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百花洲》2026年第4期|周萌:匡庐烟雨润墨痕
来源:《百花洲》2026年第4期 | 周萌  2026年09月17日08:28

细品《中国书法大会》,尘世喧嚣悄然淡去,一缕墨香萦绕心怀。节目以笔墨串起古今,以碑碣承载文绪,千年书道气韵、历代文人风骨,缓缓铺展。静下心来,我不禁想起匡庐。王羲之等古来书家,曾与这片灵秀山川结下深厚翰墨情缘;山间摩崖石刻沉淀岁月风华,令人心生向往。

暮春时节,风软山柔。我与几位书友结伴,循着书圣遗韵、石刻墨痕,登临匡庐,寻幽访古。

车行山南蜿蜒古道,晚春云气舒卷自如,远峰如黛,近树凝青,林莽间浮漾一层如烟轻纱。山风穿壑,岚气聚散不定—忽而云开雾敛,崖壁奇石尽收眼底;转瞬烟霏四合,群峰隐入苍茫杳霭。置身其间,恍若徜徉在一幅天然流转的水墨长卷中。

这般虚实相生、空灵蕴藉的山水意境,与中国书法“冲淡蕴藉、自然为宗”的审美格调高度契合。历代书家倾心匡庐胜境,大抵因这片远离尘嚣、内蕴灵秀的天地,足以涤荡胸次、滋养笔意;或是因匡庐襟江揽湖、气象苍莽,能令翰墨归于朴拙天成。

此行首站是归宗古刹,原为东晋王羲之出守江州时的私家别业。匡庐自古便是栖隐名山,自上古匡俗栖居始,隐逸流风悄然萌生,历经汉魏日渐繁盛,终成士人避世静心、悟道修身的灵域胜地。

史书记载,王羲之于咸康六年(340年)出任江州刺史,州治浔阳。秉性骨鲠、雅好疏逸的他,不乐尘俗拘检。任职江州期间,盘桓匡庐溪谷,穿林涉涧、倚石听泉,养鹅观姿、临池挥毫。彼时鄱阳湖尽属江州辖境,一湖万顷烟波,与匡庐千重翠嶂遥遥相映,使其笔墨由谨敛凝实,渐次走向疏朗开阔。

山间晨雾漫入窗棂,研墨之际,墨香与草木湿气相融,落笔素笺,尽得山水温润清韵。他静观山川百态,参悟笔墨虚实相映、奇正开合之理。东晋文人寄情山水、师法自然的风气,在这片空灵山谷间,化作笔下洒脱灵动的线条墨韵,悄然突破前朝书体范式,为后世翰墨流变埋下伏笔。

离任之后,王羲之眷恋匡庐灵秀,遂将山南旧宅舍为梵宇,后经沿革定名归宗寺,暗含万化归一、万流归宗之意。自此,匡庐首座古刹落成,这座日后跻身五大丛林之首的寺院,令梵音与墨韵相融,禅意与书道互通,隐逸流风与山隈墨绪在此交织共生。

缓步踱入归宗寺景区,千年香樟树冠参天,古意苍然,禅韵悠邈。院中一方青石池沼,便是留名史籍的王羲之“洗墨池”。后人常于此凭栏凝望,遥想书圣临池砺艺的往昔。虽无魏晋原始史料明文佐证他常年居此习书,但从文绪传承与文人审美视角看,这片山水的灵秀浸润,与鄱阳湖的浩渺宏阔,共同滋养了王羲之的艺术修为,被后世视作其书艺精进、格调升华的精神沃土,为其日后书艺登峰立宗筑牢根基。

洗墨池旁石壁,镌有一方仿王羲之笔意的巨型一笔书“鹅”字石刻,倒映池水,飘逸天成。不远处旧时池畔崖壁,曾嵌珍本《宗鉴堂法书》碑刻,历经风雨剥蚀与世事变迁,如今仅存十余方原石。为妥善守护这份珍贵遗存,碑刻已迁至庐山市博物馆收藏展陈。

这些碑石荟萃钟繇、“二王”、褚遂良、宋四家、赵孟、董其昌等书坛宗师法迹,诸家笔法各擅胜场,书风意度自成高格。一方碑碣,浓缩百世翰墨风华;数行石刻,承载山水与笔墨千年对话的美学历程。凝立摩挲青石纹理,可真切体悟中华书学薪火赓续、兼容并蓄、递相传承的演化轨迹。

循寺外清溪缓步拾级,涧水琮琤,清音不绝。行至山腰平缓坡地,“右军鹅池”四字石刻古朴苍劲,亦是后世依文人雅传镌刻留存。世人皆知王羲之爱鹅成癖,史书亦有记述。千年以来,文人墨客更愿将这份雅好,视作他师法自然、参悟书道的风雅路径,终成书坛流传不息的美谈。

我立池畔,静观群鹅凌波浮游。凝睇其间,白鹅曲项舒颈,婉转回旋,恰合书法中锋立骨、转腕行笔、提按顿挫之笔法;放眼群姿,众鹅沉浮聚散,错落游弋,暗契翰墨聚散分合、虚实相生、计白当黑之章法。

在文人审美与书家解读中,王羲之观鹅悟韵,打通了山川生灵与笔墨意趣的隔阂,将自然天趣融入书法笔意里。正是这份对自然的体察,使其肇立魏晋尚韵宗风,也成为后世学书人师法自然的经典范本。忽闻身旁书友轻叹:右军传世法帖中诸多“之”字,形态各异、灵动多变,不正是从自然意趣中化生的笔墨神韵吗?

溯溪上行,山势渐峻,流泉声势愈壮,四十余米玉帘瀑布豁然眼前。飞瀑自崖巅倾泻而下,层叠奔落,如素帘悬于青山烟霭之间,水雾笼绕,沁人心脾。瀑布侧畔天然石洞幽邃清寂,世称“羲之洞”,是书圣隐居静修之所,亦为匡庐承载书圣艺脉的人文地标。

石洞隔绝尘嚣,犹存飞瀑流泉、山风林籁。王羲之曾于此静心独处,摒去俗世纷扰,心境澄澈空灵,深潜书道,揣摩笔意,不再拘泥技法雕琢,更重意度与心境的表达。匡庐烟云泉石、草木风致,为其笔墨注入灵动意趣与天然骨力,后世亦将此地视作他从技法精熟,渐入意趣超然之境的精神归栖之所。

古来论书,皆云晋人尚韵。此等风流意度,绝非刻意雕琢可得,而是从山间烟雨、溪畔流泉、白鹅闲逸的天趣灵致中涵养化出。山川天趣为骨,自然灵性为魂,方铸就晋代书家独绝千古的笔墨风神。

沉醉溪水墨韵之间,长空漫落蒙蒙细雨,此即历代文人吟咏不绝的匡庐烟雨。雨丝绵柔飘忽,似雨若雾,漫过山峦丘阜,润泽崖壁碑刻,滋育林间草木。薄雾漫衍山野,烟雨晕染群峰,为明秀山水平添一层淡远朦胧的诗性意境。雨落石壁,青石色泽愈加苍润,刻字凹痕间蓄满细小水珠,宛若墨迹未干,尽显山水与笔墨相融的妙境。

匡庐烟雨,是山川灵性的自然流露,亦是历代书家涵养笔墨、陶冶心性的天然底色。中华书学素来崇尚温润持重、中正平和,摒弃矜奇炫技、刻意张扬之态。这一审美内核,与匡庐烟岚轻笼、清逸蕴藉、淡远绵长的山川意度天然契合。

沐浴山间烟雨,追溯魏晋书史流变。王羲之盘桓匡庐、出守江州之际,后世论者皆谓:此一阶段实为其书风蜕变成熟的关键时期。自兹而后,书艺日臻化境,未几便有《乐毅论》《十七帖》《快雪时晴帖》《丧乱帖》等千古翰墨名迹相继问世。

时至永和九年(353年)暮春,王羲之于会稽山阴雅集名流,乘兴挥毫写下《兰亭序》。通篇笔墨行云流水、气韵天成,尽得山水空灵之趣,将行书笔法、结体、章法、意境推至巅峰,被尊为“天下第一行书”。

世人皆推崇《兰亭序》笔墨精妙、骨相卓然,尽显魏晋风流。若从文绪传承观之,王羲之这份绝世才情与翰墨修为,早已与匡庐山水人文意度浑然相融:匡岳层峰阔其眼界,鄱湖浩渺拓其体势,山林清寂澄其心性,隐逸流风养其器宇,烟雨灵韵启其笔端。匡庐深厚的山水底蕴与清幽文绪,是王羲之艺境造极不可或缺的精神本源。

王羲之与匡庐的渊源,乃是千秋传诵的人文佳话。他开启了匡庐文人栖隐山林、寄情翰墨的先河,后世文人接踵而至。

在他离开匡庐数十年后,顾恺之绘就《庐山图》,宗炳著述《画山水序》,由此奠定匡庐为中国山水画艺脉本源之位,构筑文人山水的审美根柢;慧远法师驻锡东林寺,开坛结社潜心修行,首启净土宗一代宗风;陶渊明躬耕山麓田园,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逸襟怀,定格中国文人理想的精神归处,匡庐自此成为中华隐逸文化精神高地。

儒释道相融的隐逸风骨,山水绘论的美学建构,与山林澄寂意度互为表里,既承袭了王羲之在匡庐奠基的栖隐流风与笔墨精神,更丰盈了匡庐的人文品格与烟岫情怀。

雨歇风停,云散山青,群峰愈发苍翠朗润。辞别归宗古刹,驱车驶向秀峰景区腹地。雨后匡庐雄姿尽展,三叠泉经春雨滋养,瀑流层叠奔涌,尽显“飞瀑挂壁、声震千山”的苍莽气象。

据载,匡庐迄今探明历代石刻遗存一千三百余处,归为五大品类,以摩崖与碑刻为主体。秀峰摩崖石刻素来布局密集、笔法精妙,冠绝江南。在不足零点二平方公里的山域之内,散落一百八十二处历代题刻,规制之宏、品位之高,海内罕匹。这片石刻群,宛如一座敞开在山水间的露天书法博物馆,早已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行至龙潭峡谷,一泓碧水清莹如玉、澄澈见底。天光云影、青峰嘉树尽映池潭,两岸崖壁陡峭连绵,累代摩崖题刻错落其间。青山为纸、石刻留痕,人文艺术与自然造化相融无间。作为秀峰石刻核心区域,龙潭摩崖荟萃宋元明清名家手迹,风格纷呈,是探究中古以降书风流变极为珍稀的实物佐证。

倚立潭边,环观崖壁石刻,名家题刻熠熠生辉。北宋米芾于此题写“第一山”“青玉峡”行楷大字,笔势纵逸开张,转折灵动分明,墨气酣畅淋漓,尽显其潇洒不羁的书风本色。对岸崖壁,宋代篆书“龙”字古朴端稳,笔画婉转流畅,篆法规整古雅。隔潭相望,元代别不花以八思巴文镌刻“虎”字,书风凝重古拙,笔力敦实厚重。一龙一虎,一篆一蕃,两两呼应,既有镇护山水的磅礴气度,也折射出元代多民族文化交融共生的时代风貌。

崖壁之间,南宋朱熹题下“源头活水”四字,笔致古雅冲淡,将山水哲思融于笔墨之间,既有唐楷端庄法度,又含宋代文人意趣。旁侧两米见方的“庐山”大字,结体方正端严,笔力沉凝劲健,与匡庐巍峨沉稳的山魂意度浑然相融。连片石刻贯通古今文绪,汇儒、道、释三家意蕴,集历朝诸家笔墨风神,清晰勾勒出中华书道由唐代尚法,衍至两宋尚意,从恪守格律技法,转向追求精神意趣的心路轨迹。

沿龙潭崖壁缓步前行,便抵达南唐中主李璟年少时的读书台。台畔黄庭坚《七佛偈》石刻风骨凛然、气格开张。其笔法苍劲雄健,笔画如长枪大戟,纵横跌宕、奇崛奔放;结体中宫内敛、四外舒展,体势宏阔大气;章法疏密交错、参差有致,开合起伏,暗应山川丘壑天然意态,尽显山谷书法独树一帜的笔墨骨相。

匡庐之于黄庭坚,乃是魂牵梦萦的故土灵山。他一生心系匡庐,多次登临盘桓,厌弃宦海倾轧,钟情山林隐逸。世人常传,他观长江、鄱阳湖舟人荡桨起伏,船桨入水蓄力、出水舒展收放,起落节奏潜通笔锋顿挫转折、开合缓急之理,由此参悟“荡桨笔法”之妙谛。

匡庐奇峰灵岫淬炼其笔墨骨力,江湖棹势启悟其使转之妙,溪壑灵韵滋养其线条意趣,终摒弃时弊陋习,开创山谷书风,位居宋四家之列。其传世名作《松风阁诗帖》,兼具《兰亭序》的文雅意度与文人隐逸的超然情怀,堪称宋代行书典范。

辞别秀峰溪谷,前往匡庐西北麓,探访净土宗祖庭东林寺。

东林古刹历经一千六百余载沧桑,为佛教净土宗发祥圣地。慧远法师于此隐居三十余年,潜心修行,与士林贤达交游论道,共探山水悟道之理,承续匡庐隐逸之风。

寺内古木参天,红墙肃穆,檀烟袅袅,梵韵悠长。千年文绪沉淀于一砖一石之间。昔时碑碣林立、翰墨盈廊,久历世变已然湮没,如今寺院特设“东林文物陈列室”,珍藏镇寺之宝唐代柳公权残碑、李北海碑、十一面观音像、唐石佛首、宋代常总禅师墓残碑、明代王阳明诗碑、清代康有为诗碑等文物。每一件文物都是历史的见证,背后皆藏诸多典故,叙说着东林寺的悠久历史与厚重净土文化。而在这段悠远绵长的古刹翰墨流风里,藏着一段与颜真卿因缘相契、耐品百世的人文尘迹。

鲁公与匡庐的缘分,早在他第一次登临之时便已悄然开启。乾元元年(758年),安史之乱未平,颜氏宗族于战乱中惨遭屠戮,颜真卿痛彻心扉,先后挥就《祭侄文稿》《告伯父文稿》,前者笔墨凄厉苍凉、真情奔涌,被后世尊为“天下第二行书”。也正因颜真卿在朝堂直言不讳,不肯屈附党私,而遭权臣构陷,被远贬饶州任刺史。

唐代饶州州治设于鄱阳县,濒临鄱阳湖东岸。赴任浔阳途中,他首次登临匡庐。匡岳峻朗沉厚之山川气象,涤荡其胸次;匡庐隐逸清寂之林壑烟岚,开阔其气宇。

及至莅任饶州,颜真卿朝夕晤对鄱阳湖烟波浩渺、水天相接的壮阔景象,抬眼即可遥望匡庐群峰层峦叠嶂、连绵不绝。空蒙湖光拓宽笔墨的开合体势,沉雄峰峦淬炼线条的骨力质感,乱世贬谪的沉郁,也在这片开阔山水间慢慢沉淀内敛,遂使其笔法敛锋藏锐,转向圆融端凝,暗伏书风演变渊源。

宦游饶州之后,再经辗转,于广德二年(764年)重返京城任职,颜真卿奋笔写下《争座位帖》。相较于《祭侄文稿》随性怆烈、锋芒外露的沧桑锐气,此帖笔法凝练圆融、篆籀气息醇厚,章法开合有度。

鄱阳湖的开阔化作通篇舒展布势,匡庐的端凝化为线条劲健之体势,山水涵养与忠义气节在此帖中完美合一。苏轼直言其为鲁公行书第一,米芾更赞其杰思独出,二帖双峰并峙,铸就了颜真卿行书艺术的至高境界。

及至唐永泰二年(766年),颜真卿不忍权相元载蔽主擅政,再度犯颜直谏,被左迁吉州别驾。他南下赴任途经浔阳,第二次登临匡庐,专程造访东林古刹。寺中住持熙怡法师亲自出迎,诸多高僧一同雅聚。

其时东林文绪鼎盛,寺中碑刻留存李邕等盛唐名家墨宝,俱属一代高诣。住持久仰颜鲁公学识德望与忠直名节,再三恳请他留文勒石,以增古刹翰墨光彩。

彼时的颜真卿,负贬谪之身,心怀朝堂失意之郁。一身气格却不肯借先贤碑碣自重,更不愿与往哲并列争辉,加之碑身遍镌名贤手迹,遂自甘谦抑退让,执意选定碑侧狭小石壁落笔题记,写下《东林寺题名》。

行文质朴无饰,直言“以罪佐吉州”,不讳仕途坎坷,坦荡磊落,句句发自肺腑。住持见文辞直白率真,恐后世读之有伤名臣声名,再三委婉劝说,恳请他润饰字句、稍加隐晦,留一份体面于身后。一来是住持惜才敬贤,不愿一代忠直名臣留憾碑石;再者是古刹珍重文绪,不欲碑记文字太过沉郁刺目。

面对住持的一番好意婉劝,颜真卿淡然拱手辞谢,心意却笃定不改。宦海浮沉,荣辱得失,他早已看淡;立身守心,坦诚率真,才是文人臣子该有的本怀。他只嘱匠人,一字不改,照文镌刻于石。

寥寥数语题记,将一代名臣身处逆境、不卑不亢的磊落气度,镌刻进青石纹理。匡庐成为他仕途困顿的精神港湾,东林禅院的静谧消解了宦途苦闷,山水“中正雄浑”的意度涵养了笔墨骨相,书风自此愈发趋于端庄中和、端凝方正。

后世方志相传,颜真卿深爱山南风物,遂卜筑屋舍以待朝命。此后,他辗转吉州、抚州任职。大历六年(771年),书就《麻姑仙坛记》,这亦是他第二次登临匡庐之后,经数年沉淀淬炼出的楷书巅峰之作。

全篇融篆籀之圆厚笔意于唐楷森严法度,线条朴茂高古、结体外拓内收、气韵沉穆静雅,褪去早年笔墨锋芒戾气,归于醇正中和之境,彻底打破初唐楷书瘦硬局促的旧范式,被后世誉为颜体风格定型的标志性中楷典范,正式开创了格局正大、敦实宽博的颜体楷书正派。

也就在这一年,颜真卿应元结之请,为其早年所作《大唐中兴颂》书丹,成就千古“摩崖三绝”。南唐时,颜氏后裔颜翊慕先贤遗韵,赴浯溪拓碑,复刻立于匡庐秀峰读书台旁,使鲁公遗墨重现匡庐山水之间。

《大唐中兴颂》笔势宏阔开张,气象苍莽磅礴,是颜真卿大字摩崖楷书的开山标杆,以榜书庙堂气冠绝古今。

半生宦海沉浮,历经世事沧桑,颜真卿心性日渐沉淀澄明。及至晚年,他相继挥毫《颜勤礼碑》《颜家庙碑》,将唐楷的神骨与法度熔铸其间,臻成颜体楷书“终极典范”,而匡庐山水与鄱湖浩渺赋予的端凝气度,早已融入笔墨灵魂。

山雨再起,漫过群峰。匡庐北麓的烟雨,与山南景致全然相异。北麓临江扼湖,尽纳两大水域的浩阔水汽,雨雾苍茫悠远、气度疏宕旷达,褪去了山间峡谷烟雨的温婉柔媚,独存江湖交融的苍莽敦实。

同一座匡庐,南北烟雨意度各有天壤,也在千年岁月里,默默涵养出两种迥异的笔墨体势,沉淀出隐逸与骨相并存的双重人文内蕴。

山南雨雾轻灵,滋养了魏晋文人的清逸风雅;山北雨意沉浑,淬炼了唐代士人的刚正器宇。南北气韵相互映衬,积淀成匡庐多元深厚、绵延不绝的翰墨薪火。

伫立文物陈列室,静对千年石刻,心中豁然有悟。昔日颜真卿两度登临匡庐,初涉山川便受灵秀浸染,莅官饶州更得湖山滋养,其后《争座位帖》风骨卓立;驻足东林而澄心砺志,辗转吉抚方得笔墨大成,书就《麻姑仙坛记》冠绝书坛;漫游江湘而复涵烟岚,沉潜丘壑乃孕雄浑气象,遂铸浯溪摩崖千古丰碑。

其晚年庙堂巨碑虽落笔长安,体势神韵早已根植匡庐。匡庐开合之势暗藏章法疏密,鄱湖浩渺之韵拓展章法格局,山川中正之气映照人格形质,其翰墨生涯与匡庐烟雨相融相契,成为凝铸于山水之间不朽的人文丰碑。

暮色舒临,山间烟雨悄然停歇,云雾缠绕远岫层峰,山野归于清寂悠然。移步山间茶舍小憩,沏一壶匡庐云雾新茗,茶汤澄澈透亮,香气清雅绵长,杯间萦漫的水汽与山野弥散的岚气,相融相洽。同坐论道,谈及与匡庐缘分深厚的东坡居士,不由心生叹怀。

苏轼一生迭遭迁谪,阅尽世路风霜,饱经宦海起落,但匡庐始终是他安放身心、参悟世理与艺道的精神故土。他倾慕陶渊明的隐逸骨相,向往慧远的禅心悟道,深究山水画论的美学意涵。每一次登临此山,都是一次精神的归隐、自我的救赎与审美的升华。

他数度登临匡庐,遍历山南溪壑幽境、山北古刹名院,留有“璧佩琳琅”等多处题刻,写下数十首咏庐传世诗篇。千古绝唱《题西林壁》尤为驰名:“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以极简的二十八字,跳出寻常山水描摹的浅层意趣,借匡庐丘壑万象,阐释认知局限、眼界体势与心境修为的深层哲思。这诗里藏着的,又何尝不是书法的赏析与创作之道?

最耐人寻味的,莫过于苏轼晚年所作《观潮》一诗。短短四句,语约义丰,以浅白语汇藏尽禅机与人生况味。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道尽世人对世间胜景与理想际遇的执念,未历其境,心生牵念,常为求而不得萦怀。“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待到亲身亲历、踏遍胜境,反倒心境澄澈、波澜不惊,从前的万般执念悄然释怀。

一首七绝暗含人生三重境界:初见心生向往,求索满怀焦灼,历尽沧桑归于澄明,恰是苏轼一生宦途辗转、心境沉淀的真实写照。

这首诗启迪我们,不必过度神化未得之物,也无需因得失悲喜。人生真正的修行,是放下执念,于平凡中体悟本真,以平常心看待追求与得失,在历经世事之后,回归内心的安宁通透。

这种由执而悟、归璞守一的观潮意境,正是苏轼“尚意”书风形成的精神内核,并深度融入其笔墨躬行。他打破唐代“尚法”的森严桎梏,提出“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将《观潮》中“至境本平常”的禅思化为书法创作的核心主张。诗中“未至千般恨不消”的执念,对应其早年循规学古的阶段;“到得还来别无事”的顿悟,则促成他中年后挣脱法度束缚、追求心性自由的书风转型。

在翰墨修为中,这份意境转化为独特的艺术气质。其行书结体宽博扁方,如潮涌般自然开张;用笔丰腴浑厚,似烟雨般温润含蓄,摒弃刻意雕琢之痕,尽显“顺物自然”的创作观。《观潮》首尾重复的回环之美,化作其书法章法的疏密错落、行气连贯,于平淡中见深意。他以诗心养书魂,将人生哲思、禅意境界与笔墨线条相融,让书法不再是单纯的技法呈现,而是心性与意境的外化,铸就宋代“尚意”书风的巅峰。

元明以降,书风流变承续唐宋余绪,复古帖学之风悄然兴起,而匡庐千年隐逸流风、山水灵韵依旧绵延不绝。元代赵孟崇尚晋唐古法,力矫南宋末年流风趋俗、姿媚泛滥之弊,重振晋唐中正典雅法度,其墨迹法帖录入归宗寺《宗鉴堂法书》碑刻,随石碣长存匡庐风雅。

董其昌亦曾踏足匡庐,留有自记与书画题跋。明代帖学风行,董其昌独领书坛风流,标举平淡天真、潇散简远的晋唐书韵,追求笔墨简淡、意度清幽的境界,与匡庐烟雨朦胧、山水淡远的天然意境遥相应和。

清代学人崇尚考据训诂,笃好金石碑版之学,诸多文人雅士慕名寻访匡庐摩崖古刻,考订源流、辨析书风,让魏晋、盛唐、两宋、元明翰墨发展的脉络有源可溯、有迹可循。清代碑学集大成者何绍基,融篆隶笔意入行草,笔墨苍劲浑厚,其匡庐题刻与米芾、黄庭坚诸家墨迹同聚一片艺脉佳壤。

近世康有为、于右任等大家,皆有匡庐留题墨宝。及至当代,郭沫若、赵朴初、舒同、启功等书坛名家,或登临揽胜留迹,或寄赠墨宝抒怀,接续名山与翰墨千年相守的风雅情缘。

静坐茶舍,回首一日游踪:访古寺碑廊、沐烟雨清川、览百世碑刻、悟书道源流。千百年来,匡庐不仅以烟岚氤氲涵养翰墨意度,以峰峦峻朗砥砺文人品格,以天地造化启迪书道玄微,更以隐逸风骨熔铸士人精神,以山水美学贯通书法理趣。由形入神涵养中华书法文脉,由境及道陶铸历代书艺风韵。

待匡庐群峰渐渐隐入漫山暮霭,一路登临所见、所感、所悟,皆沉淀为心底绵长的文化沉思。

书法,是山河灵气的笔墨凝练,是华夏艺脉的千年赓续,是民族精神的无声镌刻。一横一竖,藏儒家中正之道;一撇一捺,蕴道家虚静之怀;黑白虚实之间,尽显国人修身立世的骨相与器宇。它融山水、诗文、哲思于一体,寄文人情怀,载家国气韵,成为中华文化最具标识性的精神图腾,也以这份独属于东方的线条艺术,傲然屹立于世界艺术之林。

九州大地,岳渎星罗。群山或以雄险坐镇寰宇,或以秀绝誉播四方。唯匡庐独秉“天下悠”之气韵,襟江揽湖,享世界文化景观、世界地质公园之盛誉,兼“山水画源、隐逸文宗”之底蕴。一山烟雨尽纳东方审美之精髓,一湖浩渺开阔古今文人之胸襟,一痕墨韵绾合千年书艺之流风。历代贤达翰墨心迹,山间林立的摩崖碑碣,早已超脱寻常书迹遗存,化为中华文明镌刻于山水之间的不朽人文印记。

驱车辞山,回望层峦渐远,山影隐入烟霏。唯飞瀑流泉泠泠盈谷,余韵悠然。

匡庐,恍若一轴无言长卷,蕴藏百世书风;烟雨,浑如一缕翰墨诗魂,润泽千秋艺脉。

匡庐不老,烟雨依然。

【作者简介:周萌,红色文化和地域文化研究者,在《人民日报》《求是》《光明日报》《中共党史研究》等报刊发表过多篇学术文章,部分研究成果曾被《新华文摘》转载、被全国红色基因传承研究中心评为一等奖。近年来致力于江右文脉和庐山文化的挖掘、研究和传播,并在《江西日报》发表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