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邹德斌:梓乡志稿
小王来得正是时候,又真不是时候。
这时候畦畛先生正在擦花,准确地说是擦洗那些绿植叶片。这是先生每天的必修课。其实这么高的楼层,哪有那么多灰尘,哪有必要每天都这么讲究,但畦畛先生有时间呀,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得打发呀。更主要的是,他得听老伴儿的:绿油油的叶片,多养眼,多养你的原发性开角型青光眼哪。
起初,畦畛先生是不乐意的,太枯燥了,翻来覆去地擦。可老伴儿的话,向来都是定海神针,带着药到病除的笃定。好吧好吧,听医生的,兴许看啥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两个老灯笼,多看看花花草草真能有所改善。谁叫你青光眼还原发性还开角型了,谁叫你又不打牌又不钓鱼,这大把的时间总得打发不是?何况,这绿植可是专门给你买回来的。好吧好吧,就接过了老伴儿递来的洒壶和抹布。这一擦,就四年多。两个老灯笼呢,好像有所好转,又好像没有。擦洗叶片,也就成了退休生活的一部分。
先是用洒壶淋,接着用抹布擦。左手手掌托着,右手用湿抹布从根部轻轻擦到叶梢,抚摩似的。正面擦了,又擦背面。同样用手掌托着,轻轻地,从根部,到叶梢。好在阳台上这几盆绿植都是阔叶,龟背竹、发财树、春羽、花叶万年青,但也够畦畛先生忙上小半天的。
小王这天登门拜访,让先生大感意外,他放下洒壶和抹布,赶紧叫老伴儿泡茶。
几句寒暄后,小王从提袋里搬出了厚厚一摞打印稿,说明来意,想请老师出山,帮忙审定志稿。志,是《梓乡志》,畦畛先生老家的。乡里已经组织老师和干部初审几遍了,现在,想请老师您复审,然后报市档案馆终审。小王说,老师您是“史学两司马”之后,咱们县一中的校志就是您的主笔,全市志书的范本哪。畦畛先生很是受用,呵呵一笑,百无一用,百无一用。小王接着说,咱们这《梓乡志》,于你既是知情人,更是当事者。小王说,有审稿费。
恰好老伴儿端茶过来,看到茶几上那沉沉的一摞,立马打断了谈话,不是费不费的事。师娘道出了担忧,伤眼睛。师娘说,你司马老师刚退休那会儿,县长请他出任县志主编,都让我一口推了。她顺手把志稿推向了小王。畦畛先生一把按住,不一样的,这是梓乡的乡志。他又拍拍志稿,传承文化嘛,垂鉴后世嘛!畦畛先生赞赏着,忍不住捧到眼前,戴上老花镜,刚翻两页,皱纹就僵住了,把志稿重重放回茶几上。畦畛先生直言不讳了,还初审过,怎么审的?就这水平,丢我梓乡的脸。
小王放下茶杯,怯怯道,所以,才恳请您老出山哪。
乡里这些年不都招有大学生吗?梓乡中学还有那么多语文老师。畦畛先生又翻看了扉页背后的编辑,有几个认识的,都是他的学生,脸上那团积雨云隐隐有闷雷翻滚。先生最见不得的就是对文字轻慢,这是个“癖”,老伴儿说了他几十年,可他改不了。
你看你看,畦畛先生翻到目录,篇目设置明显不合理,父子同名,统属失当,横缺要项,纵断主线。又翻到了序,语言不规范、不精练,文字错讹太多……翻不下去了,硌眼睛。“啪”,合上志稿,畦畛先生越说越气,简直泥猪瓦狗,离“齐、清、定”的要求还差十万八千里。
多大点儿事,没错讹人家还来找你?老伴儿怕小王下不来台,也怕畦畛先生血压升高,说,眼睛本来就不好,不看就是了。
畦畛先生解释道,我不是生小王你的气。又重重拍了拍志稿,我就不明白,咱们梓乡咋就黄鼠狼生耗子了。
小王咽了咽口水,一脸窘,还是那句话,老师,正是因为问题太多,学生才请您出山哪。表情跟语言是配套的轴。
看着眼前这个学生,畦畛先生感慨多多。印象里,他就是那种给他画个圈圈,让他站在里面,你不拉他他就不知道出来的轴。六七十万人口的唐县,二十一个乡镇街道,他既没背景,又没关系,十多年下来,这轴脑子竟然混到了“一方诸侯”的位置。也许上面赏识的正是他的轴?或许这些年,这小子早脱胎换骨了?
畦畛先生缓了缓气,你看他,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乡里千头万绪的工作,还能抽出精力组织编纂乡志,有这情怀,也不容易了。何况,何况编纂的正是畦畛先生老家的乡志。
缓下气来,畦畛先生解释道,这个志稿,太毛糙了,差不多就是个资料汇编嘛。要我看,你还是拿回去,拆房卖地,重来。
师娘趁此抱起志稿,递给了小王,你老师那两个灯笼,怕还没看完,就熄火了。
小王走了,那摞志稿反倒扎进畦畛先生脑子里了,特别是刚才随手翻到的那些错讹,分明是一群没人管教的野孩子,在老家梓乡漫山遍野地疯。现在,他们被畦畛先生逮着了,白纸黑字的。但是呢,逮着只是逮着,野孩子们在畦畛先生的手里一边挣扎,一边嘲笑他。畦畛先生两手不空,畦畛先生要将他们逮进学校,逮进教室,好好调教调教,可野孩子们在他手里更野,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累了,却不敢松手,怕一松,他们就跑掉了,消失在大山里。一阵急,就急醒了,一夜里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老伴儿叽咕,丢魂了。
老伴儿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原发性,开角型,但不只青光眼。
小王正眉头愁成了个死疙瘩,畦畛先生的电话来了,小王的眉头立马就舒展了,立马眉飞色舞地再次抱着志稿送到了畦畛先生面前。
这才知道,小王半年前就调到县档案馆了。小王神色赧赧,我要是还在梓乡,肯定请老师您主持、总纂。
愣了愣,畦畛先生转圜过来,迭声道,好啊好啊。他真是兴奋了,仿佛遇上了隔代知交,做学问的好地方啊,那可是一座宝库啊,你是入了金山了。他由衷地替小王高兴,一到了档案馆,抓的就是《梓乡志》,这个学生有心哪。
是……普通馆员。小王笑得很勉强,是那种尬笑。
畦畛先生为自己刚才的“好啊好啊”悔得咬舌头。臆断啊,都这把年纪了,还犯主观主义的错误。是乡镇编纂,那责任在乡镇呀。畦畛先生拍着志稿,不解地问。
他们只能干到这个样子了。小王似有难言之隐,说,还有几个乡镇的,更糟糕。上面要求,还得年底前出版。
只能干到这个样子,也是他们的事呀。畦畛先生说,再说,还有终审,还有出版社,他们有三审三校呀。
可复审在我头上,我审不下去呀。
老伴儿插嘴说,你得了你老师的真传了,轴!
畦畛先生很为小王的仕途际遇怃然。除了轴,他还从小王眼里看到了不服,轴轴的不服。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畦畛先生理解年轻人的权力欲,那也叫事业心吧。抵制欲望,方得始终,但小王还没这修为,也不是该有这修为的时候。档案馆正是难得的修道场啊。
审稿费就免了。畦畛先生又拍了拍膝盖上那厚厚的一摞,说,于公于私,交给我吧。他心疼小王,手头还有几部乡镇志,离年底出版没多少时间了。
畦畛先生还有个角度,这摞过了初审的志稿都如此惨不忍睹,你这个当老师的,你这个家乡人,难道就没一点儿责任?还“史学两司马”之后呢。
小王小心翼翼地说,您审了,我们还要报市地方志办公室终审,所以老师您不用太……小王在措着辞。
那不行!畦畛先生断然否决,过我的眼,我丢不起那个人,丢到市里去是一回事,这是志书啊。老伴儿在一旁脸黑下来了,是过不了你心上那道坎儿。畦畛先生继续强调,雪泥还鸿爪呢,这是历史。
别催我。畦畛先生说。
不急不急,小王赶紧回答。其实,他急得睡觉都抓紧了十个脚指头。可再急,也不敢催老师呀!他知道这是个慢工出细活儿的事,他更知道,老师不是个磨叽的人。果然,老师说,我抓紧吧。
师娘对小王气不打一处来,你算是找对人了!但你恐怕找错人了!
这话让小王犯迷糊,瞪大眼睛望着师娘,又望着老师。畦畛先生回了她一句,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咱们于情于理,都该审这部志稿。畦畛先生数落道,体例这么混乱,文字基础这么弱,换作你的病人,你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咦,曲蟮吃钢筋——硬气了?老伴儿当着小王,忍下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图片,虽说分了板块,什么项目建设啦,工业强乡啦,农业产业啦,科教文卫啦,但没有时间顺序,有的图片大同小异,一张足可说明问题的,干吗要两张三张,简直浪费版面。畦畛先生朱笔一圈,删。所有工程项目都是开工剪彩的图片,就是没有竣工投入使用的,当然,也都是领导出席的画面,能删的,删。
图片处理很快,一目了然嘛。接下来是文字。负命耿耿,摩拳擦掌,畦畛先生还是像十多年前主编校志时那样勃发。真是久违了的勃发。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错讹来得如此之猛烈,一群一群的,迎面打了他一个又一个措手不及。尽管思想上是有所准备的,畦畛先生还是批评自己,仓促上阵了,轻敌了,经验主义了。
眼前的错讹根本就没有设埋伏,它们以阵地战的磅礴气势、守株待兔的挑衅姿态在那些字里行间,以逸待劳、先声夺人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太嚣张了!太无法无天了!畦畛先生生气了,抑制不住的那种,既是生自己的气,也是生这些错讹的气。你看它们一个个还气宇轩昂了,还有恃无恐了。畦畛先生气得坐不住了。大敌当前,形势是前所未有的严峻,畦畛先生全神贯注,严阵以待,他不可能让错讹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嚣张跋扈。当然,它们的嚣张跋扈是不动声色的,但它们终究是畦畛先生再熟悉不过的汉字。畦畛先生是知己知彼的,是百战不殆的。
逮住一个错字,或别字,或重字,或错误的标点、符号,用红笔牢牢圈了,是绳之以法的意思;再一条红线从行间空隙处拖出来,拖到订口或切口,天头或地脚,是示众的意思;再注上正确的字,也圈了,连接上那条红线,就生出堵住一个漏洞的成就感。不要小看了一个错别字、一个标点符号,它们每一个都是一个隐患,是一艘巨轮上的漏洞,哪怕针眼儿大小,都会影响整艘巨轮的命运。畦畛先生必须积小胜为大胜,最终夺取全面的战略性胜利。
畦畛先生驾着一叶扁舟陷入了文字战争的汪洋大海。畦畛先生孤军奋战,老当益壮。畦畛先生在这方面有着几十年的斗争经验。还是那句话,畦畛先生是知己知彼的,是百战不殆的。也就是说,错讹是死的,人是活的,战争的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咱们手里。无非是有的错讹藏得更深一些、更隐蔽一些罢了,畦畛先生需要的只是时间和耐心。这两样畦畛先生都具备且充分。
错讹们激发了畦畛先生的斗志,义无反顾地,畦畛先生一头扎进志稿里,与错斗,其乐无穷——在稿本上,在段落中,在行间,在字里,挖地三尺。“吭吭”,畦畛先生不时咳嗽一声,是提醒,是打招呼,是警告那些错讹,你们给我老实点儿,小心了!
其实呢,先生一辈子都是把每一个汉字当乡亲的,它们都是有个性有体温的。你不把它们当乡亲,它们也不会把你当乡亲,不听你的,跟你拧巴,甚至使坏,让你的巨轮漏水,最后沉船遇难的还是你。可眼下,这些汉字里的某些家伙太野性了,它们不认识畦畛先生,不懂畦畛先生“吭吭”里的“勿谓言之不预”,它们不识趣,它们冥顽不灵,不会主动投案自首。不过没关系的,畦畛先生定会叫它们乖乖地“服”。
其实呢,平心而论,这些错讹并不是坏家伙,它们本质上没有一个是坏家伙,它们大多是因为我们的无意或无知而失足的可怜虫、无辜者。它们有的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干了自己不该干的事,说了自己不该说的话,一些事和话无关大局,但也必须纠正,畦畛先生就是来发现它们,来纠正它们,来帮助和挽救它们的。改正了就都是好同志、好乡亲。他要让它们各就其位,各司其职,丁是丁卯是卯地在自己应有的岗位上熠熠生辉,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畦畛先生对它们从未失望。它们都是好钢。但是,重点往往在“但是”这个转折词上——还有一些字和词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了,危害严重了,影响恶劣了,不严肃处理那是不行的。那就对不起了,别怪我不留情面了,必须杀无赦,斩立决。畦畛先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畦畛先生的原则是固若金汤,是六亲不认。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让错讹来得更猛烈些吧!战斗中的畦畛先生渴望错讹,斗志昂扬。战胜的错讹越多,畦畛先生的斗志越昂扬。
畦畛先生很是享受与错讹们“肉搏”的过程,大有解衣盘礴之快。与文字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畦畛先生不是要在老家梓乡的志书上落个名什么的,而是全身心享受着审读、校雠和修改的快感,处处着眼于文字的准确、严谨、利落。好多年没有这样痛快了。
一上午都是枯草转青的心情,都是溪流禽鸣的心情。
但午饭后,畦畛先生感到恐怖了,海量的错讹,排山倒海的错讹,源源不断,迎面扑来,像要把他这艘老船掀翻似的。两拳难敌四手,乱棍打死拳师。畦畛先生意识到精力不济了,他提醒自己,这是一场毅力的较量,这是一场持久战。
偏偏畦畛先生又是个急性子,凡事恨不得三下五除二。唉!他老先生开始怀念昨天擦洗绿植的日子了,那才是最为惬意的日子呢。他也不是后悔接了这单活儿,不是的。收回怀念,又加紧审读起来,争取早日审结吧。
老伴儿不答应了,你那两个老灯笼就不怕熄火了?午休!说一不二的权威,手起刀落的利索。
一下午,老伴儿还不时打断他,续茶水啦,递眼药膏啦,问这问那啦,找出无穷且无可反驳的理由,让他伸伸腰,闭会儿眼。
知道这是为自己好,畦畛先生再急也白搭。
晚上,就更别做梦了,一个字也不准看。手机上跟远在广州的小外孙女视频,也不能超过十分钟。
藏在志稿里的错讹,如庙里的小鬼,大都露头露尾,一目了然,畦畛先生可以手到擒来,拨云退翳。可有的就隐蔽了,具有极强的欺骗性,它们好像使了易容术,稍不留神就让它们蒙混过关,消失于文字的汪洋大海,再要发现,那就是大海捞针了。但它们逃不过畦畛先生的火眼金睛。那可是几十年炼就的八百度近视加老花,当然,包括原发性开角型青光眼。
对于这类狡猾的伪装者,畦畛先生自会抽丝剥茧,循迹追踪,将它们捉拿归案。归案了,他还会咀嚼咀嚼,细嚼慢咽,追根溯源。还有的错讹好一个天马行空,令畦畛先生拍案叫绝,比如“境域内主要农特产品为密西西西瓜”,真是天才的作家也难有如此奇诡的想象力——或许真是一只猩猩趴在键盘上敲打出来的杰作?
有的错讹如地堡暗碉里的冷枪,畦畛先生反被它们盯梢了,定位了。它们随时可能放出狰狞凶险的冷枪,一枪就会要了他的老命。畦畛先生必须用狙击手的眼睛在纸页上仔细搜索。先生胆大心细,绝不允许自己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有的句子没头没脑,如一个找不到任何由头的突发事件:“年平均总云量八成四,哭唧唧入户也不给我v玩期较长,一般340天左右。”畦畛先生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上下句里的逻辑关联。琢磨来琢磨去,还是不明就里,又不能和这些天外飞仙过多纠缠,于是只得重新组织一段文字进行修补组装。
眼前,这些车轱辘话,一个字说得清楚的,非要派上十个八个,掰开了,咬碎了,还要嚼烂了,喂你。不是没营养的问题,是恶心。分明就是来惹人生气的。畦畛先生一时痛想,真是眼不见为净,眼不见心不烦。这时候,又不由得回想起擦洗绿植叶片的美好时光了。
错别字算个啥,它们仅仅只是初级阶段,仅仅只是段玉裁老先生说的“死校”的一部分,畦畛先生所要做的可不是一个校对员那么简单的工作。史料的准确,逻辑的严谨,语法的规范,层次的分明,等等,满目疮痍啊。
畦畛先生更重大的工作是“活校”,是在志稿上收拾老家梓乡那片河山,可“城春草木深”哪。先生手握史笔,校订着家乡过去几百年的历史。谁给你的这个泼天的权力,小王?还有埋在梓乡的父母先人,还有活在梓乡和开枝散叶在天涯海角的乡亲儿孙,还有打小教会自己的每一个汉字和汉字里的风骨气格。
现在,那些天马行空的大事记,那些令人瞠目的数据,那些乌有的工程和那些夸大其词的人物,很多都是畦畛先生亲历的,经见的,至少是耳闻的。问题是,它们与他的记忆出入太大了,看着这样的文字,畦畛先生感觉是相距十万八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陌生如天方夜谭。严谨的先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他翻出了几十年来的工作笔记和生活日记,尽可能地去予以印对。某些事件,他还要打电话给梓乡的老哥们儿,反复核实其来龙去脉,根根底底,最后才落笔纸上。
畦畛先生也轴,畦畛先生也被圈在了《梓乡志》这个圈圈里,出不来了。先生的轴,比老伴儿所说的“打娘胎里带来的”还要早。谁叫你是梓乡土生土长的娃。这就是命了。拼了老命,他也要跟那些错讹搏斗到底,他甚至摆出了你死我活的架势。没有退路,背水一战。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也有比较顺畅的时候,那部分内容应该是一位认真且又有水平的同志撰写的,文字简洁,表述准确,重点突出,层次分明,畦畛先生的心情就会舒畅明媚,这才是我梓乡人应有的水平。谁不喜欢这样的文从字顺呢?但特别是这种一马平川的地方,反倒要警惕了,路当坦时当防倾,不能大意,大意失荆州啊!可不,先生一个哆嗦,一记无声的焦雷打脑门顶劈下,冷汗涔涔了。这是一条漏网之鱼,五个字的政治名词,怎么就漏了第四个字。畦畛先生百思不解,怎么会漏掉这个要命的字?太恐怖了。这比任何一个错讹还可怕还暴力。不把这个字补上是要沉船的,是要发生泰坦尼克号海难的。先生在地脚写下那个“思”字,狠狠圈了两圈,是江山永固的意思,又划一条红线,将它拖进它必须的位置,扎下根来,牢牢站稳。
这个事件给畦畛先生敲了一记响亮的警钟,他立马给小王打去电话,你把电子版给我,我自己在电脑上改。这样既稳妥,更省事。否则,修改稿满纸电路板似的,立交网络似的,相当的错综和复杂,怕是过几天自己都辨不出来了。
小王吞吞吐吐,纸质的没那么伤眼睛啊老师。再说,电子版……我也没有。畦畛先生从他的话里听到了难言之隐,正要追问,老伴儿在一旁态度鲜明,你的任务就是这一稿!鲜明得要么鱼死,要么网破。畦畛先生不敢再坚持了,老伴儿给他的政策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文从字顺的一章很快看过去,更多的还是磕磕绊绊的,疙疙瘩瘩的,看得人七窍生烟,胸口那一把阴火乱窜,畦畛先生就不时用两个手肘撑着桌面揉眼睛,揉太阳穴,头痛啊!这哪是一本志稿,哪是一本资料汇编,分明就是一条启航了的破船。动静太大了,畦畛先生跳进船舱,一边航行,一边排水,一边补漏,一边避礁,乒乒乓乓。
战斗悄无声息又惊心动魄。清除通往真理道路上的障碍,清道夫先生慷慨凛然。
是错讹们在前面诱惑、感召和激励着畦畛先生,让他的时间在每一个汉字里恩恩怨怨。退休四年零四个月了,从没这么昂扬过,这么壮怀激烈过。畦畛先生手握那支生杀予夺的史笔,与错讹们展开阵地战、歼灭战、游击战、麻雀战、白刃战,穷追不舍,斩草除根,战无不胜。
暮色紧裹,每天的暮色都是骤然降临。老伴儿心疼他,劝他,过得去就行了,别太较真,还有终审跟出版社。老伴儿没少打击他,你一个万把人口的乡镇志,谁看?畦畛先生不同意她这个态度,怼她,脓疮总得挤了吧,病灶总得手术吧。也是恼她刚才的“鱼死”跟“网破”。畦畛先生不是胆子大了而是火气大了,反问老伴儿,你当医生的,总不能讳疾忌医、见死不救吧?
哪儿跟哪儿呀,吃火药啦,都见死不救了都。老伴儿见他红眉毛绿眼睛的斗鸡样儿,懒得理他。去跟你的志书斗去吧,只要你不怕两个老灯笼熄火。
小王一直想联系司马老师,想委婉地催一催。小王等不起,但不敢催,怕适得其反,就忍了,就等。都半个多月了,老师那里还没动静。老师的认真劲儿,当年可是全校有名的。小王记得,老师当年的板书,跟向皇上呈报的奏折似的,横平竖直的,撇舒捺展的,那么整洁庄严。老师的备课本据称严谨得可以跟学习出版社一比。印象最深的是,当年,哪个同学的作文本不是让他改得红血飞天的,哪篇作文不都是百字评语?
这次,《梓乡志》又是他老家的志书,他还不得比改试卷还认真?资政育人哪,小王又想起老师的话来。照他那么干,质量肯定是有保证了,但进度上不来呀!时间不等人呀!
说起来就是泪。小王急得嘴角冒泡啊,急得走投无路,热锅上的蚂蚁啊。手上这项乡镇志编纂工作是半年前刚到馆里时接手的,当时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明明是块跑田坎的料,就敢接了这个谁都不敢接的精细活儿。无知导致胆大,教训深刻啊!要早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打死他也不敢接的。接手这半年,都被批三次了,全市通报的那种。全市十八个县市区,正在撰稿的,进入初审、复审、终审的,进入印刷程序的,印刷出版的,六个工作阶段,唐县倒数第一。县长脸上无光,叫来馆长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这个排名,对得起经济强县的地位,对得起文化大县的称号?馆长回来给小王下了死命令,年底前必须出版八个乡镇志。八个?八字还没一撇呢。小王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情急之下就想到了司马畦畛老师,好在老师最后接了《梓乡志》的招儿。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天天接近年底,老师那里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小王嘴角急起了燎泡,还不敢催,他太知道老师的性格了,老师恐怕比他还急。再说这是个细活儿,慢工出细活儿,催不得的。真希望老师扫一眼就行。
畦畛先生可能“扫一眼就行”吗?不可能,不行,这不是先生的性格。身为“史学两司马”之后,畦畛先生在文字这一块上从来都是骨鲠之士,董狐直笔。
老师一来电话,小王还惊喜呢,这么快就审完了?得知是要电子版,小王知道,坏了!老师那里怕是还没起步。情急之下,小王还是替老师着想的,说纸质没那么伤眼睛呀。还想劝老师扫一眼就行、保重身体要紧,那边师娘的态度不光鱼死网破,还把小王也一网打尽了。小王打掉门牙只能往肚里吞,还和着泪。
紧赶慢赶,又是大半个月光景,畦畛先生总算是审完了,下午从书房出来,老伴儿看着他那两个老灯笼,替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段时间老伴儿角色转换了,都像童养媳了,进进出出蹑手蹑脚,轻言细语,冷毛巾热帕子换着帮畦畛先生敷那两个老灯笼。阿弥陀佛,总算了结了。晚饭特意烧了他最爱的青椒灰豆腐,拿出酒瓶,晃了晃,庆祝的提示,也是了结的仪式。畦畛先生自打接手志稿后,一直没沾酒,就是为了早日了结。他说,再拿个酒杯。
小王闻讯而至。
鱼过千层网,网网都有鱼。先生说,我不敢保证错讹率控制在万分之一以内啊。先生红着眼睛,颤抖着两手,把志稿端到了小王手上,比托孤还悲怆,又有学生向老师交试卷时的忐忑。他拍着志稿,感叹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老师老了,不服不行啊。
小王捧着志稿,也哆嗦着,说我明天就亲手一处一处地修改,绝不会辜负老师的心血。畦畛先生为他这个表态感动了,是那种衣钵有传的感动,跟他碰了杯,仰着脖子干了。
两口酒下肚,先生打开了话匣子,问小王,你在我们梓乡当过书记,该知道梓乡的来历吧。小王说知道一点儿,听说原来叫纸乡,是因为乡政府驻地在惜纸村,那是全乡的文化名片呢。小王说,我们乡政府废弃的纸张,都统一拿到那个惜纸塔,一张张地化掉。
小王说的是“化掉”,畦畛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就这?
小王答不上来了。
梓乡,原来叫纸乡,不是因为产纸或惜纸,而是因为纸上的文字,所以更早前,叫字乡。一代代的,忘了,忘干净了,竟然连志书里也没见一文半字,难免就“黄鼠狼生耗子”啊!
畦畛先生边感叹边追忆,记得小时候,遇上天干抢水打田,乡亲们动刀动枪都干,绝不会动文字;动血动骨头都行,也绝不会动文字。动了文字,那些仇和恨就化不开了,就成死疙瘩了。都是些泥腿子啊!
小王赶紧表示,老师我明白,要敬畏文字。
是呢,你在梓乡任过官,也算半个梓乡人。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了却了一桩大事,畦畛先生人轻松了,话就多了。一蜂至微,亦能游观乎天地;一虾至微,亦能放肆乎大海。每一个汉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这样的一蜂、一虾,都是有着独立生命意识的鲜活个体,它们是这天地、这大海的一部分哪。先生仿佛又回到了讲台,对面哪怕只有小王这一个学生,也侃侃而谈,津津有味。
也许真是喝醉了,老师两眼婆娑,却炯炯有神。
回到家,小王匆匆打开志稿,立马被满纸的红血飞天吓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要没有老先生把这一关就送市里终审,那肯定会被批得脑浆飞溅。脑浆飞溅是一回事,到年底可就真没转圜的余地了。
正心悸着,老师的电话又追来了,明天把校改稿和电子版一并给我。
小王刚才喝酒说漏了嘴,畦畛先生也是等他走后才回想起来,他要亲手一处一处地修改。
小王心疼老师的眼睛,也怵师娘的眼睛,说请老师放心,我保证不会辜负老师的心血。老师不答应,下了死命令,我丢不起那个脸,还有你,还有梓乡,都丢不起那个脸。
第二天,畦畛先生径直来到档案馆找到小王,责怪他,为什么上次不拿电子版给我?小王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道出了实情。这一批八个乡镇的志书,是承包给外省一家文化公司的,当时上面催得急,乡镇就没有走招投标程序,只看了他们带来的样书,信了他们在全国专干这一行的资质,付了一半稿酬。稿子出来时,八个乡镇一碰头,格式一模脱壳。一模脱壳也就罢了,志书嘛,体例都差不多,可内容也如出一辙,问题就大了。时间上、经费上都不允许另起炉灶重新组织撰稿了,讨得八本稿子,人家还不给电子版。
这些纸质稿,还不敢保证对方有没有可能故意挖坑泄愤。
小王焦头烂额地讲清根由,话里头全是苦楚。之前那些在畦畛先生心里不可理喻的错讹顿时豁朗开来。小王拿出一个U盘给老师,我只得一页一页地扫描了,转换成电子版来审,可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审不完哪。八个乡镇,畦畛先生迅速默算了一下,脑袋顿时嗡嗡发炸。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金刚钻你别揽瓷器活儿呀。小王说,我当时不知道呀。
哀其不幸了,畦畛先生问,你是怎么到档案馆来的你也不知道?
小王说,不知道。
畦畛先生相信他不知道。
无语了。畦畛先生最后恨恨地用了一个比喻,你是一个正确的汉字,跳进了一群错别字里!又安慰他,跟档案、跟历史打交道,说不定是你的造化。
是啊,一个人就跟一个字一样,放对了地方,就熠熠生辉,否则,就是一个错别字了。
突然想起尼采那句话来:你看着深渊,深渊也看着你。正如在老伴儿的眼里,谁都是病人,包括她自己。那么,在别人眼里,我恐怕也是一个顽固的错别字?
老伴儿悄悄打开书房,看着畦畛先生的后背。人家把台灯压得跟背一样弯。近前去看,枯瘦的脸上,架着那副老花镜,眼窝更深了。人家正一字一句地,对着志稿,在电脑上修改呢。平时都半眯着的两个老灯笼,这会儿升格成灯泡啦,还源源不断放光明呢。那志稿是新能源啊?
老伴儿怒从中来,但更多是疼,想骂,却骂不出口,只轻声提醒,鼻尖杵到屏幕上了。老伴儿又揉着他的两肩,说,长时间低头,会导致颈椎疼痛,影响大脑供血,让思维变慢。
是,远路没轻担,畦畛先生也知道这个理儿,提醒自己悠着点儿,可小王那里急啊。畦畛先生有点儿受宠若惊,可他找不到话来回报老伴儿。他也没时间回报她。
畦畛先生像个圣徒,在朝圣的路上,行着另一种三跪九叩首;畦畛先生又像个农民,在一锄一锄地锄着梓乡的土地,不放过一块土坷垃;畦畛先生还像个帝王,唯我独尊,用手上那个鼠标,驱神召将。
一周后,把电子稿发给了小王。畦畛先生自信,修改的每一处,都是说一不二的铿铿锵锵;畦畛先生自信,这一稿肯定是眉清目秀的,是爽朗利落的;畦畛先生甚至自信,这一稿,是改朝换代的新气象了。这时,他突然想到忒修斯之船。是的,畦畛先生几乎是在原稿的基础上重新组装了一部《梓乡志》,可它又是否更接近历史上那个真实的梓乡?他又想,我不也是这样一艘忒修斯之船吗?求学,就职,成家,立业,养儿,哺女,退休,几十年风风雨雨,起起伏伏,经历了生活的摔摔打打和岁月的修修补补,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还是依旧是当年那个梓乡的孩子?
恍惚着走出书房,畦畛先生要去阳台上擦洗绿植。最近这几天,他好像坐在早年间冲洗照片的暗室里,眼前那层翳子更厚了,透过翳子看到的字是乌红的,电脑界面的护眼模式是水红的,一个个乌红在水红里蠕动,它们黏滑油腻,使了老大劲儿才摁得住。他得用绿油油的叶片,养养自己这两个老灯笼了。
畦畛先生吓了老伴儿一跳,洒壶“啪”地掉到地上,溅了两脚水。老伴儿看到他两眼血红,直直打量着她,像打量一个错别字。司马,你不会把我给删了吧?她的眼里涌起了泪花。
擦着叶片,畦畛先生还在恍惚,他的心被掏空了,是多年前嫁出女儿时的凄寒,是被骨肉抛弃了的没着没落。放下抹布,他又给小王打去电话,你再拿一个乡镇的志稿来吧。
老伴儿以为听错了,畦畛先生还在自顾自地强调,电子版。
老伴儿“啪”一声打掉洒壶,骂道,你就是个核桃性,贱皮子!梓乡是你老家,你帮着查错纠偏也算是尽本分,可整个唐县二十一个乡镇,都是你老家?都该你尽本分?畦畛先生说,梓乡是老家,唐县也是嘛。
【邹德斌,重庆璧山人,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山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