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9期 | 郑夜:房间与秋千

郑夜,原名郑怡嫣,1989年生于上海。早稻田大学学士,波士顿大学新闻硕士。现在纽约从事新闻写作与编辑工作,亦参与当地图书馆的口述历史和播客制作。现居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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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河马坐在桌前打电话给两只河马,三只河马带着四只河马来做客。清理完桌上的五只咖啡杯,她忽然想起帮柳柳买的绘本上前两页的故事。那三位客人说,这里很适合知识分子们开派对,但是他们不确定是否这就是他们理想中的房子。“我们并没有被这间房子具有的能量说服。” 其中一位长得略显憨厚的光头男子啜了一口咖啡,把嘴唇拉得很长,吐露道。
她和她老公的房子座落在一个低密度的社区,几十年来都没有新楼盘开发。在五十年代,这里曾是一片湿地和小溪组成的星状网络,后来河塘被填平,周围都变成了硕大的公园绿地。清冽芬芳的空气和味道环伺于此,是适合想要安定的不做梦的家庭居住的。
再加上这里离城市东北角的商业中心和交通枢纽站都不远,理论上来说,她的房子应该并不难卖。然而这房子挂牌了六个多月,许多人来看了,却无一人提出报价。这让她想不通。三年六个月,还有三年零六个月,柳柳就要上三岁班了,她想要搬到一个更好的学区。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把篮球夹在腋下回到家的丈夫摇摇头说,“我们再把价格降低十万吧?”
“十万?” 没有等他说完她就抢嘴道,“你疯了吗?我们的开价已经很低了。这位‘能量分析大师’ 明显就是在挑刺。我还没有嫌他们的能量奇奇怪怪。当时,柳柳在我肚子里踢个不停。”
丈夫笑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他们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女人摆摆手,“不会,他们如果已经知道了,就不会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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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在纽约某一个街区的操场,总是有一个女人戴着包耳式的黑色耳机在荡秋千。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五官一点点地下坠,但还是保留着学生时代最规矩的黑色长发和整齐的刘海。她的眼距很近,眉毛短平,两个眼角朝彼此跑去,神情在不笑时显得局促与紧张。她看上去心思细密,但在干净的底色之下却又有些道不明的疯狂。刚开始,她荡的幅度很小,那个时候,人也很少,只有带着孙子或孙女的祖母,以及一些路过此地把车停在路边的人。那个时候,街区还在慢慢地苏醒,吸纳声音。她能听得见风打在秋千旁边树篱上的声音,但却无法辨别风敲击远处街边树木的声音,叶子一片片的,在树的高阁之中无声摆动。
到了十点,女人还坐在这里。有时候,旁边已经零星坐上了几个孩子。女人开始把秋千荡得很高,要比所有不怕死的孩子都荡得更高。当秋千荡到半空,她又也抬高双腿,抬起脖子,下来时,她又用力收束下腹,再猛地蹬地。她的胸腔像是吹入了许多的鸟叫声,变得饱满,有一种快意过后的狰狞。
街区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她,但几乎没有人在这里和她挥手。每一次,她似乎都要在秋千上飞起来,到三界五行之外。她的眼球蒙上现实的阴翳,却又透露出一种狂热。她能注意到风声和距离的比例关系,但是居民们似乎都觉得,即便是和她打招呼,她也并不见得就能听见和看见他们。
在偶尔的讨论之中,她被他们称为“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邻居们不常讨论她,因为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到了十点半的时候,她的秋千时刻结束。她摘下耳机,进入大千世界,如果看到熟人,也会和他们道一声“你好”。
事实上,她有些厌恶街坊们看她的方式。那些目光满是怜悯,随风而过时,又暗带一种会传染的恐惧,那虚假的关切,以及随后必然出现的懒惰而轻率的臆断——仿佛他们在耳语:“那个疯女人。”
她想要像脱衣服一样把那些目光脱掉,它们是她皮肤之上和之下层层叠叠附着的实体。她想要消除他们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个可怜的女人,她不想如此看见自己。
于是在秋千上时,她借助离心力与风力,越荡越疯,越荡越高,把一层又一层的目光甩脱出去,就像冬天借助一个偶然,来抖落身上的残叶。而只有在那明亮的早晨,她才能重新站定,在走开之前说出一句简单的问候,“你好”,“再见”,进入自己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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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女人的午觉比往常都睡得好。她醒来的时候,天气已经透出一股灰白的阴沉。男人回到家,女人还在床上,他小跑过去,问她:“成了?”
床对面衣柜上的小木人偶,每天都会变换一个姿态,跑步的,单手问好的,伸懒腰的,跳芭蕾的。眼前,男人和他身后的人偶奇异地重合了。许久,她把目光放回到丈夫身上,点点头:“他们已经报价了,也没有压价。柳柳真是保佑我们。”
那时候柳柳已经七个月了,在夜晚像是潜伏在湿土里的一只小兽,时而想要冲破肚皮的脊土探出头,和每天都给自己唱歌的妈妈打一声招呼。有的时候她侧躺,柳柳感受到形变的挤压的空间,就更是想要闹一闹了。
“那……中介怎么说?”男人问。仍然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还是老样子。他说他们看中的就是地下室。你也知道我们的地下室有多大。”
“那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用说吗?”迟疑了一下,男人还是问道。
“不用说的。他们正式签合同的时候,是有一份披露文件。法律规定我们必须披露。你只能希望他们没有看得那么仔细。毕竟我们买房的时候,也没有看得那么仔细。”
“好吧。那就这样吧。”男人说,“你说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你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女人走出房间,看到玄关里新买的婴儿推车和汽车座椅,说:“带我去最远的Home Depot(家得宝)。”
光束一样的车流又像光束一样消失,她对他说:“我来开车吧。”她要体会走到深处再也没有红灯的极乐,她要开始为柳柳和她自己挑选婴儿床、尿布台、低矮的木架子,还有很多与想象并排而来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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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还记得那一天,一个溽热的午后,在她荡完秋千准备睡午觉时,门外传来了咚咚的声音,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中年妇女带着一位二十多岁身上已经没有崭新味道的女孩来敲门。她们说自己是某个气候正义协会的成员,正在指定的街区做路边调查。“你们要喝咖啡吗?”她问她们,她看到她们停顿了一秒后露出的自然的笑容。
她们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在事情发生了以后,她以为她是那种想要捂死痛苦或者只有别人关切了才会开口并以此确保尊严的人,但她发现,当痛苦足够大时,她希望对每个人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叙说,羊水必须被打破,那种解放痛苦和捍卫记忆的欲望是生理性的,周期性的。
那一个下午,她和她们谈了很多,但没有谈她的痛苦。她想要谈,但是谈点其他的什么也已经够了,那一种代偿使她松了一口气。能看得出来,她们很兴奋,也许,很少有人和她们有如此深刻且长时间的对谈。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们之间甚至建立了“志工”和“平民”之间的一段“蜜月期”。她们带着她一起去附近公园中的树林,告诉她有人在一个晚上偷了几十根树苗。她会像记者一样问她们,是什么树苗呢?她们把她介绍给市公园局的监督,也会在开派对的时候,顺便给她捎上一块披萨。不,她们是先给了她一个看起来快要化了的餐盘,然后再往里面加无限量的披萨。这似乎就是她们回馈的方式了。最后,她又把这些无限拿了出来,餐盘里只剩下一块腊肠披萨,她吃了几口,听到那个年轻而不崭新的女孩叫短发的中年妇女,“妈妈”。
“区长有一个关于洪水的会议,我们想邀请你一起去。作为居民,你可以谏言。”她们说,“他们计划要投入一些抗洪和防洪的资金,说不定,你能给他们一些有用的意见,也能争取到一些资金。”“为什么不呢?”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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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清楚地记得她在一个午后突然醒来,鼻腔中有清楚的梦中带出来的发霉的湿木头的味道。那味道让她的思维、身体和周身的一切都凝固了几秒,她忽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听不见柳柳的动静。
那个时候丈夫正好跑步回来,她让他趴在她身上听柳柳的声音。他说柳柳没有在闹,但好像是在动的。他不是很确定。她反复想着梦中的发霉的湿木头的味道,事实上,她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在丈夫开车带她到急诊室的时候,她还有一些羞愧,在慌乱当中,她左脚上穿的袜子有一个破洞,上衣和下裤也明显是各穿各的,并不成套,她预演了一些不体面的场景。甚至在被推到手术室进行备皮工作的时候,这一丝的不体面也没有随着众人的紧张和严肃而退却。医生握着她的手说:“你不要担心,通常,孩子到这个周数都能够存活。”
“但是我闻到了阴湿木头的味道。” 她在心里说,同时也在不断地祷告。
麻醉剂打在腰椎上,也像是一支沉默的针剂注射在了房间之中。她从午后的梦中醒来,又进入到另一个梦中的梦。她看到医生默不作声地划开她的肚皮,护士失语,助产士屏住了呼吸,然后是羊水倾泻的声音。当柳柳被拽出来的时候,她很痛,柳柳的声音则像是被吸尘器吸空了,她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听到了柳柳的哭音,好像只是两三声,娇弱的,咿呀,咿呀,咿呀。
她也没有看到柳柳,没有人问她要不要看柳柳。实习护士蒙住了她的头。她听到医生轻微地舒了一口气,但更多的是不好的声音。“她好白。” 一个护士说。这时候她感到有一阵恐惧袭来,就像急雨带来的洪水,她甚至都没有抱到柳柳——没有人问她是否要抱一下她的女儿,这个在她身体里住了34周的孩子很快就被推出了她的世界。
结局似乎已经落定。她很希望他们是能救活柳柳的。上帝只会给你,你能承受的一切。她能承受这一切吗?她怎么可能想过她能不能承受?在那一天夜里,丈夫蹲在她的床头。她问他:“柳柳还好吗?”他笑了一笑,说:“她很好,和许多的小婴儿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险箱。”她听到以后忽然哭了,撕心裂肺。丈夫的笑容没有破绽,没有停顿,但是她知道如果柳柳真的很好,他是不会这么说话的。“你是要到出院了才告诉我吗?” 她说,“你能不能叫医生过来,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往后的很多个月里,她和丈夫尽管共享了巨大的悲伤,却没有能成为最紧密的盟友。他们一同帮柳柳办出生证明,死亡证明,反复述说抢救当天的所有经过,甚至他们的思想,和小念头。她想要让柳柳在这样的言语之间,像被浇灌以血肉一样地成长。但也有更多的时候,在没有柳柳的世界里,她感觉她的爱也被柳柳抽走了,它们没有反身落回到丈夫的身上。“我们会有新家的,也还会再有一个小孩的。” 有一天,丈夫抱着她哭着说。
“我不会再卖掉这套房子了。那天我闻到了湿木头的味道。” 她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想要忘了柳柳?她只有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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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落短发的中年女人在和区长作汇报时,开始发现事情变得不妙。
那个平常为她们提供许多社区讯息并经常来参加志工活动的女人,在听她的报告时,微笑着频频摇头。当时,她并不能确定这表情意义为何。是反对?还是赞同?她是在否定自己说的那些观点,因为觉得它们确实不对而摇的头吗?她如果真的不赞同,那为何又要报以微笑呢?
在场的区长、政府官员,以及社区机构和非营利性组织代表,也意识到了女人的某种异质性,但他们暂时还不好分辨。她没有插话、打断,或者带上愠怒的表情,但是他们仍然感受到了她的无形的抗辩的能量。对于还未摆明的势头,他们只能按兵不动,也只能在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时,如无事般地询问她的意见。
“这根本不是气候变化。”最后,当区长不得不问她想法的时候,她开始不容置疑地输出。
“这就是下水管道的问题。”她说,“水势大的时候,这一带所有的雨水都会流到我们这里。”说完,她拿出一沓几十页的彩色打印报告,“我以前是规划局的工程师,这是我这两年做的自发的研究。”
“可是,”利落短发的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会儿,说,“如果不是气候变化,雨量就不会变大,水管就不会超载。排水系统是一个问题,但是气候变化也是催化剂。”
“不是。”女人摇摇头,“根本不是。”但她还是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她冷静的模样让人更觉得惶恐。“这就是水管的问题。雨水大的时候,它就会发生。”她敲了敲自己厚厚的一叠纸,“我已经在这里写得很清楚了。你们真应该好好看看。”
时间在此后变得凝固。即使百般不愿,大家似乎都卷入了以这个女人为阵眼的漩涡。那些“雨水花园”“云爆发枢纽”“绿色屋顶”,所有新鲜的好听的名词,都得到了女人的微笑式的摇头。她把这一切归咎于政府的腐败,说自己已经与当地的市议员反映多次而无果。她说气候危机是一种阴谋论,认为这一堆华丽空泛的词汇,是一种官商勾结的实证。政府不更换下水道系统,却推出可有可无的概念来获取经费,中饱私囊。在女人的眼中,辩证消失了,系统也消失了,千丝万缕的话题都被扯回到下水道的问题上。
女人不知道的是,这个街区曾经是政府的重点关注对象,但这次的会议,令利益的各个关联方都感到尴尬,特别是把她带来的短发中年女人。每一方都想发力却又惧怕无人领情。无论是政绩或是初衷,到最终都会被解读为一种最彻底的腐败作风。一些有关抗洪与防洪的试点计划,开始绕过这个街区,因为所有的方案、蓝图和措施,最终都绕不开女人这一瓶颈。不是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反对派,而是偏执却又正确的反对派会阻挠他们。他们并不想带着上层、再上一层、最上一层在走访当地时,在召开公共会议时,再次遭遇这般安静又不适的阻挠力量。一个人可以英雄主义般地跨出一小步来影响社区乃至世界的一大步,但一个人也可能使一个街区陷落在白色的无声和静止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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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闻到湿木头味道的时候,还没有柳柳,那个世界明快而具体,由数字、结构以及很多很多的时间构成。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和其他的数万个早晨没有什么区别。她醒来的时候觉得很沉静,世界没有偏差,她打开灯,拉开窗帘,就像无数个被夜晚吸纳了声音的早晨,有无限多的白色的颗粒又在一瞬间回到了她的身边。阳光降落下来。紧接着,她看到许许多多的衣服铺在对面邻居的前院之中,它们的颜色很昏暗,有褶皱的潮湿,掉落着以往的鲜活。
也许是因为暂未全部醒来,她带着一丝恍惚和不解来到了地下室。在楼梯上,她开始闻到一股发霉的湿木头的味道,污水和淤泥留下了鞭打白墙的痕迹,水仍然没有完全地走失,在深到脚踝的水当中,木屑,碎渣,污泥和枯叶像是发着高烧一般,还在做最后的漂流。
那场事故被称为百年一遇。这一片曾经由水的各种形态所构成的星状网络,即使已经被土地和公园湮埋了应有的形迹,但每到下急雨骤雨,水却仍然记得,它们会流到它们原来的行经之所,当它们急急落下时,合并的下水道也再承载不起这些水的记忆。它们不再能够排泄到江河之中,只能往回奔流,最终又回到了她的地下室当中。
她姑且相信这真的是百年难遇。但来年和再来年的雨季,甚至是非雨季的日子里,洪水也会回到她的居所。她看着街区几幢房子的前院中插起了出售的牌子,在柳柳来到以前,她想,她也要搬出去。
中介没有细问或者悉心观察。他究竟是精明还是天真,还是两者的混合?当他带着客人来看房时,总是把地下室作为最大的卖点。他说这里有安装完好的无障碍卫生间,方便老人居住也方便分租,地下室还有一面隔断墙,在最好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分租给两个家庭,这等于是上千美元的额外收入。他还会不时强调合法改造这四个字。这其中,她不记得有任何人曾问过他关于水的问题,只是他们到最后都没有正式报价。
是这样的。在有了柳柳之后,她逃出去的愿望终于显了灵。她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柳柳的庇佑。只是在失去柳柳的那个早晨,她又闻到了那一股阴湿木头的味道。
“我不能搬了。我们不能搬走。”她说,“我们不能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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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原来这座城市有一小部分的人正在关心着水,有那么多和洪水有关的活动。她拿着那一沓报告,穿梭在活动与活动之间。她每一次的心情都不差,就像在荡秋千的时候一样,她在活动上游来荡去。她的发言游离在她的情绪之外,正因为她有了如同真理一般的阵眼,所以她并不在乎那些同场讨论的面孔的脸色。她已经没有柳柳了。
那是她参加的最后一场活动。那个活动只有她一个人参加。台上的两人又等了半个小时,但无论如何就只有她一个人。主持人觉得她十分眼熟,但是却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或是听闻过她。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把那一沓纸递给了他们。
“谁是那位播客的记者?”她问。
一位面容瘦削,头发耷拉着的白人男子说:“是我。”
“这是我的电话。”她把报告递给他,然后用笔写在第一页上,“你的播客应该加入这份报告。”
在男子略显震惊的面孔之下,主持人开始播放这一集的播客。这是一个在当地图书馆举办的播客线上派对。
还是持续了一阵子的微笑式的摇头。她一边听,一边摇头。与政客面貌不同的是,白人男子按下了暂停键。“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他礼貌地问。
她仍然是坚定的说辞:“这不是气候变化,根本不是。这是下水道的问题。你知道什么是合流下水道吗?”
“我没有说这不是下水道的问题。”男人的拇指和食指开始在桌子上磨搓,嘴唇开始抿成一条线,细细长长,这使得他本就寡淡的五官显得更没有了后招。她忽然想起那位“能量大师”,他也曾将嘴唇抿出了一条线。
“你知道什么是合流下水道吗?”她再问。
白人男子刚想问答时,主持人摆了摆手:“就是雨水和生活用水合流在一起的下水道,通常它们在城市的东北角。女士,我们还在录像当中,需要继续播放播客,谢谢您的配合。”
“对不起,”她笑着说,“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此后,她收束起语言和潜意识,继续收听播客的内容。不得不说,这并非是一个很热门的话题。播客讨论的是在气候灾害方面,信息的不对称是如何不成比例地影响着边缘社区的居民。而她是唯一在暴雨天还前来参与的听众。她认真,有礼貌,是有关这一话题的狂热信徒。
只是气候灾害这一标题,似乎早已预演了播完后的场面。她声称,这是下水道的问题。白人男子叹了一口气,一边担心这是否也会呈现在录制当中,一边想以退让的温和的方式,在承认她言辞的同时也让自己在她的面前不显得如此可笑。他本来根本不需要自证,只是在那个边缘社区,像她这样的第一代的移民才是多数,他多多少少缺乏一点实在的底气。
但是那一种承认似乎又演变成了邀请。她的话比以往更多了。就像洪水从浴缸和马桶中带出的水花和木屑,语言也带出了她曾被秋千和巨大悲伤后的沉默所抽离的情绪。她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所攻击,她感到紧张,惶恐,心脏鼓动,就像是刚刚怀了柳柳时,一个人需要承受却还未准备好的两个人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而且,你为什么要说洪水披露法案呢?”她听到自己在说,“你是在说那些卖家也是有罪的吗?他们才是受害者啊。你可以好好读一下我的报告。这可以是下一集的素材。”
雨已经很大了。即使在隔音尚好的图书馆地下室,也可以听到声音。白人男子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容显得十分难看。他的心里开始反复上演女人摇头微笑的画面,一帧又一帧。他没有足够的实证来反驳她,他只是觉得自己处在一个非常难看的境地,他做了六个月的播客,最终只有她来到了这里,并给出一个绝对否定的回声。对于气候问题,他觉得自己做了缜密的调查,但是说到下水道系统,他真的不知道那些水是从哪里来,又到了哪里去,不知道水的高低错落,水的节制与合谋。最后,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和她说,这的确是下水道的问题,但也是气候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都要说这是气候问题呢?”她微笑着说。这两个词像因果一样插进她的脑袋,“你能不能到我家看一看,到我家看一看,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她说。
在几年前,他曾经在美术馆看过一个片段。一位男性行为艺术家在腰间用一根绳子把自己与一位女性艺术家绑在一起。他们说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国家。他们在一起生活长达一年,却不相互接触。他们承诺并不会发展成恋爱甚至两性关系,他们彼此争辩,又彼此抵抗,彼此相依又是如此陌生和不明确。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如今并不叫做行为艺术家,而是叫做生命艺术家。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看着那些肮脏的墙,污泥看起来已经成为了墙的一部分,它们曾被擦拭掉表面的厚度,以便能与真正的墙融为一体。他看到一个很大很空的地下室,放在中央的床垫已经从床体上坍塌,他甚至不清楚这是一个有待废弃的毫无用处的床,还是一件装置艺术作品,生命的艺术。除此之外,就是和他捆绑在一起的她。说实话,起初他并没有很担心,但是她把绳子的结打得很紧,他只是很难想象她真的会将他和她绑在了一起。这对于新闻从业者来说,是很难抚摸清楚的脉络。
“对不起,”她说,“我听说今晚的降雨量就好像那一晚。”
“对不起,”她说,“但是水,它们都很快。你相信吗?事实上过不了几分钟,我们就会漂起来,沉下去,出不去,又不断地涌进来。”
“你想多了,我们会没事的。”他说,“我能抽一根烟吗?”
“我没有烟。”她回答。
然后她自顾自地说道:
“本月2日,本市触发紧急状态,新一轮飓风余波袭击东北部地区,造成二人死亡。警方表示,暴雨发生翌日上午接到报警,在×路×街,有二人尸体漂浮在地下室积水中。警方目前正在进行辨认及身份确认工作。”
“这会是明天的新闻,我帮你写好了。我们来看看明天是你写新闻,还是新闻来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