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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2026年第3期|张雄文:鸟叔
来源:《湘江文艺》2026年第3期 | 张雄文  2026年09月16日08:18

张雄文,湖南省作协主席团委员、湖南散文学会副会长、株洲市作协主席。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两百余万字,多次被《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选刊版》等转载,作品入选多个版本年选文集。出版《名将粟裕珍闻录》《潮卷南海》《燕啄红土地》《白帝,赤帝》等14部书,计四百余万字。曾获冰心散文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四川散文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近黄昏时,漫天而舞的雪花终于停了。白洋淀上依旧迷蒙空阔,天与地在远处混沌相接。淀面早结了冰,又铺上了一层棉絮似的雪,没了夏日的荷花摇曳与鱼儿跳跃。芦苇也早褪去往昔的葱碧或金黄,像一排排向空而耸的琴弦,任不知疲累的朔风在枯梗间拨弄出簌簌之声。岸边则“千树万树梨花开”,入冬后因光秃而颓然的杨柳似乎又逢春风,重焕勃勃生机。

冰天雪地间,一个身影沿堤岸踽踽而行,留下两行凌乱而孤寂的足印,像一部未完成小说的长串省略号。他不时停下来,拨开枯瘦的柳枝,举着握出温热的望远镜望向淀上——一群群种类各异的鸟儿从芦苇丛不时腾起,盘飞三两圈或划几道弧线,又忽地跌落下去,其中有他极为惦记的绿头鸭。他知道,突然而至的寒潮与一连几天的降雪,让这些迁徙受阻的鸟儿滞留在了白洋淀湿地,处境相当窘迫与危险。不过,鸟儿们眼下似乎还算安好,他稍稍放下心来,边细心观察,边取出纸笔记录——淀上的芦苇和鸟儿们早熟悉他这些动作了。

他是白洋淀远近知名的“鸟叔”,已守护淀上鸟儿多年,成天徘徊淀上,泡在鸟儿出没的地方,寒冬腊月更是风雨无阻。人们似乎早忘了他的本名,也忘了他的本职——雄安新区某学校的老师。

鸟叔与鸟儿们的厮守之路始于好几年前。那年深秋,霜风苍劲,木叶飘零,满淀芦苇都被染成黄金的颜色。那时他还只是个业余摄影爱好者,常在白洋淀湿地附近流连,沉迷康熙帝笔下“流平波不动,翠色满湖中”的一湖好景,不时拍几张得意的照片,晒晒朋友圈。蓦然,他在某处芦苇丛边发现了一只孤寂游弋的疣鼻天鹅。

这是他非常喜爱的一种野鸟,拍摄镜头时常关注:一身洁白如雪的羽毛,细长脖颈,前额突起一块醒目的瘤疣;凌空翱翔时,会将头部伸得笔直,像缩小版急速飞行的导弹头;入水游泳时,修长的颈部会弯成“S”形,在清冽的水中映出现实与虚幻相接的倒影,煞是好看。好几回,他想到骆宾王笔下的诗句“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写的就是这种天空与水中的骄子。其时他并不知道,疣鼻天鹅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属于濒危的珍稀物种。但他的心还是猛然一紧:这个时候,天鹅们应该呼朋引伴、成群结队,飞往暖和的南方,怎会落下孤单单一只,在偌大淀中形影相吊呢?莫非它掉队了?或是生病了?受伤了?可惜天鹅既不会说话,也不理会他的无比关切。他也不敢过于靠近,生恐它因误会而陷入更慌乱无助的境地。

一连几天,他都没睡个囫囵觉,一直牵挂着这只陌生的天外来客。像上医院探望某位患病至亲,他每天都要去淀上走几个来回,看看天鹅是否安好。这只天鹅倒暂时没事,还多了两个伙伴——不知从何处又飞来了两只疣鼻天鹅,其中一只的翅膀肉眼都能看出异样,翎羽少了很多,明显是在哪儿受过伤,侥幸逃生而来。

鸟叔似乎又多了三个亲人,因为它们也属于白洋淀。他是土生土长的淀边人,住在孝义河河口湿地附近。春夏时节,门前水中挺立着一望无垠的芦苇、荷花,夹着蒲草、芦竹、花蔺、茭白、睡莲等;水底还有叶片细长、鱼儿最爱的金鱼藻,或者叶片呈带状、头疼脑热时能采来煎煮药用的苦草;岸边满是蓊郁的杨树、柳树、刺槐等,树下则挨挤众多野菊花、狗尾草、马唐、苜蓿、稗草;更不用说人们见缝插针种作的绿油油的小麦、玉米、水稻、高粱、大豆……可以说,鸟叔打记事起,他眼里的白洋淀便是植物王国和鱼米之乡,也是各种鸟儿们栖息嬉闹的乐园。

上学时,他读文学大家孙犁笔下的白洋淀,脸上更常挂着自豪:“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夏天一来,白洋淀一望苍碧的荷花更美得令人心动,也让人油然而生怜爱守护之心:“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来,是监视白洋淀的哨兵吧!”

生于斯长于斯,鸟叔早将白洋淀看作自己的家,他深爱这片水土的草木虫鸟,何况这是非同其他季节,处境特殊的三只天鹅。不久,天气冷了,冻风时作,马上就会天寒地冻,他格外揪心起来。每天下班后,顾不上回家,先迎风赶到淀上,看到天鹅们尽管有些孤独,但还算惬意,在芦苇间自在浮游、觅食,他像炎炎夏日喝了大碗冰镇白洋淀莲子羹,全身上下分外舒坦,才放心满意地掉头回去。

不过,令他最担忧的寒冬到底来了,朔风一阵紧似一阵,粼粼波光一夜之间凝固成千里冰面,像有谁给白洋淀铺了一层厚玻璃。天鹅瑟缩在冰面上,偶尔才蹒跚走几步。它们再也不能游泳戏水,更无法将长嘴探入水中寻觅鱼虾了。鸟叔远远望见它们饥寒交迫的窘境,像目睹了自己孩子飘零在外的惨状,特别心疼与焦急。他跑回家,找了大块泡沫塑料,做成一只简易筏子,又翻出一支老旧凌枪,急急赶到淀边,划向天鹅们待的地方,举着凌枪,奋力破冰。气温已滑落到零下十几度,但不一会儿工夫,他的后背就被汗水湿透了。重见天日的淀水似乎不领情,溅了他一脸一身。裤腿被湿透,冰冷的水又浸贴肌肤,让他忍不住打起了哆嗦,但他没有退缩。干了老半天,三只天鹅总算有了小块觅食之地,但隔一晚,又冻上了。鸟叔焦虑不已,设法找到湿地管理处,请他们放水,天鹅才终于能较长时间无进餐之忧。

北方的冬日格外漫长,鸟叔足足忙累了一整个冬天。芦苇悄然冒出翠碧嫩芽,小荷也露尖尖角时,三只天鹅带着欢快的鸣唱冲上蓝天,飞向了遥远天际。鸟叔望着它们消失在霞光深处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但与天鹅们相处的日子,让他与淀上鸟儿们的心拉得很近。他的厮守之路也由此开始,寒来暑往,无论季节如何变化,他每天去淀边的次数更勤了。

这年春天,鸟叔照例巡护时,在一处芦苇丛中发现了两窝冰凉的斑嘴鸭鸟蛋,共有三十几枚。母鸟们大概受到某种惊吓,早弃巢而去,它们也成了“像根草”的弃儿。他心一沉,脸上堆起了阴云:这种极善在淀中戏水觅食,又极爱干净,常兀自梳理羽毛,精心打扮的斑嘴鸭,是中国家鸭的祖先之一,但近年来种群一直在下滑。这些鸟蛋如果不尽快设法孵化,小生命们便再也不会出现在白洋淀的天水间了。

鸟叔小心翼翼地将鸟蛋捧回家,四处打探后,借来了孵化器——他打算人工孵化鸟蛋,亲手迎接那些可爱的小生命。对他而言,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只得硬着头皮,边上网查资料,边咨询熟悉的专业人士。这些日子里,他累得够呛:要控制温度,注意前期高、中间平、后期略低、出雏期稍高的施温方法;要通过放置湿海绵调节湿度,前期、中期、后期与出雏期各不相同;要不时翻蛋,从入孵的第二天起,2至4小时翻1次,半夜再困也得挣扎起床,翻蛋还要注意180度的角度,20天后才能停止。其他各种劳神费力的事还有晾蛋、喷水、照蛋……他都一一遵照去做,不敢有丝毫疏忽。

日夜呵护之下,斑嘴鸭在鸟叔惊喜的目光中陆续破壳而出,最终有八只——其余鸟蛋都坏了。其中一只曾令鸟叔颇伤脑筋:它在剩一半的蛋壳中出不来,毛紧紧粘在壳上,一连两天叫个不停,到后来气息渐渐微弱。一旁的鸟叔急得冒汗,只得动手帮皮肤透明娇嫩的小家伙“硬分娩”——将羽毛和蛋壳一点一点小心地剥离开。

孵化之后是饲喂,鸟叔想方设法地捉昆虫、挖蚯蚓,偶尔还去市场买点儿小鱼。斑嘴鸭稍稍长大后,他又每天带它们出门溜达,像带着自己蹒跚学步的孩子。后来,他还找纸箱装了,带它们到湿地试水。斑嘴鸭有着天生本能,一入水便欢快地翻滚嬉戏,灵巧觅食;上岸后,得空还像父母辈一样精心梳理羽毛,不忘打扮一下。鸟叔开心地笑了。

斑嘴鸭终于羽翼丰满,跃跃欲试,可以放飞了。那天,鸟叔站在淀边,望着它们敏捷飞向云端,瞬间,心中涌动着种种复杂的情愫:不舍、难过、欣慰、喜悦、牵挂……

在白洋淀追逐鸟雀身影,守护多年,鸟叔早已习惯荒郊野外的风吹日晒与蚊虫叮咬,乃至毒蛇出没,但不以为苦。他最怕的是冬天,像当初三只疣鼻天鹅一样,许多迁徙途中突遭寒潮或其他意外的鸟儿被迫滞留白洋淀,受冻挨饿。那时他得倍加照顾,比其他季节辛苦多了。

只要淀上一结冰,鸟叔便马上紧张起来,去得也更勤。那天,他在冰面发现几只躺卧的苍鹭、白鹭,他想办法靠了过去,它们依旧纹丝不动,探手一摸,气息全无。他心疼地将它们捡回来,送到专业机构解剖,才知其嗉囊里头根本没有食物,全是饿死的。第二天一早,鸟叔便赶到早市,买了一大袋小鱼,又匆匆赶往淀上,给还活着的鸟儿投喂。许多鸟儿因他的雪中送炭,熬过了漫漫长冬。他这一干,就是好几年。

日子一久,鸟叔知道投喂也得讲技巧。到淀上后,他先把鱼撒在冰面上,然后快速离开,远远躲起来。那些藏在芦苇间的鸟儿尽管饿得眼前发花,也不敢贸然出来吃饭——它们在别的地方上当上怕了,稍有不慎,自己便可能沦为人类的食物。鸟叔身影消失后,会有一只鸟儿缩头缩脑,慢吞吞过来探路。到了食物边,再次伸着脖颈四处张望,发现没危险,才伸嘴叼起一条鱼。大概饿极了,鱼一入喉,马上被嗦进肚里。随后,或许胃液因鱼香而翻涌,它再无他念,接二连三大吃起来,那模样像极乡间骂人的话——饿死鬼投胎。隐在芦苇的其他鸟儿眼珠瞪得溜圆,早流下了口水,见探路鸟平安,再也忍耐不住,纷纷飞奔过来。鸟叔拨开遮挡的树枝或苇丛,望着它们大快朵颐,比自己吃大席还开心。

投喂不只费神,还隐伏危险。岸边与淀面都是茫茫白雪,雪下有冰层,或许一脚下去便会踩破,坠入冰冷的水中。鸟叔是白洋淀的老“麻雀”,也吃过好几次亏,踩破冰层落水,带了一身冷入骨髓的冰碴狼狈爬上来。岸上有时雪大路滑,鸟叔骑单车去淀边,接二连三摔个人仰马翻、鼻青脸肿,裹一身泥水灰溜溜回家。每回带伤而归,老婆都要责怪他:没一分工钱,还要倒贴,成天往淀边跑,哪天断胳膊少腿,或者把老命丢了,看你还跑不跑!他总咧嘴一笑,第二天又照样去了淀边。

受鸟叔的影响,白洋淀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爱鸟、护鸟。这年冬天最冷的日子里,村里有人看到冰面躺着一只大麻鳽,奄奄一息。这是一种身体较粗胖,嘴粗而尖的大型鹭类,属野生保护动物。他懂得要爱鸟的道理,却不知如何救助,便急忙将大麻鳽送到鸟叔家,请他帮忙。

鸟叔接过一看,大麻鳽没受伤,只是许久没进食了。他一连喂养了30多天,还给它取名“老等”。这大名颇有来历。大麻鳽身体恢复后,有一次,趁着冰雪融化,鸟叔带它去淀边溜达。它立在水边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入定的得道老僧,也像“人约黄昏后”苦等恋人的情郎。忽然,眼前水中出现鱼群,它眼珠一亮,脖子快似闪电,一伸一仰,一条小鲫鱼便滑入了肚子。随后,它毫不斯文,脖子不断伸缩,一口气吞了20来条。鸟叔站在一旁,舒心微笑,对它的胃口羡慕极了。直到大麻鳽被放飞,鸟叔都叫它“老等”。

行走淀上这些年,鸟叔发现,水比以前更清澈了,鸟群也越来越多,白洋淀渐渐成了“鸟的天堂”。他想,鸟儿们是有情有义的,今天救了一只,或许明年就挈妇将雏,带一大家子来了。听有关专家说,白洋淀的野生鸟类增加到了275种,比雄安新区设立前增加了69种,他像人家中了巨额彩票一样,眉开眼笑,觉得自己和村里人做的事都值了。

那天黄昏,鸟叔看到一群时而飞翔,时而戏水的青头潜鸭,更是心花怒放。他听说这种体圆头大,浑身有着黑、白、褐羽毛的野鸟,十年前全球便仅存不到500只,属极危鸟类。它们数量不多,却颇有贵族派头,讲究生活品质,对水环境要求极高。它们能来白洋淀,且渐渐定居下来,不再万里迢迢冒着风险奔波迁徙,成了与这“华北明珠”朝夕相伴的“留鸟”,让鸟叔觉得这是家乡的荣幸。

与鸟儿们相处的日子久了,鸟叔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只鸟。那天,他坐在“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柳树下,吹着白洋淀纯净柔婉的风,写了一首歌——《我是雄安一只鸟》,很快在淀区传开了:

白洋淀风景秀丽

如今又焕发生机

荷红苇绿,百鸟翔集

北国江南,声名鹊起

雄安是千年大计

它正奋发屹立雄起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家乡桑田,沧海变换

啊啊啊,我是雄安的一只鸟

啊啊啊,投进千年秀林的怀抱

啊啊啊,我是雄安的一只鸟

啊啊啊,白洋淀风景如画

又一个冬天来了,鸟叔行走在风雪漫漫的淀边,开始了新的忙碌。朔风阵阵呼啸,却捂不住他嘴里哼唱的歌声:“我是雄安一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