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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学》2026年第9期 | 皮敏:火焰、白雪以及稻谷金黄
来源:《四川文学》2026年第9期 | 皮敏  2026年09月22日08:03

外祖母醉了。

在愈来愈深的农历乙亥年腊月小寒夜,缠绕的雾气蛛网一般攀爬进她眼里,她的脸被十五瓦的灯泡涂抹成饱满的橘红色,平日悬在腮边那些纵横交织的皱纹不见了踪迹。那个盛装醪糟水

的青瓷碗被她活泛地托在手里,晃呀晃,似乎随时准备“咣当”一声丢进门外黏稠的黑夜。外祖父与三姨他们絮絮叨叨,嘴里的话头像窗外一朵接着一朵的雪花。没人注意外祖母眼里层层叠叠的变化。平日我们逢年过节才能品尝到的醪糟,在那个雪花纷飞的夜晚却受到了一丝冷落。外祖母几乎一个人喝下了大部分煮好的醪糟水,甚至后来,她竟意犹未尽地去仓房那个泥黄色罐子里盛了一碗原味的醪糟,没工夫去灶房煮,就那么直接端上桌,就着愈来愈浓的夜色和家人绕来绕去的话头,往嘴里有一点无一点蜜蜜地吮送。

然后,她就醉了。

我也不知那是深夜什么时辰,反正是起风了,窗外那些不紧不慢的雪花突然乱了节奏,你推我搡地往下跌坠、偏斜、缠绕、穿插,以及飞舞。我刚应外祖父的招呼踮着脚去关了他对面那扇木窗,背后便响起了三姨的轻呼,她呼出的声音听着是在往下故意压,却在尾部不由自主地趔趄了出去,继而在空中动荡开来。我在那些乱纷纷的目光中,眼睁睁看着那只青瓷碗从外祖母手中滑落,旋转,像一道厚重的白光,坠落下来,击中无声的地面。那个碗皮糙肉厚,安然无恙。可是大家还是住了声,仿佛进行的故事突然被宣布请听下回分解。三姨扶着祖母去睡下后,堂屋又像被摁了继续键一般,热腾腾地恢复了先前的气氛。那瓶清晨被三姨父拎进屋的酒,再一次被直直站起来的三姨父毕恭毕敬地捧到祖父跟前。那个柱状瓶口流出的透明液体,火焰般腾挪、奔跑、流淌,在那个雪夜,无声地照亮了整个堂屋以及围桌而坐的每一张脸。

那时我年幼无知,尚不明白醪糟以及酒,这类看似温和轻软的可食之物,怎会拥有这般撼人的蓬勃力量,那股藏在虚假柔弱背后的山呼海啸,前几日我也曾真真切切领教过它的凶险。在那个别样的黄昏,在房后通往月亮湾的那块狭长坡地上,我倚着那些裹着残阳的枯草,任那个无形却无比强大的臂弯,一寸一寸,将我细瘦的腰腿缚紧。

而那道神奇食物的由来,还得从那年孟夏说起。

从那一茬稻子悄悄上色之初,外祖母便开始念叨三姨的消息了。竹林湾好多个白天黑夜没有三姨唱着歌儿,飘着长发穿行、跳荡的身影,我几乎都要开始怀疑三姨是否是虚构出来的一个人了。那时通信落后,我也不知道外祖母为何可以隔着迢迢千里,如此胸有成竹地确定三姨她们的行踪。

我穿越那些横竖密织的小径,光脚痒痒地踩着那些吱吱呀呀吵吵闹闹挤缀在田埂上的青草,终于站立在我们那块巨大的稻田入口时,有那么一刻,我恍惚感觉自己也幻化成了这稻田里的一部分。那一刻,我是泥土,我是稻梗,我也是稻穗。我垂着头,细着腰,头重脚轻,随时有一头栽倒的危险。我周围是黄色汹涌,我周围是巨浪滔天。一串稻穗,十串稻穗,百串稻穗,千串稻穗……我疑心数字是专门为这些稻穗发明的。金黄连缀在一起,彼此分开,又环环相扣。看得久了,它们就成了浪,成了沙,成了江,成了湖,成了海。

你三姨要回来了!

外祖母金黄的声音似乎在她那宽大而母性的腰腹之间,抑或沿着她腰腹部那些排列整齐的金黄的稻子顶端升起。那片单一又辉煌的金黄淹没了她平日臃肿的身体。她的头从那片金黄而汹涌的海中伸出来,给了我一个金黄的笑。她一定是埋首在那些稻穗上的时间长了,那些稻穗就把身体里的金和黄漫溢出来,沾染牵连在了她的脸上身上,她的目光中她的声音里。金黄色的她,此时仿佛被一种圆润的物质和能量充盈了。她看上去年轻了很多。

见我卷起裤腿,就要往那片金黄里不管不顾地跳,外祖母突然鸟一般叫了一声,紧接着便笑吟吟地冲了过来,风一样!她让我小心一点,她划桨般比画着手,说这几垄稻子是糯谷,收割回去后是要用来打酒米的。“酒米知道吗?酒米以后可以做糍粑,还有醪糟!醪糟你吃过呀!你三姨最爱喝醪糟水了!”外祖母咯咯地笑起来,“有一回呀,她竟然被醪糟醉倒了!那一年你三姨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还是丫头片子,我从坡上回来,见她的脸比烙铁还红,正要背去找医生呢,你外公就在厢房那边惊叫了,我的醪糟!我的醪糟!他一个大男人,叫得跟丢了魂一样!”外祖母的笑带着某种惊人的穿透力,嘎嘎嘎地穿透漫长的岁月,到现在还尖脆地击打在我的耳廓边。

外祖母一脸红晕,是那种心满意足的绯红。她似乎患了失忆症,忘记了三姨那年出走后,这些年一直笼罩在院子上空云朵一般的阴影,以及她与外祖父在院里用声音和躯体共同制造的那次足以载入我们家史的暴风骤雨。三姨那年季秋踩着竹林湾某个薄如蝉翼的黎明,带着她的包袱和爱情悄然离开后,外祖父好几天没与外祖母说话。他紧闭着嘴,仿佛一个突然丧失了语言功能的人,即使对我,他也懒得吱上一声。那次吵架是多少天以后他们开始的对话,我无法计算,我只记得那天早上那种动荡的不安,那是一个陌生的早晨。我是被一阵物体连续撞击、破碎的声音惊醒的。

外祖母与外祖父史无前例地大吵了一架。外祖父把一切责任都推在外祖母身上,说是她宠坏了三姨,要不三姨好端端一个人进制衣厂打工,怎么会被人带进什么传销组织。要不怎么好不容易被解救回来,又一声不响,跟着那个一起被骗的傻瓜蛋远嫁到贵州那个地方。外祖父对贵州一定有不小的偏见,仿佛那里全是高山和深谷,他的话里说到“那个”时总沉重地往下顿一下,说着说着,或许是想到自己的小女儿要在“那个”深山老林里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就彻底崩溃了!面对着他摔碎在院坝里那些杯盘的残骸,他一屁股坐在磨盘上,开始孩童般号啕大哭起来。外祖母一定没见过这阵仗,破天荒地看见外祖父咧着嘴,泪水满脸。她闭了嘴,低着头败下阵来,默默拿扫帚把脚下的狼藉归置到院落一角,然后低头走进灶屋,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系上围裙开始操持一家人的早饭。

不仅外祖母患了失忆症,似乎还有眼前的外祖父。

那天从田里归来,我还沉醉在那片巨大的金黄里。外祖母草草喝了一碗稀饭,突然歪过头用眼皮翻着门上方泛黄的日历,说:“我要准备蒸一锅醪糟了,咱们小幺最喜欢吃那东西!”外祖父竟会心地露出轻松愉快的神色,立马扔了才点燃的那截烟,起身大踏步奔去了堂屋。印象中,上一次外祖母做这桩活计是三年前了,就是三姨被亲戚解救回来那一年。我记得很清楚,那些外祖母为抚慰三姨而蒸的醪糟,三姨一口也没吃上。她跟那个被外祖父称为傻瓜蛋的三姨父跑出去,远走他乡那天,那些醪糟还以酒米的姿态,冷硬而孤寂地沉睡在仓房那个泥黄色罐子里。

现在,在我们的注视下,外祖父爬上梯子,把褪去金色外壳的酒米连袋从堂屋房梁上取了下来,拍拍上面的灰,他又像寻找什么秘密似的端详一番,而后才转身钻进黑洞洞的仓房。

一转眼,我们就看到了他捧在怀里的那个泥黄色罐子。他的步态慢慢的轻轻的碎碎的,几乎和舞台上唱戏的花旦的步子一样了,那个罐子不像是装物的器皿了,更像一个怕摔着的孩子。他的眼神如此之亮,像夜幕中央刚刚探出头的星星。我望着他终于走到外祖母跟前,放下那个罐子,领赏般看向外祖母的眼,再次确信,他患了失忆症,他一定忘记了三姨曾让他在这方院子里生平头一回痛哭流涕,忘记了他的狼狈与伤心。

当冬至携着凉寒降临人间,万物本该萧瑟的季节,我发现楠木院子里却暗涌着蓬勃向上和生生不息的力量,如同那些冬天凋零的草木,它们已在深埋的黑暗里孕育一场新的崛起。外祖母把头发挽成精致玲珑的髻,颠着小步,跑进跑出,干劲十足。她伸出冻得红扑扑的手,淘洗用房后山泉水浸泡过的那一盆宝贵的酒米时,我还赖在仓房隔间那方窄小却安稳的被窝里。待到我终于返乡,从镇上车站到院子,被已步行十里地的父亲鸡仔般拎起来时,那些酒米沐浴着旺盛的烟火,已被摊平在油光可鉴的笼屉上了。外祖父的脸映照在闪烁的火光里,像一枚小太阳。

蒸得半熟的酒米晶莹剔透起来,像孩子的脸庞一般。外祖母用筲箕将它们悉数放进去,让其一个个舒张了身体,静待时间慢慢流去。一炷香工夫,酒米渐次冷却。在外祖父的配合下,外祖母把它们一粒不剩地装进那个大肚的黄罐子里,掺上备好的凉白开,搅匀,撒上甜酒曲,用竹筷均匀戳好出气孔,接着就是封口了。

这个环节可能至关重要,外祖母神情出奇的专注,她的眼睛与罐体之间似乎系着一根岌岌可危的丝线。她用饱经沧桑的目光紧紧咬着那根隐形的线,咬着那些米粒,咬着那个罐口。封好罐口,外祖母把早已蜷缩在椅子上的那床棉被,用双臂张开,网一般,从上至下,兜头罩住那个装好酒米的泥黄色罐体。大功告成,最后由外祖父抱着那个沉重的罐,一步一步越过地坝,越过我的小床,最后进了黑洞洞的仓房。

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那一罐神奇的食物,在仓房的最深处,呼吸,生长,睡觉,隐秘地发生一件关乎脱胎换骨的神奇事情。

那几日,三姨的乳名在外祖母口中出现的次数明显地密集起来,像好天气夜晚在头顶打堆的星子。外祖父去仓房的次数也明显多了起来。他一次次把半截身子牢牢地嵌进那片浓密的阴影里,似乎在与那片阴影窃窃私语。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去查看醪糟的成形、发酵情况。他用手触碰、抚摸棉被和罐体的温度,仿佛棉被和那个泥黄色罐子也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他用鼻子去嗅醪糟酒味的生发、叠加和升腾,每一个微小的讯息于他似乎都举足轻重。那些加了甜酒曲的酒米,在不见天日的那方隐秘空间里,舒张、分泌、聚合,幻化为新的形态,最终嬗变成供人享用的那道美好的食物。但那时我并不知其中的奥秘,我只听见外祖父往返仓房的脚步,柔软而轻巧地叩击在我的心口。

雪自天而降的那个正午,外祖母刚好把熟透了的醪糟白花花地敞开在天光之下。彼时,外祖父不在家。或许是等不及了,外祖母把那个泥黄色罐子牢实地抱了出来,罐子于她似乎沉重了些,她喘着气,脸上少女般红扑扑地飞着一道彩霞。那个易碎而金贵的罐体被她小心翼翼抱着,走过仓房,绕过小床,跨过门槛,那个过程很慢,仿佛要走好多个白天和黑夜,仿佛要走过一整个冬季。终于,她把那个罐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终于,她解开了罐口密实的封印。

然后,我看见外祖母向着天,长长舒出了一口气。那口白色磅礴的气体,带着固执的形状,向着无底的天空跃冲了一段,才不甘地飘摇、散开。

我感觉就是这口气,唤来了那些遥远的生长在天际的雪花!要知道,在我们川北,好多年是看不见雪花的。我欢叫着跑进院子,仰起头接了几朵雪花在手心里,转身撞见外祖母正把一勺醪糟喂进嘴里。她眯缝起眼,像雪光闪了她的眼皮一样,但转瞬她又睁开了,大大地睁开了!她快活地咂咂嘴,连连说,好!好!好啊!

那天傍晚,我一边数着那些精灵般飘飞的袖珍雪花,一边溜进黑漆漆的仓房。外祖母上午喂给我的那口少得可怜的醪糟,非但没有止住我的馋虫,反倒无端在我体内生发出无数爪子,一直痒痒地搔着我的味蕾。我一回味起正午的光景,就唾液横流。打开那个罐子,我居然看见那种搔人的、温软的香,在昏暗的仓房里肆意穿行、游走。我不清楚是那些气味,还是吞进肚里的甜腻又柔糯的米粒,让我一点点睡意昏沉。尽管我手脚轻软,却有一种东西怂恿着我的脚步,我晃着脑袋,身体不受控制地四处游走。我是怎么睡去的,一点儿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房后的山坡上被外祖母找见时,雪花像鹅毛般地大了起来、猛了起来,开始撒着欢地向着天地间纷纷扬扬。

外祖母抱起我,并未责怪一句。我只是见她的脸像雪天一样灰蒙蒙的,她脸上的皱纹又回来了。她叹了口气,说你三姨该是赶不回来了哟,这雪一直下,明天就得封山了,她个小丫头,还能飞不成?她这样碎碎念,以至于那晚我真做了一个梦,梦中我来到一个洁白无边的世界,雪的世界,一阵响声春雷般滚滚而来,由远及近,我看见三姨父和三姨背上长着一对漂亮的翅膀,它们在雪夜中并肩飞行着,飞过对面的龙宝山

,飞过那块长满烟叶草的大方田,飞过堰塘湾的那条哗哗响的小溪,飞过炊烟和排列整齐的草垛,我眼巴巴地望着、等着。可是,它们一圈圈地飞,一圈圈地绕,就是没有到达我们的楠木院子。

第二天外祖母和外祖父都懒得起床,我听见外祖母在床上嗔骂,这没完没了的雪,让她什么也做不了。那些雪却像绳子般牵引着我,我承认我没有睡好,那些雪有一种魔力,那种魔力控制了我,或者说占据了我。我一点也不怕冷,我是全院子第一个钻出被窝的。我翻找出各式长的、短的、圆的、方的,可用于堆雪人的工具,跑到院子外对着雪幕呼朋引伴。当我把又一根红萝卜,歪斜地安插在一个傻乎乎的雪人脸庞上时,我听到了一声喊,这声喊雪亮雪亮地径直跑进我耳朵。一回头,我就撞见了三姨和三姨父。他们头上、身上全是雪,舞动的雪花欢快地包绕着他们。昨晚那个梦顿时鲜活起来,我恍惚看见他们藏在身后的那对翅膀,还在扑棱,簌簌地、痉挛似的颤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涟漪一般扩散着波纹。

三姨真的回来了,在外祖父生日这一天。

那瓶被父亲以不可思议的语调连声惊呼的柱状酒,仿佛也张开翅膀,越过千重山、万重水,跟着三姨父他们一起飞到了我们身旁。当那瓶比醪糟水更炽烈香浓的汁液,在那个雪夜被外祖父和父亲他们一点一滴全倒进嘴里时,我确信,外祖母和外祖父的失忆症更重了。他们把三姨离开这三年全抛到九霄云外了,他们把以前的记忆一笔勾销了。最惹他们喜爱的小女儿似乎从未离开过。外祖母为三姨准备的醪糟,三姨像只猫一样嗅了嗅碗沿,便转头红着脸对外祖母耳语起来。外祖母听了她的悄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碗,把那些盈着酒香的食物,吃得更痛快了。

后来,她甚至去仓房那个罐子里又掏了一碗醪糟,没来得及煮,就着月色不断的话头,直接就往嘴里送。然后,她就醉了。

雪还在下,那瓶照亮堂屋和桌边每张脸的酒,我三姨父再次恭敬地捧到了外祖父跟前,向着外祖父捏着的那枚光洁的小酒杯,慢慢靠近,抵拢,微微倾斜。而那一碗醉倒外祖母的醪糟,那些在汤汁下面越发膨胀白亮的米粒,此时似乎也萦绕了一层轻盈的火焰,在无声地闪耀、奔行和舞蹈。外祖父从头至尾没有提及女儿当初出走的事,三姨和三姨父也没有对那件过往提及半个字。他们聊的都是现在:三姨学了理发,年初在他们镇上开了一间理发店;三姨父买了辆皮卡,在四川和贵州之间往返跑长途,他们有了一些存款,在租住的阁楼上养了一群鸽子;来年准备在县城按揭一套属于他们的新房。

那时,我还不曾发现三姨身体的悄然变化,更未曾料想,第二年中秋的一个黎明,我的表弟就将哭声震天地来到这个美好的人间。但那夜,听他们没完没了地聊,我跑跑跳跳,像窗外的雪花一样无拘无束,轻松无比。我看到堂屋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流动着蜜一样的东西,不论是倚门站着,还是坐着,他们眼里都噙着闪烁的光,晶晶亮的光,无比好看的光。这些流动的东西,类似于那晚的醪糟和那瓶酒里跑出来的那些无声的火焰,它们淌溢着同样的炙热和翻涌。

当最后一口酒液滚过外祖父颤动的喉头,他缓缓放下酒杯,终于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地说:“三姑娘,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商量着来,别一声不响地走,谁的心都是肉长的,你这一走,我……”外祖父嗫嚅着,嘴唇抖动,没能继续说下去。他离三姨很近,近在咫尺。三姨伸手过来握住了外祖父的手,默默地,又使劲点着头,随着她波浪般的长发有节律地起伏,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我看见她的眼圈开始一点点泛红。

夜海浮动,我的目光越过屋里那些炽烈又温柔的焰火,越过那些多情缠绕的雾气,投向窗外,祈愿飞舞的雪别停!就这样,一直飘飘洒洒!我祈愿小伙伴在院里堆起来的那一个个挨墙站立的小小雪人,像我一样,也会随着日月的交替,每天一点一寸,哼着歌儿,徐徐长大。

【作者简介:皮 敏:曾用笔名皮卡、皮拉耳,南充人,四川省作协会员。文学作品见《佛山文艺》《延河》《朔风》《四川文学》《中国校园文学》《西部》《人民日报》等刊。出版散文集《川北叙事》,获第四届四川散文奖、第二届嘉陵江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