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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寻:心是匠,热爱才是技
来源:文艺报 | 殷寻  2026年09月14日08:36

停笔,不再写了。这个念头,在我写作即将迈进第十个年头的某天格外强烈。在此之前,它充其量就是一小簇的火星子,在这烧一下,在那燃一下。终于,燃烧成海。

我永远记得2008年7月。那天,我抱着一篇采访稿改得焦头烂额,曾经报社的同事打来电话,问我说,“我在网站做文学编辑,你要不要试试写小说?”

人生际遇,总会因为某个决定而发生转变。

今天再回头看,17年前的那通电话更像是一种命运的召唤,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她的邀约,我的应允,在那个炎热得令人躁狂的午后,竟成了我人生际遇的重要转折点。或许,她也不曾想到。那年,我跌跌撞撞闯入创作领域,凭着的仅仅是一腔孤勇。

收不住的激情,源源不断的灵感,一个又一个自认为拍案叫绝的情节尽倾笔下。那时的我认为,我就是“创世者”,我所创造的世界绚烂又华美,我笔下的人物独一无二,我编织了一个又一个梦,这些梦是我赋予读者的光。

终于有一天,我尝到了孤独。源于瓶颈,也源于自大。灵感还在,但迟迟无法动笔。

脑子里的想法如奔腾的海,手指头重得像灌了铅。那天,我盯着屏幕,光标闪了多久,眼睛就疼了多久。我写三行删两行,写一段删一段,最后整整一天一个字没写。

这种状态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我还在写。我告诉自己的是,写作者最怕的不是写不出来,而是一旦停了就再也回不去。我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手搭在键盘上,就像士兵握紧了枪。可打出来的文字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而是从脑子里生挤出来。还能写出来,纯粹是经验使然,这个段落该留悬念,那个章节该埋伏笔,情节要在什么时候转折,情绪要在哪个点上爆发。

我像个熟练的工匠,按图索骥地组装着一件件标准化的零件。我步入了经验式创作,也掉进了最大的陷阱,明明知道该怎么写,但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熟稔的、令人作呕的油滑。

我开始厌恶我写过的文字,矫情又空洞,华丽却苍白;我也开始厌恶我笔下的人物,那些曾经一度被我认作完美的主角,不过是一堆形容词的堆砌。他们不是人,没血没肉,他们只是一张张的脸谱,是一个个被我操控着完成情节任务的提线木偶。

我甚至开始质疑,我真的会写作吗?这个问题成了一根倒刺扎进肉里,你越想拔,它扎得越深。

那晚,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以前那个世界有光,有颜色,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有风从页脚吹过。可那一刻,我推开那扇门,里面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没有。

我想,我可能就是一个不小心迷了路的人,误入了一片繁花似锦的园子,兴奋地以为自己拥有整个春天。可春天会走,花会谢,我手里攥着的从来就只有一把种子,我撒下去,有些发了芽,有些烂在了土里。我以为自己是园丁,其实我连那把锹都握不稳。

孤独是创作的常态,不请自来,也从不退场。你无法战胜它,只能穿过它。披荆斩棘之后,你才有资格跟它平起平坐。所以那天孤独来的时候,沉默、强大,可我觉得自己失去了那把刀,甚至怀疑,自己从来就没有过那把刀。那一晚我什么都没写,那一晚我决定停笔。

之后的某一天,我满北京城瞎溜达。那天没开车,没坐地铁,就随便坐上辆公交车,不看来路,不问终点。是上班的时间,车上的人总是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三里屯大使馆的长街、鼓楼的瓦檐、北新桥的卤煮店,它们隔着玻璃窗从我眼前滑过,像一部按了快进键的电影。车到站,我下车,随便再坐上一辆。

那天,我坐了很多辆公交车。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我在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流浪,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后来,我坐在东四十条的胡同里看一个大爷给客人理发。那一年的东四十条没太多网红店,红墙灰瓦间还藏着老北京的烟火,胡同不宽不窄,刚好容得下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蹬过去。我靠着墙根的马扎坐,脚边是几株月季,开得潦草。

大爷就在一棵槐树底下摆摊,一面镜子挂在树干上,歪歪扭扭的,他也不扶正。一把推子、一把剪刀、一块围布,一把一坐就吱嘎作响的板凳,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来理发的人不少,一旁掉了漆皮的铁盒子里躺着一块、五块、十块纸币,便宜。

刚下班的中年男人,头发油塌塌地贴在脑门上,坐下就说“推短点,越短越好”。老太太头发白得跟雪似的,坐在边儿上跟大爷唠嗑,说孙女给买的染发膏用不惯。小孩儿死活不剪头,被家长摁在椅子上哭得歇斯底里的,大爷一边推一边逗他,就你这脑袋推完,蚊子落上去都劈叉,小孩儿被逗笑,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大爷的手不紧不慢,推子嗡嗡响,碎头发簌簌往下掉。他嘴里说不停,跟老王说你家那猫抓了耗子没有,跟李大妈说儿子找对象了没,跟孩子说你可比你爸小时候帅多了。他能记得很多人、很多名字。

我看着看着,忽然察觉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人了。我写过很多人,我给每个人取名字,安排身世,设计命运,让他们爱,让他们恨,让他们生离死别。可看着那些真实的、活生生的、脑袋被推子推得歪歪斜斜的人,我才觉得自己像第一次看见人。

后来,夕阳西下了。三三两两的人开始掏手机拍照片,拍西边漫过来的金黄,拍明与暗的厮杀,再后来,就有更多人举起了手机。我直视那片夕阳,层层叠叠的橘红铺在天上,风从胡同口灌进来,不知谁家飘出了饭菜香。也是在那一刻,忽然就涌上来一股感动,说不清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个大爷,一下午剪了十几颗脑袋,每颗脑袋他都跟对待一件正经事似的。可能是因为前面的小女孩,指着天喊,“妈妈你看,天的屁股着火了!”我觉得她说得对,天的屁股就是着火了,烧得漫天通红,烧得每个仰头的人都成了孩子。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坐在一个地方,什么事也不干,就只是看着别人活着。

这世上有那么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在胡同里理发,在菜市场砍价,在公交车上打瞌睡,在厨房里被油烟呛得咳嗽,在深夜里对着窗台上的一盆花发呆。他们有他们的欢喜、他们的愁苦。这些人、这些人间烟火都值得被装进文字里。

不想辜负,是我最真实的念头。原来我对文字的热爱从没消失。我手里那把刀还在,藏在骨头里,等着哪天被重新磨亮,而磨刀石就藏在普普通通的胡同黄昏里。

《从来未热恋,原来已深情》像是一场对过往的告别,但我更愿意将这本小说看成创作上从放到收的分割线。从前写得满,满到每个句子里都塞着生怕别人看不见的情绪,之后才知道,真正的力道是收着给,收成一根线,沿着该去的方向走。《素年不相迟》更像是悬疑风格定向的基石,让我在人心叵测的世界里站住了。心是匠,热爱才是技。不被热闹牵走,不被冷清逼退。

我愿意为了写《他看见你的声音》去磨冷冰冰的卷宗,翻开是陈旧的气味,密密麻麻的记录里躺着一个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命。我也愿意为敦煌搭上几年时间,写出《他以时间为名》,迎着粗粝的风沙,让文字长出骨头来,只为纪念那个朝着莫高窟叩拜的壁画修复师。

更愿意待在精神病院里,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走路,盯着一个人坐在窗前一下午一动不动。我还记得那条走廊很长,灯管很白,空气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隐秘躁动的气味,只为《一门之隔》。

我愿意将这一切称为敬畏。敬畏读者,敬畏文字,敬畏热爱。

今年,是我写作的第17个年头。17年后的今天,我尝试了全新的女性科幻悬疑题材《的猫》,更像是命运的闭环。有不少人会奇怪这个书名。的猫,我们都是那只被命运、被宇宙规则观察的猫,同时,也有被我们所观察的那只猫。

前两天在《的猫》新书发布会上,有老读者跟我说,幸好当年看了你的小说,我来了北京,读大学、读研究生,在这里扎根发芽,像是一场梦。其实,我才是何其幸运的那一个,因为有你们在听我讲故事。

过往不论,来日不提,只管把眼前的人间烟火,端到纸面上。我落笔,你翻页,便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