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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李智红:江苴记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 | 李智红  2026年09月16日08:09

李智红,彝族,云南永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已出版《布衣滇西》《西双版纳的美》《花开的声音》等文集12部。作品曾获得过《中国文化报》散文奖、《民族文学》优秀作品奖、第五届文艺基金奖、云南日报“花潮”文学奖等各类奖项。非虚构散文集《乡愁大理》入选“云南省迎接党的十九大重点文艺创作文学图书”项目扶持,长卷散文《云南表情》获中国作家协会2015年度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重点作品项目扶持,长卷文化大散文《大理传》入选中宣部外文局“丝路百城传”大型城市传记丛书,并以多种文字向“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公开出版发行。

2021年的端午时节,我去了江苴。

高黎贡山,云雾一直在半山腰上挂着,不上去,也不下来。

路不好走。从腾冲城出来一路向北,车在山里头绕来绕去,绕得人都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出来的。司机是个曲石本地人,话不多,偶尔说上一两句,说的是腾冲话,软塌塌的,像是嘴里含着块冰糖。他说,江苴以前热闹得很,马帮一天到晚不断,现在嘛,冷清了。说完又沉默了,专心开他的车。

后来,我就看见了那片坝子。

高黎贡山的西麓,山脚下一块平地,不大,周围是连绵的田块,田块里种着稻子和烟叶。房子挤在一起,青瓦顶,灰墙,被雨水浸得发黑,从远处看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旧村落。

那就是江苴了。

进村,先看见一棵大青树。滇西的村子,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大青树,跟村寨的魂似的。这棵树恐怕有几百年了,树冠遮出好大一片荫凉,树根暴突在地面上,被磨得光亮。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天,看路,看偶尔路过的陌生人。我走过去,他们抬眼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又把目光移开了。

这种沉默让我觉得舒服。它不属于那种急着讨好谁的村子。它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时间,外人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它不迎不送。

古镇的格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条街,南北走向,说是街,其实是“驿道”。当地人管它叫“走马街”。街道呈“乜”字形,宽五六米,长不过三四百米。路中央铺着整块的麻石,本地人管它叫“灯芯石”,两侧镶着鹅卵石,磨得溜光。那些鹅卵石不知道是从哪条河里捞上来的,也不知在脚底下待了多少年了。

我蹲下来看那些石头。石头上全是坑,不深也不浅,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你仔细看,那些坑都是马蹄踩出来的,马掌铁在石头上磕了多少年,石头也扛不住。有些坑里积着雨水,映出天上的云。

朋友邀请的当地文史专家李根志跟我说,这条驿道从高黎贡山的南斋公房一直延下来,到龙川江边上的普济桥为止,全长有三十公里。但江苴这一截,是保存得最好的。他说你没见过高黎贡山上的那段,石头更大,马蹄印更深,走在上面,脚底下都发虚。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想啊,那么多马帮走了上千年,石头都走出魂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动。

马帮,是一个一直让我生出敬畏的词语。那时候没有公路,没有汽车,从大理、保山往西走,要翻越高黎贡山。山上有三条古道,北斋公房道、南斋公房道、红木树道。不管是哪条,到了山顶,人困马乏,接下来就是往下走。下山的人,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地方歇脚、喂马、吃饭。

江苴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它恰好踞守在高黎贡山西坡的山脚下,地势平缓,水源充足,是下山之后的第一站,也是上山之前的最后一站。往西去的客商,在这儿把马喂饱了,把草料备足了,第二天一早往山上爬。往东来的马帮,翻山翻得精疲力竭,远远看见江苴的炊烟,心里就踏实了。

鼎盛时期,这里每天过站的骡马有多少?说是四五百匹。四五百匹是什么概念?你想想,一匹马走在石板路上,马蹄铁磕在石头上,清脆的一声。几百匹马,几百声,此起彼伏,从早响到晚。加上赶马人的吆喝、马铃铛的叮当、马蹄踏起的尘土、马粪和草料混杂的气味,那是怎样的一种喧闹。

江苴的老人说,那时候这儿有条“不夜街”,晚上灯笼火把亮着,马店的门大敞着,酒肆里划拳声不断,客栈里通铺上躺满了人,马厩里马在嚼草料,偶尔打一个响鼻。那种热闹,今天已经一点影子都找不着了。

我站在走马街上,四处张望。两旁是木构的老房子,有的还住着人,有的已经空置,门窗紧闭。住人的那几家,门口晒着衣裳,台阶上蹲着猫。有一家门口,一个老倌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停下手,抹了把汗,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劈他的柴。

这些老房子,从前可都是马店。前店后厩,前面临街开店卖货,后面院子里养马囤货。最有名的什么张家马店、陆家马店,当年能容纳上百匹骡马。房子是穿斗式木构架,墙壁用竹编苫盖,冬暖夏凉,算是滇西民间建筑的典型做法。现在你站在它面前,只觉得低矮、陈旧,木头已被岁月熏得乌黑。

我走进一家马店的旧址。这房子大概已经有上百年了。原先的木柱子还在,上面全是一道一道的印痕,深浅浅浅的,有的像是绳子勒出来的,有的像是马嚼子蹭出来的。堂屋改作了展室,玻璃柜子里陈列着旧马鞍、马灯、马铃铛、旧木箱。马鞍的皮面已经皲裂,马灯的铁皮生了锈斑,但那股子马帮的汗味和皮革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是这家马店的后人,姓蔡,今年九十多了。她跟我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楚。

她说,听老人讲,从前这里马店有三十二家。单单这一家,后院能拴上百匹马。她指着梁柱上的磨损痕迹说,这些都是让马缰绳勒的、马身子蹭的。她说她没见过那时候,她生得晚。但她听她母亲说过,小时候一到傍晚,后院里马嘶人喊,那些赶马人吃完饭就在院子里烤火,喝酒,唱调子,唱的什么她也听不懂,大概是些儿女情长的东西,也可能是些山里的野调。

我问她,现在这房子还住人不?

她说,住着呢,后面那进还住人。不过老啦,木头朽了,墙也歪了。镇上有人来修过,说不能拆,要保护。她又说,保护了好,保护了以后还有人来看看。要不然,她一个人守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完她自己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阳光落在她脸上,皱纹里有明有暗。

顺着走马街往前走,走到北端,那条街忽然收窄,路边立着几处老宅,格局渐渐显出几分肃穆来。我一抬头,看见一道青砖门楼,门上头挂着块牌匾,写着“腾冲抗日县政府旧址”。门是虚掩着的,推开,吱呀一声,院子就在眼前了。

这就是江苴文宫。

文宫是清光绪年间盖的,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年。两进院落,重檐歇山顶,穿斗式木结构,气势不算宏伟,但在这么个小村子里,足够显得庄重了。原先是个学宫,供的是文昌帝君,孩子们在这里念书,读四书五经。院里有棵古树,是紫薇,枝干虬曲,树皮皲裂,树冠遮住小半个院子。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日,腾冲沦陷。日军从缅甸方向打过来,腾冲城没守住,县长带着人跑了。滇西大地,一时间成了无主之地。难民潮水一样往北涌,翻高黎贡山,往保山那边逃。江苴这么个小地方,忽然被推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上。

六月五日,民国预备二师副师长洪行,在江苴召集地方士绅,成立腾冲临时县务委员会,推举花甲之年的张问德为临时县长。办公地点就设在这座文宫里。七月二日,腾冲抗日县政府正式在此挂牌。

我在院子里踱步,看见廊檐下那些木柱子,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胎。张问德当年是不是也在这廊檐下踱过步?深夜的时候,听着高黎贡山方向隐隐传来的炮声,他想了些什么?

展厅里的展品不多,但看得人心沉。玻璃柜子里摆着些旧物:公文纸、砚台、钢笔、铜墨盒、行军水壶,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张问德的半身像,一个清瘦的老头,戴眼镜,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坚韧。这人在战前不过是腾冲城里一个赋闲的乡绅,一朝临危受命,硬是撑起了半边天。

史料上说,从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四年,在江苴这段时间,抗日县政府组织了行政干部训练班,开办了抗日宣传,组建了地方武装。更重要的是粮食,没有粮食,就没法打仗。一九四四年春,中国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翻越高黎贡山反攻,部队集结在江苴一带休整,需要大量的军粮补给。粮食囤在怒江东岸一个叫户帕的地方,足足六十万斤,从那边得翻过高黎贡山,人背肩扛,把它弄过来。

怎么运?男人都不够用。你想想,青壮年要么参军走了,要么支前去了。腾冲这块地方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女人、孩子。就是这三万多人,背起竹篓,挂上绳子,一步步往高黎贡山上爬。高黎贡山海拔三千多米,山上云雾缭绕,空气稀薄,路途崎岖。有人掉下去了,有人冻死了,有人累死在路边。据说有四千多人死在了这条运粮路上。

我站在展板前,看见上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的翻拍。那不是真照片,是后来画的一幅素描。画面上是一队民夫,背影像些搬运重物的蚂蚁,弓着腰,竹篓压得人几乎贴到地面,在一条陡峭的山路上踽踽爬行。分不出是男是女,年老年少。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户帕运粮老幼妇孺三万余人,牺牲四千余人。

忽然就想起了张问德说过的一句话。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还不走?他说:我走了,百姓怎么办?

这个问题现在听起来像是电影里的台词,放在电影里也许还有些煽情。但那个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后来,远征军司令长官部称他为“全国五百多个县长之楷模”。抗战结束后他隐退了,没有当什么大官。他只是一个做过县长的人。

从文宫出来,天色已经有点暗了,西边的山头上压着一片铅灰色的云。门口的牌匾在暮色里显得愈发老旧。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它站在院子里,什么都不说。

江苴留下来的老东西,不止文宫一处。

从文宫往南走,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竖着一面石壁。石头是青黑色的,凿成船形,两米来高,一米多宽。上面有刻字,隐约可辨:“思诚壁”。落款是道光年间。

为什么叫“思诚壁”?本地人告诉我,清朝道光年间,江苴的马店越开越多,各店之间为了抢生意,有人压低价格,有人以次充好,有人偷斤短两。长此以往,整条街的生意都受影响。于是当地的绅商凑在一起,订下了几条规矩: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货真价实。他们把规矩刻在这面石壁上,立在洗马池边上,过往的赶马人都看得见。

思诚,取的是《中庸》里那句话:“思诚者,人之道也。”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面石壁。石头凉凉的,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被风雨磨平了许多。但它还在那儿。也就是说,这面石壁在这里站了一百多年,看着一代代人在这里做买卖、吵架、和好、老去。如今洗马池已经干涸了,马帮也散了,但,石壁还在。

再往下走,有一处地方叫明善堂。说是书坊,其实就是当年印刷和卖书的地方。这处地方原先是高黎贡山东坡那个叫大鱼塘的村子里明善堂印刷作坊设的一个分号,三间铺面,卖些什么呢?《三字经》《百家姓》《论语》《中庸》《诗经》……都是些启蒙读本和经史子集。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这么偏远的一个驿站,怎么还会有印刷作坊卖书?这得连起来看。南方丝绸之路不只是运丝绸、茶叶、盐巴的,它还运书,运文化。明善堂印的书,被马帮驮着,渡过怒江,翻过高黎贡山,一直运到缅甸,再到印度。

那些书是用雕版印刷的。木头刻成版,刷上墨,覆上纸,用棕刷刷几下,揭起来一张张晾干,再装订成册。整个过程又慢又费工,但印出来的字,筋骨分明,有股子木头的味道。据说,明善堂的印刷,一直持续到民国年间才停掉。

现在你到明善堂去,看见的不是当年的书店,而是一堵雕版文化墙。墙上用浮雕的形式展示了几块当年的雕版,上面刻着反写的汉字。字迹有些模糊,但你仔细看,还能认出来《论语》里的句子,“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都是两千多年前一个人说过的话,却在这地处极边的山村里,被无数次地刻在木头上,印在纸上,送出山外。

江苴的老人们说,鼎盛时期,江苴有六铺七巷八坊三十二家驻马店七十二家跑马楼。这说法具体多少是准的,我现在没法去考证。不过当年的那种气势,你走在今天的走马街上,还是能感受到一点点的。不是看到,也不是听到,是脚下的石头告诉你的。那些鹅卵石路面的包浆那么光润,得经过多少双脚、多少只马蹄,才能磨成这样?

傍晚的时候,我又走回那条驿道。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色。鹅卵石上的马蹄印在斜阳里特别清楚,一个一个,像是给这条街打了满身补丁。

我蹲下来,把手掌放上去。石头是温热的,被晒了一整天。有些马蹄印,刚好能放进半个拳头。我不由得想,当年留下这些印记的马帮,它们都去了哪里?那些赶马人呢?没有人知道。也许,只有这石头记着,记着它们的蹄声和人的吆喝。

李根志这个人,在江苴的名气很大。他是滇西抗战文化研究会的副会长,也是云南佰洋古建筑的负责人。这几年他一直泡在江苴,修复老房子,整理抗战史料,开发旅游资源。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在给江苴“续命”。

我在工地上碰见他时,他正跟几个工人商量维修明善堂的事。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裤腿上沾了石灰,不像个老板,倒像个工地上的管家。他带我们在古镇里转,一边指给我看:这是张家马店,那是陆家马店,这个是老税卡,那个是明代屯仓的遗址。他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熟得很。

他说他第一次来江苴,大概是七八年前。那时候这儿更冷清,老房子有些已经塌了,瓦片碎了一地,屋里长着草。他觉得可惜,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没人管?

后来他牵头成立了一个保护开发的合作社,采取“农户+党支部+合作社+公司”的模式,把一些闲置的老宅流转过来,出钱修复,修好了再拿来做民宿、展馆、餐饮。

我问,租老百姓的房子,他们愿意吗?

他说,一开始也有顾虑,怕我们是来拆房子的。后来我们把第一家修复出来,那些老人家过来一看,原来不是拆,是修,修得比以前还好,他们慢慢就放心了。现在不少村民主动来找我们,说他们家的老宅也想加入合作社,让我们帮忙一起弄。

他带我去看已经修好的一处民宿。那是陆家马店的旧地,现在已改成了精品民宿和主题博物馆。房子里原来的木结构保留了下来,梁柱都在原位,但加固过了。墙上刷了层薄薄的白灰,露出木骨架的纹理。床铺是新配的,但床架是旧的,从旁边村子收来的老物件。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微微有些凹凸不平,那是故意的,叫人走路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老房子的气息。

窗外有一个院子,院子里保留着当年的马槽。石头凿成的,长方形,里面蓄着浅浅的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抬头就是高黎贡山,山脊线和天空的交界处,飘着几朵白云。

李根志说,做这个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就是想让江苴活过来。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么,前些年江苴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一年都回不来一次。现在镇上有些活路了,回来的人渐渐多了。有人开了餐馆,有人开了小卖部,有人给游客当向导。有的人家把菜园子改造成采摘园,游客来了可以自己拔菜。人回来了,村子就有了生机,有了人气。

我问他最难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最难的是修旧如旧。新材料不能太新,老材料又不好找。做民宿吧,你总不能让人家来住一晚上,连个水电马桶都没有。所以要在老房子里嵌入现代化的设施,又不能破坏原来的格局和风貌。他说他们光是研究怎么在传统的穿斗式木构架里布线、铺水管,就折腾了好几个月。

他还说,最难留住的是时间。很多东西,你看着它一天天朽下去,你却来不及修。今年修了这个,明年那个又出了问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听出了一种焦急。

他指给我看古驿道上那些马蹄印,说这些痕迹看着硬挺,其实很脆弱。雨一泡,人们再一踩,表面那层包浆慢慢就磨没了。他准备找专业的文物修复师来,把古驿道整体做一次保护处理,至少让它再撑个几十年。

他还说,等腾泸隧道通了之后,从怒江州泸水市过来,开车也就二十多分钟。将来这儿会成为大滇西旅游环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到时候人会更多,村子会更热闹。但热闹归热闹,不能搞成那种满街卖义乌小商品的“假古镇”。他说江苴的魂是什么?马帮、古道、抗战。这些东西没了,江苴就死了。

他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他站在驿道上,傍晚的风从高黎贡山上吹下来,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他眯着眼看着远处模糊的山脊。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古镇的轮廓慢慢陷进暗蓝色的暮霭里。他什么也没说。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但比来的时候似乎慢了一点。

镇上有一个研学馆,李根志他们定期开设研学班,五天一期。课程包括徒步古道、参观抗战旧址、学习马帮文化、认识高黎贡山的生态。去年暑假那一期,有七十多个学生来参加,远的有从昆明来的,也有从外省专门坐飞机来的。大一点的孩子帮小一点的背行李,在古道上走上整整一天,下来的时候脚都磨破了,但一个个兴奋得不行。他们说,走了一天古道,才明白以前的人赶马翻山有多苦,才有点懂了江苴是怎么一回事。最受欢迎的是“马帮厨房”体验课,用赶马人的土灶、铁锅,照着当年的食谱,做一顿马帮菜和火烧饭。柴火的烟、锅里的油、铁铲在锅壁上摩擦的声音,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添柴、切菜,整个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没人愿意停下来。他们说,这顿饭比城里的山珍海味好吃得多。

我听完这些,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说不清是惆怅还是欣慰。也许都有一点。

走进江苴,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古镇里还住着很多人。

江苴不是那种被腾空了原住民、塞满旅游纪念品的景区。它就是一个村子,被时间遗忘了的村子。八百多户,三千多口人,他们的祖先有些是从明代过来的移民,有些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在了。村子里有聂姓、宋姓、蔡姓、李姓、革姓、姜姓,都是些寻常的姓氏。他们种田的种田,种烟的种烟,养牛的养牛。早上起来煮一锅饵丝,就着酸腌菜吃一碗,然后扛着锄头下地。晚上回来,坐在门口抽一杆水烟筒,听高黎贡山上下来的风,在山谷里呜呜地响。

我在古镇里闲逛的时候,看到有个大嫂在门口择菜。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把青菜,还有一堆刚拔出来的小萝卜。她把萝卜上的泥巴拍掉,萝卜缨子揪下来,萝卜扔进一个塑料筐里,缨子扔进旁边的撮箕。我问她,这是自己家吃的还是拿去卖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自己吃的,多了就送给邻居。萝卜多的是,不值什么钱。

江苴人不太爱说话,但你若问他,他有问必答,态度淡然,既不冷淡也不刻意殷勤。这是一种被岁月涵养出来的从容,和人走得近,和土地走得近,不在乎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化。

我们聊了起来。她说她是土生土长的江苴人,嫁的也是本村人。男人在曲石镇打工,孩子在外面读书。她养了一头猪,十几只鸡,种了几亩烟叶。她说这几年镇上搞旅游,有些外地人来看老房子,她就顺便开了一间小餐馆,做些家常菜给游客吃。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有几十个客人;不好的时候就自己一家人围着吃。

我问她做什么菜。她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腾冲的家常菜:赶马肉、坛子鸡、大薄片、饵丝、稀豆粉,都是些寻常东西,但味道好,都是自己家养的、种的。尤其是那赶马肉,她说是江苴的老菜谱,过去赶马人在野外做饭,猪肉切成厚片,用盐和花椒腌一下,直接放在铁板上烤,烤得两面焦黄,油滋滋地往外冒,蘸着辣椒面吃,咸香霸口。我问她这个好吃么,她想了半天说,吃了几十年了,也说不出好吃不好吃了。反正习惯了。过了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你们外地人来了都说好吃。

说完我们都笑了。

我又想起李根志说的一句话。他说,江苴是个“活着的驿站”。我问他怎么个活法。他说,原住民还在,农耕还在,田园还在,祖祖辈辈过日子的那套老东西还在,那这个地方就是活的。游客来了,看见的不是一个空壳古镇,而是一个还在呼吸的村庄。

他说得对。我后来想,江苴之所以让人待得住,不是因为它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它还在生活。那些人还在那里劈柴、择菜、晒太阳、遛狗、哄孙子。早晨炊烟会升起来,傍晚有鸡进窝的扑腾声。河里有时候会有鸭子游过,狗卧在路中间懒得动。这些东西学不来,也做不出。它们都是时间慢慢养出来的。

我行进在古道上,脚下就是那些马蹄印。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话:“江苴,马蹄为印,烽火为魂,乡愁为根。”这话说得好,但太文绉绉了一点。若让我来说,江苴更像是一块石头,一块被马蹄踩踏了上千年、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的石头。石头不说话,但石头记着流年和往事。

天色彻底暗下来。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不太亮,却有一种温实的感觉。高黎贡山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山下这片小小的人间,灯火阑珊。

我转身往回走。鞋底和鹅卵石碰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听上去格外清楚。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也许是一个走了千年的赶马人的魂,也许只是一声被石头记了太久终究还是松了手的马蹄声。

反正,就是咯噔一声。然后,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