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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9期 | 吴尔芬:纸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9期 | 吴尔芬  2026年09月20日08:00

吴尔芬,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等发表作品数百万字,出版《雕版》《九号房》《人皮鼓》《瓷魂》等各类专著27部,获百花文艺奖、桂冠童书奖,作品入选教育部中小学生阅读书目、《大学语文》。

你是否有过这样的震撼,被几句话颠覆了认知,不得不重新审视极平常的熟稔物件?好比在掌纹中惊现世界地图。我有两次,跟诸位分享:

偶遇一篇科普文章,说纸的寿命超过木材,超过塑料,超过水泥,甚至超过钢铁。作者举例说:你看唐朝那么强盛,留给我们后人的仅剩下纸,几本书,几张字画;不过作者又说,纸张若要长久保存,不能风吹日晒,更经不起火熏雨淋。

读到这里,感觉作者是双标,是读书人对纸的偏好。我就想,如果把一截钢条和一本书放在同一个保险柜中,钢条的寿命肯定超过书本吧?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万能的AI,AI果然学识渊博,作出了权威答复:同样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下,钢条会生锈,时间长了就锈成渣,所以纸的寿命比钢条长。

震惊吧?可见,“纸寿千年”这个说法是有依据的。知识虽冷却很烧脑,害得我纳闷了许久,好比天天混在一起吃喝的酒肉朋友,摇身一变成为微服私访的皇上,弯拐得太急,脑回路跟不上。纸,如此脆生,如此娇苗,却比钢筋更坚固?更顽强?

还有一个视频说得更炸裂:假设有一张面积无穷大的纸,只要折叠103次,高度就会超过宇宙的宽度。不对呀,人情似纸薄,心比天高命如纸薄,说的都是纸的单薄。在文学的语境中,似乎只有“薄如蝉翼”比纸更薄。

主播说,核心原因不是纸厚,而是指数爆炸。1微米厚的纸,每对折1次,厚度直接×2,这叫指数增长,越往后翻倍越恐怖。实际精确结论是:折42次超过地球到月球的距离;折51次达到太阳系直径;折81次接近银河系直径;折103次就远远超越930亿光年的可观测宇宙

直径了。指数增长有多变态:折10次厚度才10厘米左右,情理之中;折20次却有几十米,有点吓人;折30次居然超过100公里,不可思议;越往后,每多折一次,厚度直接翻一倍,不是线性慢慢涨,而是爆炸式飙升。

过度美颜的主播卖了一个关子:当然,这只是理论数据,实际上普通纸折7至8次就再也折不动了。

我不信这个邪,用70克的A4纸试折,只能折6次,再也折不动了;再扯一张抽纸继续试,勉强可以折7次。我手头没有报纸,要不你试试,找一张4开的大报,看能不能折到9次?

虽说世界上不存在无穷大的纸,但这个实验让人脑洞贯通,我觉得现在科幻小说的硬核设计太土了,完全不够“幻”。光速限制了作家的想象,你看我的:人类发明了折纸空间,薄如纸,所以可以对折,速度慢悠悠的,像孩子做手工,可是它的厚度是几何增长的,不断翻倍。你想想,折了50次以后,光速在它身后已经是蜗牛了。酷吧?什么这个星系那个星云,爱去哪去哪。

问题来了,为什么现实中的纸张并未赋能人类奔赴星辰大海,反而将人牢牢束缚在大地?人们为各类纸质证件耗费光阴,为追逐纸币奔波劳碌,一生被各类图文票据、无数奖状文书捆住身心,困于方寸纸间难寻自由。到底是人类创造了纸,还是纸塑造了人类?

先看看纸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把头绪捋一捋。

最早能叫“纸”的,是埃及人用纸莎草做的薄片。早期的欧洲人要记录刮风下雨、牧羊打猎啥的,没有纸,就用纺织品、羊皮代替。那些重要的神话传说勉强存续下来,普通人的流水账留不住,慢慢就水一样流走了。

我们的祖先试过多种记录材料,纸草、甲骨、金石、贝叶、竹木、绢帛、羊皮,都不称手。等造纸术来了,那些经历的事、念想的情,才风一样传扬。史书上不止一处写过造纸术,技术的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晰,不然怎么是四大发明之一呢?到了隋唐,纸不只是用来写字,还能画画、摹拓、拓印、裱背、印刷,用处之广,让棉布和丝绸汗颜。

人们总想着把纸造得更白、更滑、更耐看。到了明清,开化纸、连史纸、毛边纸,已经是寻常人家的必备。还有宣纸,写字绘画用它最好。墨落纸上,润开,渗透,能守住笔墨的样貌。宣纸耐久,不易脆,不变色,峥嵘岁月,历久弥新。

比如我老家连城的“金姑田”,生产的就是连史纸和宣纸。

创作长篇小说《雕版》那几年,我多次住进明清印刷基地四堡、纸业之乡姑田、耕读传家的培田古民居,还住过冠豸山众多书院中的凝碧山房,发现纸在小小的连城县竟然形成了闭环,生产、流通、使用、变现。

走进姑田,古法造纸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一张张宣纸、连史纸,在匠人手中缓缓成型,朴素又温润。踏访四堡,老旧雕版依稀可见当年刻书盛况,曾经书卷行销江南、远渡重洋的繁华,依旧能让人真切感知。冠豸山间书院静立,城区文庙古意悠然,培田古村户户崇文、家家重教。身在其间,以纸为媒,先人的图存自洽似乎无懈可击。

因此,我虚构了这么一群人,他们祖祖辈辈深受文化的浸淫,从小读圣贤书、要么科举获功名,要么印书创家业,皇上圣旨、官府文书、中举捷报、钱庄银票,这些由纸张构成的凭据给了他们生的意义和死的价值,他们的生命锚定纸面上的符号,活得激越而豪迈。我在《雕版》的题记中写道:雕版就是梓,梓就是故乡,所以,他们以雕版为家园。

后来革命了,印刷机强硬地进入中国,雕版印刷不可抑制地走向衰弱,如树梢无力挽留落日的沉沦。家族分崩离析,产业逼近死角,那些纸,那些价值连城的纸,那些光耀先祖庇护子孙的纸啊,在时代的激荡风云中,如风尖的糠秕,手抓不住、脚踩不到,无情地消散迷失,消失在连城人狂风中的泪眼前,再也托不住个人的命运。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客家风云》拍摄时,我跟导演罗长安说:把握这些人物关系很简单,就一个字,纸。一道圣旨、一纸公文、一张契约、一本族谱,搅得唐家四代跌宕起伏。

客家人对纸的感情有多深?我无法回答导演,因为这样提问本身就有问题。客家人对纸不是对应关系,是吸收、是融入、是一体,是奔腾的血液,是传承的基因。好比我不能问:你的心脏和血管的感情有多深?血脉相连,岂能生掰硬扯?

来,我带你去岗头村看看,在平凡的乡村、在寻常的人家,纸与人是如何交融共进的?

岗头村若没了纸,日常生活必定丢了魂,就像如今的你丢了手机。供销社门口的猪肉铺,屠户爱用油皮纸包猪头肉、猪骨头、猪内脏。街路小摊的油炸豆角,煮花生,炒黄豆,也是用纸包。供销社的老江,将称好的饼干、糖果、五香萝卜墩,装进卷好的圆筒纸袋,封口折得齐齐整整,朴实又妥帖。就连村里的赤脚医生,配药分药,也是裁一张普通的草纸,细细地包结实。

就是这样一张粗糙的草纸,再配上几根麻绳,装吃食、包草药,藏着人与纸的互动密码。很难想象,没有纸,岗头人的日子如何往前?

在泥墙泥瓦泥路的岗头,过年能省的都得省。酒少了,自己不喝留给客人;肉缺了,啃几口番薯也能熬过去;身上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衫,补丁摞补丁,苦哈哈凑合几天,也算过了年。唯独纸,不能少,少了纸,就不叫过年,过不成年。

神明保佑的隆重纸符,贴在门上给主人挣脸的春联,女人逞本事的剪纸窗花,显喜庆热闹的年画,哪一样少得了纸?门前要挂纸灯笼,大厅要贴祖宗神位,也要用纸。

过年走亲戚,提的礼物要用纸包;包红钱不在多,关键要一张红纸。放鞭炮是过年的重头戏,家家户户必放。自己放,来拜年的客人更要放,炮仗越大越客气、鞭炮越长越礼貌。纸屑落地铺上一层,村里人路过都要扫一眼,比一比谁家门前的纸屑最厚,谁家的年就过得热闹,谁家就亲戚多、名望重。

岗头人的婚事,更是纸的狂欢。

婚庆嫁娶,先得领一纸结婚证。洞房的墙不能露着土坯,先糊一层白纸,压住墙皮的剥落,再糊一层白纸,遮了旧痕,才算有了新房的样子。合婚要庚帖,媒人上门提亲要喜帖,定亲要过聘礼单。彩礼、喜钱不用信封,裁一块红纸折几折,包起来递过去,暖乎乎的。没有纸,喜事将冷若冰霜。

备婚时,红纸剪喜字、鸳鸯,贴在门窗上、床头边、柜子前。木箱、镜匣的边角,衬上彩纸、红纸,连果盒都是纸糊的。娶亲前天,红纸双喜贴满全家,大门、房门,甚至水缸、禾仓上都贴着。宴席上,厨师把菜单写在红纸上,贴在堂屋,菜名一个个排着。桌子围边贴彩纸、剪纸,喜果底下垫着红纸,烟茶摆上去,纸色衬着喜色。婚后三天回门,女婿要带红纸拜帖,递到岳父母手里,算是认了门。缺了纸,神仙都寸步难行。

岗头的婚事,谁都可以缺,三样不能缺:新郎、新娘、纸。红纸、彩纸、白纸、报纸、毛边纸,裁、写、贴、糊,每一张纸,都印记婚事的模板。让人恍惚:到底是人在办婚事,还是纸在办婚事?

喜事如此,那丧事呢?岗头人办丧事,靠的正是纸这张通行证。

人走了,是要带着纸进棺材的,将金银纸卷成条状,让逝者左手握金,右手抓银。厅堂摆灵位,黄纸或白纸,写上逝者姓名、生卒年月,贴在木板上,供人祭拜。孝布不够,就将白纸裁成条,系在孝男孝女胳膊上、头上,做孝礼的记号。

报丧必带丧帖,白纸写清逝者信息、出殡日期,族人拿着,挨家挨户送。吊唁的人来,递上白纸孝带,系在腰间表达哀悼。出殡当天,长子举纸糊引魂幡,抬棺人腰间系白纸条,脚踩糊白纸的布鞋。

五七当晚要烧糊纸扎,竹篾做骨架,糊上彩纸、白纸,扎纸屋、纸人、纸马、纸轿,还有纸箱笼、纸衣裤,烧给逝者。那些纸,裁、写、糊、烧,陪着逝者走完最后一程,化纸成蝶,载着生者的哀思,飘在岗头的上空,落在岗头的旷野。

没有纸铺路搭桥,人死了无法超度投胎,必成孤魂野鬼。

岗头人的穷困日子离不了纸,纸不金贵,用处细碎,却少不得。

农户记账,拿糙纸订成本子,记收成、记开销,柴米油盐一笔笔写在纸上,心里才踏实。妇人做针线,裁白纸,画鞋样,比着纸样裁布、纳鞋底,针脚顺着纸边走,不歪不斜。糊窗户、糊灯罩,用白纸或报纸,挡得住风,也让屋里亮堂。旧报纸还能糊墙、糊粮囤,遮了灰也防了潮。抽烟的人,捡废纸卷旱烟,纸卷裹紧烟丝。岗头人用纸不讲究,糙纸、草纸、报纸就够了。

炎热天,抖开纸折扇;落雨天,撑开油纸伞;闹元宵,点燃纸灯笼。农闲季节,年轻人围坐一桌,摸牌嬉笑,手里抓的也是纸做的扑克。墙上的老皇历和挂历,给岗头人的出行判断凶吉,告知气候变化。

在岗头,最密切的可亲之物是纸;最威严的尊贵之物,也是纸。

农民郑重地签订契约,喝一碗酒酿盟誓。争取到功名的男丁才能在族谱上记录一笔,否则就只有名字。后代要有儿子,如果娶不上老婆,或者只生女儿,那你的名字后面就只有带括号的一个字(止),说明到你为止。

契约和族谱是大人尊贵的纸,我和同学只喜欢天上飞的纸。裁一张纸,折成纸飞机,抬手扔出去,纸就顺着风飞,飘在岗头的上空,落在哪一丘田,就追去哪一丘田。也喜欢做风筝,竹篾撑着纸,系上棉线,大坪里牵着跑,纸风筝就飞起来,扯着线在天上晃荡。

我们也喜欢水中的纸。找一张平整的纸,折成小纸船,放进门口的水圳,纸船浮在水面,顺着水流漂,撞向石头,晃一晃,还能接着走,直到纸浸软沉没。

我不喜欢塞进书包的纸。那是用毛边纸订的作业本,拿铅笔在上面写字、演算,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纸页上留下一道灰印。一张纸写满了,就翻到背面再写,字挤着字,密密麻麻。这毛边纸,贱,也烦人,磨得指尖生痛,写得手腕发酸。

我妈不认字,却深知纸的厉害。我妈说,毛边纸写多了,能换来一张神奇的纸,带你进城。后来才知道,我妈说的神奇的纸,是录取通知书。一张薄薄的纸,要靠一本本写满字的毛边纸去换。

多年后,我也进了城,但不是凭录取通知书,而是另外的几张纸:部队每次立功受奖,当地武装部都会有一张红彤彤的喜报敲锣打鼓送到我家,贴成一堵荣耀的红墙;部队每发表一篇短文,我都会剪下豆腐块大的报纸,贴在一本黑皮的本子上,叫“剪贴本”。正是这些有身份的纸,让我退伍后进了县城广播电视台,当了八面威风的记者。

成为城里人多不容易呀,岗头话叫“脱谷成米”。没想到的是,城里人对纸更执着,愿意为某一张纸以命相抵。

这一张张改命的纸,都有吓人的名字,叫证书。

我单位的一位台长,对证书有一种痴迷的偏执。台长退休后买了商品房,寸房寸金,老婆坚决不让他把证书搬进新房,说人都退休了,留着证书何用?经不起全家人的围攻,无奈只好卖证书。可是收废品的老头不要证书的壳子,说废品站不收,只要里面的纸。台长含泪抽出一张张有鲜红印章的纸心。

我忽然明白,肉身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纸,很多场合,很多时候,人若出示不了那张纸,就无法证明肉身的合理存在。

有几年待在家里,突发奇想捡起小时候跟老妈学过的剪纸。我试了一张又一张,惊诧地发现,纸有无穷的魅力,随心而动变幻莫测。虽然剪纸是二进制,在有和无之间选择,要么剪掉,要么保留,却有盘古开天地般的洪荒表现力。我剪了四个系列:名人肖像、喜庆窗花、青花瓷器、时尚女郎,朋友圈每天发一张,捞取点赞无数。这些剪纸在报刊发表了一些,有两张成为长篇小说《爱拼才会赢》上下卷的封面,有几张成为儿童文学《瓷魂》的插图。

纸可以折,可以剪,本身就是艺术材料。这就是剪纸的奇妙:上可表达对星空的仰望,下可表现脚踏实地的庸常;能在微小细节里剪出美的瞬间,也能在有和无之间选择离地飞翔的空白。比在纸上写作更有意思吧?

有了纸,哪怕卑微如尘,也能怀抱理想孤独闪光。要活得精彩,要看得见美,似乎离不开纸。这是纸的迷醉和圈套,我警惕纸,同时又成为纸控。

我问你,按考古史学的三分法,人类经历了石器时代、铜器时代、铁器时代之后,是什么时代?不要告诉我,随着蒸汽机的发明,人类开启了工业文明。你这样的满分答案符合课本的标准,但不符合现实的观照。真实的情况是,人类进入了纸器时代。只不过人控制了石器、铜器和铁器,而纸器控制了人,真正的以柔克刚。

没有纸,人类在黑暗中摸索,我们享受不到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明;有了纸,人类在枷锁中挣扎,我们难以逃脱纸对人的管控。

在纸器时代生存,我们被纸定义,被纸捆绑,一辈子都在跟一张张纸打交道,挣纸,拿纸,守纸,直到最后,一张死亡证书,一纸结束所有与纸相关的抗争与劳累,走完自己的路,打完自己的仗。

趋势的转折来自互联网,网络像纸缝漏进来的一道光,照进了那些被各类纸片挡在门外的角落。一部手机,一根网线,就能把手里的活、身边的货,送到千里之外的人面前。没户口、没凭证,也能坐在家里,对接远方的客户,赚一份实在的收入。互联网只看你能做什么,能产出什么。拍一段视频,剪一条片子,卖一件货物,写一段文字,成了,就有收入,不用拿任何证件说话。

这时,人们喊着环保的口号,推行无纸化办公。电子邮件来了,敲几下键盘,点一下发送,文字就从这端传到那端,不用纸,不用笔,不用装订成册。那些曾堆满桌面的纸,那些被大量消耗的纸,渐渐由屏幕替代。

然而,无纸化办公并没有迎来无纸化时代。岗头村的人不再把纸当宝贝,不再惜纸如金。他们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整箱整箱搬回厕纸、抽纸,随手扯来就擦,一团就扔;他们也上网购物,每天拆开一个个纸箱纸盒,拆完就丢。纸成了垃圾。

纸被拉下神坛,像一群被驱赶出城的没落贵族,尊严碎了一地。

纸的滥用、纸的卑贱化,会导致森林的覆灭吗?看广告是会的,什么“省一张纸,护一片林”,看起来很吓人。其实,造纸原料主要靠废纸再生浆,然后才是木浆和植物纤维,那些不起眼的竹子、树皮、草、烂渔网、藤皮、麻头、破布,都是造纸的好原料。甚至煤炭渣也能造纸,虽然产量低,但一直处于扩产中。

我们曾渴望纸,渴望凭它显赫,渴望以它载道。于是我们造出了纸,在纸上记载心思意念;留下了纸,保存纸上的痕迹。曾经,一张文凭,一纸调令,一封情书,求起来有多难。办事要开证明,出门要带路条。纸能记下愁苦中的温暖,也能传达深夜里的思绪。

所以,了不起的人都想写一本传记,把自己的一辈子托付给一叠纸。

我战友说,夜里睡前刷视频,看尽世间杂乱,难以入眠。只有捧起书阅读,心才静得下来,世界也跟着平静,很快就能睡着。我同学要办退休,得回老家调档案,那几张纸,定着他后半生的保障,容不得半点差错。我老师九十多岁,记性差,总忘事,只好到处贴纸条,记着要做的事。可常常忘了纸条贴在何处,就算找到,也记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字。

可见,纸与每一个人紧密相连,因为人已经被模成纸的品性。纸器时代必定盛装纸性人生:靠纸谋生,靠纸上的字界定生命价值,面色苍如纸白,身姿纤如纸片。

可是AI来了,有些事物来了就回不去,比如蒸汽机,比如互联网。人的纸性一定会改变,也必须改变。虽然AI对人的改造需要时间,好比开空调不会让房间即刻冷却下来。微信的出现不过十几年,支付宝不到二十年,全球首款智能手机上市至今也不过三十余年,奇怪的是,很多人的直觉是这些东西本来就有,也应该一直都有,因为已经不可须臾或缺,仿佛是身体的一个器官。

AI具备一种能力,将人的想法直接转化为产品,跨越了纸的中介,也是对纸质物件的突围。全球已有一批大型科技、制造、网络企业直接招聘高中生。可见,纸对人的控制力必定大幅下降,但不会消亡,只会萎缩,萎缩成多元世界的一座孤岛。孤岛上住着一群纸器时代的遗老遗少,他们浮夸纸质的荣耀、诅咒AI改变的世界、缅怀纸器带来的辉煌。

写这篇散文的过程中,我在海沧“纸的时代”书店开了一场讲座,题目是《AI时代如何阅读写作》。谁也没想到,推广纸质阅读,竟然成为一项艰辛的任务。我在海沧住了八年,每次来到“纸的时代”,都要凝视那店名上的四个字问自己,当AI来临,纸的时代终结了吗?纸上书写能够替代吗?纸质书会消灭吗?图书馆还能存活吗?世界上没有纸会怎样?

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未来就在我们的心愿里,大家的心愿合成愿力,愿力改变格局。比如,大家都渴望读纸质书,形成愿力就会鼓舞出版社多出好书,书店能存活,图书馆也会继续存在,因为书店有梦想的翅膀,图书馆有天堂的模样。

眼下,我的愿望就是这篇文章能够在纸质刊物发表。你看,芒种、清明、雨花、芳草、芙蓉、收获、十月、萌芽、山花、啄木鸟,这些刊物听起来是不是像来自农村的讯息?花城、钟山、鸭绿江、滇池、百花洲、江南、黄河、长城、绿洲、青海湖、草原、天涯、红岩、朔方,是不是像游览胜地?而文学不就是农耕文明的产物,靠采风体验获得灵感的吗?我说得没错吧,文学作品就应该在纸质刊物发表。

既然不能靠纸奔向星空,那就以纸的长寿与时间抗衡。我们这一代人,我这个人,都是纸器时代的拥趸,这是命中注定的。既然是命,那就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