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杨浩:给老栓的情书

杨浩,女,中国作协会员,编审。出版过长篇小说《心灵的火把》、中短篇小说集《跋涉》、散文集《恩爱梧桐》、报告文学集《情系彝山》等。
李顺忠同学,你看,你认真地看,2026年6月10日,中午一点,盛夏的昆明,遇雨成冬,气温骤降,比冬天还冷,不出太阳,空气湿度大,体感温度低,公交车站台上候车的老人们穿着皱巴巴的羽绒服,这是春天来了收进箱子又翻出来应急的反季节御寒服,包括我,秋裤,保暖背心,羽绒大衣,全副武装,一眼望去,不是气候的冬季,是人生的冬季,一趟又一趟的公交车,上车的都是老人,声声“爱心卡”,刺耳,扎心。白发苍苍的老年,恰似白雪皑皑的冬季。
我要乘公交车去医院开安眠药,一次只能开一周的量,医生说这是上面的规定,开多了,怕病人用于自杀。我只好每周去医院。年轻时熬夜写文章,为驱赶挥之不去的瞌睡,早上喝茶,晚上喝咖啡,喝得很浓,哈欠连天时就憧憬,等退休了,不写了,想怎么睡就怎么睡,睡到自然醒。没想到,生活给人开玩笑,退休了,失眠了,得靠安眠药了。
一股裹着细雨的寒风袭来,我不由自主缩紧脖子,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弥漫着不祥的氛围,预示着悲剧的发生。
突然,手机炸响,噩耗传来:李顺忠走了……
啊——我一声惊叫,惊呆四周。
我一屁股瘫坐到不锈钢板材的候车长椅上,椅子泛起炫目的白光,冰冷,冷酷,酷寒,没人坐。谁会选择寒冷呢?一如诗人所言“黑夜给我一双黑色的眼睛,让我寻找光明!”我们降临人间发出的第一声,是啼哭,从此,我们所有的努力奋斗都是为了不再啼哭,为了欢笑,为了幸福,我们拼尽全力。
打电话告知噩耗的同学,名姓阮,风骨硬,从小到大,到老,斗嘴,斗殴,打赢了进牢房,打输了进病房,既是见证者又是亲历者,五脏六腑打掉了一脏还活得硬朗潇洒,活成了大玩家。
你倒好,好端端的一个人,说走就走,像骑士,像勇士,不仅选择高光的活着,也选择勇敢的死去。你,你你你,你让我们这些历经磨难还在苟且的艰难地活着的人,情何以堪?
公交车来了,走了,我木然地瘫坐在冷板凳上,冷彻骨髓,安眠药不会起效了,今夜无眠,为你,为我小学同班大学又同班的老同学。
李顺忠,你是小学转学来我们五二班的,记住你,是你的作文居然与我PK,被班主任马老师当范文念,以往获此殊荣的往往是两位女生,我是其中之一,你,一个男生,从小县城转学来的男生,居然与我平起平坐,我记住你了。你五官清秀,神态清雅,目光清高,没有男生固有的野蛮粗鲁和霸道霸气,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文静儒雅,好学上进。那时候,孩子们在学校男女生不兴讲话,冷战。用心良苦的班主任马老师挑选你的作文当范文,首先是你作文写得好,其次是给你这个转学来的新同学树威立信,以免欺生。小时候家里养鸡,即便买来一只雄鸡,老母鸡也会围上去啄它。欺生,是动物的本性。果然,男生欺生,男生口中没有你的名字,他们叫你二姑娘,估计是你清秀、清雅、清高惹的祸,给你取了绰号。
不是。邻居小伙伴剧透,你有个哥哥,你排行老二,渴望儿女双全的父母,把乖巧可爱的你打扮成小姑娘,梳辫子,穿裙子,特意给你取乳名“二姑娘”。这是充满魔幻的民间习俗,就像重男轻女的北方农村把第一个出生的女孩取名招娣,仿佛这样一来,就能心想事成。二姑娘从家里叫到家外,从蹒跚学步叫到小学中学,遗憾的是,没叫来姑娘,叫来个弟弟,连生三个儿子的父母心愿泡汤了。
李顺忠,顺,你哪儿顺?你的不顺似乎从乳名就开始了。忠,你的忠,你秀气有余匪气不足的忠,是对投胎这门“技术活”的无奈和默认吧!
男生喜欢你,玩耍或恶作剧常常叫上你,你又顺又忠,绝不出卖人。
女生喜欢你,你没有攻击性,不必提防你。
老师喜欢你,你不像其他男生惹是生非,你脸都没和人红过,更别说斗嘴斗殴了。
你初中在一班,我在二班,你高中在一八班,我在一九班,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但在一个学校,同年级每个班成绩名列前茅的名单中,有我,也有你。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临沧,偏僻遥远,贫穷落后,乘长途客车到省城昆明要三天,到大理要两天,旅途中晚上要住宿在有跳蚤有虱子散发出潮湿霉气的小旅馆。
1978年的春天,恢复高考首届大学生入学的春天,从长途客车上下来,我看到你和阮宏肩并肩走在前面,你们也看到了我,但,男女生还是不兴讲话。你俩回头瞥了我一眼,俩人嘴角都挂着春风得意的微笑。
1977年冬天,终于恢复高考,积攒了十年抱负的有志青年,千军万马闯独木桥,金榜题名,凤毛麟角,谁的嘴角不挂着春风得意的微笑才怪。考试在冬季,入学在春季。
进大学,进教室,才发现你和我又同班了,理科三班,数学系,名字听起来有点怪,那是拨乱反正的年代,管它怪不怪,能进高等学府的殿堂,我们昂首挺胸,天之骄子。
第一次跟你讲话,是在阶梯教室,教室里是西南联大师生发明的“火腿椅”,一人一座,侧着腰身坐进去,右手齐胸高的位置弯过来搭手,胸前是一张比A4纸稍大的写字桌,形状酷似火腿,得名“火腿椅”。我没吃早点就赶去霸了两个第一排的好座位,侧身坐进去,立即把文具盒放在邻座桌面上,为情同手足的室友霸的。没有投影仪没有麦克风的年代,老师讲课全靠原生态嗓音,前排离老师近,听课效果好,宁可不吃早点也要来霸座。你吃过早点才来,前几排的座位没了,你目光扫过阶梯教室后,盯住我的邻座,二话没说,抄起文具盒,一扭腰,坐进火腿椅。
咦——我诧异感叹,表明这是我霸的位置。
哼——你狡黠回应,把文具盒放还我桌上。
你这人怎么不讲先来后到啊?我质问。
我不是先来的吗?你文具盒是人吗?亏你还是我们临沧人,老乡,老同学,哼!
我愣怔片刻,叭叭叭发出连珠炮:我一句质问,你两句,还下个判决书,不给你坐我就不是临沧人了,就被你剔除老乡老同学的圈子了,你学以致用了,把数学上的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当成你抢占座位的理由了。
冷战多年的男女生不兴讲话,如此不友好的破冰解冻了。
刚进教室的室友见状,边摆手边劝:没事没事,我去后面坐,后面还有座位呢。
铃声响起,上课,住嘴。
解析几何,立体几何,实变函数,复变函数,复杂的高等数学,必须专心致志,没心思跟你斗嘴。
大学时的一场露天电影《抓壮丁》
,让你在男生口中再次没了名字,不知哪位荷尔蒙旺盛的男生滔滔不绝地做影评,然后来了一句:嗨,我发现电影中的角色李老栓很像李顺忠。
于是,李老栓,老栓,男生们叫得亲热亲切,你应得自然淡然,没见你发脾气。
我采访过一位企业家,他把人分成三个等级,上等人是有本事没脾气,中等人是有本事有脾气,下等人是没本事有脾气。以此类推,你属于上等人了,为你点赞。
1982年春,大学毕业,你分配到母校,我分配到中专学校。说实话,大学毕业,打回原形,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憋屈,别无选择。我出生在临沧,不想回临沧,父母都不是临沧人,那时偏僻落后的临沧,是我的故乡吗?即便是,这乡愁,太愁了,愁眉苦脸的愁。
一个星期天,你突然造访,约我去母校打桥牌,三缺一。
我不会啊。我摇摇头,茫然无措。
我们连高等数学都学得会,生活中还有什么学不会?怕什么?哼!你习惯性地感叹,嘴角浮起藐视一切的豪迈,让我重新认识了你,文质彬彬的书生外表,掩饰着男子汉的气概。
另外两个牌友,女的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回族,男的毕业于复旦大学。我和回族一家,你和复旦一家,两男对两女,打了一天,吃了两顿饭,你从母校食堂打来的,用完你宿舍所有的碗筷和口缸。一堆脏碗筷码得一层摞一层。两个女生主动要洗碗,你不准,规定输家洗,输一局,两人一人领一副脏碗,不准当场洗,牌局结束再洗。结果,我们两个女生一人脚边放了一摞脏碗筷。这惩罚,别出心裁,记忆深刻,好玩好笑。原来,你不但有才,还蛮有趣呢。
七七级大学毕业生,分回临沧工作的寥寥无几,同气相求,聚会交流,大家边打牌边发牢骚,满腹牢骚,一个主题:想方设法离开临沧。从小背诵过老三篇的我们,嘲笑愚公移山,家门口堵着两座大山,应该搬家呀,挖什么山呀,还祸害子子孙孙跟着挖,真是老糊涂呀,蠢呀,愚蠢透顶呀。
不久,听说你离开母校了,我们失联了。
1993年,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调到楚雄,改行改专业,从数学到文学,从教师到编辑,使尽浑身解数,吃尽艰难困苦,一个弱女子领着8岁的儿子,单亲妈妈,一言难尽的坎坷,以往的一切归零,以后的一切要学,熬夜自学,实在撑不下去,耳畔就萦绕起你说过的话:我们连高等数学都学得会,生活中还有什么学不会?怕什么?然后,我学着你,咬牙切齿地激励自己,哼!
打败自己的从来不是苦难,而是内心的信仰,只要我心永恒,前方总有光明。
一天傍晚,你突然造访,领着你儿子。
你回临沧探望父母,打听到我调到楚雄,返程昆明途中,长途客车的第二夜正好住在楚雄,你安顿好旅馆后就来找我。
我儿子拿出所有玩具,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很快成为好友,两个老乡老同学就聊起失联后的经历。
人挪活树挪死,你闯荡了大半个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中国大地,机会多,多青睐勇士。你闯荡到山东济南,不仅遇到了未来的妻子,还闯进了济南大学工作。
仕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十年不见了,我发自肺腑地冲你伸出大拇指:佩服,佩服!
你默然一笑,嘴角绽放两朵笑傲江湖的微笑。
临别,我儿子紧紧拉着你儿子的手,这代独生子,孤独,不舍得放手远方的客人。你儿子不舍得放手变形金刚。在我的劝导下,我儿子恋恋不舍地对你儿子说,好吧,变形金刚送你吧。
我牵着儿子,送你走出单位的宿舍。
你牵着儿子,走进暮色苍茫的异乡。
从不联系,从不忘记,诠释着阶梯教室第一次的讲话,临沧人,老乡,老同学,哼!
一个又一个十年过去了,2018年暑期,大学同学在昆明聚会三天,你参加一天就要走,临走,来和我告别,不承想,这一别,成永别。以其说你来告别,不如说你来展示,你抑制不住满腔的欢喜和自豪,迫不及待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一位意气风发的英俊帅哥映入眼帘。
看,我儿子,你见过的。你笑得十分开心万分灿烂,流露出高山大海般深厚深沉的父爱,流露出望子成龙后的欣喜欣慰。
哇,长这么大了,真帅啊。幸好我还来不及说出口,否则,帅,会被你当成差评。
你拍着胸膛说,我儿子,我培养的最好的学生,在美国留学哦。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不奇怪,你闯荡出一片天地,培养出优秀的儿子,你干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我都不奇怪。
但是,你走得令人伤心,伤到小学五二班的心,伤到大学理三班的心。
你听,同窗四年的大学同学,一声声的呼唤你,老栓,老栓,李老栓……
你仔细地听,天堂没有病痛,人间确有真情……
你再听,对同学一往情深的袁军,打来电话:杨浩,我在去美国的飞机上,请告诉我李顺忠儿子的电话,或者他妻子的电话,我到美国,想去看望、去慰问李顺忠的儿子……
我被这份浓浓的同学情感动得热泪盈眶,哽咽着回答,不知道,他儿子妻子的电话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去年就走了,消息滞后了。
回到家,坐到沙发上,我失魂落魄,半天缓不过神来,脑海里放电影,一幕接一幕,都是你的画面。
常听人说,一念放下,百般轻松,功名利禄,要放下。可是,从来没有拿起过,压根没有拥有过,谈何放下?就像一个脑满肠肥的富翁,对一个饥寒交迫的乞丐高高在上的说教:多吃蔬菜水果,少吃大鱼大肉,可笑。所谓淡定从容,所谓身在市井间心在山界外,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后,与命运和解的托词。我们一直生活在虚幻中,以为勤奋就能赢得功名利禄的奖励,以为诚实就能获得真善美的回报,殊不知,风花雪月总有暴风骤雨,阳光明媚总有阴影随行。
李顺忠,你顺应潮流,开拓进取,离开临沧,如愿以偿。你,忠于内心,放飞灵魂。你背井离乡,奋力拼搏,立足扎根,个中艰辛,我感同身受。你撑不下去时,难道忘了:我们连高等数学都学得会,生活中还有什么学不会?怕什么?哼!难道你丧失了曾经的豪迈气概?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里有一句经典台词:有的鸟儿终究是关不住的,它美丽的羽毛属于自由的天空。还有,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天空没有留下痕迹,但鸟儿已经飞过。”这些意境,道出的,莫不是你这样生命旅程的诗意栖息?从这个角度说,我要祝福你,甚至羡慕你,因为我要自欺欺人地苟且并快乐着,因为我要应付一地鸡毛还要阿Q自慰,活着真好。
老栓啊老栓,凡夫俗子,人间琐事,哪一样能拴住你向往天堂的翅膀?
罢,罢,罢。
我没给男生写过情书,之所以一吐为快,为你而书,并题为《给老栓的情书》,是蹭流量,最近火爆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小成本制作仅千万,票房直线飙升突破20亿,为什么这么火,因为世间万般事,唯有情动人,怎一个情字了得!
此情书,非彼情书。
同乡情,同学情,大家记得你,祭奠你。
这封情书,无法寄出。
怀揣情书,我独自来到滇池边,折叠出一叶孤舟,缓缓放进波浪起伏的滇池水面上,看着这叶白色的孤舟,相信它能承载着五二班和理三班的深情厚谊,面向大海,春暖花开。更相信你在天之灵,能看见它,看见我,看见所有思念你的同乡和同学。
呜呼哀哉。
以此为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