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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冯曜:蜘蛛烹饪指南或野生动物园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 | 冯曜  2026年09月22日08:06

我的朋友胡森说,一只蜥蜴的烹饪方法有很多种,煮炒煎炸,诸如此类,但最好的办法是将蜥蜴的皮剥掉,架在火上烤,不难吃,具体而言会近似于鸡肉。对此我抱有怀疑,如果它的味道仅仅是像鸡肉,那我们为什么不烤一只鸡?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去年九月——失踪了一年多,突然给我打来电话。我没有心思考虑烤鸡,更不想提及什么蜥蜴,我问他人在哪里,他突然沉默,过了很久,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声音又响起:听见了吗,是风,这么大的风。电话被挂掉了。我在柜子上找到一枚硬币,那是胡森离家之前交给我的。他说这枚硬币涉及一个命运问题,如果抛上去得到正面多,代表他能回来,反之代表他回不来。他一贯如此,行为滑稽,吊儿郎当,总是讲一些不切实际的话。我仍记得在九月之前他给我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你动那枚硬币了,我他妈的回不去了。

不知所谓,但我还是从柜子里找出那枚硬币。硬币表面蒙着一层灰。我轻轻吹去,那些尘埃转瞬在房间中翻涌,发出腐朽的气味,简直像闻到几百年前的木质建筑。我用两根手指夹住硬币,不断翻转,陡然折射的阳光像镀了一层银膜,恰好嵌合在硬币表面。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了。是刘琪,她是胡森的妻子,在胡森出走后就和我住在一起。我们三个是大学同学,无论是哪两个住在一起都能为对方提供帮扶。她盯着我看,问怎么了,我告诉她胡森打来的那个电话。那挺好的,她说,他本来就不该回来。亲爱的,别这么说,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男人。得了吧,她说,他走的那天只跟你通了气没和我说。我不置可否。她拿起那枚硬币就抛了上去,一条明亮的抛物线闪现在空中,接着沉重降落,声音沉闷。我伸出手遮住了落下来的硬币,对胡森的命运问题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想得到一个结果——让他回来。此后我干脆把这枚硬币放在柜子上,以便在翻阅胡森留下来的笔记时可以看到。那天晚上我又读起他写的笔记,我注意到在离家的一个月前,他曾踏足过荒野:

夏日炎炎,我们往往躺在营地不远处的湿地。没有风,更没有白云,蓝天一览无余,只有炽热的阳光以及蒸腾的水汽所形成的一层淡绿的雾。希腊人说,看不清,但雾层很像一块裹尸布。我同意这个说法,它带有一丝真实且狡黠的意味,让人在走近湿地时,不免会看到滑稽且令人生畏的场景。一些腿细长的鸟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扭过螺帽般的头颅,将目光投向我们所在的地方。希腊人觉得,我们此刻很像被秃鹫啄食的普罗米修斯,不同的是,也许这些鸟进食的样子会比较文雅。植物学家笑了,他提醒我们,也许人们从一开始就忘记了食腐只是某些可怜者的特权,而它们实则只是捕鱼的水鸟。希腊人没有回应,一个人走掉了,试图进一步靠近那些水鸟。我猜测他是在打探这些邻居对我们的态度,如果它们性情温驯,或许眼下我们也可以捕鱼为生。他很快走进水里,芦苇丛遮掩住他的下半身,他的脑袋像一颗保龄球在芦苇丛上方晃荡,芦苇丛也随之摇摆。

植物学家让我过去,他已经分好了女人采来的那些蘑菇。我望着蘑菇,心头一阵苦涩,我已经吃了太久的蘑菇。我很清楚它们的味道,更像被腐蚀殆尽的杉木或者白蚁的泥巢穴,这两者其实都不怎么适合烹饪,缺少味道,某些时刻我们更愿意将其看作果腹之物。女人这个时候开口了,她说蘑菇其实并不多了,不知道是被什么动物偷吃了,可能是狮子。她笑了,别惊讶,真的,有头狮子一直蹲在低矮的灌木里盯着我看。那你怎么跑开的?植物学家问她。是斑马把我踢开了。她回应道。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斑马,他抱着一些果子走了过来。他把那些果子放在地上,注视着植物学家,老头,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吃?不,你得等一会儿,我要仔细看看,不过,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它们的?植物学家说。是猴子指给我的那棵树,斑马说,不过他自己留在了那棵树上,他说住在树上比在地上安全多了。

黄昏时分,第一道凉风穿过芦苇丛和波光粼粼的水面。水面荡漾,绛紫色的霞光留在蛛网样的波纹里。希腊人和风一起走过来,拎着两条泛着银光的鱼,斑马接了过去。他随之坐在女人的旁边,歪着头,告诉我们他差不多就要搞懂了,那些鸟比郊狼还好糊弄,只要你抓住它们用嘴捕鱼的机会,大声吼它们,它们就会被吓到,把鱼吐出来。他指着一条少了半个脑袋的鱼说,其实你也可以直接抢,但效果并不太好。希腊人说,这事和猴子跟他说的抢酒有点像。植物学家打断了他,听着,猴子留在树上了,他不愿意再跟我们待在一起了。我不愿意再听下去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知道希腊人很快就会为猴子的事同植物学家争论,像我们把大马哈鱼留在江边的营地那次一样。希腊人觉得是植物学家坑骗了他们,让他们相信远离我们才是获救的办法,但获救的办法从来都不是这个。植物学家觉得希腊人疯掉了,如果希腊人觉得这是他的主意,他完全可以回去找他们证实,而不是在这里大发牢骚。我把蘑菇汤递给女人,转头去拿斑马手中的那两尾鱼。

鱼类烹饪指南:

将所有鱼统一归为鱼类,似乎是一种愚蠢且徒劳的方法。但当你忘掉这些,也即仅仅把鱼当成三个三角形拼接而成的几何图形,鱼的轮廓也就此显现。没有人会忘记,在水草繁茂的江边我们第一次发现鱼时的那种欣喜。如果你首先像对待蘑菇和果子那样,找人对这些水生动物加以鉴别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实际上,我们完全可以仅凭味蕾跨过多余的步骤。那么我想提及的是,在下刀之前,我的目光与它的眼球相撞。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受到蛊惑,也或许是感觉到不可名状的神谕。归根到底,那是我们所热爱的一类东西,即死亡及其衍生物,忧郁、痛苦、热爱,诸如此类。具体而言,它们更像是大马哈鱼自己所阐述的:他迫切希望得到一种稳健到足以提供优秀范本的生活,而不是冒险。他更愿意在一个平常的晚上和妻子坐在桌子两端,吃馒头白粥。那不是对生活本身的消解,只是秩序崩溃后的修复,一如那栖身于先民幻想中的巴别塔。我记得,他始终会谈到一个女人。一个优秀的女人等同于一个优秀的样本。这足以说明他数年的北漂生活反而是由果及因的对归乡的一种赞许。不管怎么样,最终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放下刀子,也放弃试图用温度去烹饪这种冷血生物,就像放弃对死亡的阐述。鱼生又叫作“脍”,是一种古老的东亚食艺,我不想对这一烹饪方法加以烦琐的描述,而只愿提醒每一个烹饪鱼的人,请记住,当你决定对一条鱼施以千刀万剐之前,请先将你的眼眸对向它的,然后尽情想象:在水下,在水草交横的地方,另一个你正在那里欢快嬉游。

那几天林培总给我打来电话。他说让我跟他出去走走,其实是想避开刘琪单独说会儿话。刘琪说这是居心叵测,他算什么,关系哪有我们两个这么铁。我不想回应,也或许是出于愧疚。上大学的时候,我们两个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不同的是,我得手了,他没有。但好景不长,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日子,她要出国了,走之前特地把我和林培两个人都喊过来。就在一间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房间里,她开了几瓶啤酒,让我们喝,说谁先喝完就先给谁交实话。我说,亲爱的,你这是干吗?她挥挥手,示意我先别说话。林培没管这个,拿起酒瓶一个人灌了起来。我伸出手去拦,说充什么英雄,喝多了又成耗子,你们两个交底吧,我走。她拦着我,看着我们两个人说,知道吗,你们两个都挺能烦人的,我一个都不想搭理。我很疑惑。但她又开口了,那天我跟人玩了一个游戏,先喝酒,再背诗,背完猜诗总字数的单双,对了理你,错了理他。这下你懂了吧,你是命不好。以后别总来烦我。此后她逍遥海外,林培却染上一个背诗猜单双的毛病,但他酒量不好,总是没背完就醉倒,鞋袜不卸,大眠一场。

刘琪总拦着我,她说这人一开口我就知道放不出好屁,大学的时候人家跟你都谈着了他还眼珠盯人不放。我说那涉及一个命运问题,和胡森能不能回来一样,只是偶然。这个时候,她走上前扒开我的眼皮,盯着我的眼球,说,让你别翻他那些东西,你别跟他一样魔怔了。你说说看,他写的都是些什么?我试探性地问。她总是会沉默,迅速抽身接着走向卧室或者厨房。为了编一个好点儿的剧本,我总是想弄懂胡森和他所写的那些东西,借由刘琪,我很清楚在离家前的那几个月,他只待在家里。我来他家,他去找我,或者我们约定好在侏罗广场见面。侏罗广场是个好选择,它离我们两个的住所都近,空旷无人,来往的只有喜欢拉屎的瘦鸽子。那天起了点风,鸽屎的味道极大,在空气里盘旋。我们掩着鼻子。他突然问我还记不记得鸽子。我说这么多鸽子,你说的是哪个?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直至过了很久,一只鸽子降落在石砖地面。他没来由地说,鸽子留在了侏罗广场,记得吗?很多年前,这里出过人命。一个小女孩不小心掉进了人工湖,可是没有人去救她。我摇了摇头,说那是个女孩,和鸽子有什么关系。他说鸽子就是鸽子,只会乱拉屎。

鸽子热爱拉屎并不是一个涉及命运的命题,恰恰相反,这一命题即命运本身,在胡森的笔记本中,我曾翻到过这样的文字。我询问刘琪,他是什么时候写下这东西的。不知道,她说,关于那个笔记本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随后,我一个人漫步到侏罗广场。广场依旧不见什么人,我在角落的棕色长椅坐了下来,看着鸽子一只只在天空盘旋,投放导弹般,落下排泄物。我开始琢磨这么一件事,我将之称为议题:一、胡森所指的鸽子是鸽子本身,鸽子喜欢拉屎,犹如我一直编不出来自己的剧本,这不言而喻;二、胡森所指的鸽子是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失足溺水,看似偶然,实际上和鸽子拉屎一样是个必然事件。这两种解释看起来都很合理。我挺失望的,不是因为我没解释出个所以然来,而是因为这不像辩论。林培这个时候又给我打来电话,他还是想见我。我同意了,一来是因为刘琪不在我身边,二来是因为林培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个辩论好手,能帮我。

林培一见我就没好气地说,咋啦,自己抱得美人归,就不管兄弟。我说,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刘琪,她不让我见你。林培说,你别找借口,解释就是掩饰,说多了也是个怕媳妇的。我刚想反驳,他连珠炮似的又开了口,急着找你,主要是因为米兰回国了。然后呢?我问。他的语气转为急促,你他妈问我,我问谁,当初可不是我跟人家谈的。这有什么,我说,那纯属运气问题,她当初背完诗猜的不是单是双,兴许找的就是你。你他妈这都信,他说,人家当时气你呢,就为了激你一块出国去,你当时说几句软话,指不定不走了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林培说了,但我在心里复现了当时的场景。米兰举着酒瓶不撒手,一个劲儿地喝。林培拉着她的手,让她别喝了。酒瓶都散乱倒在地上,我坐在沙发上,喝了四瓶,没多,微醉,但头垂了下去,双手掩着脸。米兰拿着酒瓶指着我,说什么话我忘了,只记得有两个字,丫的。林培开始长篇大论起来,他说,你和人家有这么段关系,不算夫妻算兄弟,兄弟比媳妇亲;人家来找我,点名要找的就是你,你是我兄弟,你不给她面也得看我面。我说,见面也行,主要是你得给我解决另一个事。我把胡森写的东西跟他提了,我着重告诉他,我以前不怎么当回事,但一个月以前上面非找我,让我写剧本。所以这事实际上是关乎我个人前途的,你小子注意。

其实这事挺好解释,林培说,鸽子不见得是鸽子,只是个代号。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们弄的那文学社吧,廖哥当社长,就非让我们一人起一个动物代号。我说这个简单,我叫座山雕。廖哥说不行,他叫大马哈鱼,代号得跟着他那个来。你的代号是个什么来着,我问林培。记不清了,可能是猫头鹰,林培说,你这人也是真有毛病,好好的广告文案不写,非得鼓捣剧本,我教书育人这么多年,教孩子写作文,就得了这么一个心得:凡是写东西,越假的东西越不好弄。我点点头。林培又说,有这么一个事我想起来了,是廖哥以前写的小说。廖哥是北方农村人,写的东西有乡土气又透着鬼气。那篇小说好像是《乌伊老人》,写了个老头,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学校边的门房里。死的时候因为棺材太小放不进去,把身体折了才放进去。这事我有印象,主要是当时在追米兰,每天都学折纸。我想人和纸折起来应该也差不多。我望着林培,突然想起廖哥,廖哥是浑人,也是酒人,当社长的时候没少请我们喝酒,多是牛栏山,也有雪花。临毕业时,廖哥出了点血,买了几瓶黄汾,对我们说,知道吧,哥们折腾了几年又折腾回去了,考了高中母校的教师编,什么叫命,真是王八入瓮。

我总是疑心林培身上是不是有种独特的气味,每当我们分别,我回到家,刘琪总是能猜出我们见了面。我不想骗她,在胡森失踪之后,我已经将她视为自己的女人。但米兰的事我不想交代,她是我第一个女人,我视她为生命。我会愿意和刘琪并头躺在床上,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她的侧脸极似米兰,特别是高隆的鼻梁,侧面看去,像被人用刀斧削成的山岭。但现在,米兰回来了。我仿佛陷入一种咖啡色的困境,犹如我夜复一夜在睡前用热水送服的佐匹克隆。一如猛然撤掉鸟巢的鸟蛋,我的记忆和精神都被镇静类的药物不可挽回地毁掉了。我想说点什么,可是开不了口,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们共同躺在床上时,她突然翻身背对我,没有留一点余地,那模糊的背影本身就是一个语气坚决的反问。我根本就不能回应,我起了身,走向书房,又一次翻起胡森留下的东西。但不知道我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我在本子上找到了没看过的文字。犹如嵌刻,这些字迹已经陈旧,但仍能看出它们出自胡森本人:

雨都下尽了,植物学家站在香蕉树上,用手遮住阳光,望向天空说,所有的雨都下完了,那代表天空已经枯涸。天空中没有阳光,没有风,几片晦暗的云停滞着,像几面宽大的旗帜,但不再游弋。我想说话,但希腊人率先开口了,如果你说的都是些废话,我更愿意告诉你,雨还是会下的,我保证。没有人能为雨季有没有过去给出一个准确的结论,尽管我本人更喜欢希腊人,但植物学家的发言往往正确。植物学家却不回应,一个人顺着树枝走回了我们栖息的巢穴。眼下我们必须下树,植物学家说,否则水汽会腐蚀尽我们的骨头。这简直自相矛盾,如果植物学家确定雨已经下尽,那我们为何要下树,难道香蕉树的上方停留了一块阴云?植物学家没有解释,爬下了树。希腊人望着他,对我说,别听他瞎说,我们干脆留在树上,像猴子那样。

女人站在树下喊我。坦白说,我想下树,在树上居住最大的坏处是无法生火,而非希腊人所说的这样很像离群索居,其实我不太在乎自己看起来会像禽兽还是神明。更何况我们已经吃了太久的香蕉叶,那种苦涩的味道在我的舌尖停留不去。就这样,我下了树。连日不断的大雨冲掉了树叶,也让土地变得潮湿。许多沉埋在地下的树根和石头露了出来,一些蠕虫和甲虫在树根和石头上爬行,它们扭动身体,头颅摇摇晃晃地穿行过水洼。我喜欢它们的味道,尤其是甲虫,当你把一只甲虫放在嘴里时就会明白,它们的外壳是一种奇特的、类似油炸过的面糊样的东西,而咬开外壳后,才会尝到鲜甜如蟹肉般多汁的虫肉。但在雨中,捕捉到它们不是一件易事,你不仅要避开巨大的雨滴,还要学会适应在蒙蒙雾气中去建立新的视线。希腊人将之称为一种狭小的捕猎运动,但我更喜欢女人的说法:捉虫。

我对植物学家说,希腊人留在了树上,现在他变成了一只新的猴子,像斑马留在草地。植物学家说,希腊人永远都变不成猴子,他只是留在了树上。眼下是九月,我们继续穿行在南美大地,但队员已经骤减为三个:我,女人,植物学家。三角形是一种稳定的几何形状,植物学家安慰我说,那意味着我们再也不会少人了。我相信了,也或者是替植物学家相信了。我们结伴而行,不停歇地行走在这片潮湿的土地上。但如植物学家所言,我逐渐感觉空气变得干燥,我们下树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下过雨。有些时候,我很想念雨水,主要是由于土地干燥过了头。龟甲样的裂纹在大地延展,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沙子,味道有些涩的仙人掌。有一天,我们走到一个汽车旅馆,植物学家并不愿意进去,他说汽车旅馆是人住的地方,但我们只能和动物一起栖息。女人并不怎么同意,如果人不是动物的话,那就不能解释在大洪水过后我们竟然活了过来。我保持中立。但植物学家坚持说,女人也可以走。

最后我们又上路了。我和植物学家。

猫头鹰烹饪指南:

猫头鹰最宜煮汤,佐以山茱萸及生姜……

笔记至此戛然而止。很难说清胡森到底是什么时候写下这一切的,如果是之前,那为什么我没有任何印象,但笔迹如此陈旧。不管怎么说,我都该认真读这些东西,它们至少能代表两个事实:一即胡森涉足荒野已久,失踪也不过是一次没有告诉过其他人的预料之内的计划;而另一个则是我完全可以靠这些东西写我的剧本,如果以胡森本人为主角,植物学家、女人以及希腊人不正是很好的配角?我很快就开始动笔。一个晴朗得有些过头的日子,我用键盘敲下了第一段——

地点:湿地(最好能做几只水鸟的道具模型,搭几个帐篷,用蓝色布料铺到地上充当水面,矗立几根高大的芦苇,最好做成芦苇丛)。

我盯着屏幕,有些愣神,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写,而是想起大学的时候胡森才是社里写剧本的那个人。我偶尔写诗,大多数时候,是跟林培和廖哥写小说。米兰是唯一说过其实我的天赋是在剧本上的人,她后来出国就是为了搞电影。我不知道这和我有没有关系,但我一点都不喜欢写剧本,我宁愿坐在公司的电脑前写广告文案。

林培给我打来电话,你人在哪?人家米兰可是来南城书店啦。在家,我说,现在不能急。不是,林培说,要不是她在我旁边,我现在就骂上你了。我在写剧本你知不知道?我说,一走开思绪就乱了,我好不容易开了个头。那我们直接去您老人家的家里找您,他说。别呀,亲哥,刘琪在家呢,你等我缓缓就过去行不行?我说。他说,亲弟弟你小子尽快。我关上电脑,确保刘琪不会看到我写的东西,一个人悄悄出了门。南城书店其实不在市南,是在市西。在住进胡森家之前,我差不多每周末都会去那里看书,我习惯性地在书里找几个好句子,然后稍作改动,这样就变成了我的创意。但后来我抄起了胡森的笔记,他是个作家,在杂志上发表过不少东西,光是废稿就有几十万字,足够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去书店翻书。

之后我来到了南城书店。故地重游,可以预料到的是书架上的书一本都没有换过。那些畅销书像是旧世纪满是虫洞的发黄了的彩票,摆在那里只是为了让人确认自己确实身处书店。米兰向我招手。我挺意外,不是因为她对我的态度,而是她的脸竟然一点都没有变过。那样洁白,模糊在一层被灯光笼罩着的冷色调光雾里。怎么,不愿意见我?她率先开了口。倒也不是,我支支吾吾地回了话,看着她的脸,不免愣神。林培说,这个好解释,我亲弟弟他是被亲弟妹管住了。丫的,你结婚倒挺早,米兰笑了,姐们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我说,你条件好,肯定是看不上别人,像我这种结了婚的家庭主夫更是望尘莫及。林培说,你小子倒挺会瞎想。我看着林培,有点没太弄懂,说,我没瞎想,就是咱们三个人的事,我不怎么想提了,我现在也算家庭美满。瞅你那㞞样,跟以前一样,米兰笑着说,我来找你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别的事。米兰说她回来其实是为了电影,她在那边把技术和钱都备好了,就是差个好本子。我推托说这事我弄不了。她说,你前一阵子写的那个不就挺好,你还没到的时候,老林跟我提了。这个时候我明白了,她指的剧本是我刚开始写的那个。我说,那是个舞台剧,是领导给的任务,还得交差。她又笑了,说我在广告公司一个月才能弄多少钱,不如给她写本子,有了成绩,让我做她的御用编剧。我挺犹豫。如果我跟了她,一起干,有没有钱和名气先不提,刘琪准和我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默了很久。她说可以让我考虑几天。

那之后的日子里,我经常望着胡森留下的那枚硬币愣神。那枚硬币让我想起很多东西,也有想象。我的眼前总会猛然飞出一只硕大的白鸟,双腿细长,在空中犹如丝带,随风飘荡,又骤然降落在一片水面。许多芦苇蹿出来,一根一根挺拔在水上,仿佛密林,将方才落下的白鸟遮掩。我越来越觉得那只白鸟才是我。我在天上乱飞。我落在水上。我的脚掌踩着细碎的沙石和软绵绵的淤泥。一些鱼在水下的更深处用头撞击着我的长腿。我伸嘴探入水中,希冀寻觅到水下那些狡黠的生物。我将这些想象写进剧本。也或许是我真的读懂了胡森写下的那些东西,我写起来异常顺利。一天晚上,我还故意和刘琪开玩笑说,我很快就会变成一只白鸟飞走了。但她说,我的样子根本就不像白鸟,我不够高,更不够瘦,每天都待在电脑前,反而像一只圆滚滚的喜欢织网的蜘蛛。我喜欢这个说法,也渐渐觉得蜘蛛才是每天都攀伏在硬币上的东西。

日复一日,它把身体蜷曲于那枚狭小的硬币上。并不是出于自愿,更像是有种类似于孙猴子画圈的魔力将它围堵。我观察着它,看到了它那小小的身躯上长出的长腿,腿上长着黑色刚毛,简直让人联想到黑夜里的荆棘。我想触摸,但它总会在我的手指靠近的那一刻,吐出蛛网。这时我透过那些白色的湿黏黏的线看清了它腹部用来吐丝的圆孔,像幽深的洞穴,没有人能想象到圆孔中真正的构造以及被隐匿的蛛丝。它的眼眸更加神秘,像黑色的车轮,被硬实的皮肉所包裹。我很清楚,在我写完整个剧本的时候,它就会选择与我对视,让我看清那颗深色宝石下的境况。我动了笔,写下了整个故事:我、植物学家、斑马、女人和希腊人计划结伴而行,去环游世界。但我们的计划有点不一样,我们只是为了和动物栖息在一起。剧本一开始,希腊人和植物学家起了争执,希腊人觉得我们受困在水边是植物学家一手造成的。我们再度启程,来到南美洲。多雨的烦闷日子把我们都困住了,一如猴子,我们住在了树上。就像胡森所写,结尾,只剩下了我和植物学家两个人。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剧本发给了米兰。

那天晚上,米兰给我回了电话,说这个本子写得挺好,我当年的才气还没被广告公司磨掉。我坐在沙发上,还在凝神注视着那只蜘蛛。它又在吐丝,白色的蛛网很快就将硬币覆盖。我希望米兰可以快点说完,我已经等不及要进一步——和它对视,如同手指触摸蝎子的尾针,我们的眼眸会恰好碰撞到一起。米兰又说,另一个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什么?她说,长期合作呀,你给我当御用编剧,你知道不知道,大导演就得配名编剧。我笑了笑,说敢情您老人家处女作还没动手拍,就做上了大导梦。她说,那怎么了,你丫的,跟上大学的时候一样贫,姐们就是大导。我说,好好好,您老人家就是大导,可我当不了名编剧,我就是一家庭主夫,跟您合作,我们家那位大小姐能撕了我。她说,这个简单,你在背后干,起个别的名,到时候出了名又不露你本人。我说,也行,那您老人家送我个名字吧,好听就行。她说,你上大学的时候不是有什么笔名吗,胡森,就挺好。我很惊讶,你说什么笔名。她说,胡森,古月胡,三木森。

【冯曜,2001年生,山东德州人,有小说见于《莽原》《作品》《滇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