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9期|娜仁高娃:琥珀
骆驼河野水卷去了三只大角羊,还有猎人森巴的女人。那是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傍晚的事。河北岸,被人类称之为红崖山的峭壁上,狼王伦巴目送着女人。十一年之后的夏季某个黄昏,骆驼河最后一股水隐入河泥。驼群聚拢在干涸的河地上,长长久久地安静地站着,仿佛在迟疑水流的消失。森巴和他第三个女人生下的儿子待在老榆树下。一只沙蜥偷偷摸摸地试图钻进龟裂的树皮缝隙。男孩见了,噢噢地叫。森巴扭头瞥了一眼,枕着双臂继续凝视高空。野鸟在他上空飞来,又飞去。云在飘浮,一坨一坨的,像是被撕碎的毡包。四周阒寂。渐渐地,暮色从橘黄色变成黛色。森巴站起身,从男孩腋下夹着举过头,将男孩的额头贴近挂在树上的伦巴的颅骨。男孩大概是饿了,吐着舌头舔颅骨。森巴不制止。他的眉头紧蹙,沉思般地盯着颅骨。风穿过它的鼻腔、颅腔,呜呜作响。凄厉而诡异。阴魂不散的空冕。他想。
森巴背着儿子,穿过稠密灌木丛,空旷沙碛地,来到一脉山坡下。山坡向阳地有间陈旧的、低矮的、几乎要嵌入地表下的石屋。檐下横木上栖着一窝青翼鸽,间或发出一两声咕咕叫。森巴掀门,门板咯吱响。屋内昏暗、逼仄、窄小,像是进了地窖。
凄迷的烛光,在炕桌上苦撑着,摇摇曳曳。
五十年后,森巴再次踏进这间小屋。这次他拄着手杖。他坐到靠墙的木椅上。
“好糟糕啊,我尊敬的老猎人!”
“嗬!”
“我的天啊,幸亏还有支蜡烛。”
“哦,伦巴还没死,它竟然没死。”
“别讲胡话,爷爷,您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我不讲胡话。”
“哎呀,太潮了,爷爷,今晚咱是要睡在这里?”
“别发牢骚,我的孩子,你只管记得把我这身干瘪的躯体塞进我的墓穴里就足够啦。”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灭了蜡烛。屋内立刻陷入混沌而死寂的黝暗。
“咦,黑黢黢的,我的父亲是在这里出生的,是吧?”
“它没死,没死就对了,狼王怎么可能死?”森巴咳起来。咳声干巴,急促,仿佛有什么敲击着他的胸腔。
“您又在讲胡话,我的老猎人!伦巴早就死透了,是您亲手捕获了伦巴。”
“没有,我的猎枪可没有对准它。”
“随便您怎么讲好喽,哎呀,乱七八糟的,咱得搞到火。”
森巴呻吟着,抬起胳膊指向某个空间,柴柴——呃,柴禾,咳咳,外面——,咔咔。接二连三的咳嗽使他无法讲出完整的一句话。
“爷爷,您是否知道此刻差不多已经是后半夜了。”
年轻人站着,从敞开的门玻璃凝视夜色。好一会儿他不再说话。他在等森巴停止咳嗽。
“无所谓喽,时间早已弃我而去。”
“哇塞,月亮上来了,好圆。”
“没什么稀奇的。”
年轻人燃了铁炉,把蜡烛点亮。不过风再次把蜡烛扑灭了。年轻人烦躁地嘟哝着,打开手机闪光灯,翻腾抽屉,找出干硬的生皮脚绊、匕首、木碗、少了铃舌的铜铃、一团驼毛搁到桌上。他在找弹壳。他记得森巴跟他讲过在小屋的某个角落一定有大把的弹壳。
“哪有啊,一颗都没有。”
“什么?”
“弹壳!”
“哦,除了我这把骨头什么都没有。”
“那咱干嘛要回来?”
“我从未离开过。”
“是是,您从未离开过,唉,等天亮了我得给您剃剃胡子。”
“不,不,很快我就会被埋葬在我的胡须里。”
森巴说着,手往身子底下摸,摸见罩在椅子上的鞣制过的狼皮。
“哦,伦巴,呵呵,狡猾的家伙。”
年轻人不再说话。任由森巴自言自语似的叨叨。他囫囵躺在炕沿,在因没有信号而无法联网的遗憾中,不得不翻翻手机相册里的图片而消磨时间的无奈中,以及在森巴只有耄耋老人才会有的沙哑嗓音中浑然入睡。
好家伙,瞥一眼就能记住谁是真正的猎人的家伙。咳,那些活了很多年的狐狸都没它聪慧。它们都是披着毛的可怜虫。而它呢,它可不是愚蠢的家伙。孩子,它完全摸准了我的脾气。它的老窝就在红崖山里。嗬,红崖山,你还记得吗?儿子!哦,它那漂亮的媳妇,给它生下七只毛乎乎的家伙。幸福的家伙!该死的,把门关掉,蚊子会吸走我的最后一滴血。年轻人,你睡了吗?我的孩子,你应该给我掐一把汗铁木尔草回来,给我煮水喝。七月份的最好,果子刚好熟透。哦,现在是八月份,大太阳把每一朵花都烤焦了。不过,你应该到山里走走。你得学会男人要山一样活着。孩子,看来一场地震也不会吵醒你的。我的荒原骑侠!
森巴微闭双目。炉火在他面颊上覆了一层古铜色。幽静里传来男人轻微的呼噜声。森巴轻声咳嗽。咳嗽声干,涩。四下幽暗,静谧。森巴感觉自己坐在巨型骷髅似的小屋里,费力地划着火柴。
阿奴津,自从你不见了之后,我再也没有扛起猎枪。我在山里找了你好久,我还怀疑他们带走了你。我去他们的营地找过你。哦,对,那一次,仅仅那么一次,我用匕首捅破了那个傲慢的家伙。不过,他没死。他诅咒我!他说真该给我套上马绳。阿奴津,你知道的,他这是在重新惊扰被他祖父套着马绳——呃,牵牲口似的牵着我的祖父。苍天保佑他老人家!他还说,马绳不结实,还得用铁夹夹住我的尾巴。
我们两代人的仇恨。阿奴津,你一定会说,这不怪你。你的嗓音还活在我的脑海里。不,是活在空气里。还有他那野兽一般的粗哑笑声活在空气里。他在他们的营地里。他们燃了一拢火,烤着獭兔。那天我又累又渴。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猎杀任何一只大角羊、狐狸,还有野骆驼。山神在惩罚我,所以我才找不到你。还有我那儿子。他年纪轻轻就抛下我走了。可我还拖着我这破败的身骨。阿奴津!你在听吗?当我告诉他们我在找我的妻子时,他们爆出狂笑。狂笑!死神才会发出那样的狂笑。我没有猎枪,但我有匕首。锋利的。还有在我灵魂深处燃烧的怒火。哦,阿奴津,我不想对你隐瞒。我的第二个女人是那个家伙的女人。不,严格地说,我没有亵渎她。那个可怜的女人。我把她像鹰捞兔子似的捞起,然后往山上走的时候,她居然没有哭。她只是跪下来,摁着腹部。一个怀孕的女人。她真美。那一刻。阿奴津,你会饶恕我的,对不对?我的第三个女人是个唱起歌来很好听的牧羊女。当时我们在挖水渠。我从很遥远的地方听到她唱歌。后来,我借着夜的庇护溜进小屋。很多次。很多个夜晚我们都在一起。她给我生下我唯一的儿子。我的儿子——你说你对你的母亲没有任何记忆。这是一件令人悲伤的故事。你母亲常常说我身上总有一股铁锈的气味。我说,那是伦巴的气味。因为,那个时候我要它睡在我身旁。我和她的身旁。
夜色岑寂,山峦褪尽白天的深褐色,呈铁青色。近处圆顶山坡上传来奇异的、类似伙伴被铁夹夹住后的凄厉嚎叫。伦巴安静地伫立在山顶,俯瞰山脚像只蜱虫一样嵌在灰色草地上的土屋。在它正前方,乌拉尔山像巨型爬行猛兽似的匍匐着。那是它的领地。有它眷恋的洞穴。它的家。然而,现在它勾不起它的眷恋。那里只会勾起它无限的思念。还有,同类的嚎叫也不再令它不安。毡包里,他——那个有一双狐狸一样窄长的眼睛的“猛兽”正抱着他的女人制造比宇宙还辽阔的梦。它要捣毁这一切!山隘,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伦巴纹丝不动。跨骑者赛似一尊佛塔座落在马脊疾驰而去。伦巴认出那是那个“猛兽”的同类。他有着山羊须,面颊上布满疙瘩。马的四蹄极快地交替着。男人挺直胸背,目视前方,风一样飘过。一个死了的魂灵。可怜的被人套着马绳受尽欺辱的男人。伦巴年幼的时候见过无数次。它目送着消失在冬季清晨寥落空寂野地深处的男人背影。一切都在消失。除了仇恨。伦巴发出冗长的嚎叫。
听到了吧,我的孩子,伦巴的嚎叫。它要决一死战。我们——,是的,我们迎战了,四十八个黑头人。你知道有句谚语叫,黑头人能吞掉秤砣。不过,实际上我们都是胆小鬼。我们在雪地里找到了它的足印。我想它是故意遗留的。因为,它居然把我们埋在雪地里,用马粪煮了整夜的铁夹刨出来丢到雪上。它很聪慧吧,简直就是英雄。然而,我们是疯子。我们跨着马,扛着枪,围猎它。我们要剥夺它那被仇恨与痛苦折磨的生命。哦,不,是荒原的灵魂。
伦巴初次感受这片荒野时,它以为会遇到它无法抵御的对手。它常常匍匐在草丛间,惊恐地望着四周。是它的父亲,带着它和它的三个弟弟、三个妹妹追捕一匹高大的牝马,并且在寒风里饱餐一顿后,它心中的惊恐才慢慢消散。如今,它独自穿越荒野。它没有任何恐惧。唯有悲伤。他——,那个“猛兽”居然把它的妻子掳去,还把它漂亮的皮囊晾在蜱虫似的土屋外。空气里弥漫着它的气味。每嗅一下,伦巴心便会拧痛到发颤。
是我,我的儿子,我跟你讲过的,我们抓到了它。那时你还没有出生。那次,伦巴中计了。它跌进临时毡包里偷偷挖掘的地穴里。我们整整用了三年的时间。不过,如今想来,我很懊悔。虽然它给我造成了一生的悔恨。阿奴津,你不该往河边逃。我知道它是故意逼着你。它是在以牙还牙。我们捕杀了它的妻子,它反过来杀了我的妻子。事情就是这样。那天,我以为你在家。阿奴津,我不是在怪你。你是为了去救那峰跌进石缝的驼羔才撞见了它。那不是偶然。它一直在蹲守。蹲守着我的女人。当有邻居的老额吉告诉我,她看到你被伦巴追着向河那边跑去时,我从她眼神里看到了死神的降临。伦巴不是死神。这回死神亲自降临了。我再没有见到你。洪水带走了你。我在洪水里找了你很久。有几次,我想我也要死在浑浊的水里了。可后来我在满是星空的夜里醒来了。苍天饶恕了我。不,是更决绝的惩罚。这一切的缘由是这个年轻人——我的儿子的魂灵从高空俯瞰着我。他要来到这人间。是不是,我的儿子?那次苍天没有把我裹进它柔软的襁褓里,是因为你要来。对不对?我的儿子?后来,我们终于活捉了伦巴。他们要我一棍子解决了它。他们还说,森巴,报仇吧。我犹豫了。阿奴津,不是我懦弱。你知道的,我是猎人,降服狼王是我的荣誉。可是,当我真正面对它时,我竟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内心深处滋生了一种敬佩。我找来一拃长的木棍叫它咬着,用皮绳缠住了它的嘴,套上驼羔绳,然后让男孩子们跨骑马驹一样骑它。你知道的,我们荒野人需要无比的勇猛。我想让男孩子们从它身上汲取勇猛。它的勇猛。
伦巴有十多天没有吃一口森巴丢给它的死兔子。它甚至都没有瞥一眼。它也不看那些面露胆怯而惊疑的男孩子们。当他们拽着令它厌烦的毛绳,试图像驭马似的叫它跑起来时,它都一动不动。它不屑一顾。它知道另一条粗绳还把它的腿与木桩紧紧连在一起。如果,它的四肢可以自由地活动,即便它的嘴被绑着,它也有办法挣脱。它会带着某个男孩冲向弥漫着青色尘雾的乌拉尔山。饥饿使它脱了相。它知道自己差不多站不起来了。然而,那个无比狡黠的“猛兽”居然耍狠招,把它妻子的皮挂到它眼前。那一刻,那个熟悉而令它浑身战栗的气味回来了。摇晃着,靠近,抽搐着鼻尖慢慢地嗅着。它撕碎了死兔。它要活着。为了这股气味。
哦,年轻人,我的孩子,你的鼾声可真令我羡慕。我熬过了多少个无法成寐的夜晚啊。你真该听听一个糟糕猎人的最后陈述。一个攀过无数巉岩怪石的猎人,他会带你去看星空布满的夜晚,也会带你去听来自亘古的呼声。生命的奏鸣曲。你该听听的。我的孩子。我想告诉你,当初你的父亲亲吻过伦巴的。那是我对它最后的歉意。不,是敬佩。阿奴津,听我这么讲,你心里会很难过。是不是,可是,等我与你再次相遇时,你会原谅我的这一切。这些年,我每时每刻都在祈祷苍天保佑你。阿奴津,不要难过,你应该为我感到羞耻。是的,羞耻。你甚至可以在我们相遇的时候,果断地转过身。我不会怪罪你的。这一切的缘由是,我羞辱了它。伦巴!我们的狼王。那次我醉酒了。提起这个,我真是难以启齿。我居然当着你的面,与我的女人,呃,我称其为进行制造生命的仪式。只能如此讲。伦巴,那时,我每天晚上都会把你拴到门板上。我不想让那个可恶的家伙偷走你。就是那个被我捅了一刀的家伙。很多个夜晚,屋内只有你和我。自从你遇见你的“妻子”后,你放弃了与我们的对抗。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投降。而是,你走不出你的思念。我知道的。你内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你的眼神里没有锚点。很早以前,那个锚点就是我。在我妻子落进洪水的瞬间,你的恨消散了。这是肯定的。瞬间的永恒。从那之后,你没有愧疚、挑衅,当然也没有和解。这点我没有你那么勇敢。而且,我还羞辱了你。伦巴,你在听吗?为此我逃离了这片原野。我把自己囚禁在透明的恨、懊悔与遗憾中。
“爷爷,您整夜叨叨、叨叨的,我都没法好好睡觉。”
“你睡得很香,我的孩子。”
年轻人张着嘴伸过懒腰,盯着森巴一双瞳孔变灰白的眼睛,说,您应该睡觉的。森巴摇摇头,说,孩子,活到我这把岁数,你就不会贪睡了。年轻人盯着靠墙角的漆面斑驳的碗柜,想起什么似的快速走过去,拉开小抽屉,用手指头扒拉里面的杂物。
“爷爷,您说的弹壳究竟在哪里?”
“什么?”
“弹壳,您在城里跟我讲过的。”
“哦,你要弹壳做什么?”
“我想做个挂件。”
“什么是挂件?”
“就是车里挂的装饰品。”
“在伦巴的体内。”
“哎呀,爷爷,我说的是弹壳,不是子弹。”
“一样。”
森巴托住小桌,颤颤巍巍地站起。
“我的手杖呢?”
“干嘛,要出去吗?”
“是我们。”
“太阳还没有升起呢,爷爷,您睡会儿吧。”
“快把手杖给我。”
“迈迈——,迈!”
年轻人重复着沙窝地方言(迈,蒙古语方言,给的意思),将手杖手柄塞到森巴手里。森巴握紧手杖,身子前倾,缓慢地挪步。年轻人本想从一侧扶着祖父,森巴却摆手示意不用。
晨色未散。风,静止。青灰色天空下的荒原,辽阔,遥远。森巴痴痴地望着。
“一点都没变。”
“爷爷,什么没有变?”
“这里的早晨。”
两人向着足足有三年没有被雨水洗礼的原野走去。当两人走出大片灌木丛时年轻人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去看伦巴。”
“啊,它不是早就——,它真的还活着?”
森巴轻咳几声,举高手杖指向邈远黛色山脉,答非所问地说:“孩子,那座山叫乌拉尔山。”
“哦。”
“伦巴的领地。”
“如今山里会不会还有狼?”
“有狼嚎。”
“是野狼,爷爷,我问的是野狼。”
“我的荒原骑侠,我指的是狼群的哀嚎。”
“噢,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您永远是猎人。”
“不,我早已不是了。”
两人穿过稀疏的梭梭林,来到河北畔空旷的沙滩地。滩地尽头便是像只硕大骆驼卧伏的红崖山。山脚,几株老榆树,枝繁叶茂。河道从榆树前方拐向西北方向。森巴怅然而深情地眺望那里。
“我的孩子,还记得这里吗?”
“怎么可能呢,我是头一回到这里来。”
“也是,我在说你的父亲,那会儿你父亲才三岁。”
年轻人安静地看着森巴。在低鸣的风中,眼神变得柔和而伤感。
“爷爷,您累了吧,要不我来背您吧。”
“不,孩子,假如你目睹过被我羞辱后变得更倔强的伦巴最后的模样,你就永远都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怜悯。”
“哦,又是伦巴,您跟我讲过无数遍了。”
“年轻人,可你没有一丁点耐心。”
“我怎么就没有耐心了,爷爷,这些年每次您跟我提起伦巴我都是在好好地听的啊。”
“那些不算,我跟你讲的是你曾祖父,你父亲,还有这片荒野——,呃,还有它埋掉的一切!仇恨与深爱。”
“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爷爷,您说在您的小屋里有老猎人留给您的铁夹,有烫了图案的骆驼肩胛骨,狼牙,鹰爪,漂亮的镶着玛瑙石的小匕首,还有弹壳,大把的弹壳,可它们在哪里呢?”
森巴缄默着,目光变得坚硬,泛着他这年龄少有的犀利光芒。
“来之前,您说这里有黄羊、野骆驼、狐狸、跳跳鼠、灰鹤……还说我可以到河水里游泳,可是,除了荒芜,这里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我也不喜欢这里的大太阳。爷爷,我不属于这里。”
年轻人越说越激动,到最后明显有了哭腔。
“不要怨愤,孩子,你错过了这片荒野的神秘。”
太阳已升高,又是酷热难耐的一天。
“去吧,孩子,你去看看。”
“看什么?”
“树。”
“看见了,从这里就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
“我要你走过去看看。”
年轻人迟疑地盯着森巴。燥热的空气使年轻人感到晕眩与恶心。他蹙着眉头,有些无奈地望向空旷的河畔地。
“快去呀!”
“爷爷,您是不是想要缠条哈达——,在树上?”
“不,我是要你去看——嗬,去看是把我埋在树的西北角还是东北角。”
“什么?”
“还有,你去看看树上伦巴的颅骨。”
年轻人满目疑惑地站着。
“快去吧,我的荒原骑侠,你的根在这里。”
年轻人走出几步,回头看。森巴举起手杖,示意快去。待年轻人走远了,森巴蹒跚着走到河岸,俯瞰干涸的河槽地。
阿奴津,我回来了,骆驼河干涸了——是吧,大太阳——
森巴喃喃地嘟哝着,没人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陡然间,干涸的河道中,一块巨大的石头正慢慢地掀翻身子,露出沾满泥沙的腹部,不等森巴眨巴眼,巨石又翻了个跟头,接着是所有石头都开始松动、翻滚、聚拢,发出咔咔的撞击声,相互碾压着、追逐着,水流似的向前翻滚,翻滚,最后汇成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河流。
发洪水了,——伦巴,是你——,呃,让一切——重新活过来的,是你——是你。
【简介:娜仁高娃,蒙古族,8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先后荣获第十二届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等奖项。多篇中短篇小说入选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年度榜单、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榜单等。现居鄂尔多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