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9期|李元胜:上都湖三日
一
车过张北,一路北上。很自然地就想起某李姓诗人《过张北镇》的诗句:
另一次,你只是一个心碎的人
前面再美的草原也救不了你
你低着头,弯着腰
路也低着头,弯着腰
所有奔赴着的事物,只是强忍着
没有回头
写诗的时候也就是年轻,心碎了,就以为整个世界都碎了。之后,才会发现,一颗心会一碎再碎直到坚强如铁,世界永远新鲜如初。
前面有很美的草原,而我无须弯着腰。
车窗外,远山慢慢消失,变成了地平线上的沙丘,有些地方连沙丘也没有,六月的碧草直接连接天边。
这才是真正的草原,森林、奇峰、建筑等等元素都消失了,只有蓝天、碧草和偶尔风吹草低现出的牛羊。从景观的角度看,真正的草原就是茫茫一片,没有主演,只有草根群众构成的背景。但这并不妨碍草原的美,那无数草本植物叠加出的总和之美,协调、浩大,如永不停歇的宏大交响乐。
在草原,主角是由观察者来确定的,云朵、鸟、花草、漫步的野兽都可以是无与伦比的主角。
突然想起,湖的美也与草原类似,它是由无数波澜叠加出来的另一种总和之美,同样协调,只是有的浩大、有的精致。湖有岸,因而比起草原来,它始终是有局限的,但它可以收纳所有事物的倒影,让倒影与湖水交错,就多了层次和变化。
正浮想联翩,车在一木石结构的建筑前停下,目的地到了。全国各地的文朋诗友要在上都湖参加“风从草原来”内蒙古文学那达慕活动。
迅速拿到房卡,把行李扔到房间,几分钟后,出现在烈日下的我已是手持相机、头顶遮阳帽、双肩包里装着各种装备。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还给自己安排了另一项工作——用相机凝固我选择的草原的主角。
以个人偏好而言,我首选的主角永远是蝴蝶,特别是尚未见过的种类。人蝶若只如初见,初见永远是最新鲜、最美好的。行前查阅了草原上的野花种类,也有几个目标。其他的就等天赐了,老天把谁推到我的镜头里,我顺从地按快门就是。
刚走出来,就见到两个老友:一只金凤蝶在建筑四周晃荡,一只牧女珍眼蝶在草丛边缘时停时走。后者属小型眼蝶,浅棕色,后翅反面白斑变化多样(我曾在甘肃拍到多种斑形)。
很快,我就看到了第二只、第三只……我又四处“扫描”了一下,视野范围内,大概每二十平方米草丛就能捕捉到一只,是本地优势蝶种无疑。
正在估算牧女珍眼蝶的密度时,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眯了起来,混在其中的似乎有另一种珍眼蝶,个体更大,颜色更深,活动习惯也有区别。牧女珍眼蝶更偏好停在植物的上半部,有时甚至停在野花上,而这种相似的珍眼蝶则直接落到植物的下半部。
我精心挑选出一只翅形完整的,跟踪拍摄了一阵,透过草叶的屏障,拍到了它的后翅反面,其眼斑附近无白斑,看上去十分清爽。这正是我此行的目标之一爱珍眼蝶。
在连续追踪爱珍眼蝶时,另一种眼蝶出现了。其个体更大,且停落的位置更低,多数时候直接停到地上,它那满是灰白纹的反面非常接近枯草,难以寻觅。
整整四十分钟过去了,对这两种眼蝶的拍摄一无所获,隔着草丛实在太难拍了。只是后者偶尔露出正面,其醒目的两串橙色眼斑让我确认它是红眼蝶。
和拍摄它们比起来,我在湖畔的草丛空地上,很容易地拍到了绢粉蝶。它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吸食养分,对镜头爱搭不理。它们中还混有少量颜色更鲜艳的小檗绢粉蝶、红珠豆粉蝶和多眼灰蝶。
在此地的拍摄增加了我的信心,于是回到之前的草地继续追踪拍摄两种眼蝶。但是结果相同,四十分钟又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满脸是汗的我在木栈道上沮丧地坐了下来,思考破局之策。
事情就是这么巧,一只深棕色的弄蝶飞到我的脚边,也停在了栈道上,似乎陷入了思考。虽然离得很近,但我得调整姿势才能获得拍摄角度。我非常缓慢地起身,改坐姿为蹲姿,悄悄地举起了相机。拍几张,它就结束思考,飞进了草丛。我慌忙跟上,结果遇到了前面同样的问题,无数草叶为屏障,我非常勉强才拍到一张反面。它的反面呈黄色,上面布满了黑圈,图案很深奥。
没拍到满意的照片,不妨碍我又惊又喜,毕竟这是仅在黑龙江和内蒙古少数地区才有的链弄蝶,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圆纹弄蝶,更形象准确些。
夕阳西斜,晚饭前我在公路上溜达,一半时间欣赏草原日落,一半时间看看路边。
就这样也有收获——我拍到了本地优势蛱蝶——荨麻蛱蝶,它正面鲜艳,反面旧暗,对比强烈;拍到多型虎甲红翅亚种,它精致得像一件耀眼的工艺品。
晚饭后,天已黑尽,我拿上手电、剪刀和相机又出门了。白天被爱珍眼蝶等“收拾”得太惨,晚上总应该是我占主动优势了吧。
手电筒在草原上一行一行地扫描,我很舒服地慢慢寻找着,头顶星光微弱,周围虫鸣响亮。
半小时后,一只爱珍眼蝶被我找到,我立马用剪刀轻轻剪去它前面的杂草,露出一个草洞来,把镜头塞了进去,借助闪光灯,终于拍到了它无遮挡的肖像。
二
朝阳灿烂,一头狍子正在屏幕里从右向左走过,表情有些呆萌……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很快确认了这其实是酒店的落地玻璃窗,刚才走过的动物也不是幻觉。
本来出门是想去吃早餐的,没想到看到了这样奇妙的画面。我立即转身朝房间跑,取出相机,向着玻璃外的草地冲去。
草地空空荡荡的,草地之外是上都湖的波光。我观察了一下右边,那里还有着更宽阔的草地,只是被小树林挡住了视线。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再探出头察看,就是这么巧,在约二十米距离的青草里也有一头狍子探了出来。我们四目对视,都有点意外,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顿了一下。然后,我飞快举起相机按快门,它站起来开始小跑。从镜头里最后看到的是,它炸开的短尾和臀部招牌式的那团白毛。
上都湖的清晨就这么惊喜。
上午参加文学活动前,我手持相机在会场外晃荡,并无什么收获,两种眼蝶照例落在各处草丛里,从不完整地露出来。
有人在身后不远处叫住了我:“元胜,这里有一只新品种的蝴蝶。”
回头一看,是老友沈苇,来自浙江的著名诗人。他手指着一处空地。
那处空地我路过的时候看过,并无蝴蝶。如果换一个人,我可能就笑笑走了,但沈苇向来沉稳内敛,不会用这种方式开玩笑。我想都不想,转身就跑了回去。
真有蝴蝶,而且是我想拍的爱珍眼蝶,估计是我刚走过才落下来的。昨天晚上,剪出草洞拍的,是机顶闪光灯闪出来的,光线略硬。现在好机会来了,不可错过。
来不及和他交流,我直接蹲下开拍,晨光投射角度完美,这只蝶也新鲜完美。在快门欢快的声音里,我发现自然光下的后翅线纹竟然是银质的,不再是昨晚的黑色。这个细节的发现让人多了一丝愉悦。
午餐后,我背上双肩包,开始了环湖十二公里的骑行。
对骑行爱好者来说,这个行程一小时可轻松完成。我计划了三至四小时,多出来的时间用来拍摄一路上随机出现的主角。
前面几公里,我没有发现新的蝶种,除了偶尔停车看看风景,相机都没怎么举起来。
从主路左拐进了安静的骑行道后,离湖岸近了很多,就有机会观察鸟类了。我已经能看到白琵鹭头部后方的橙黄色冠羽,只是湖岸开阔无遮挡,无法潜匿身形靠得稍近些拍摄,我的100-400mm镜头不太够用。
忍住停车去湖边的冲动,又骑了两公里,离湖岸更近且有些土丘掩护时,我才开始寻找目标,慢慢靠近,在它们受惊起飞前拍摄。
如此,远远地拍到了此湖的明星鸟凤头麦鸡,它们的头上顶着桀骜不驯的黑色长羽,两只一组如情侣散步,惊飞时的鸣叫不愤怒,略像低沉的幽怨。
就要吵闹得多,我刚潜行到一土丘后面,隔着还有至少六十米,它就骂骂咧咧地吵个不停,还不停地快速来回走动。虽然你长得漂亮,也不能这样没礼貌啊!
回到路上,继续骑行。前面的树多了起来,能过滤部分阳光。清凉了许多的路面,终于出现了蝴蝶,而且有些是昨日没见到过的。
数量最多的是荨麻蛱蝶,只要路面上出现深色的三角形,基本上都是这家伙。单环蛱蝶也不少,此蝶翅正面黑底,无数白纹组成一个好看的环形。
有好几公里几乎全是这两种,除此之外还见到一只扬眉线蛱蝶、一只绢粉蝶。
骑过一段上坡后,路中间出现了一坨彩色的牛粪——足足有三十多只红珠豆灰蝶占领了这个微型山丘,被我惊飞时场面非常壮观。
接着,环湖拍摄的最大收获来了,一只贝红眼蝶平摊开翅膀,橙红的眼斑链形排列,一览无余。我调匀呼吸,蹑手蹑脚地慢慢靠近,以极佳角度完成了俯拍。
两个多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进入了风景最佳的段落,沙丘、稀树、草地共同组成了非常特别的辽阔画面,在感觉到无边荒凉的同时,似乎又有万千草本的无穷生命力在迸发。
我找了一处树荫,下车喝茶,慢慢感受来自沙地的原始之美。
三
清晨六点,我在耀眼的光线中醒来,昨晚忘了拉窗帘。这里六月的日出时间是四点四十分左右,此时外面已是朝阳灿烂。
“好像已经睡足了。”我嘀咕着,一边起床一边整理思绪。
在上都湖一带寻蝶已有两日,看好的区域都经历了五次以上的搜索,草原不比森林,有没有几乎能一眼看穿,很难再见到新增蝶种了。
昨日离开上都湖,去了正蓝旗的另外两个景区。
第一个生境一般,一个小时的漫步,发现了一只北方花弄蝶,小家伙不嫌此地贫乏,一直在欢乐地回旋起舞,其布满白纹的反面真是好看。后来放弃了寻蝶,我在更远的草地发现了金莲花和小黄花菜,它们都是有故事的野花,前者协助支撑从河北到内蒙古的众多景区,后者以好看的大喇叭花朵经常被植物爱好者提到。
第二个位于金莲川草原腹地,是完美的草原生境,快速扫视后,发现上都湖易见的蝴蝶这里都有。我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坐电瓶车看景,开始专注地在草原和树林的过渡地带搜索蝶种。一只黄蝶从我头顶飞过,径直在前方泥土上落下,有橙黄底黑纹,前后翅都有醒目的白边。这正是我的目标蝶之一——褐斑网蛱蝶,现实中的它更为迷人。拍好一组照片后,我舍不得走,干脆蹲下慢慢观赏,直到它展翅离去。
三小时后,我要去附近的沙地草原体验牧民生活了,这个清晨用来做什么?干脆去钓鱼,看看是否有南方没有的小鱼。做好决定后,我放下已经提上手的双肩包,换成了溪流钓套装。
野外徒步二十多年,遇到阴雨天,我会待在客房里整理笔记,随意写写。最近几年,体验到溪流钓的乐趣,类似天气就会试试能不能钓起我没见过的野生鱼类。作为徒步拍摄的替补活动,竟也在野外水域钓到五十多种原生鱼。
前几天在上都湖转悠时,见到钓友都在宽阔水面钓鲫鱼,我自然是要反其道而行,在酒店后面的小支流上作钓。
十分钟后,我挑中了两条小支流的交汇处。此处水有缓流,下面的水草和落叶相对少些,再选用离底钓法,让鱼钩略悬浮于落叶层之上。
确定策略后,我用粉饵连抽几竿,一番诱鱼后,准备耐心等鱼咬钩。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每一次抛饵都被鱼径直拖走,抬竿就有一条鲫鱼上岸,非常好钓,就是没有其他鱼。我边钓边扔回水里,在钓起一条三道鳞鲤鱼(人工饲养鱼种,原产地德国)后我彻底认输,提前结束了钓鱼。
上午体验牧民劳作,下午团体乘车来到一处榆树林,要在这林里畅谈自然写作。
刚下车,视线习惯性地上下左右扫了一圈,立即走不动路了。榆树的枝叶里有几个小点在闪动,这必须是灰蝶呀。我眯着眼睛,我借助镜头的长焦端看清楚了,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这还不是常见的灰蝶,像是某种洒灰蝶。
洒灰蝶是一种低调而精美的生物,反面的白纹和臀角的红色斑很耐看。它们习惯在树冠活动,并不像其他灰蝶那样喜欢到低处访花,所以找到它们会很有成就感。
这种洒灰蝶的白纹似乎更为醒目,还形成了“W”形的线纹,很容易和我见过的几种区别开来。
它们在树上打闹着,有时会有一只掉落到相对低的树枝上。这种时候,我的快门声就会疯狂地响个不停,仿佛我在手里的不是相机,而是消音后的微型冲锋枪。
半小时后,我终于获得了相对满意的照片。此时,我已确认它们是离纹洒灰蝶,既因其独特的线纹,也因它们活跃在榆树上。这是幼虫吃榆树的洒灰蝶,除了它我想不起还有谁。只是,我已有的蝴蝶书籍和论文里,均未提到过内蒙古有分布,难道,我见证了此蝶的新分布?
兴犹未尽的我继续在榆树林里穿行,于是有了更震惊的发现——树冠较大的榆树上都有离纹洒灰蝶,粗略统计,这个树林里足足有上百只。
广袤的草原上,这片榆树林是这个家族的孤舟,以它们的飞行能力,很难再到达其他有榆树的地方。
于是,我在心里默默祝愿此间风调雨顺,榆树林能生生不息,代代庇护这些精美的小生命。
【作者简介:李元胜,1963年出生于四川武胜,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诗集《无限事》等10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诗刊社年度诗人奖、十月文学奖等奖项。2000年开始独立田野考察,出版有《昆虫之美》《旷野的诗意》《寻蝶记》等自然随笔和科普图鉴10余部,曾获重庆市科技进步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