打开了董姐的微信。有十年了,我们不曾联系过。没想到会因为一个骗子,生活再度出现交集。给她留言的那个QQ号头像是我的照片,骗子说手机受限制打不了国内电话,让她帮忙联系航空公司的人,她真去联系了。

我想说点儿什么,打了几行字,删除了。我想转一点儿钱,毕竟,因为我她才损失那么多的。我输入转账金额,填到第六位密码时,一犹豫,又删除了。我退出微信。黑暗中,即使赚不到钱,情况再严重也不回国的想法,第一次出现动摇。我知道我无家可归,我知道一个人待在租来的一间储藏室里没什么不好,但这些更重要更本质更肌肤相亲的思虑并没能淹没那些随物赋形的恶意。灵魂被原宥、放纵了以后,是不是肉体更会止不住堕落?

我问女人,他还打呼噜吗?女人回复,你怎么总关心别人,不在乎自己?

就在跟女人约好时间,时间还没到的那两天,发生了三件事:一、组屋里新住进来两个男人;二、女二手房东搬走了;三、刘冬至回国了。

【丰一畛,本名孔瑞,1987年生,山东泗水人,作品散见于《花城》《上海文学》《北京文学》等,出版小说集《缙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