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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陶灵:好吃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 | 陶灵  2026年09月21日07:05

编者按

爱不可辜负。美食亦然。寻常烟火中诞生的各色佳肴,都是人们日日夜夜求存奔波、劳作上进的结晶。动人文字来自真实生活的滋养,可口吃食同理。好吃不只是为满足口腹之欲,更是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

1

好(hào),喜爱之意,好客、好奇、好吃等。

有一种好吃叫“望嘴”。我邻居家的女娃子周小芳,从小好吃。有一天,同街同学小菊的老汉儿遭遇车祸死了,家里办丧事时摆了很多桌酒席,答谢前来吊唁和帮忙的乡亲们。周小芳是细娃儿,不会被请去坐席。她站在街边,望着一盘盘大鱼大肉直咽口水,羡慕地对小菊说:“你们家吃得好好哟!”这话恰巧被小菊的妈听到了,“哇”的一声伤心大哭起来。事后被告状到周小芳妈那里。她妈顺手抓过一把高粱秆扫帚,倒过来用把杆狠狠打了她一顿,边打边骂:“不懂事的女娃子,‘死人子席’也去‘望嘴’!”

民国时,我妻子的外公家属“绅粮户”,外公小时候衣食无忧,有个吃皮蛋的喜好。他在县城书院读书时,从没给家里写过信,突然有天来了一封。家里人担心出了什么事,赶紧打开一看,只见信纸上写着一长串“皮蛋皮蛋皮蛋……”,再没其他字。家里人懂得意思,他想吃皮蛋了,快找人给他送去。听了岳母摆的龙门阵,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忘了应对老辈子尊重。

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见到街上一家国营食店卖一种灰面做的鱼,有点好看,感到很稀奇。其实就是把馒头做成了鱼的形状。现在想来,可能白案师傅一时兴起,玩了个花样儿而已。那个时候,一点小小的变化就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和兴趣。

馒头鱼下午才卖,我想买一个尝尝。那个时候,普通人家平白无故去食店买东西吃,属于奢侈和浪费行为。没想到几天后,姑妈心疼我,给了三两粮票七分钱,让我自己下街去买。

一个馒头本来只要二两粮票五分钱,馒头鱼比馒头大一些,卖得贵点。我约了两个小伙伴一起去,分享我的稀奇与喜悦。

不知什么原因,那天下午国营食店不卖馒头鱼。我非常失望。没买到馒头鱼的话,钱和粮票要交还姑妈。我不甘心,决定买个馒头吃也行。然而,我又害怕被姑妈责备,便和小伙伴把馒头分吃完了才回家。

姑妈问我,买的“鱼”呢?我回答,在路上吃了。

姑妈不无遗憾地说:“我也没看过这鱼,你该拿回来我们先看看,再吃嘛。”姑妈一直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后来,我心里觉得有愧,又没勇气说出来。现在想给姑妈道歉,可她再也听不到了。

好吃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天性,不分年岁与男女老少,也无关身份。

一次旅行途中,我停车在川东乡场的一个小饭馆吃午饭。斜对面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在吃面条。他同桌对面一个年轻人吃完饭离去,剩下半盘炒肉片。老头儿把盘子拖过来,放得靠近自己一点儿,拈起就吃。小饭馆里还有两三个吃饭的当地赶场人,可能老头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自嘲地说了一句:“我相信他有传染病不成?有,我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怕。”

“这么年轻的人,哪会有病?”

“糟蹋了不好!想想往年子没得吃的。”其他人这么搭腔,老头儿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去年八月,我在鄂西山区避暑时,有个大清早去镇上赶场、看热闹,到了场上才吃早饭,吃的面条。旁边的摊位在卖烧腊,新鲜出锅的猪头肉,色香味诱得我流口水,便称了二三两。我还没反应过来,同桌一个吃面的老头儿连招呼都不打,伸过筷子拈了一片才说:“我尝一下噻,是么子哟?”看来他也是被色香味诱惑了。我怕他再伸筷子来拈,赶紧给他夹了一大箸,说:“尝吧!尝吧!”我不是怕他吃,怕他拈之前先把筷子拿到嘴里抿一下。

2

差不多四十年了。有一天晚上,薛亮悄悄拿了他父亲的电热杯,和周北平一起到我寝室煮猪蹄花儿吃。当时的市面上刚有这种插电的锑质水杯卖,很稀罕,我记得干部们都喜欢看的《参考消息》还登过它的销售广告哩。我们一边美滋滋等着,一边兴奋地摆着龙门阵,不时轮番揭开盖子看看。看着看着,汤面浮起了油泡子,快开了。可过了一会儿,仍不见冒气,再次揭开盖子看,咋没动静了?大概是电热杯坏了。这么经受不起烧?薛亮担心被父亲骂,心里不安起来。我也不安,看着好东西吃不进嘴,丢下他与电热杯,和周北平马上出去找熟人借煤油炉子,下决心,当晚非吃到猪蹄花儿不可。最终如了愿。忘了说,这些猪蹄花儿是我从单位食堂“拿”出来的。第二天开站、组工作会,要办十多桌,食堂准备了很多菜品。

我那时在县食品公司工作,不缺吃。过年时,职工一起在食堂吃团年饭,除了近水楼台拥有猪、牛、羊等肉食外,还买了海参、鱿鱼之类当时算高档的食材。我们旁边是县财政局,现在人人羡慕的政府部门,他们团年的餐桌摆到了院坝里。我们食品公司有几位中年女职工过路,看见餐桌上的盘碗后,回来不以为然地议论,带着一点儿自豪感:“他们连香肠都吃完了哟。”我们公司生产的川味香肠获过优质产品奖,受人喜爱。我们平时常吃,可团年时不再吃,要换口味,吃更好的东西。

1982年初夏时,我还不到十八岁,被抽去县里的人口普查工作组,派到偏远的山区驻点。还好,没再分到老山上,留在区公所所在地的公社,交通要方便些,吃住在区公所里。那时四川粮食供应不足,从东北调来小麦和苞谷救济。我不喜欢面食,至今如此。区公所食堂早饭虽吃馒头,但有稀饭可下。中午苞谷面面饭里掺有一半大米,说不上喜欢,起码不讨厌,再说还有下饭菜。晚餐面条当主食,我很不习惯。为节约粮食,少出麦麸,山区的面条加工都粗糙,口感十分不好,吃时又少油水、少调料。看到炊事员准备晚餐,我便常去帮忙剥大蒜、理葱花、摆面碗。炊事员大姐夸我勤快,每次给我多放一勺油。我的勤快就为了这勺油。

工作组成员聚在区公所开会时,我们轮流做东下馆子喝酒,改善一下生活。场上小餐馆没得荤菜卖,最好的菜是煎豆腐和炒鸡蛋。那时候猪肉本来不凭券供应了,但这地方不仅偏远,还贫穷,食品站每天杀一头猪的肉都卖不完,只好在每个星期赶大场的日子杀一次猪,每次杀两三头,完全可以保障供应了。当年无冰箱冰柜,区公所食堂也在这天才买肉吃。食堂采买工作由财粮干部兼任,他平时忙,买菜买肉的事一般叫二女儿春雪帮忙。春雪穿一件翠绿色衬衣,留一条齐腰的独辫子,又粗又黑,总爱搭在胸前。食品站杀猪的日子一到,我就催她快去买肉,担心卖完了。每次春雪要叫上我,以为我是县食品公司的,会得到关照。她在前边走,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距离。有一次买肉回来的路上,忽然下雨,她找一户熟人借伞,只借到一把。夏天雨大,我们挤在一起,加快脚步往回赶。黑长的辫子在胸前晃来晃去的,她觉得有点碍事,一甩头,抛到背后去了。然而,就在她扭头的刹那间,身上飘散出一股淡淡的幽香直扑我鼻孔,后来知道这叫“体香”。那时我脸上一下子火辣辣的,顿时全身热血涌动,好想给她表白点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春雪的母亲是农村人,子女的户籍都跟随妈。那时的户籍限制多,我们公司有位副经理,佑客(妻子)的户籍在农村,儿女都在乡下,他在单位只能住单间,分配不到成套的住房。有一次,乡下的儿子儿媳来县城看他,单间房让给儿子儿媳住,自己花五角钱住了一晚单位招待室。

几年后,我几乎已忘记了春雪时,在县城里突然听到一个十分震惊的消息,春雪在一场交通意外中香消玉殒。我感到非常惋惜,曾想,如果当时我向她表白了什么,会不会就破了这个灾?

这都是好吃引出来的故事。

3

20世纪90年代初,我调到市里的一家大型国企机关当新闻干事。每个月初发了工资,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去食堂买好当月的饭菜票。要不然图快乐,几下子把钱花光了,没得了饭吃。

食堂用长方形白铁皮大盘子蒸饭,一盘盘摆在案板上。炊事员手握小铲子,像划豆腐一样,熟练均匀地划成一块块的,每块为三两。三两是大多数人的饭量。炊事员接过打饭的碗,铲一坨在里面,然后扣上一小盘荤菜。吃饭的人多,荤菜小盘子事先分好,也摆在案板上。素菜直接用勺舀,多一点少一点没关系。快轮到我时,往往瞄准菜多一点儿的那盘,指着要。其实菜分得均匀,很难比较出多少来。

有天中午又去打饭,我顺便喊了一声隔壁办公室的方大哥。他却叫住我,说这会儿莫忙去,人多、拥挤。待我坐定后,方大哥悄悄告诉我:“前面打饭的人倒小盘子里的菜,后面去倒完了,直接用瓢瓢儿舀,要多些。”听从他的建议,我后来都等打饭高峰过了再去,果真如此。

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想起这事都好笑,方大哥是单位的领导,吃食堂竟然吃出了这点“小聪明”。

有这种“小聪明”的人不少。有一次,我跟一位副总经理去县里的基层单位蹲点。这是常规工作,没有接待,自己到招待所住,开票回去报销。在职工食堂买票,排队就餐。在这个县里,我们有汽车站和汽车队两个基层单位。先在车站食堂吃了几天饭后,副总经理说:“走,我们去车队食堂吃,那里荤菜的分量要多一些,上次我吃过。”于是,我跟着副总换到了车队食堂吃饭。结果看不出区别来,并不比车站食堂的荤菜多,走的路还远。吃了几顿后,我们重回了车站食堂。我笑着打趣道:“您上次去,别人晓得您是领导,打菜的瓢瓢儿没抖噻。现在可能认不得了。”我们这位副总人虽高,背却有点弓,脸又瘦黑,留着络腮胡,跟跑货车的司机并无二样。

吃食堂的“小聪明”让我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机关行政处长打饭从不排队,直接去工作间,也不管门口挂的“非工作人员莫入”的牌子。不过饭菜仍由炊事员给他打。我们打饭都用碗,饭菜在一起,垒起满塞塞的。行政处长拿菜盘子装,菜散开了,一点看不出分量来。后来我一想,职工食堂归行政处管,行政处长当然属“工作人员”,也就想通了。

4

在艰苦环境里,人不仅不会改变好吃的本性,反而会想方设法。在长江重庆航道工程局体验生活时,我听退休多年的老先生况常桦讲了早年好吃的龙门阵。

过去年月,川江治滩队在巴东县火焰石滩

炸礁,石渣全靠工人肩挑背扛清运。为赶在来年春汛前完工,队上的干部不时也要加班搬石头。大家的劳动强度非常大,但吃上一顿大米饭都难。

巴东山高平地少,主产苞谷、洋芋、红苕,俗称“三大坨”,全国通用粮票在这里也只能买到百分之十的大米,其余全部供应苞谷面面。当地老百姓的生活更是贫穷而艰辛。二十多岁的况常桦在队里当测量员,起爆前去村子里动员老百姓躲避。无论怎么劝说,总有两三户村民不吵不闹,紧闭大门,人不肯离开房子。陪同的生产队干部“打圆场”:“况同志,您先走,过一会儿他们各人要走的。”况常桦只好带着疑惑离开。他担心走后交不了差,隔远一点儿后回头观望。只见那些关着门的人户儿,被人拍开了门后,钻出一些大大小小的女娃儿,都用围腰围住身子。队干部难为情地说:“况同志,‘脏死人’了!她们没得裤子穿,你在那里不敢出来呀。”“脏死人”是方言,羞愧的意思。这些女娃儿冬天偎在柴火灶前取暖,有外人来了,便躲进里屋遮羞。

治滩队食堂的苞谷面面饭里没有一颗米,口感坚硬,吃得牙缝里塞满了细粒,况常桦和队友们喊“满口钻”。顿顿吃,吃得让人生厌。只有生病了的职工,凭医务室的证明可以吃上几顿大米饭。有一次,一个职工重感冒,队医给他开了一天的“病假条”。为多混几顿米饭吃,这位职工把条子上的“一”改成“三”。食堂炊事员没起疑心,谁知打饭时碰上了队医,当医生的人心细,又是女同志,更认真,她奇怪地问:“你怎么还在吃米饭?”这位职工改病假条的事才被发觉。当年“不光彩”的事,现在变成了有趣的记忆。就如我年轻时翻墙“拿”单位食堂的猪蹄花儿一样。

如果遇到工地加班,食堂改善伙食,要做一顿“蓑衣饭”吃。苞谷面面发湿蒸熟后,与沥起来的半生大米饭拌和在一起,再用木甑子蒸熟。蓑衣饭,是当地人的叫法。苞谷面面里加了一些大米,口感柔和细腻多了。蓑衣是做农活儿时披在背上的“雨衣”,用棕丝缝扎而成。过去“靠天吃饭”,犁田、耙田、栽秧这种活路要趁落雨天做,放工回来,脱下蓑衣挂在屋外土墙上,进屋便吃苞谷面面与大米混合的甑子饭。平时难得吃上一顿,做重活时才有这种待遇。蓑衣露出深褐色的棕丝边,又极像苞谷的苞衣须子。所以,乡村人形象地称“蓑衣饭”。

有一天,况常桦找到平时耍得好的两个队友,一起凑了些全国通用粮票,托人从县城粮站买回几斤大米。然后,他找到一个铁匠说:“你帮我们煮一鼎罐大米干饭,滗出来的米汤给你。”铁匠在工地上负责接电风钻钻头,是当地民工,自带锅碗煮饭吃。贫困年月,米汤称为“米油”,铁匠非常乐意。一鼎罐大米干饭很快煮好了,三个人没要一点儿下饭菜,一口气吃完,边吃,边不停地念叨:“太香了!太香了!”

食堂的苞谷面面饭吃久了,况常桦终于吃出了花样儿——把肉拌在里面吃。饱含油脂的苞谷面面口感非常不错,况常桦自诩“况式粉蒸肉”。粉蒸肉本是川渝老百姓喜爱的一道家常菜,用米粉加鲊海椒拌肉后蒸食。苞谷面面加盐与剁椒拌匀后,入瓦坛腌贮而成鲊海椒。

当年肉食凭票供应,况式粉蒸肉不是天天可以吃到。但凡食堂卖肉,况常桦必吃,一个月下来把工资吃得精光。几个月后,江水上涨,治滩队收工、放假,况常桦的工资只剩下十多块了。他年轻,没结婚,不养家,可回去怎么向父母交代呢?他脑子灵活,一下子就想出了办法:买两床棉絮带回家。巴东的棉花很有名气。

买好棉絮,况常桦包儿里没钱了。好在他是长江航运系统的职工,坐船免票,要不然连家都回不了。

5

小时候,我听姑爷说:“桡胡子(船工)是出了名的‘好吃佬儿’。船拢码头,一靠岸,搬几个大鹅卵石,架起鼎罐就开始弄吃的。”姑爷还摆,桡胡子最喜欢喝酒,没得下酒菜时,从河里捡一碗拇指大小的鹅卵石子,和着盐巴、干辣子炒了下酒,吮那个盐辣味儿。

姑爷摆的是云安汤溪河桡胡子的事。几十年后,我在《云阳县航运志》里找到了依据。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云阳县政府发出一份布告,主送

云安盐场公署,里面涉及汤溪河桡胡子吃喝的事。说是每只运炭木船有三名船工,每趟往返要三天时间,每船每趟按“米四升、菜钱和‘打牙祭’钱一元八角五分”的标准,由盐灶商帮付给。

祭拜神、祖后的酒和肉最后被人吃了,戏称“祭牙齿”。而把“祭牙”说成“牙祭”,是因川江方言习惯说反语:公鸡、母鸡说成“鸡公”“鸡母”,晴天为“天晴”,力气又叫“气力”,兄弟称“弟兄”……过去年月,川江老百姓吃肉少,只要有肉吃,都喊“打牙祭”。

桡胡子走船期间的伙食,以前的规矩都是由船主或货主包供。云阳县政府出面管船工吃喝,并非小题大做。因为运价纠纷,汤溪河桡业公会把盐灶商帮告到了县政府。云安为三峡盐业重镇,煤炭是熬盐必需的燃料,安抚船工当然重要。于是,县建设科长到场调查解决问题,然后由县政府作出决定并公告执行。

据多份涪陵航运资料记载,川江支流乌江的厚板船帮有四十只船,由乌江水运总队管理,主要承运涪陵至龚滩的湘、黔专销食盐。1948年8月,“扯船子”(亦指船工,不同地域叫法不同)们没按时领到工资,两个月后才发到他们手上。这正是通货膨胀、货币严重贬值时期,原来可买六十斤大米的钱,这时只能买到十五六斤了。扯船子们不认账,纷纷要求按原值补足。管事们不理不睬。扯船子们推举几个代表去驻涪陵的水运一大队队部要说法,并提出六个要求,否则不开船。六个要求的内容除补足工资原值外,最后两条涉及吃:过羊角滩时增加一个“神福”;过陈家嘴时恢复每个扯船子一块豆腐干的规矩。

神福也就是打牙祭。船开头、过大滩、拢岸时,要敬奉各路神灵的护佑,这对船工来说是“福喜”——仪式完了,撤下来的酒、肉进了他们嘴巴。福喜因敬神而得之,便称“神福”。一个神福的大概标准是:每个船工半斤肥肉或猪老壳肉、两块豆腐或二两粉条、二两白酒(各地略有不同)。肥肉油腻,才解馋瘾。

水运一大队态度强硬,不仅不答应扯船子们的要求,大队长还下令把两个领头的关起来了。大家闻讯后,涌进大队部要求放人。水运一大队迅速将两名被扣扯船子转移到县监狱关押。这下惹怒了所有讨说法的人,决定停航罢工,而陆续回到涪陵的扯船子也加入其中,最后达到八百多人。双方僵持四十多天后,水运一大队最终答应了扯船子们的六个要求。

清末,射洪县太和镇涪江上的桡胡子从合川拉船回去,全程二百八十多公里,要走十来天,船主途中只安排打一次牙祭。这么远的上水路非常劳累,桡胡子们要求增加两次,船主就是不同意。官司打了几年,官府认为桡胡子无理取闹,抓了几个领头的关起来。结果全涪江的桡胡子都声援他们,凡拉船经过太和镇时,都提着饭篮给被关的桡胡子送饭去。太和镇的桡胡子后来终于取得胜利,途中增加了两次打牙祭。

船工吃神福或打牙祭的规矩是:船开头前要敬神,这个神福叫吃“菩萨肉”,也叫“开头肉”“水八块”,是很重要的一个牙祭;去、回途中停靠沿岸大站时,要吃多个“过站肉”,一般是三天一次,或者固定在某几个站点吃;拢了目的地,卸载完吃“空舱肉”;回到出发的码头,把船里外清洗干净,吃本趟“水”(航次)的最后一个神福——“洗船肉”。船上无桌凳,饭菜摆放在船板上,船工跍起吃。八个人围成一圈叫“吃大营”,三个人一起吃称“丁丁营”(三人抬轿为丁拐),两个人对着吃喊“土地营”(土地菩萨是公婆两人),一个人吃是“单营”。吃剩下的肉,自己下顿可接着吃,为“打二锣”(上次没做好,重来一遍)。

在拉船、划桡的号子词句里,桡胡子们也讲吃喝:

锣一响,鼓一叫,保靖神福定不饶。

肉四两,酒半斤,两件豆腐不用称。

——这是重庆秀山酉水河桡胡子喊唱的号子,意思是拉船拢了湖南保靖,有神福等着的,肉与酒定量,每人分别四两肉、半斤酒,另外全部桡胡子还有两件豆腐。过去豆腐不用秤称,按块卖,一件为一板,一板二十块。两件豆腐,量比较多。桡胡子高兴,在号子里喊唱起来。

川江号子喊唱苦难,也不离开吃:

一出南津关,两眼泪不干,

要想回四川,背个广砂罐。

——川江木船出川后,往回走是上水路,非常艰辛,船主为了“撇脱”(轻松),有时会把船卖掉,自己坐滑竿回去。桡胡子如果找不到有活路的回川船,就得“打旱”(走路)回家,少则一两月,多者达半年,有的甚至在外漂泊了许多年才回到家。这算是幸运的。桡胡子们开始结伴一块儿走,途中往往因各种变故走散了,一个人在路上被劫杀,或遇险、患病,死在荒郊野外也无人知道。一路上,他们背着一只广砂罐(敞口砂罐),当碗又当锅,饭与菜装在一起,一顿吃不完,留着下一顿。凉了,架起几块石头,捡一点柴草,热煮起来方便。过去讨饭吃的“叫花子”都用广砂罐。

6

许多年前,我第一次和川江老桡胡子冉白毛摆龙门阵时,他抽着叶子烟,毫不隐讳地说:“我们这些‘水爬虫’是些‘死了还没埋的人’,‘炭狗子埋了还没死’。”——桡胡子像水爬虫一样在险象环生的川江里讨生活,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只差还没入土。挖煤工称“炭狗子”。以前煤窑老板为省钱,煤窑洞挖得矮小、狭窄,如葬身的墓穴,但他们还活着,像狗子一样爬进爬出,头帕上插着照亮的桐油灯。

也许“吃”对于川江桡胡子来说,最实际,也是最实惠的事。因此,一顿牙祭,一两次神福,或者仅仅只是一块豆腐干,他们都要据理力争。

冉白毛又说:“桡胡子吃得,一天要吃好多顿饭。走下水一般还是吃三顿。走上水,拉船要累得多,如果是空载的话吃四顿,拉重载就要吃五顿了。夏天白天长得很,做活路时间长,走上下水都要加一顿。有时拉上水活路狠,太阳一直不落土,要吃七顿才行。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活路嘛。每顿也不能吃得过饱,肚子吃撑起了,马上做活路,要把肠子崩断的。所以吃的顿数多。”

冉白毛有些沾沾自喜地说:“桡胡子好吃,是吃出了名堂的。”

走船途中天黑尽了,找一片开阔的卵石滩,歇好船,开始弄吃喝。柴火去河滩捡,石缝里卡着上河冲来的树枝,很多早已被风干、晒干,叫水湿柴,易燃又禁烧,随便走一转儿,就能捡回一大捆。顺手又搬几坨大卵石垒起,架上一只吊子(铁鼎罐)。食物可能是自己带来的,也可能是上顿的剩菜,不管生的、熟的,合汤合水倒进去,再放些花椒、泡椒、老盐菜,熬一锅麻辣、鲜香的“连锅闹”。

黑夜火光闪烁,桡胡子们围着吊子或蹲或跍或坐,一只装满高度“老白干”的大土碗在手中轮番传递。转到自己了,接过碗,吮一口,龇牙咧嘴地咽下,同时传给下一位。然后,用筷子在吊子里捞一箸菜,喂进嘴巴。夏天时,喝得大汗淋漓,舒畅、痛快;冬天吃得全身暖和,除湿、袪寒。这样心里才爽,躺下才睡得着。

旧时,“戏子”在台上亲亲热热扮成一家子,下场后各回各家,衣食是“打伙找来五裂吃”。而桡胡子恰恰相反,“五裂找来打伙吃”:围在一块儿,熬一锅“连锅闹”,打伙吃得开开心心。

卵石滩上的“连锅闹”被江边苦力、脚夫学去,尝到了味,后来又传入普通百姓人家。久而久之,“闹”成了“重庆火锅”。

【作者简介:陶灵,1964年生人,重庆云阳人,建筑工程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散文》《广州文艺》《延安文学》等发表散文数十篇。出版散文集《川江博物》《川江广记》等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