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9期|黄大鹏:河豚
何春明和陈丽的婚礼上,司仪让新郎亲吻新娘,陈丽闭上眼睛,何春明调整步态,侧着脑袋,蜻蜓点水般,嘴唇在陈丽额头上贴了一下。台下的父亲满脸通红,左手拍着大腿,右手端着一杯快要溢出的白酒,沙哑地喊道,亲嘴。亲友哄笑,父亲布满血丝的大牛眼让他想到河豚的内脏和牲口的睾丸,他胃里泛出酸水,又涌起几分骄傲。正是一副干部派头的父亲瞪着酒店经理,把经理骂了一通,才让经理对他们刮目相看,把婚礼安排到更宽敞的会场。
水乡出生的厨师何春明来松城谋生后,凭借祖传的烹饪河豚手艺打动吉祥大酒店老板和厨师长,拓展酒店菜单,先是推出河豚焐秧草、全式河豚刺身两道美食,紧接着开发出凉拌河豚皮、生涮河豚肝和梅花河豚子,把向来被认为剧毒的河豚皮、肝、子搬上餐桌。
何春明持有特种作业操作证,河豚的挑选、宰杀、烹饪,都经他一人之手,不久便成为酒店的红人。他那时二十五岁,身形矮胖,戴上厨师帽,加上稳重的笑容,两撇八字胡,呈出几分老相。老板问了他年龄,才知道他连女朋友都没谈过,亲自为他说媒,把服务员陈丽介绍给他。陈丽练过两年舞蹈,腰身纤细,走路昂首挺胸,一对丹凤眼,含情又带着高傲。他在酒店见过几次陈丽,她迈着阔步,像去参加某场典礼。他跟她点点头,她似笑非笑。他明白老板的如意算盘,他和陈丽结婚,安定下来,加上老板做媒的恩情,日后他自然不好意思跳槽。问题是,陈丽怎么可能看上他?老板透露,陈丽家境不好,又传言刚刚失恋,他可以乘虚而入。
他追求陈丽,连吃她的闭门羹,请她吃饭,拒绝,请她逛街,拒绝,请她看电影,依然拒绝。陈丽重感冒住院,老板说机会难得,授意他去献殷勤。他拎去南瓜粥老母鸡汤鸡蛋羹,她吃完,他随手把饭盒洗干净。来了几次,她允许他喂她。他右手舀汤,左手在汤匙下托着,生怕汤汁滴漏。见他拘谨,她主动挑起他感兴趣的话题,要他讲讲河豚的故事。他问她为什么对河豚感兴趣,她说很好奇,想知道他烹饪河豚有没有失手。讲起河豚,他滔滔不绝,他的水乡祖祖辈辈吃河豚,每年都会吃死人,他的手艺传承自他爷爷,每次杀河豚,都会仔细清理有毒部位,如眼睛、内脏、鱼皮。他说酒店采购的都是人工养殖的河豚,几乎没有毒性,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我没有失过手,他笑着说。剪鳍,挖眼,剪下唇,破腹,撕内皮,清除内脏,清除内部器官,去除红肉,撕外皮,流水冲洗,杀河豚的步骤,他熟稔于心。她说,我还是担心会中毒。他听懂了她的话外音,说,不用怕,我先替你尝一口。她抚摩他的胖脸,眼眶里波涛汹涌。结婚后,陈丽坦言,她前男友是富豪,谈了三年,堕过一胎,她提出结婚,男友声称是不婚主义者,她耗不起,两人只好分道扬镳。她在医院答应嫁给他,正是因为他说会先替她尝一口河豚。她想起富豪前男友平日送她各种奢侈品,露营时遇见一头野猪,竟丢下她,自顾逃命。
婚礼上的贵宾除了吉祥大酒店老板,还有李总。关于李总的来历,他所知甚少,只知道李总游走于政商文三界,一身多职,古董商人,楹联协会主席,慈善家,动物保护协会名誉会长。吉祥大酒店打出河豚宴招牌后,李总成了酒店常客,每周呼朋唤友,至少光临一次,老板则亲自敬酒,谈及河豚,少不了引荐他和陈丽。老板要他给李总敬酒,他闷闷喝一杯,李总象征性抿一口,把目光转向陈丽,要跟她喝一杯。陈丽偷懒撒娇,把李总哄得心花怒放,她喝一口,李总能心甘情愿喝一杯。也只是一杯,再劝酒,李总则捂住杯口,说多喝伤身。他没打算邀请李总参加婚礼,他高攀不上李总。陈丽说必须邀请,他们是外地人,结识李总这样的人物,等于找到了靠山,以后少不得求人办事。他犹犹豫豫,又不想扫她兴,没想到李总主动打电话过来,说这么大喜事竟然不通知他,不够朋友。李总送给他一套柒牌西服,送给陈丽一条金项链,他不肯收,对她说,拿人手短。她说他死脑筋,礼尚往来,不送礼,哪来的往来。
结婚后,李总频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陈丽坐月子,李总花钱请她住到月子中心,他们的儿子出生,李总取了儿子的生辰八字,说他命中缺木,赐名“梓轩”,送给他一把长命锁。陈丽怀孕六个月起,何春明就让她辞职在家当全职太太,儿子出生后,奶粉,尿布,学前班,仅凭他一人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陈丽迷恋网购,各式各样的女装寄到家里,穿几次就扔在衣橱吃灰,他偶尔批评她浪费,她激动起来,说这些女装都是地摊货,几十块钱一件。她发狠要重新上班,让他父母来带孩子。她在将他的军。父亲当了一辈子甩手掌柜,儿子满月后,母亲来伺候过一个月,洗碗时水流舍不得调大,攒了几盆脏水,留着冲马桶,洗衣机不肯用,不说心疼电费,只说洗衣机洗不干净,为此陈丽发过火,说母亲把家里搞得臭气熏天,水电费才几个钱。李总来看望他们,见两人都没有好脸色,问明原委,给他们支招。李总说他领死工资只能混个温饱,陈丽搭腔,温饱都混不了。李总建议他单干,凭借烹饪河豚的本事,开一家小饭店,不愁没有客源。陈丽脸色转晴,一唱一和,有李总在,还怕没客源?他始终没弄明白,陈丽是不是早就和李总串通好,怂恿他另立门户。他想老板对他器重,不忍背弃。李总递给他一支烟,笑着说,你没来之前,吉祥大酒店不也好好的?老板那些热乎话,听听就好。他垂下头,说,我开不了口。陈丽说,我来开口。李总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说,开饭店得有启动资金,小小心意。陈丽一把接过来,笑眯了丹凤眼,说,谢谢李总雪中送炭,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李总在笑,陈丽也在笑。
2
何春明盘下一家粤菜馆,改造成松城土菜馆,并以河豚宴为特色。饭店开业之初,想象中食客盈门的盛景并没出现,只有三三两两的散客,李总一个月也就光顾一两次。他盘算饭店开销,房租、采购食材费用、厨师和服务员工资、水电煤气费,算下来,还不如在吉祥大酒店当厨师。他开始抱怨,说李总不照顾他生意。陈丽数落他,李总怎么不照顾?一个月来一两次,一来就是七八个人,全点贵菜。她说再照顾也不能天天来吃,他说不是这意思,觉得李总对他们还是有点疏远,不愿出力。她说李总每次来跟她喝酒,他都板着老脸,人家不敢亲近,认为要李总出力,就得建立名正言顺的亲近关系。她想让儿子拜李总做干爸。
李总再来,陈丽请到一旁,说起儿子拜他做干爸的事,李总欣然应允,说他来安排拜亲仪式。儿子何梓轩磕头递茶,李总发红包赠寄语,双方改了称呼。当晚安排拜亲宴,何梓轩在陈丽授意下,又以果汁向李总敬酒,一口一个干爸,李总豪气地说,好儿子,干爸亏待不了你。
李总说话算话,呼朋引伴,带进何春明的饭店,把何梓轩送进松城前十的小学。何梓轩读到二年级,有天晚上,陈丽敷完面膜,对着镜子照眼角,转头对坐在床上玩手机的何春明说,她不想困在饭店,要出去闯荡。她说,困在饭店整天烟熏火燎,容易衰老,她都生出鱼尾纹了,另外夫妻不必吊在一棵树上,他不喜交际,安心经营饭店,她得出去拓展人脉,不能指望李总一辈子。他放下手机,沉默片刻,说,有门路了?她说咨询过李总,先跟李总混,当他的秘书。
何春明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父亲来松城治疗肝病,托他找一家大医院,请一位专家主治,他没告诉陈丽和李总,找了几个自认为要好的朋友,都没帮上忙,最后还是李总出手,一个电话,安排到医院单人病房。父亲背地里不太高兴,怨他没能力,说他好歹也在松城生根发芽了。对于父亲的指责,他照单全收,只是认为他的窝囊是拜父母所赐。父亲年轻时游手好闲,混迹赌场,跟人打架,和其他女人有染。他记得十岁时,父亲有过一次壮举,勾引邻村一个渔夫的老婆,渔夫带了三个男人前来问罪,母亲蜷在墙根哭泣,父亲丝毫不惧,走进厨房,双手操起两把菜刀,上来就砍。渔夫扑通跪倒地上,请父亲开恩,放过他老婆,他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母亲不敢管父亲,又担心上梁不正下梁歪,把何春明牢牢拴在身边,不停地唠叨,千万不要学你爸。他如母亲所愿,长成一个乖宝宝,认识陈丽前,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
他睁开眼,挤出一个艰涩的笑容,说,我想起李总讲的故事。她问什么故事,他说,李总的初恋,刀马旦。
李总是钻石王老五,那晚李总坐在他的饭店包厢里,喝得摇摇晃晃。他和陈丽来敬酒,李总说一滴也喝不下了。有个光头说酒不喝,那就讲讲情史吧。李总看向陈丽,说哪有什么情史。光头说,讲你的初恋,刀马旦,他们没听过。其他宾客起哄叫好,李总说他谈过两三次恋爱,最忘不了的就是初恋,初恋就像——李总指着盘中菜——河豚。众人不解,李总说,河豚危险却美味,初恋是刀马旦,他追求她,没少挨揍。李总咧嘴笑,说,美味的部分就不方便讲了,各人自己品味吧。众人问起刀马旦下落,李总又倒一杯酒,泼在地上,神色凝重,说,死了,替我挡了七刀。
他说,李总说,刀马旦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儿子。她叹气说,跟你说个李总的秘密,你别到处传播,李总是勾引了黑老大的女朋友才被人追杀。他说,刀马旦知道吗?她说,不知道。
他缓解沉重的气氛,说,你记得那光头吗?他要李总给大伙看看初恋照片,李总不肯,光头指着你说,我看过,跟老板娘很像呢。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说,李总是不是也把你看作河豚?她扔过一支眉笔,砸在他身上,说,放屁!
陈丽当上李总的秘书,正大光明跟着李总,何春明不好再说什么。他获益良多,饭店生意不用说,除了李总他们老主顾,陈丽还拉来几批新主顾。过了两年,他开了一家分店,请堂兄来看店。日子阔了,又想着把父母接来享福,顺便照料儿子何梓轩。他叮嘱过母亲,不用节俭,陈丽喜欢把日子过得亮堂堂的。父母来了,父亲负责接送何梓轩,接送完,就去公园溜达,或者去棋牌室打牌,母亲负责买菜做家务。他和陈丽很少回来吃晚饭。饭后,何梓轩写作业看电视,父亲再去溜达,母亲则去跳广场舞。三代同堂的祥和生活仅仅维持了两个月,就被父亲几记老拳摧毁。他懊悔忽视危险的苗头。父亲先前就嘀咕,母亲跟一个白发老头手挽手跳舞,他想父母早已过了争风吃醋的年纪,就置之不理。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父亲喝下大半瓶“古井贡”,暴揍了和母亲跳舞的白发老头。老头是工商局退休领导,被揍成脑震荡,断了两根肋骨,老头家属堵住父亲,报了警,坚决要父亲坐牢。他和陈丽哀求李总出面调解,李总叹气,说他父亲捅了马蜂窝。李总努力几番,无济于事,父亲因故意伤害罪获刑五年。母亲哭晕几回,醒来后照旧对他说,看见没?千万不要学你爸。
父亲入狱后,母亲看上去老了十岁,头发由花白变成全白。他想母亲是在意混蛋父亲的,也许对于母亲来说,父亲就是她的河豚。
陈丽说父亲众目睽睽之下打人,这事本来就摆不平,她会和李总打点关系,争取缩短父亲的刑期。陈丽开始晚归,凌晨两三点回来,有时夜不归宿,问起来,说是求人办事,请人喝酒娱乐,喝多了,睡在宾馆。他暴起鸡皮疙瘩,感觉自己像河豚膨胀成刺球,待她又要出门,拉住她的胳膊,厉声说,你睡在宾馆,李总呢,李总睡哪?她甩掉他粗糙的大手,说,我哪知道?他说,你是他的秘书,你不知道?她提高音量,说,你什么意思?他被她的威严震慑,刺球泄了气,小声说,我就字面意思。她挎上小包,踩进高跟鞋,哼了一声,说,你什么意思我清楚。
3
他早就怀疑陈丽和李总的关系,不管陈丽晚不晚归,他们为数不多的性事往往草草收场,一方面是她摆出任他宰割的姿态,另一方面,他觉得力不从心,雄风不再。他吞下大把补肾良药,却收效甚微。
给分店看店的堂哥约他喝酒,他说通知一下陈丽,堂哥说不要通知弟妹,就他们哥俩聚聚。堂哥找了一家烤肉店,一边烤肉一边拉家常,先说饭店的情况,老家的新闻旧事。喝完两瓶啤酒,堂哥扫了一眼身边的人,低声说,你要多留意陈丽。堂哥听服务员反映,陈丽和李总在咖啡店手牵手。他说,真的假的?堂哥说,我也不信,后来我去街上买手机,看到陈丽和李总站在一家金店柜台前,李总给她戴上耳环,她亲了李总一口。
他决定亲自出马,一探究竟。等到陈丽打电话告诉他,在外请人吃饭,又要晚归,他问在哪吃饭,她迟疑几秒,说,如意宫酒店。开自己的车显眼,他包了一辆出租车。晚上六点多,他来到如意宫酒店,坐在街对面肯德基临窗座位前,紧盯酒店门口。九点半,一群人簇拥陈丽和李总走出酒店,陈丽和李总坐进一辆悍马,他马上招呼出租车司机跟踪悍马。悍马停在一家会所门口,一行人走进会所。陈丽从会所出来,已是一点,走路踉跄,仍是坐进悍马。他和往常一样,收到她口齿不清的微信语音,说等会还有活动,她今晚不回家了。出租车跟上去,他亲眼看到她和李总走进一家商务宾馆。他坐在出租车里,一夜没合眼,一滴水没进。早上六点,司机下车买来豆浆和包子,递给他,他没接,说不饿。司机叹了一口气,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司机的大伯一辈子没结婚,收养了一个孤儿,结果被孤儿谋财害命,尸体扔进了废弃的矿井。司机说,想开点吧,人生短短几十年。司机絮絮叨叨,他听不进去。九点四十分,陈丽和李总走出宾馆,他摁了摁怀里的匕首,准备冲出去。几辆警车呼啸而过,他连打几个激灵,脑海闪过父亲戴上手铐押上警车、母亲晕死过去的画面,顿时像泄了气的河豚,目送他们坐进悍马,缓缓离去。
陈丽回来,满脸倦容,把包放在鞋柜上,踢掉高跟鞋。他坐在沙发上抽烟,嘴唇乌青,茶几上的船形烟灰缸塞满了烟蒂。他问她昨夜是否又睡在宾馆,她说是。他说,昨夜看到你了。顿了顿,补充说,还有李总。她打开冰箱,取出盒装酸奶,豪饮几口,打了两个响嗝,说,你看见什么了?他不说话。她说,你看见我痛经还要陪人喝酒了吗?喝多了,就去卫生间抠嗓子,吐完继续喝。她坐在沙发另一端,声音颤抖,还不是为了你爸。他的讨伐偃旗息鼓。睡在次卧的母亲天天问父亲什么时候出狱,他记不清陈丽陪人喝了多少场酒,父亲的刑期才缩短了两个月。她说,他父亲在监狱里也不消停,跟其他犯人斗嘴,差点动手。他内心嘲笑父亲,又生出些许敬畏,父亲在监狱里都无法被驯化,母亲迷恋父亲,可能正是因为父亲充满野性。他靠过去,搂住她,轻声说,辛苦了。
陈丽晚归次数减少,偶尔还亲自下厨,张罗一桌饭。中秋节,陈丽推掉一场酒局,安排全家聚餐,邀请李总和堂哥参加。何春明原来想把聚餐安排在自己的饭店,陈丽不同意,问他,烧饭还没烧够吗?聚餐的酒店老板是李总的朋友,老板跟他们一一握手,称呼陈总时,何春明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只有陈丽姓陈。儿子到达酒店时间稍晚,补习班下课迟,由堂哥接来。儿子六年级,身高已达一米七八,看到亲友,先跑向李总,说,干爸,我过生日,你送我一部手机吧。陈丽说,小孩要什么手机?儿子说,我都六年级了,同学都有手机。李总说,好,给你买手机。儿子抱住李总,说,干爸万岁。陈丽说,李总,你别太惯他。李总笑笑,说一部手机算不了什么。堂哥露出苦笑。何春明喊儿子过来,问最近成绩怎么样,儿子蹙起眉头,说烦死了,一见面就问成绩。
聚餐时,陈丽又出去接了几个电话。儿子频频向李总敬酒,一杯祝干爸生意兴隆,一杯祝干爸身体健康,祝酒词一套接着一套。何春明没想到儿子如此活络,活络得近乎油滑。堂哥去上厕所,他跟了过去,上完厕所,一起到楼道里抽烟。堂哥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老样子,温暾水。堂哥动了动嘴唇,他问堂哥要说什么,堂哥把烟蒂摁灭在楼梯扶手上,说,我说了你别生气,你不觉得李总、陈丽、何梓轩更像一家人吗?他说他对儿子关心不够。他不是谦虚,为了经营饭店,他陪伴儿子的时间很短。儿子在学习上资质平平,一些他看起来再简单不过的题目,儿子都要苦思冥想,他辅导过几次,丧失耐心,打骂伺候,不得不请来家教老师。逢到假日,陈丽带儿子出去游玩,李总常去作陪,回到家,一堆新买的衣服玩具,他刚要责怪陈丽乱花钱,她马上拦住他,说都是李总硬要买的。
堂哥笑笑,说,春明,你有你爸一半硬气就好了。
陈丽发语音问他人在哪,他回复马上来,对堂哥说,我爸都硬气到牢里了。
4
中秋聚餐完毕,回到家,陈丽洗澡上床,何春明坐在客厅看电视。陈丽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拉起他的手,问他怎么了,他说睡不着。她说,吃饭时就看你闷闷不乐,说吧,你藏不住事的。他转述堂哥打趣的话,没说李总和他们母子更像一家人,只说李总比他更像儿子的父亲。她说他和儿子缺乏沟通,他承认这点,儿子张口就是网络游戏,他插不上嘴。他说,那李总呢,用金钱沟通?她放下他的手,说他是小人之心,总结李总和儿子沟通的方法,即是要投儿子所好,正确引导,儿子喜欢“吃鸡”游戏,李总就带儿子玩真人CS(一种军事模拟类真人户外竞技运动),儿子对军事越发感兴趣,立志好好学习,将来考军校。他说他不懂军事,她说不一定是军事,多尝试一些话题,不要总问成绩。
他想来想去,擅长的话题只有河豚。儿子放学,他接到饭店,指着水族箱里的河豚,跟儿子讲解,河豚种类有东方豚、刺豚、绿河豚、黑斑叉鼻鲀。又讲起他父亲的趣事,他父亲不愿跟爷爷学宰杀河豚,故意吃下河豚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儿子灭掉手机说,爷爷怎么没死?他说,都是演的,白沫是米汤。儿子问河豚遇险是不是都会鼓成刺球,他捞了一条,要儿子亲自试验。儿子拍了拍河豚的肚皮,的确会鼓成刺球。儿子又问,如果拿针戳刺球,会不会爆炸?他说他小时候,孩子们都做过这样的试验,如果刺穿河豚的胃,河豚不会爆炸,会吐水,身体慢慢瘪掉,随后丧命。
他以为父子关系重回正轨。手机收到堂哥发来的几张照片,照片时间是夜里,地点在街边的梧桐树旁,一男一女抱在一起。镜头较远,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脸部轮廓,但足够了,他一眼认出是谁。他的胃像被针刺穿,佝偻身子,吐出几摊酸水。堂哥说服务员拍街景不小心拍到的,又发来语音,语气激愤,何春明,你就咽得下这口气?
这次他直截了当,把堂哥发来的照片转发给陈丽,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找个地方聊一聊,她立即回复好,时间地点她定。当天晚上,街上飘起细雪,陈丽找了一家西餐厅,他故意迟到二十分钟,进门时,毛线帽上像落了一层糖霜。来之前,他推演陈丽如何狡辩,他如何反击。入座后,陈丽点上一支烟,跷起二郎腿,说,没错,照片上是我和李总,你想怎么办?
陈丽反客为主,他始料未及。犹豫间,她插进话,说她和李总一直是逢场作戏,不为她自己,为他的饭店能财源广进,为父亲能早日出狱,为儿子明年能就读松城外国语学校。松城外国语学校是松城数一数二的私立中学,儿子指名想就读,因为学校开设包括射击在内的各种兴趣班。儿子刚读小学时,班级成立家委会,她去应聘家委会成员,班主任看完她的个人信息,说,你没读过大学呀?她回来茶饭不思,对他说,就是抬也要把儿子抬进大学。儿子成绩一般,李总早就帮她规划好,儿子就读松城外国语学校国际班,将来走留学路线。松城外国语学校需要摇号入学,摇中机会渺茫,学校预留了几十个名额,供给特殊人才子女,审核十分严格。为了儿子能变身特殊人才子女,陈丽和他办了假离婚,和李总假结婚。这事他守口如瓶,母亲打扫卫生时,在抽屉里翻出离婚证,盘问他,他糊弄母亲,说是假离婚,为了买二套房。
他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忍不住胡思乱想,说,你跟李总上过床吗?
她说,既然这么想,没什么好说的,不行就离婚吧。又补充道,我说的是真正的离婚。他说,离了婚你要嫁给李总吗?她顿了顿,说,他只爱他的刀马旦。
他起身去厕所,上完厕所,洗了把脸,很快就权衡出离婚的利弊。离了婚,妻子儿子没了,饭店生意萧条,父亲不会减刑,他重回孤家寡人,变成亲友邻里的笑料。
回到座位,他说,我不离婚。她摸摸他的脸,说她说的也是气话,儿子一读松城外国语学校,她就和李总彻底断绝关系,至于父亲,就算不减刑,也只剩一年多的刑期。她叹了几口气,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5
堂哥向何春明辞职,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何春明搬出几句挽留的话,软绵绵的,堂哥要他别说那些没用的,自己去意已决。堂哥为什么辞职,他心知肚明,他舍不得堂哥离开,堂哥给他看店,他没问过账,每个月都是堂哥把账本拿过来,要他仔细清点。他说等儿子上了初中,陈丽就和李总断绝关系,堂哥说不关自己的事,要他多保重。
他回忆前几年衣锦还乡的盛况,堂哥领着他串门,他给男人们散烟,给女人和孩子们发糖,堂哥逢人就说,这是我弟春明,松城大老板。如今,他这老板戴稳绿帽子,能想象堂哥的失望之情。
临到周末,李总和陈丽又准备带何梓轩去玩真人CS。他告诉陈丽,他同去,她说也好,和儿子增进感情,李总就不用去了。他请李总务必赏光,他没玩过真人CS,怕扫了儿子的兴,还得李总出马。
到了位于山脚下的基地,儿子已穿好迷彩服,头盔有树叶伪装,脸上涂满油彩。李总看上去消瘦些许,嘴唇干燥,翘起死皮。陈丽指着一片警戒线围挡的树林,说李总包场,就他们四人玩。儿子根据对战实力分组,他和儿子一组,李总和陈丽一组。对战开始,儿子冲锋,让他打掩护。树林里不时响起枪声,钻了几个灌木丛,发现儿子不见了。拿起对讲机跟儿子通话,儿子要他别吭声,容易暴露目标。他关掉对讲机,听到远处树丛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按照儿子指示,埋伏起来,不轻举妄动,举起望远镜,瞧见树丛里有人影。他蹑手蹑脚走过去,窥见李总在小便。他冲进树丛,扑向李总,挥舞拳头。李总左手提着裤子,右手格挡,不小心踩到裤脚,跌倒在地。陈丽从树丛里冒出来,跑来拉架,他一挥肘,击中她的胸口,她闷了声,蹲到地上,脸憋得通红。李总系好裤子,一抬腿,把他撂倒,反剪他的双手,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恶狠狠地说,永远别对女人动手!儿子闻声赶来,问他们在干吗,他缓了过来,说,肉搏战。儿子捡起地上的枪,退下弹夹,说,子弹是满的,什么年代了,还打肉搏战。
李总借故先撤。回城路上,何春明和陈丽彼此不说话,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儿子又提起刚才的肉搏战,说他太冒险了。后座的陈丽咳嗽了一声,问儿子晚上是不是有补习班,儿子说是。陈丽说,儿子,你是不是特别想读松城外国语学校?儿子转过头,说他只读松城外国语学校,已经联系上一个学长,入学了就介绍他进学校射击队。她说,松城外国语学校是全国名校,能不能进就看你干爸了。儿子见他咽下话,问他要说什么,他摇摇头。儿子像是不愿冷落他,提起河豚话题,说,一个同学,家里卖水产,发现养了一只不会鼓成刺球的河豚。他说,你怎么知道?儿子说那同学试验过,同学手欠,爱折腾鱼,曾经解开捆绑龙虾钳子的尼龙绳,让龙虾互相搏斗,被父母狠揍了一顿。
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河豚。一只河豚遇险不启动防御机制,难道是预知自己的结局,所以摆出任人摆布的架势?他不相信,儿子带他来到同学家,同学指出那只河豚——一只眼神忧伤的东方豚。他拍了拍河豚的肚皮,河豚毫无反应。他心疼那只河豚,买了回来,单养在一只水族箱里,吩咐厨师和服务员不准逗弄和捕捞。每天,买回来的河豚,上桌之前,他都要一一拍打,所有的河豚都雄赳赳气昂昂,膨胀成硕大的肉球,一对小眼睛透着轻蔑。他暗自冷笑,很快把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大卸八块。
清明假期,陈丽带儿子去看航展,何春明陪母亲回乡扫墓。他对着爷爷奶奶的墓碑认真磕头,洒了几回泪。清明假期第二天晚上,家族聚餐,亲戚问起何春明生意怎么样,妻儿怎么没回来,父亲还要多久出狱。堂哥拿酒挡话,说春明性子闷,大家不要逼他讲话,喝酒。
红脸蛋的堂嫂在厨房和餐厅奔走。十五岁的女儿劝堂哥少喝点酒,喝多了就得睡沙发。堂哥捏捏女儿的鼻子,要女儿放心,堂嫂舍不得他睡沙发。堂嫂端菜过来,拧他的耳朵,说,没个正经话。
酒越喝越苦,何春明咽药一样,激出一串眼泪。他喝高了,记不得谁把他抬到床上,再醒来,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手机上几十条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未读短信里有一条重要信息:不会鼓成刺球的河豚被吃掉了。他打电话给厨师问明缘由,厨师说昨天晚上八点多,陈丽和李总带人来吃饭,客人想吃河豚羹。河豚羹照例是一客一只,厨师清点河豚数目,即便陈丽不吃,还缺一只。陈丽看到水族箱单养的河豚,说,不是还有一只?厨师就说何老板吩咐,这只不能吃。她说哪有河豚不能吃的,何老板是老板,她是老板娘,赶紧杀,有什么后果她承担。
回到饭店,水族箱空荡荡的,水中泛起细小的水藻和灰垢,玻璃上映着一张潦草的胖脸。他打电话给陈丽,通了后,她的电话里传出呼呼的风声。她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她吃了他的河豚。她要他猜猜她在哪,不等他回答,便公布答案,她和李总在考察一家河豚养殖基地,想买下来送给他,作为他四十岁的生日礼物。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说,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说,我要我的河豚。
她大声说,你会有吃不完的河豚。
他一拳击爆水族箱,怒吼道,我只要我的河豚。
6
河豚养殖基地合同标明,基地由李总独家投资,全权交由何春明运营,李总每年分得七成收益,陈丽替何春明签的字。此后他和陈丽冷战,一天说不到十句话。三天后,他在饭店盘账,她打来电话,他不接。几分钟后,她发来一条短信——你爸又跟人动手了,结尾加了三个感叹号。
他来到正在修建的基地。郊外的河塘,塘边有两三间棚屋,边上是茂盛的水葫芦,远处还有其他水产养殖基地。基地背对广阔的农田,农田里种着玉米和西瓜,几个戴草帽的农夫背着喷雾器喷洒农药。他走在田埂上,回想儿时和伙伴们在玉米地捉迷藏,有一根玉米棒暴露出来,被啃食过,叶片上卧着一只僵硬的蝗虫。
基地剪彩时间定在周六上午十点。上午八点,陈丽醒来,何春明不在枕边,她以为他在饭店,打他电话,提醒他提早到基地,要排练剪彩仪式。电话打了七八遍,始终无人接通,养殖基地的保安突然打电话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好了,河豚全死了。
陈丽和李总赶到养殖基地,塘边围了一圈人,有记者,有附近的村民,还停着一辆警车。蓝绿色的水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河豚,死去的河豚体表溃烂,呈棕褐色,像被炙烤过,有些还拖曳着肠管。何梓轩跑过来,问,是我爸干的吗?单兵作战,生化武器,团灭,贼酷啊。陈丽瘫坐在地上,揪着头发,号啕大哭,一个劲说,为什么,为什么?李总脸色铁青,说,别哭了,哭了就不像刀马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