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罗禹墨:定风波(中篇小说)
一
这次去澜城的目的,大家都清楚了,是为了让一个人闭眼。我的丈母娘,死在了一瓶保健品手里,死不瞑目。皮仗义说这话时,车正驶入澜城浓得化不开的雾霾里。但我总觉得,他想让闭眼的,不只是那个死去的老太太,还有别的什么。
大家跟着附和一声,回以“嗯”“好”“行”等单音词,以示我们都悉数听进。周侃言开着车,这位曾经的销冠,三个月前还在销售会上跟皮仗义拍桌子,差点儿挨了揍。后来,据说是皮仗义看着业绩栏上周侃言那占了大半壁江山的数据,冷静了下来。再后来,周侃言成了销售经理,从此在皮仗义面前,腰就没再直起来过。此刻,他一边开车,一边对皮仗义的每一句话都报以精准的“是是是”“领导高见”。
周侃言嘟囔着导航失灵,又说自己毕竟在澜城待过几年,怎么会迷路。他语气有些不确定,副驾上的皮仗义安慰周侃言不要着急,但我们都听得出,他的语气中分明带着些许不耐。皮仗义搭着中间扶手的手指不停地敲起来,我看见周侃言似乎不经意地扭头看了皮仗义一眼。之后,周侃言的背,似乎又弯下去了一点儿。
皮仗义身后,坐着他的助理贾威——皮仗义破格提拔的总监助理,入职四个月就开了一百八十万的单。他迷恋奢侈品,眼高于顶。皮仗义带他来,是看中他开单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和嘴上功夫。钱,是贾威最听得懂的语言。
坐在我和贾威中间的姑娘,是新入职展会部不久的主持人萌萌。我们五战区的展会部专门跑展会抓客户,部门清一色各大传媒院校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的女生。女生们都被皮仗义画的将来可以出镜上卫视频道的大饼吸引而来,却实实在在干着销售的活儿。虽说是销售,要求一点儿都不低,除了专业水平要达标,还得形象气质佳。萌萌便是展会部其中一员,她身高一米六五,大圆眼,她睁大眼睛看人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人如其名。萌萌肩上永远挂着一个传媒大学的帆布包,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大概是因为她有过一段某卫视外景主持人的实习经历,声音也好听,令皮仗义对她青眼有加。
至于我,干着一份不拍片的纸上导演工作。我在公司算是老员工,跟皮仗义搭档很久,有足够的默契,不管公事私事,他都喜欢找我。
在迷了两次路之后,周侃言终于找到了正确方向。汽车从中央大道拐进一条村巷,沿着这条村巷直行了几分钟后,大概是有了信号,熟悉的导航声再度响起。
这啥公司,隐藏在这种地方,一看就不是啥正经公司。皮仗义说。
那可不。贾威附和。
领导就是领导,看问题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周侃言说。
我和萌萌没说话。汽车驶出了村巷,转入街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街,主路与辅路被种着梧桐树的绿化带隔开。汽车沿着辅道向前行了不到二百米,掉个头,终于到达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佰德富生物科技公司大门口。伸缩式电动大门关着,周侃言将车停在大门口鸣笛,一个长得黑矮胖的保安闻声,慢吞吞移动过来,手指叩了叩驾驶座车窗。周侃言降下车窗,带着淡淡金属与冷冽气息的空气窜了进来,我们立刻精神了几分。
给里边打电话,黑矮胖说,让人来接。
此时,正对大门的办公楼门口出来一人,远远扬起手向门口示意,电动门打开了。周侃言给了一脚油,车子滑入院内。皮仗义回头看着我们,嘱咐道,照原计划行事,万一闹大了,华影频道的幌子被揭穿……咱们就做点儿让步吧。皮哥放心。好的。嗯,知道了,领导。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皮仗义突然看着我,伸出左手,我将手掌递给他握了一握。
二
上周末,皮仗义难得不用出差,于是整个战区销售部门也不用加班了。皮仗义回燕郊,跟老婆儿子过周末。
周一早上,皮仗义到办公室的时候恰好九点,上班时间。那时,我已经帮他收拾完办公室,用皮仗义的工夫茶具泡了一壶生普,坐在会客的单人沙发上喝着。皮仗义收拾得像往常一样整齐,灰色的双排扣西服、驼色高领毛衣、驼色豆豆鞋。涂了发胶的三寸长卷发立挺着,面孔油亮,只是粉底遮不住的两个大眼袋,暴露了他深深的疲倦。皮哥,您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啊?我说,快坐,先喝杯茶吧。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到茶几上。他坐到我侧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端起小茶碗吸了一口。接着他身子一扭,伸手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咳嗽了一声。
马导,我跟你说个事,帮我分析分析。嗯,您说。
皮仗义一股脑儿向我道出了他丈母娘的事。他是这么说的:周五晚上,老婆杨小白把他拉进厨房避开他儿子,吞吞吐吐向他道出了她母亲死亡的经过。他平时跟丈母娘的关系还算过得去,之前他因为工作忙,没时间细问,只道是丈母娘是他老婆说的那样,因突发心肌梗死猝死,没想到居然是外力所致,跟一家保健品公司脱不了干系。
你嫂子说她梦见了她妈,越想越不对劲……没敢告诉她哥哥姐姐,怕成仇人……我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必须给我丈母娘讨个说法。我让你嫂子找了几个能说会道的朋友,昨天一早陪她去了澜城,找那家公司管事的人讨个说法,先摸个底。
皮仗义复述这些话时,点了一支烟,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小窗口,伸手向外推开小窗,一边吸烟一边望向远处。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不可能只是为了跟我提一嘴。我正在揣测他的意图,他突然转过身看着我。
马导,你说我要不要去澜城走一趟?
肯定要去。皮总,您最后的诉求是什么?
五百万,他们能拿出五百万,我就把这事给了了。当然,五百万我肯定不能全拿了,我自己拿三百万就够了,剩下的两百万,给兄弟们分了。你、侃言跟贾威咱们几个一起去,嗯……我想想……不行的话我们再带个主持人吧。
这么大一笔钱,对方未必能拿出来。您要讨公道这事我支持您,至于钱,咱们之间就算了吧!我愿意跟您一起,给老人讨一个说法。
他吸了口气说,谢谢你,马导,三百万是我的底线。你放心,不管你要不要,我是不会让兄弟们白跑一趟的。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人。现在就等你嫂子那边的消息了,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咱们明天下午就去。
皮仗义跟我说完,又分别叫周侃言、贾威和萌萌到他办公室谈话。
翌日,也就是今天中午出发前,皮仗义把我们几个叫到办公室,说了一下大致的行动方案,又指着地上的摄影机包说,马导,这个到时候就交给你了。没问题,我说。
出发的时候,皮仗义在副驾上再次重申,他想要为我们几个争取两百万的辛苦费。
贾威眼睛发亮。皮哥,真能成?那咱也敢想一想保时捷了。他说话时,不自觉地摸了下手腕上的劳力士绿水鬼。
萌萌抱着她的仿皮采访笔记本,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我,马导,这次咱们不是暗访吗?像电视里那样的。皮总怎么还要给钱?
你不用管,我悄悄回她,领导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行。
领导,您不能拿我们当外人啊,周侃言弓着腰笑着,咱们的关系,提钱就太见外了。
我对此毫不在意,那钱不是我该得的,我没兴趣。我唯一期待的,是这事背后隐藏的故事,它触发了我作为一个导演的好奇心。
三
周侃言把车停到办公楼门口一侧,大家鱼贯下车。刚才冲着保安挥手的那人从台阶上慢悠悠下来,迎面和皮仗义握手,二人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我是死者的女婿,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兄弟。
我姓安,执业律师,忝为佰德富的法律顾问,我全权代表我们董事长。
周侃言打开汽车后备箱,我从里边拎出事先准备好的摄像机包,斜挎在左肩。那位默默观察着我们的安律师突然触电般甩开皮仗义的手,闪身绕过贾威跳到我眼前,抓住我的肩膀,动作敏捷得像个小伙子。
你干什么?拿的什么东西?放回去!赶紧!安律师叫道。
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安律师穿着一身卡其色三件套西装,头上一顶咖色瓜皮帽,精瘦,右鼻翼长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疣,那颗疣随着他激动的表情轻轻颤抖着。
没什么,我只是背一下我的包。
我刚才已经介绍过了。他是我兄弟。他拿自己的包,有什么问题吗?
保安——保安——过来!
安律师依然紧紧抓着我的左肩不松手,扭头冲着门口大声叫喊。那个黑矮胖灵活地跑了过来。
安总?黑矮胖说。
把他给我带出去!赶紧,别让他再进来。安律师说着,松开了抓着我肩膀的手,反手扯住我的手腕要递给黑矮胖。
安老师,别!一个尖利的女声穿过空气,落在我和安律师中间。我循声看去,一个身着红色毛呢大衣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咔咔地小跑过来。她身后跟了几个她称是朋友的人。
安老师,您别动气,我昨天不是跟您说过我爱人在媒体工作吗?这几位都是他团队里的好兄弟。女人盯着安律师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
行,要谈事没问题,但是你这个兄弟的包得放回车上,否则我们之前的约定都作废。安律师扫了我们一圈说。
好,安老师,皮仗义吸了口气说,听您的。马导,把东西放回车上吧。
我摇摇手腕,甩开安律师的手,将摄影包塞回汽车后备箱。安律师见状松了口气,连他鼻翼的那颗疣也放松了许多。
四
我们跟着安律师走进二楼会客室。会客室内,十余张单人沙发两两间隔着小茶几,围摆成大大的圆形。沙发和茶几尽管老旧,但好在整洁。正对门的墙中间,挂着一幅近三尺见方的行楷“德”字,颇有几分赵孟頫的气韵,落款是个不认识的人名。其余几面墙裸着,门内一侧靠墙有一排木质单人椅。我们双方在单人沙发上面对面落座。
说吧,你们想怎么样?安律师说。
我们要见你们董事长,皮仗义说。
我全权代表我们董事长。
我觉得这事有点儿大,你恐怕做不了主,我还是跟你们老板面谈吧。
你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啊。
我们大老远从北京跑过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你开的条件我爱人已经跟我唠完了,恕我无法接受。
那你意思是我们没得谈了?那就请你们马上离开!
皮仗义和安律师言语交锋,火气渐浓,但始终绕在“身份”与“资格”的旋涡里,毫无进展。
保安,把这些人给我请出去!
安律师的最后一丝耐心显然耗尽了,他朝门口喊了一声。门开了,黑矮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大汉,警棍在他们手里像一个多余的玩具。他们无声地压过来,站在我们面前,冷冷地从高处俯视着我们。萌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了那个印着华影台标的笔记本,指节发白。她似乎想从那个符号里汲取一点儿勇气。皮仗义给她递了一个眼神,摇了摇头,萌萌的神情放松了一些。
保安走到皮仗义跟前,示意他起身离开,皮仗义盯着安律师一动不动。从我的座位看过去,二人好像两只即将跳起来互啄的斗鸡一样。皮仗义没动,黑矮胖伸手去拽皮仗义的胳膊,皮仗义甩开他的手,腾地站了起来。皮仗义两边的周侃言和贾威也都跟着站了起来。贾威上前一步,想要堵到黑矮胖和皮仗义中间,却被另一个保安从后边拉住领口,像提溜小鸡一样拽了回去。
你谁呀?放开我!贾威扯着嗓门喊,你再拉我试试。
那保安既然拉开了贾威,也就松了手,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我和萌萌也站了起来,等皮仗义指示。黑矮胖用手中的警棍指了指门的方向。皮仗义脸色通红,嘴唇微微哆嗦着。安律师一脸嘲弄之色。
这是我认识皮仗义以来,第一次见他在一家企业受到如此待遇。想想也是,平日里我们都是因公去各地企业出差,皮仗义打着华影栏目主任的名头可劲儿受着企业家们的高规格待遇。今天造访佰德富并非公干,我们跟着皮仗义为他的家事而来,没人会高看我们一眼。皮仗义鼓着腮帮子,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大踏步向会客室门外走去。我、周侃言、贾威和萌萌四人,皮仗义老婆小白和她朋友们,安律师和几个保安都跟了上去。
皮仗义出了会客室门,快速挤过廊道的人群,闪身窜进了旁边隔墙的办公区。接着我听见皮仗义的大吼声:佰德富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企业,卖的保健品能把一个健康的老太太吃死。老板呢?!有种你就站出来,给我们家属一个说法。皮仗义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嘶哑,破裂,却有一种奇异的舞台感。我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这是一场戏,此刻的机位应该跟着他冲进去,用肩扛的方式手持跟拍,捕捉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破罐破摔和孤注一掷的神情。那一定会是全片的高光时刻。可惜,我只是个站在场外的观察者,听着他表演,心里替他计算着这出戏的代价。
原本已经挂上胜利者微笑的安律师瞬间慌了神,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急匆匆跟保安说,赶紧给我把他拉出来,区里的领导过来视察了,都在里边呢。
保安们急了,也顾不得眼前的这群人是谁,直挺挺挤了过去,人群像遇到冲撞的羊群,瞬间分开。三个保安得以顺利冲向隔壁办公室。未等保安进去,皮仗义就走了出来。廊道上的人们纷纷一脸好奇地看着皮仗义。大概是因为他刚刚喊出来的缘故,原本通红的脸色变得正常了一些。他边走边继续大喊,佰德富老板呢?让他出来说话!安律师此时早已换了一副神色,匆匆上前搂住皮仗义的肩膀,趴在他耳边,压着嗓子说话。
皮先生,您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我们公司破坏经营秩序的。咱们回会客室好好说,行不行?
皮仗义抖抖肩膀甩开安律师的手,走到会客室门口看着安律师。
我给你半小时的时间。皮仗义哑着嗓子说,还是那句话,我要见你们老板,我没工夫跟你打口水仗。
皮仗义回到之前坐的那个沙发上,慢悠悠脱掉黑色毛呢外套,解了里边衬衫领口的扣子,背靠沙发,轻轻喘着气。我看着皮仗义,他离开北京时精心打理的发型(他总说“人得有头有脸”),此刻被冷汗和焦虑打湿,软塌塌地趴在头顶,露出稀疏的发根。那副平日撑起的“托尼老师”的精致门面垮了,显出了中年人的疲态。我想提醒他,正在我思考该不该提醒的时候,挨着皮仗义坐的贾威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安律师面前,一脸轻蔑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们主任什么身份吗?贾威说着,故意顿了一顿看着安律师,说出来,我怕吓死你。安律师定定地看着贾威,拍了拍心脏。
你快吓死我吧!安律师说。
贾威听到安律师说这话,明显愣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开口道,算了,我还是不说了,你是老人家了,我们不跟你计较。还是让你们老板出来吧,这么大的事不是你死扛就能扛得住的。贾威说完,一手抱胸,一手捏着下巴,像那个经典的沉思者雕塑一样。我看着贾威的动作,知道他已经进入了在工作中的日常自我呈现。在公司的时候,每当他走进皮仗义的办公室,找业绩不达标的销售代表谈话的时候,他就是这个姿态。他开始在会客室内踱步。安律师目光随着贾威转动,
沉默了片刻,他轻咳了一声。
小伙子,你刚才不是说要吓死我吗?把你的证件亮出来呗,让我瞧瞧,别光装大尾巴狼啊。安律师说。
我凭什么给你看?贾威被安律师打断思考,顿时有些生气,大声嚷了一句。其实,我们几个人身上,实在是没什么能够吓唬对方的证件。我们每个人身上有的,只是一张身份证而已。不然,依贾威的性格,但凡能有个让人仰视的证件,不用等到现在,早在楼下见到安律师的时候,他就会把证件举到对方的头顶,让对方恐惧或者膜拜了。
周侃言见贾威有些招架不住,右手一拍沙发扶手,指着安律师说,你有什么资格看我们的证件,你算个什么东西?
安律师噌地站了起来。
你说谁是东西?安律师说。
周侃言笑了。他起身向安律师鞠了一躬。对不起,周侃言说,安老师,我为我刚才的错误向您道歉,您不是个东西,真的不是。
安律师霍地起身大步向周侃言冲过去,边冲边喊,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说谁不是个东西?
不想他才走到一半,却被突然冲过来的黑矮胖保安抱住,劝他不要生气,不要动手。安律师被黑矮胖温柔地按回沙发,他哆嗦着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安律师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确认是纠纷,便离开了。安律师看着警察离去的背影,失望至极。等他回头看见我们几个戏谑的眼神,立刻又气不打一处来。他盯着皮仗义道,你最好管管你那两个兄弟,我心脏可不太好。他说着便手按胸口。
皮仗义刚平复没多久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扯着嗓子朝会客室门外大喊,这么大个公司就没个能说人话的人吗!
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可以吗?坐在门内侧排椅上的女人突然开口。她声音温柔,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女人四十岁出头的样子,身着一身黑色中式休闲服,相貌平平。不过,她光滑饱满的额头以及那副方框金丝眼镜,让人很容易一眼记住。我忽然想起来,就在皮仗义从隔壁办公区闹完回到会客室的时候,这个女人尾随我们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门边靠墙的椅子上。她一直默不出声,观察着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直到此刻。
你没资格跟我说话,还是让你们董事长出来说话吧。皮仗义乜了她一眼说。
我可以代表我们董事长。
你是谁?
这位先生,这里太简陋,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女人虽然用商量的语气询问我们,却不等我们回答,自顾起身,她在起身的时候淡淡地扫了一眼安律师。安律师见状,立刻收敛了气焰。我凑到皮仗义的耳边说,这个女人进来好久了,一直坐在椅子上看咱们,你看安律师。皮仗义扫了一眼安律师,又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个女人不简单。
五
我们沉默地跟着女人走上四楼,穿过空荡荡的、可以回响脚步声的走廊,到达一间茶室。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扑面而来,旋即,我感受到一种厚重的气息。正对门的墙上,一幅近三尺见方的隶书“德”字,墨色浓重,仿佛随时会滴落在地。字两边的棉布挂旗有些怪异,一面挂的是经典的日本浮世绘标志性作品——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狂暴的海浪似要吞没浮萍般的小舟,而另一面的太极阴阳图,在静止中循环阴阳二气。狂暴的浮世绘与平静的太极图在这里对峙又融合,就像这家公司给我的感觉——一种难以言说的撕裂感,不知为何能维持平衡。房间左右两侧摆了一张八九米长的松木条形茶桌,靠墙的是两张长条形榻榻米,背对着推拉门的一侧是八张松木沙发。我暗暗吸吸鼻子,这里唯一令我觉得满意的,只有这些松木。女人坐到对面的榻榻米上,伸手摁了一下旁边自动给水器的开关,等我们一行九人依次坐下,女人才认真地看着我们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单名一个玥字。马总是我爱人,我们一起创办了佰德富,他是董事长,我忝为总经理。这位先生,您怎么称呼?王玥看向皮仗义,平静的脸上带着询问之色。
我姓皮,皮仗义咳嗽一声说,我左手边这位是我的助理贾威,右边这位是我的好兄弟小周,这位是萌萌,皮仗义指着坐在我与周侃言中间的萌萌介绍道,又看了我一眼说,这是我兄弟小马,跟马总是本家。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天下姓马的多了去了,都是我本家吗?我收回心思,继续听皮仗义说。小马旁边那位是我爱人杨小白,另外三位都是我们的好朋友。王玥一边听着皮仗义介绍,一边跟我们每个人打招呼,同时手里的活儿也没落下。等皮仗义将众人介绍完,她已给手边的生铁壶里蓄满了水,顺手一拎,搁到一旁的电陶炉上。王玥认真地看着皮仗义说,那么,您带这么多亲朋好友找马总是为了什么事呢?跟我说说吧。
我妈……还是我来说吧。杨小白刚开口就被皮仗义打断。她看向皮仗义,皮仗义重复了一句,还是我来说吧。杨小白识趣地闭上了嘴。
皮仗义看着对面的王玥,清了清嗓子。事情是这样的,皮仗义说,半个月前,我爱人陪我丈母娘来您公司参加一个产品分享会,待了两天,买了您家一万多块钱的保健品。回去之后,老太太服用了一瓶你们的短肽口服液,然后就吐了,接着很快就昏迷了。打了120送医院抢救,医生说,你们来晚了,病人已经脑死亡。我工作太忙,全国各地飞,我爱人担心影响我工作,一直瞒着我没说。直到前天,我才知道这个事,我很难过。
皮仗义说到这里,微微低头,看起来伤心欲绝。他挤了挤眼睛,眼睛红了却没有掉出眼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老丈母娘是因为吃了你家的产品,死了!她是一个很慈祥很善良的老太太。作为女婿,我想要为老人讨一个说法,好让她能够在九泉之下安息。皮仗义说完,贾威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皮仗义咕嘟咕嘟一口气喝掉半瓶。
是啊,我妈死得可真冤啊。杨小白趁着皮仗义喝水的工夫,挤着一双有些斗鸡的眼睛看着王玥,扯着嗓子干号起来。我可怜的妈她死都不瞑目啊……你们那个安总,给我说公司只能赔偿一万,还要让团队来凑。一条人命就值这么点儿钱吗?
你别说了。皮仗义水还没喝完,听到老婆的话呛了一口,一边咳嗽一边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瓶,狠狠瞪了杨小白一眼。
杨小白看到丈夫的表情,立刻收起了干号,悻悻地闭上了嘴。王玥却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心思专注在茶海之上。她熟练地从消毒锅里夹出茶碗、烫杯、递碗,捻茶、洗茶、冲泡。茶叶随着冲入的热水,在她手底下的玻璃茶壶中欢快地打着旋儿。接着她提壶给各人的茶碗添上半碗茶。等倒完茶,她才接着皮仗义的话,反问一句,医生怎么说?
延误了治疗。
怎么会?
送医院送得晚了。
为什么不早点儿送?
你们的业务员说呕吐属于正常反应,呕吐越厉害说明效果越好。
不咨询医生反而听业务员的?
他推销的产品,效果他肯定很清楚啊。而且他说得很笃定,我爱人就信了他的话。况且也没个相熟的医生。
那为什么不找他?
听说他辞职了,但是我爱人昨天还在你们公司看到他了。
谁告诉你他辞职了?
安律师。
我们公司没有安律师。
刚才会客室见到的不就是安律师吗?你怎么可以信口雌黄。皮仗义噌地站了起来,嗓音也立刻提高了三分。王玥抬起手臂向下按按,示意皮仗义坐下。
您别激动,先坐下。王玥看着他说,我们公司真没有安律师。刚才你见到的只是我们公司销售部门的一个团队队长而已。他并没有在我们公司担任法务。
那个姓安的简直是个天生的演员。要不是王玥在这里拆穿他,我们还真相信他就是佰德富的法律顾问了。我想起皮仗义平时出去扮演电视台评审主任,也令客户深信不疑。看来大家都是老江湖,人人都有一手好演技。
那我丈母娘确实是吃了你家产品才出事的啊。皮仗义有些不淡定了,他顺势坐下端起茶猛喝一口,想必是茶水太烫了,他刚喝进嘴里就一口吐到地上。不好意思,我刚说到哪儿了?哦——不管怎样,这事肯定跟你们公司脱不开关系。我就是想给老人家讨个公道。
您有什么诉求?跟我讲吧,我可以做主。
我觉得您没法做主,这事还是得跟马总聊。
我不跟您讲了吗?我是他爱人,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公司也有我一半股份,您跟他说和跟我说是一样的,我们是一体的。
这个我认为还是有区别的。毕竟一条人命这么大的事情,马总是法人,不管我们最后有什么要求,肯定还得他同意才行,您说是吧?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看他什么时候能过来,我只想为老人家讨个说法。只要马总能给我个说法,我们连夜就回去了。
皮仗义这一套令人很无奈,至少在我们团队来说是如此。职业习惯让他觉得,所有的企业都是董事长说了算,尽管为此闹出过很多误会,但他依旧固执坚持自己的想法。
对呀,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只要马总能给个说法就成。贾威插话说。
王玥扫了贾威一眼,笑笑。她又把目光投到皮仗义身上。
王玥说,刚刚您在二楼发火的时候,区里的领导正在视察。领导走的时候,马总陪他们去了,结束恐怕会比较晚。您把您的诉求告诉我,我一样可以做主的。
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等马总来吧,再晚我们也能等。皮仗义摇了摇头说。
皮哥,万一马总喝酒了的话,今晚咱们就没法回京了。我凑在皮仗义的耳边悄悄跟他说。他摇摇头说,再晚咱们也要等,他爱人在这儿,马总不会不来的。我只好看着王玥说,王总,您联系一下马总吧,我们领导的意思是让您劝劝马总,要他尽量别喝酒。王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皮仗义一眼,苦笑着拿起电话拨出去。电话接通后,二人简单沟通了一番,王玥让马总别喝酒,陪领导们吃完饭早些过来,将这边的事情处理一下云云。
我向窗外望去,太阳已落入地平线,整个城市早已变得昏暗,灰蒙蒙一片。我听着王玥和马总细碎的言语,抬起手看看手表,时间刚刚过了五点半。我来澜城之前,跟妻子保证过,半天就回家,好好在家过个周末。我想着这事,忽然很想逃离这里,但我做不到。旁边的王玥挂了电话,皮仗义放下手机,挺挺腰,好像职业病犯了,开始问起王玥企业的情况来。王玥没说话,开始泡第二壶茶,她的动作很慢,舒缓得像一场仪式。
她只用了三句话,就勾勒出一个经典的情怀故事:母亲患癌,术后虚弱,马总寻遍良方,在日本发现“短肽”神效,遂发愿要让国人吃得起短肽。
接着,她用两个数字搭建起事业的骨架:我们用了不到两年建起国内顶尖的短肽实验室,现在,我们每个月能让上万个家庭受益。
在整个讲述过程中,她的眼神或平静地落在茶海上,或缓缓扫过我们,带着一种悲悯的、分享真理般的笃定。她的语言高度精练,没有冗余细节,像反复打磨过的宣传片旁白。她适时停顿,给听众留下感慨的时间,仿佛自己也被这个故事打动了。而我的同事们,显然进入了熟悉的“工作状态”:皮仗义身体前倾,适时地重重点头,在听到“发愿”二字时,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仿佛遇到了知己;贾威表情管理极佳,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周侃言跟着皮仗义的节奏点头;萌萌则已经在本子上速记关键词,眼神发亮。
只有我,在氤氲的茶香和松木香气里,感到一种窒息的熟悉。
太像了。这套路,这节奏,这用个人苦难孵化宏大使命的叙事模板,和皮仗义在客户面前讲述我们栏目为何而生时,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皮仗义的故事里,主角是“著名品牌”,而这里,换成了“天下父母”。他们都在售卖一个用情怀精心包装的解决方案。皮仗义卖的是“华影光环”,王玥卖的是“健康希望”。在这间茶室里,两个顶级销售,正在用故事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于谁能更令人信服的较量。
王玥的故事讲完了。茶室里一片恰到好处的静默,只有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嘶鸣。
皮仗义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向后靠着沙发,目光从王玥身上移到墙上那幅字上,停顿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标准甚至称得上灿烂的笑容,那是在无数个栏目选题会上打磨过的笑容。
王总,他声音洪亮,您和马总做的,不是生意,是功德啊。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神清澈,充满力量,仿佛自己正被这功德的光芒所照耀。
六
我看看表,八点了。一点儿进度也没有,烦恼爬上我的心头。我起身,说想出去抽根烟。王玥指了楼层洗手间的位置,说那里可以抽。我走到洗手间门口,点上一支烟,自顾自吸起来。没抽两口,皮仗义、周侃言和贾威三人就跟着过来了。皮仗义有些激动,点上烟高兴地吸了几口,他说,有戏,等马总过来差不多就能解决。我说,皮哥,万一马总真喝醉了,咱们今晚可就白等了。你也知道,我出门前跟老婆打了包票,说今天肯定回家。不行咱们先回吧,明天再过来。
等肯定是要等的,刚才王总不也打电话给马总了吗?说晚点儿过来的。皮仗义不自信地说。
我看她那就是在敷衍我们。
不可能,她要是敷衍,她怎么回家去?
你又没绑架她,人家要回去你还能拦着?
皮仗义今天绝对吃错药了。他平时那点儿忽悠人的本事,对付好说话的企业家还行,真遇上硬茬儿就全没了方寸。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钉死在这儿吗?我心里刚这么想着,思绪就被打断了。
还是听领导的吧,我觉得马总肯定会来的,毕竟这么大个事,也不是她想兜就能兜得住的。贾威不合时宜地插话进来。
周侃言看了一眼皮仗义,又看看我,神色有些无奈。难道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不过周侃言不说,想必已做好舍命陪君子的准备了。
好吧,那听你的,毕竟你是领导,比我有经验。我说。
好兄弟!皮仗义说。
我抽完烟,皮仗义又掏出香烟递给我和贾威,贾威和他继续点上抽,我不想跟他继续抽了,将烟夹在耳朵上,找了个借口说,我先回去喝点儿水,口干。
我回到茶室时,杨小白正在和王玥聊天。其实是王玥在听,杨小白在说,无非是再次重复她母亲的死亡过程。王玥一边默默听着,一边低头点茶,就在给萌萌续水的时候她突然发问,小妹,我挺好奇,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萌萌抬起头,不假思索地说,我们是华影频道《著名品牌记录》栏目组的。像她曾无数次演练过的那样:微调坐姿,挺直背,仿佛面对着摄像机。
我心里一沉,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萌萌毫无察觉,继续介绍,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这次带队的是我们皮主任,选题总监兼评审主任。这位是我们马导,拍过台里的大纪录片!
她太投入了,以至于完全没看到我制止的眼神。那一刻,她不是在做戏,她就是在陈述她深信不疑的事实。她的天真,像一把没开刃的水果刀,笨拙而精准地捅破了我们小心翼翼维持的伪装。
我连忙打断她,用略带责备的口吻说,萌萌,别瞎说。接着我赶紧拿起桌上的一块塑装的糕饼打岔,这个可以吃吗?
可以啊,随便。哎呀,您瞧我这记性,这都到饭点儿了,等下皮总回来,我们一起去吃顿晚饭吧。
哎呀,您别客气,我随便垫巴一口就行。我说。
我将手头的糕饼给萌萌递了一块,想堵上她的嘴。皮仗义提前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透露团队的真实身份。片刻后,皮仗义三人回来了。未等他们落座,王玥突然站起来伸出右手。
皮总,我们该重新认识一下。您大驾光临,欢迎给公司指导工作。王玥说。
皮仗义一脸不解,茫然回应后,给我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我耸耸肩,用眼神指了指旁边的萌萌。王玥提议去吃饭,皮仗义却说,我们不饿,不吃饭了,你就别客气了,我们在这里等等马总就好了。听到这话,我狠狠咬了一口手中吃到一半的糕饼。王玥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出去了。皮仗义见王玥离开,扭头问我,刚才咋回事啊,她知道我身份了?
我们出去抽支烟吧。我说。
我们四个烟民又晃到厕所门口,皮仗义劈头盖脸地问,马导,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有。我说,萌萌把栏目的名字说了,说您是我们的选题总监。
皮仗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踱着步子吸烟,没再说话。等嘴里那支烟快要烧尽的时候,他把烟屁股扔到地上,一边踩一边说,等下找个机会让萌萌自己买票回北京去吧。我说,皮哥,现在太晚了,她是上班期间离开的公司,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您是第一责任人。皮仗义面部的肌肉不禁抽了抽,沉吟片刻道,我想想。我们回到茶室落座,王玥也回来了,手里提了一大包零食,不过种类单调,除了我刚刚吃的糕饼,就只有雪饼。她把零食分给大家,让我们垫垫肚子。想来大家也都饿了,默默拿起零食吃起来。皮仗义吃了几口,忽然扭头看向他老婆,对她说,小白,你们先去吃饭吧,吃完回宾馆休息去,这几天你们也累够呛。我们几个在这儿等吧。你顺便把萌萌带走,先让她跟你在房间休息。等我们这边聊完,再过去接她。杨小白点头说好,站起身来,拉了一把萌萌。萌萌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皮仗义,又看了看我们,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谈判尚未结束,主持人就要先退场。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抱着笔记本,跟着杨小白和她的几个朋友走了出去。
王玥见我们吃完零食,又给我们续上水。我对你们做的这个栏目很有兴趣,聊聊吧,这个正是我们需要的。王玥说。
皮仗义十指掐在一起紧了紧,片刻后,点点头道,算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们栏目呢,是在华影固定播出的短纪录片,内容以品牌为主,讲述企业发展的历史。我们喜欢有故事、有情怀、有意思的选题,比如佰德富,就是一个很好的选题。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们也会考虑给咱们企业一个登上华影的机会。当然,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这个,原因之前我也跟你说过了。要不你再催催马总吧。你不用担心马总过来我们会怎样,我只是想跟他好好谈谈,争取一个双赢的结果。
王玥笑着又拨了几次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王玥招呼大家继续喝茶,皮仗义不说话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是在回忆他丈母娘的死,还是在琢磨怎么拿到他所期待的那笔赔偿金。剩下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贾威清清嗓子,开始给王玥讲起企业品牌的价值塑造来。又是老生常谈,我听得连连打哈欠,于是掏出手机来玩儿。周侃言不说话,光嗑瓜子,偶尔被贾威点到时,就跟着附和一下,无聊就这样放肆地偷着我们的光阴。其间,王玥在皮仗义的催促下,又给马总去了两通电话,听说马总已在那边喝起来后,皮仗义的神情变得焦虑了。
九点过半,王玥说有事出了茶室,她刚出门不久,一个人推门进来,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那人又高又大,一张古铜色的脸,浓眉大眼,覆舟嘴。他穿着棕色的短羽绒服、卡其色阔腿条绒裤,看起来像一只笨重的棕熊。棕熊一身酒气,他趁着酒劲儿咋咋呼呼跟我们喊了半天,问了一连串问题。我们几个都不喜欢他,没人跟他搭腔。片刻后,棕熊瘫在我们对面的榻榻米上,玩着手机不吭气了。
王玥进来,看到棕熊,皱着眉头问,你哥呢?
醉了,给抬回去了。我走了,回家睡觉咯。
棕熊说完,从榻榻米上蛄蛹起来,挪着身子一晃三摇地走了。
皮仗义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起身跟王玥握手道别,约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
七
我们按约定时间到达佰德富门口,走了访客流程。待开车进门时,黑矮胖保安说,上边有交代,你们几个坚决不能进去,必须等老板电话通知。皮仗义气得一脸通红,指着黑矮胖大声说,你啥意思,不能进你要我们信息干啥?
黑矮胖也不甘示弱,嘴巴放干净点儿,是你们自己要登记的,老子可没强迫你。
你——
皮总,别跟他一般见识了,他也是个打工的,都不容易。咱们把车停在路边,您给王玥打电话。我赶紧探着胳膊拉了拉坐在副驾的皮仗义跟他说。
皮仗义没再骂黑矮胖,瞪了黑矮胖一眼,摇起了玻璃窗,掏出手机给王玥打电话。周侃言将车开到一旁的公路边停好。皮仗义拨了几通电话,王玥都没接。他打开车窗,一边抽烟一边发短信给王玥,接着开门下车,给我、周侃言、贾威和萌萌撂下一句,我去你嫂子她们车上坐会儿。
过了一个多小时,皮仗义又回到车上。他揉着太阳穴,直呼头疼。皮仗义头疼到十一点的时候,一早上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的王玥终于打来了电话。原本一脸颓然绝望的皮仗义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激动地接起电话,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王玥来了,叫咱们过去,皮仗义挂了电话,一脸喜气地跟我们说。
在茶室,除了昨天一起喝茶的人,王玥身边坐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他长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戴着眼镜,长发在头顶盘成道士髻,插着一根青木簪,有种飘然出尘之意。美中不足的是,下眼睑有些青黑。想来他正是皮仗义要找的正主——马总。马总跟众人一一打过招呼,目光落在皮仗义身上,缓缓开口。事情我已经了解了。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他微微颔首,接着和身边的王玥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诚恳地说,我对老人的遭遇深表遗憾。我们佰德富出于人道关怀,愿意向死者捐赠一笔慰问金,以示哀悼。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我们是一家遵纪守法的企业,经营生产资质手续齐全,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泼脏水。如果今后我听到什么污蔑佰德富的言论,那我不介意跟他在法律上好好说道说道。
马总,您误会我的意思了。皮仗义说,我们只想要个说法而已,好让我丈母娘能够闭眼,在天之灵也能够得到安息。今天是周末,您能抽出宝贵的时间来,说明您对这件事情也很重视。您先别急,让我爱人跟您说说事情的经过,可以吗?
马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爱人已经跟我说了,就没必要再重复一遍了。马总说。
马总,我担心转述会有错漏,您一定要当面听听才好。皮仗义坚持自己的意见。我知道皮仗义的犟劲儿又上来了。
马总点了点头。
杨小白开始述说事件的经过。马总听着,不住地点头。等杨小白说完整个事情的经过,马总一脸疑惑地问她,那是不是我,或者说是佰德富耽误了您母亲的病情?
不……
那您为什么要找我讨一个说法呢?
杨小白被问住了,怔怔地看着马总,突然放声大哭。除了皮仗义,所有人都看着她,大家的眼神中带着怜悯、无奈、讥诮、不屑与同情等种种神情,不一而足。
马总接了一个电话,起身离开。皮仗义脸色铁青,愤怒地看着杨小白的时候,眼睛里就差喷出火,将他妻子灼烧成灰。一群人集体沉默,喝着杯中茶,听杨小白哭泣。王玥也不说话,只是不断给我们续水,招呼我们喝茶。杨小白哭号了大约半个小时,嗓子都要哑了才停了下来,改为低声啜泣。马总复又归来,坐回原位,等杨小白不再啜泣的时候才开口道,说实话,做一个企业,真的很难。除了企业本身的经营,还要不断应付各种状况的发生,每天都疲惫不堪。很多时候我都问自己,我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我缺钱吗?不缺!我缺地位吗?我也不缺的。那我为什么要经营这家企业?是为了我自己吗?是为了我的家庭吗?……不是,是因为我想让更多的人受惠,这是我创办佰德富的初心。从前是这样,现在依旧这样,未来更是这样。说实话,不管你们拿什么理由让我给你们一个说法,我都只能告诉你们:我和我的企业问心无愧,我们只能对死者致以深切的哀悼。
青色的失望爬上了皮仗义的脸,他的目光因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而有些涣散。他木讷地看着马总起身、转身,拜墙上的太极图,又坐回原位。马总目光在皮仗义身上停
留了一下,接着又扫视众人一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深信道法自然。刚才一念起,我决定以个人名义赠送那位故去的朱女士三十万元。皮仗义的目光突然聚焦在一起,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道人”。对方也正看着他,嘴上挂着一丝掌控全局的微笑。他温和的声音从那个微笑背后缓缓传来,但是,您也知道,准备现金需要时间。所以,还得劳烦各位在这里稍事休息。另外,我会说服销售团队那边拿出二十万元绩效,作为他们补偿给这位杨女士的精神损失费。这是我们企业的两份心意,希望当事人家属笑纳。
不必了,马总,赔礼就不必了。三十万就够了,您太……太大方了,我代表我妻子自愿放弃那二十万精神损失费。皮仗义激动地站起来,他面色由青转红,伸出双手,弓腰探身过去跟马总握手。我叫皮仗义,调皮的皮,仗义的仗义,很高兴认识您这个朋友。对了,这是我的名片。皮仗义说着,赶紧从西服内口袋里掏出名片,恭恭敬敬递给马总,那模样一点儿也不像平常出差时在企业里趾高气扬的样子。马总向旁边挪了一步,站到了那个隶书的“德”字下边,从桌上的名片夹里掏出一张名片,回递给皮仗义。二人交换名片时,马总压低了声线说,这钱是给老太太修坟的,让她老人家能够安心地闭眼,但这事若是有人乱写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坚决会让法务追回。皮仗义满脸堆笑说,那不会,您这么情操高尚的企业家,我们肯定要多多正面宣传,号召大家向您学习。一旁的贾威不知何故,脸突然涨得通红,居然在这间禁止吸烟的房间里点上一根烟,大口吸着出去了。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皮仗义面色如常道,没事没事,我这个小兄弟烟瘾大,估计憋不住了,等不到去洗手间抽烟就点上了。他笑着给马总解释,等下我好好教育他。
八
晚上七点,马总准备的三十万元现金终于交到了皮仗义手里。一回到车上,他就急不可耐地扯开了那个牛皮纸袋。他好像忘了自己信誓旦旦的五百万,眼中只有那像梦一样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了。那鲜红的钞票在他手中像扑克牌般熟练地翻飞,他时不时蘸一下口水,钞票快速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车窗外传来了同样的声音,我们向外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飘落沙粒一般大小的雪花。周侃言发动了汽车,空调打开了,车窗很快蒙上一层雾气,隔绝了外边那个灰色的世界。皮仗义还在数钱,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专注的神情,可能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点钱的样子。此刻他手里点数的,仿佛不是丈母娘的买命钱,而是一张张能带着他通往新生活的门票。昏黄的车顶灯打在他油亮的脸上,折射出一种贪婪而炽热的光泽。我百无聊赖,转过脸去,用手在车窗上画下一个简笔笑脸。暖气太足了,很快,那个窗上的笑脸眼角流下水珠,长长地、缓缓地向下滚落,好像一个陌生人无声的眼泪。
周侃言驾车,大家一路小心翼翼地驱车返京。皮仗义数完了钱,拍了拍装钱的袋子,眉飞色舞地说,兄弟们,一会儿咱们先去燕郊吃饭,我给你们每人发一个大红包。汽车驶入三河市地界,天地间已一片苍茫。皮仗义开庆功宴的地方,是一家四川烤鱼店。席上,皮仗义和杨小白夫妇满面红光地向大家敬酒,感谢我们帮他们了了一件心中大事,帮助那位可怜的死不瞑目的老太太讨了个公道,拿回了给她自己买一方墓地的钱,让她能够安心闭眼。皮仗义说多亏了我们大家给他俩壮势,把他们家的事当成了我们自个儿的事。他俩要好好酬谢我们在座的各位,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皮仗义喝下三杯啤酒后,开始给在座的我们转红包,我收到一千,没点收款。贾威拿着手机偷偷给我看了一下,两千。我也给他看了一下我的手机,贾威耸了耸肩,拿着手机,点了退回转账。
贾威拎起面前的啤酒瓶,站起身,看着皮仗义说,哥,这钱我不能收。老太太拿命换来的,我拿着哆嗦。兄弟我敬你一个。贾威说完,也不等皮仗义端杯,就对着酒瓶吹,一口气喝完。贾威坐回椅子,就对着皮仗义竖起大拇指说,啥也不说了,皮哥,就两个字:仗义。
皮仗义说,好兄弟。不知是听不出贾威话里有话还是毫不在意,他笑呵呵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下。
酒喝到一半,妻子打来电话,我急着回京,就先起身告辞。贾威非要送我出门去打车,我想他可能是有话要对我说,就没让他留步。贾威拉着我,一口气走到烤鱼店对面的路边站定,掏出两支烟,一支递给我,一支自己叼在嘴角,分别点上。贾威吸了一口烟便开始问我,马导,老皮来之前给你怎么说的?是不是跟你说带你到澜城发笔财?
跟大家都这么说的吧?我就没当回事。
贾威蹍灭烟头,冷笑一声。马导,他是不是也跟你说了五百万?我信了。我连钱怎么花都想好了。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大衣上的假标。看见没,我就等着换真的呢……二十万,他说不要就不要了。还“仗义”?贾威朝烤鱼店方向啐了一口,我呸!我至少承认我就是想要钱。
贾威,你喝多了。
马导,我知道我再怎么背后骂他,你也不会去皮仗义那里告我状,你不是那种人。
嗯,下午那会儿我看出来你生气了。
给两千,真逗,都不够我买一双鞋的。马导,给你一千,你不生气?
我陪他走一趟澜城的根本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直想去那里,至于原因,纯粹是我童年时无数次听到那个地名,仅此而已。而且,那钱我也接不住,我怕我从此寝食难安。皮总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贾威点点头,拍了拍我肩膀,我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沉默了。
雪还在下着,落在地面上,把地面铺成了银色的沙地,我们来时的车辙和走过的脚印已经模糊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永远地消失。也许大地会记得那些脚印,而我们永远也无从知道了。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我在等待一个陌生的车牌号,带我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耳畔又传来贾威混着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含糊不清的声音,马导,那可是二十万啊,你真的就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我没有回答。雪落在肩头,冰凉,转瞬即逝。贾威的问题像这雪,问了,也就化了。车窗上那个融化消失的笑脸突然浮现在我眼前,又消失在这片忙着覆盖一切痕迹的、沉默的雪中。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钻进车厢,将烤鱼店那片暖黄的灯光和里面正在上演的故事关在门外。
【罗禹墨,本名罗腾程,陕西靖边人,1986年生,作品散见于《诗刊》《特区文学》《时代文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