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浦》2026年第4期|魏市宁:她的渐近线(节选)
导语
田藕藕在母亲杨秀荷出走七年后,带着同母异父的妹妹踏上了寻母之旅。姐妹俩从渡口寻到城市,拼出一个不断逃离乡土、婚姻与母职,又始终牵挂女儿的母亲形象。
所谓渐近线,是母女无限靠近,却难以真正相拥。这不是一场圆满的团聚,而是一次关于“不圆满”如何构成我们生命的诚实勘探。
1
阴历三月,卫河渡口初露春旱迹象。干燥变得具象,盘绕了树根和屋檐,笼罩着鸡鸭和燕雀,干燥从地下涌出来,干燥从天上降下去。渡口煮了一锅只烫不潮的沸水,一团两团,蒸腾沉降。寒食那天,柳柳回到卫河渡,提上奶白的桶、杏黄的瓢,约了田藕藕在渡口相见。田藕藕穿着校服,两臂上扬,叉腿而立,身体呈现一个叉号。柳柳穿一套耐克,胸前一尺长的对号,腿上一拃长的对号,脚下一寸长的对号。柳柳把桶沉进卫河,提出半桶水晃荡着走,脚印深了,腰也弯了,身体也呈现一个对号。两棵柳树站在路边,乳牙似的细叶,耷拉着梢,低处的芽被人掐去,说是能治脚气。
“你妈还没回来?”柳柳问。
田藕藕不吭,这不吭是肯定,杨秀荷确实还没回来。
“都忘了她长啥样了吧?”柳柳又问。
田藕藕不吭,这不吭是否定,她记得杨秀荷的模样。
记得,但模糊,仅存部分特征,毕竟已过七年。让天地翻覆,七年足够。小镇变成县,小牛下了崽,小孩儿变姑娘,一张记忆的网也不可避免地破了。起初,杨秀荷的脸舒展在湖面上,清晰细致,关键是大,一个鼻子能参观一天;然后,杨秀荷的脸倒映在水缸里,也算清楚,正常大小,稍微一碰就要散去;最后,杨秀荷的脸缩陷在深井里,酒盅那么小,又让漫无边际的黑簇拥着,看不清晰,触不可及,但知道是她,也只知道是她。田藕藕闭上眼,用触觉打捞杨秀荷那张脸,尽是碎片。
鼻子是尖的,嘴唇是软的,睫毛很长,口中呼出滋润的气息。
在卫河渡街坊的印象里,杨秀荷离开那年,田藕藕九岁,头发厚长、黑亮,把她矮矮的身体遮住一半。杨秀荷爱美,随手打扮田藕藕,给她配衣裳,穿手串,编过几十种辫子,采那春天的花、夏天的叶、秋天的穗、冬天的雪,往辫子上耐心装点。那年春天,雪化了,路面显出来,卫河解冻了。杨秀荷乘船到乐水县,领着田藕藕进了理发店。洗完头,田藕藕等着理发师,头发等着剪刀。理发师拿起推子,杨秀荷不同意;理发师换成剪子,杨秀荷同意了,于是理发师开始操作。二十分钟过去,田藕藕的长发变短,后脑发茬扎手,不等出门,她就感受到了凉。“短发好,精神,显得姑娘家也有气力。”这是杨秀荷说的,田藕藕听了,与镜子对望,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不觉得凉了。从此往后,田藕藕只留短发,发梢每每过肩,她便焦躁,非剪到与耳垂齐平不能安心。同日晚上,杨秀荷收拾好行李,吻了吻田藕藕的脸。杨秀荷总吻田藕藕,那次吻得很轻,田藕藕也记得最清——杨秀荷的鼻尖碰到了自己的腮帮子,睫毛刷到了自己的耳垂,杨秀荷呼出的气息是滋润的,自己脸上是潮痒的。杨秀荷连夜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掉泪、没有不舍、没有叮咛,只是说了句“会常回来”。
一晃七年多,杨秀荷没回来过,更别提那个“常”字。
食言伤人。想起这事,田藕藕就赌气。一气,下手就重,丢了瓢,整桶一倾,水溅鞋上。她脱下鞋子,挽下一把柳条猛擦,鞋子又染上洗不掉的绿。
田藕藕有妈没爹,柳柳有爹没妈,谁也不比谁强,谁也不可怜谁。
柳柳爹开半挂车,往玩具厂拉模具或原料,往饲料厂拉麦麸或玉米,往菜市场拉啤酒或时蔬……一张地图印在心里,省道、高速路线烂熟于胸。古早时候,卫河渡是水旱码头,囤过兵,有兵痞占山为匪,产铁矿,有匠人锻钢成刀。时至今日,渡口早已荒弃,匪徒也成往事,好刀得以流传,屠宰产业渐兴,汇集全国牛羊。拉禽畜赚得多,柳柳爹只拉过一次,七头襄樊黄牛,九百四十公里,牛一路饮食屙尿,车头臭了十多天,车厢臭了一个月。此后他暗暗发誓,再拉牲口天打雷劈,再拉家禽熄火溜车。近些年,柳柳爹发福发迹,跑乐水县买了套房,定居下来,把卫河渡变成“老家”。柳柳爹爱回老家,也常回老家。寒食节,父女去墓地祭奠,麦穗灌浆,草已过膝,家坟要找,不能一下发现;中秋节,父女修整老家破院,打扫房舍,在榆树下吃月饼,寂寥寥望几眼满月;除夕日,父女挂春联,倒贴“福”字,把饺子供给仙家,点香烛祭拜先祖。柳柳爹一年回来三次,共计十数天。不够,又在路边捐了两棵柳苗,替他留守,生怕卫河渡忘了这门柳姓。
“好早的时候,我听人讲……”柳柳嘴快,开口后犹豫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讲你妈在澶州
卖保险,和一个姓葛的男人好了,后来,还有人见姓葛的男人搂着个小孩子,进了一家奶粉店。”
“你听谁说的?”田藕藕问。
“没谁。”
“贾鱼苗吧?”
“是他。”
“听也别听,”田藕藕说,“贾鱼苗的话是狗臭屁。”
“还真是狗臭屁,”柳柳有了悔意,好友难得见面,干吗要多嘴,“有次我爸开车打瞌睡,翻进玉米地里,磕破了头,碰掉了牙。这事贾鱼苗知道了,满卫河渡放屁,说我爸开车碰死了。”
浇好了水,柳柳又打了一桶,给那探出金花苞的蒲公英也解解渴。田藕藕笑,说柳柳不在卫河渡了,见啥都新鲜,把野草当庄稼伺候。而后两人告别,临到巷口转角,脸上挂着汗,一起回了头笑。
柳柳走了,她说过的话留在了卫河渡。田藕藕本不在意,过了几天,柳柳的话活了,常在耳朵里响。那些话转自贾鱼苗,听也别听,更不该信。妈妈去了澶州?狗屁。妈妈找了个男人?狗臭屁。等着吧,贾鱼苗死了会落地狱,落了地狱,第一件事就是被小鬼割掉舌头,舌头被挂在铁钩上拿去找阎王交差。可凡事就怕细节,贾鱼苗口中妈妈的事情细节遍布,“澶州”二字,让田藕藕不再坚定,“姓葛”二字,让田藕藕忧心忡忡,再来一个“奶粉店”,田藕藕坚实的心田终于地动山摇。
2
田藕藕遇到葛莲莲那个讨债鬼,是在清明过后的第一个周末。
从卫河渡进县城,可绕两公里大路,先过卫河大桥,再过工厂大道,就到了繁星步行街;想抄近道,须走水路,乘渡船过卫河,这是种老习惯,听船桨击水,人也更显古早。划船的是许摇橹,六十余岁,细瘦精干,别人用发动机,他只用桨,疙疙瘩瘩的肌肉里藏着无尽的力气,疙疙瘩瘩的肌肉是他自己的发动机。巧事,一个月前,约是惊蛰前后,田藕藕去乐水县理发,乘船渡河时,也曾与许摇橹谈到杨秀荷。许摇橹如麦苗般抗寒,摘了皮帽戴上草帽,在北风中挥桨,在奔流中站稳,说这卫河渡到底曾是大渡口,风打花瓣落水流,是个聚散场;又说那本地人走出去,回来的极少,尤其北京奥运之后,他是一天闲过一天;再说走了三年的人,一年回来两次,走了五年的人,一年回来一次,走了十年的人,家里有了白事才回,白事过后,再难相见。
“你妈走了多久?不止五六年了吧?”
许摇橹这句话和柳柳那句话一样,在火里烧红,烙在了田藕藕耳朵里。
终于,田藕藕慌了,这“慌”钻木取火,不过几日,渐成燎原之势。其后一周,她在跑步时出神,她在夜晚翻覆,她在吃饭时忽然定住,举着筷子许久不动。到周末,田藕藕回到卫河渡,提了竹篓去河畔抓鳝鱼,目光穿过河面,望着杨秀荷离开的方向出神,目光里有钩子,像是非要钓到些什么永远钓不到的东西。春旱尚未缓解,水泵把残剩的河水夺去,轰隆隆引进麦田,引进蒜地,引进芍药园。河一浅鱼就多,田藕藕的目标是两尾鳝鱼,很快得手三尾,拇指粗,鲜活肥腴。几天之后,田藕藕心想:要是抓两尾就走,兴许就没后来的事了。总而言之,那天抓好鳝鱼,恰逢许摇橹划船靠岸,载来两个外地人,一个男人一个女孩。男人四十余岁,矮个子,鼻子在脸上塌方了;女孩挂在男人胸口,似怕水,埋着脸。
男人托着女孩的屁股,颤颤巍巍下船而来。
“这边是卫河渡?”
问话间,男人望远,目光锁定一排红脊瓦顶楼。
许摇橹点头。
“是乐水县的卫河渡?”
许摇橹又点头。
“知道杨秀荷家怎么走吗?”
“哟,巧了。”许摇橹指了指田藕藕,“你问她,这是杨秀荷的闺女。”
讶异写在男人脸上,好奇写在女孩脸上,两双眼睛望着田藕藕,田藕藕脸上写了警惕,字里行间又添几笔茫然。
“杨秀荷是你妈?”男人问。
田藕藕点头。
“杨秀荷是你妈,这就是你妹妹了,你把她领回家去。”
男人要放下怀里的女孩。
女孩轰然哭了,死活不肯,扑回去,细胳膊细腿箍在男人腿上。“一开始怎么讲的?又闹!”男人一骂,女孩就不哭了,仍是死死抱着。男人揪那女孩的裤腰,从身上扯下来,像是提溜一只兔崽,往田藕藕面前一推。田藕藕顺手一扶,此后一个月,她都后悔扶了那女孩,责怪那自发伸出去、学习雷锋的右手。男人狠了心回到船上,嚷嚷着要走。许摇橹问东问西,不肯开船,那男人不回答,干脆夺了桨自己划。
3
卫河渡不大,属乐水县渡口西街。卫河大手一挥,将它从县城贬出去,使它像个下辖镇。过渡口,沿路深入,穿几垄麦田,再穿过散乱生长的树,一排四层红脊瓦楼绵延而立,建于二十一世纪初,历经十数年风雨,初露旧房老态。瓦楼尽头卧着一处黑脊矮房,房龄更久,有围墙,有小院,有菜园,这就是田藕藕家了。
夕阳绚烂时,田藕藕走到厨屋,把鳝鱼浸到盆里,把女孩推向奶奶。
这位奶奶不一般,她见过日本兵,她杀过猪,她三日必大醉一场,醉后蟹行于街巷,或侧躺在床畔磨牙。饮酒伤身,奶奶的眼疾或与酗酒有关,据她说,自己视野里是一个麻线人间,凡事只见轮廓;又据她说,凡事只见轮廓就够,不必忍受五光十色,好似健全人应该嫉妒她。奶奶有个酒壶,祖上传下来的,据她说,酒壶是清雍正年间造;又据她说,酒壶是明永乐年间造。看这势头,酒壶的年份有机会接近于宋元。酒壶瓷质,长颈如鹤,白底描红莲,拿来装酒颇有奇效,有街坊尝过,说是把二锅头装进去,静置两日,倒出来味道赛茅台。虽说那街坊也没尝过茅台。奶奶闲时爱掐麦辫,取穗下最长那段麦秸,晒成金黄,七根为一组,在十指间揉掐,辫呈蛇背模样,绕膝盘七圈为一束,拿去卖,每束可得一元七角,行情有变时,以两角为限上下涨落。收辫人在卫河渡走街串巷,攒下几百束麦辫,金灿灿装进板车,拉到渡口,装进木船,涉过卫河,拉到乐水县卖进草帽厂。草帽厂不大,临着卫河,临着鸭场,因而总有一股饲料味。草帽厂只有一个车间,两排特制的缝纫机,共计二十六台,个头齐人肩,健硕如牛犊,在女工们的熟练操作下,机器咬银针,银针吐白线,把麦辫绕成盘蛇,卷成草帽,绣上商标。草帽被拉出工厂,装进木船,涉过卫河,散布于卫河渡集市,每顶可卖十元,其中一顶就戴在许摇橹头上。
田藕藕带那女孩回家后,奶奶放下麦辫,把残剩的秸秆丢进炉灶,把那女孩叫到了更近处。
“你叫啥?几岁了?”
“我叫葛莲莲,我五岁半。”
田藕藕心里咯噔响,一根绳拉紧了。
“你爸妈都叫啥?”
“我爸叫葛叶,我妈叫杨秀荷。”
田藕藕心里啪嗒响,拉紧的绳断了。
奶奶不轻信,放下麦辫,要验,把葛莲莲叫过来摸面相。奶奶依次摸葛莲莲的五官,她的大眼睛和离家的杨秀荷很像,她的小嘴巴和已故的亲家母很像,她的耳朵上下两头尖,似椿叶,和身边的田藕藕很像。最后,奶奶的手停在葛莲莲鼻子上,触了触鼻尖,捏了捏鼻翼。
“小塌鼻子,这不是乐水县人的鼻子,这是外边人的鼻子。”
葛莲莲渴了,自己取水,个子没有水缸高,她把腿一跷,险些一脑袋扎进去。奶奶放下麦辫,过去替葛莲莲舀水。水进舀子里,奶奶的视野里,一把面条进了一个圆圈,颤颤晃晃。“掉牙小孩儿啃塌屋檐儿,这是个讨债鬼呀。”奶奶抱怨了一句,开始做饭。她从盆里取出两条鳝鱼,拍死,刮去黏液,剖腹取内脏。讨债鬼喝完水,打了两个嗝,愣着看着。奶奶捞起第三条鳝鱼,拿刀拍死,照旧细细处理。鳝鱼切丝,下油干煸,拿蒜子、葱段、姜丝炝锅,和蒜薹、青红椒一起炒了,再以淀粉水勾芡,武火变文火,慢慢煨成浇头。而后洗锅、舀水,把火烧旺,锅底嘶嘶响,马上要沸,打两颗鸡蛋,又打第三颗鸡蛋。水开了,三颗荷包蛋定型,如云,漂起来浮浮沉沉。“真是个讨债鬼啊……”奶奶无端又骂一声。三碗鳝丝面冒着热气,奶奶撒葱末、淋醋、滴香油,又递筷子,叫讨债鬼一起吃。讨债鬼真饿了,把整颗蛋往嘴里一塞,咬下一大口,精准攫取了蛋黄,又忽略了嚼,咕咚咽下。
“你姓田吗?”田藕藕忽然问。
讨债鬼抬了头,认真作答:“我不姓田,我姓葛。”
“这桌子姓田,你姓葛的别用。”
葛莲莲听话,抱着碗离开饭桌,蜷在门槛吃饭费劲,她又走去窗边,把碗放在窗沿上,踮了脚吃。碗是普通的碗,抱在小孩手里,忽成庞然大物,讨债鬼把脸伸进去,像猫吃食。
4
“人小鬼大”这个词汇总在世间留下踪迹,田藕藕眼尖,在葛莲莲身上寻到许多证据。这讨债鬼心眼儿花,一受委屈就哭,一哭就不停,故意伴着咳;稍稍凶一句,她就寻个犄角旮旯,蜷进去耸肩哆嗦,像挨了揍;叫她帮忙整理麦秆,一会儿一泡尿,干五分钟活儿,连擦三回汗;但凡亲近时,她又不逊,把人当成被窝,抱腿搂腰潜进怀里……到底是小孩,花招刻意,破绽百出,却能降服老人。只数天,奶奶和讨债鬼就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友好,渐而显露家人相依的模样。其后半月,街坊常见她二人结伴走,奶奶视力不好,却充当了讨债鬼参观卫河渡的眼睛;讨债鬼走路蹦跳,却变成了奶奶横行卫河渡的拐杖。转眼端午到了,田藕藕放假回家,下了锅饺子,吃了块冰镇小米粽,端午就算过了。见不惯眼下那祖孙和谐的场面,田藕藕撇开她们,独自提了竹篓,卷起袖口,去渡口抠鳝鱼了。
“你一起去呀。”奶奶提议。
讨债鬼听话,跟上去,抠着手指走路,模样很是乖巧。
“你别跟着我!”田藕藕呵斥。
讨债鬼听话,停下来,把眼皮一耷拉,扮出一副可怜相。
终究,讨债鬼还是尾随田藕藕去了渡口。春旱更甚,再不下雨,卫河将瘦成小溪,鳝鱼将瘦成蚯蚓,锅将瘦成碗,绳将瘦成线。田藕藕挽起裤管,把两根小腿蹚进泥水,把腰弯成对号,在水草之间找鳝鱼。鳝鱼小了、少了,寻起来费眼力。田藕藕有经验,很快捕获了一条肥的,用五指攥紧,抠住。鳝鱼弯曲了身子,忽然定住不动,像一截长城,田藕藕抠稳了这截长城。讨债鬼站在岸边,提篓等着,不说话。田藕藕上了岸,把鳝鱼递给讨债鬼。讨债鬼说那是蛇,粗蛇、短蛇、小嘴蛇。田藕藕让她抓,她把双手攥成拳头藏在后背;让她看,她闭上眼睛扭着脸。
“怕什么?我妈没给你做过鳝丝耗辣椒?”
“做过……”
“什么味道?”
“不辣,香。”
吃过鳝丝耗辣椒,吃过鳝丝面,却怕鳝鱼,显而易见,这讨债鬼没怎么见过打挺的鳝鱼,也没怎么见过活鱼挨宰。于是田藕藕思考了:杨秀荷给这讨债鬼的,都是煨好出锅的、浸油喷香的、让人眼馋生津的鳝丝酱。可见杨秀荷心里装了许多爱,这爱要倾注给孩子。可她不是有藕藕吗?为什么多此一举,再生个葛莲莲去爱?再看讨债鬼,她怀里的竹篓巨大,把人衬得娇小、衬得可爱,这让田藕藕初萌的憎恨顷刻间荡然无存。
“讲讲我妈的事。”
憎恨蜕变为好奇,田藕藕问。
讨债鬼年幼,记忆短,说话词不达意:妈妈爱打扮,妈妈爱吃鳝鱼,妈妈怕老鼠。怕老鼠?田藕藕有异议。卫河渡鼠多,家鼠肥,田鼠瘦,潜水的老鼠光溜溜;卫河渡猫也多,但凡勤劳之猫,都能吃肥养胖,落个身强体壮。杨秀荷岂止不怕老鼠,她简直敢徒手追打,抓活的,提溜了老鼠尾巴朝地上摔。或许杨秀荷离开卫河渡就开始怕老鼠了?想想,也不无可能,天有涝旱,云有聚散,人总在变。怕老鼠不是胆子小,怕老鼠是活得体面了,怕老鼠是不愿意不怕。讨债鬼又说,妈妈不像别个妈妈,妈妈常出门,有时一走好几天,有时一走几个月,有时甚至以年计;妈妈的脸也不像别个妈妈的脸,有时化浓妆,像要唱戏,有时化淡妆,像个神仙,总之鲜少见她原本模样。妈妈的行踪不定,却又有迹可循,有时自己睡着了,妈妈回来了;有时自己醒了,妈妈又走了,好似母女不熟,怕见面。
“算了算了,都不知道你在说啥。”
田藕藕越听越觉得杨秀荷陌生,不想再听,不敢再听。
卫河对岸,三三两两聚着些人,等着乘船渡河。距离把人缩小,如粒粒黄豆撒在河畔缓慢滚动。戴草帽的许摇橹来了,他解开缆绳,拿船桨支进泥巴,翻身荡上小船。一桨击上水面,船行数米,好端端的忽就搁了浅。许摇橹跳进河里,推着船走。卫河真的浅了,水过肚脐,船推不动,许摇橹爬上船,继续划桨,仍划不动,他气冲冲扔了桨,木愣愣荡在水上,又灰溜溜把桨捞起来。
天上无云,天色灰蓝,夕阳红彤彤、孤零零地往下掉,越掉越大,黄枣变粉桃,粉桃变西瓜。西瓜掉下地平线,田藕藕也回到了家里。奶奶又喝多了,踩坏了菜园里的丝瓜苗,躺在油菜花里磨着牙。她没打呼,却放着些不间断的屁。田藕藕把奶奶架回卧室,再去厨屋把鳝鱼撇进水盆,煮了一锅清水挂面,炸了一勺葱油泼上去,撒盐开味,酱油增鲜,滴醋添酸。挂面做好,田藕藕盛了两碗,在奶奶床头放一碗,给讨债鬼一碗,她自己不吃,收拾了东西回乐水县念书。
鳝鱼在水盆里翻了肚,鳝丝面到底没吃成,三尾鱼得以苟活,在水盆里拧了一夜。到凌晨,奶奶床头的葱油面坨成一碗糨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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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魏市宁,1991年生,河南濮阳人,青年作者、编剧。作品散见于《作品》《湖南文学》《青年作家》《青年文学》等期刊,并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思南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转载。已出版小说集《北方狩猎》、长篇小说《被通缉的人》。参与编剧网剧作品《开端》《悬案》。现居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