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自贡
或许是夜里下过雨的缘故,6月的自贡甚是凉爽。当地的朋友说,自贡落雨颇奇,常常是夜下日晴,不碍农事。在自贡的日子里,我验证过,确实如此。数次雨敲梦碎,晨起阴云斜走,鸟雀欢鸣,鲜见雨丝。可能自贡独特的地理与气候藏着奥秘吧:地势西北高,东南倾斜,落差达660米,典型的丘陵地带,多雾湿润,是花草温床,种子落石板上也会发芽的。
自贡的名字源于两口著名的盐井——自流井和贡井,各取首字组合而成。自贡史久,但建市时间不是很长。1939年抗战时期因其“川盐济楚”的重要战略地位而设市。自贡因盐而兴,可以说,它的历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井盐发展史。
当然,如今的自贡不仅是千年井盐之都,还是中国灯城、恐龙之乡、美食之城。在中国城市谱系里,自贡的标签绝对是鲜亮独特的。知道我从南京来,朋友告诉我,南京夫子庙灯会的彩灯大部分出自自贡。此外,自贡还有“小三绝”,即龚扇、扎染、剪纸。有千年历史的艾叶镇上就有“小三绝”非遗工坊。
从四川成都天府机场出来,沿廊道行数百米便是高铁站,可直达自贡。自贡距成都180公里,在过去要走老半天,如今乘高铁也就三四十分钟。我清早从南京出发,中午已踏上自贡的土地,午后便赶往艾叶镇六房村。
公路紧傍忽湍急忽平缓的釜溪河,河弯路转,路随河生。釜溪河是自贡的母亲河,又称荣溪、盐井河,从名字可窥见自贡人与它的血脉之情。釜溪河由威远河和旭水河汇合而成,于富顺县并入沱江,再入长江。看起来,釜溪河其貌不扬,但正是这条平凡的河流孕育滋养了自贡。没有它,难有自贡千年盐业的繁荣。
艾叶镇
艾叶镇没有高大的建筑,街的两侧多是平房,有些还显陈旧。这些满是时间痕迹的房屋是刻意保留的艾叶镇特色。至镇东头,右侧有个两三米宽的街口,沿街口灰褐的台阶往下,便是艾叶镇的横街,也是艾叶镇的古街。
横街紧傍旭水河,右侧的房子更老,如今多是文创基地和饮品店。头顶是冠如巨伞的百年黄葛树,对面便是艾叶滩。从我所在的方向望去,尤像艾叶,包括“叶片”上的茎脉纹路都像——滩石高高低低,或大或小,形状各异,其上遍布孔道。据《盐史花露》的作者曾新讲,洞孔有800余个。
石滩常年裸露,即便在过去,浅水横漫,也难行船。井盐外运,艾叶滩是必经之地,且是首站,所以有“盐运古道第一滩”之称。船行至此,需将盐卸到岸上,一部分经由陆路外运,一部分由挑夫挑至艾叶滩下端码头,搬到等候在那儿的“歪脖子船”上,这叫“翻滩转运”。之所以叫“歪脖子船”,是因为船体不正,不在一个方向。从旭水河至釜溪河,再至沱江,河窄弯多,船行不易。大量的船挤满河道,行走就更难了。“歪脖子船”能够减少船与船的碰撞,使通行顺畅。这“歪”其实是因势创造而来的。
横街临近艾叶滩与码头,南来北往的货主、船工、驮运工、挑夫、盐工、商家、农夫、小贩在此汇聚,自然不乏茶馆酒肆。遥想昔时,定然一派繁华。黄昏时分,灯已亮,人渐多,横街声起。有本地人,但更多的是外来度假的游客。据说周末时更是摩肩接踵。曾经兴旺的艾叶码头迎来了它的“第二春”,看似与盐关系不大,但终究是从其根脉生出来的。
横街并不长,至尾沿石阶而上便是平康桥,右拐行数百米,又到了艾叶镇的主街。艾叶镇的网红店铺甚多,几个网红店铺前均排有长队。我光顾过其中一家小店,开在不起眼的角落,房间逼仄,墙壁颜色泛黄。但就这么一个简陋的店,不排一小时队上不了桌。物价不贵,因网而红,这是艾叶镇的又一特色吧。
六房村
六房村在艾叶镇的边上。沿着出村的斜坡上来,便是艾叶镇的主街。早年村内只有6户人家,所以取名六房村。村口一方悠悠水塘,有3个足球场大小。右侧是村委,左侧紧傍水塘的人家也就八九户。更多的人家隐在丘陵的褶皱里。坡上一家,坡底又是一家,看着仍是稀稀拉拉的。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有着800余户1600多人的大村。
自贡有一对颇具传奇色彩的夫妻。两人早年捡废品,后收废品,再改办废品收购站,最终创办了自己的企业。这对夫妻即是六房村人。夫妻的故事是妇女主任讲的,她是本村人。她介绍道,农户有的外出打工,比如她的丈夫,就在外跑货运。几年前,她的丈夫和父亲一同外出,一年能挣十五六万。有的农户则就近寻工,比如扎染工坊就雇了一些,也有妇女接了活回家绣。
作为自贡“小三绝”之一的扎染,始于秦汉,唐代最为兴盛,曾是宫廷御用贡品。扎染别处也有,但自贡的扎染自有其特色,也称“蜀缬”。2008年,自贡扎染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六房村设有非遗传习所,用来培训扎染技艺。
在传习所,扎染工坊的创始人、自贡扎染技艺传承人李娟向我讲述了自贡扎染的特别之处:以针代笔,以色代墨。运用“绞、缝、扎、捆、撮”等数十种手法,多次套染,层次丰富,色彩艳丽。李娟大胆创新,运用了传统的板蓝根、蓝靛等天然植物染料之外的染料。在材料上,也由纯棉扩展到麻、丝、缎、皮革等。而品种样式方面也不断出新,不再只限于上衣、裙子、围巾之类,由此开发出了上百种产品,单文创产品就有几十种。把扎染与彩灯结合,就是李娟的创新之一。她展出了6盏扎染彩灯,那是我见过的最精巧别致的灯笼。我端详着,想着若我是六房村的本地人,定拜李娟为师,近水楼台嘛。
六房村还有另一种和盐运相关的艺人——辊工,又叫天车捆工。盐井往往深达数百米甚至上千米,从这么深的井里提卤需要搭井架,即天车。天车由辊工建造维护。需挑选沥水好、韧性好、轻巧结实的松木,加工成各种规格的木料,按照“外圆内空”“上小下大”的原理,把木料排列、围拢、接续,并用篾索或钢绳捆扎,同时加入木楔揳紧,让天车稳固。
这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极难,有相当的技术含量。1950年出生的黄泽章是辊工的第四代传人。祖辈均为自贡盐厂的辊工,其父还发明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盐井独脚天车。如今的黄泽章在天井工艺馆制作天车模型,和我交谈时不时拧开水杯喝一口茶水,随和淡然。
或是各忙于营生吧,六房村的街上很少见到人。曾见一挖野草妇女,妇女所用锄头窄而长,和北方锄地用的宽短锄头不同。蜀地湿润,野草根深,长铲才可除根。地承包出去了,农户就在房前屋后种些玉米、高粱、蔬菜自用。这位妇女正准备种新菜。
深聊须入农户家。叶姓农民1962年出生,长我5岁,高个方脸。其妻矮些,但脸盘和丈夫相似,特别有夫妻相。叶姓夫妇极好客,从冰箱里拿出自家种的小西红柿让我尝,味道确实极鲜美。
叶老兄在艾叶镇的市场卖调料,也就半天,下午则回家在有限的土地上自忙。六房村的农户住的都是二层楼,区别在于新旧。他的房子去年建成的,上下200多平方米,高大敞亮。问他花了多少钱,他笑着摇头。楼房为两个女儿出资建造,他并不清楚具体花销,只管住。他的大女儿在拉萨开商店,女婿跑货车;小女儿在贡井某卫生院工作。
我问他:“那冬天的下午做什么?”他说:“一年都有得种。”想想也对,蜀地嘛。
龚 扇
自贡龚扇在中国乃至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2008年便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自贡之行,让我亲睹了它的精美与绝妙,如享盛宴。
龚扇始创于清同治时期,创制者是竹编艺人龚爵五。当然,龚扇也有一个改进的过程。光绪年间,龚爵五编的竹丝团扇在“赛宝会”上夺魁,被选送进宫,得名“宫扇”。其子龚玉璋后用数月时间把名家画稿织入竹丝扇,龚扇声名更扬,直至今日。
制作一把龚扇需要3个月之久。我在龚扇工艺馆“天堂宫”观看了龚扇第五代传人龚倩的徒弟杨姓女子制作龚扇的一个环节。龚扇原本传男不传女,传女始于龚倩。龚倩带了4个徒弟,杨姓女子是其一。
杨姓女子边制作边向我讲解。龚扇制作用材极为考究,须选用一年青阴山黄竹为原料,切断,削皮拉丝。竹皮要拉出3层,外层皮最好,然后拉成细丝。丝直径0.01毫米左右,比头发还细。1厘米的扇面,要用22根竹丝。杨姓女子边讲边操作,动作娴熟。我问她:“你视力一定很好吧?”她微微一笑,没有抬头。
龚扇的编法有“点字编”,有“人字编”,均按照名家书画编织。低端龚扇多有染彩,高端龚扇则从不染色。扇面上的图案正面看不到,须通过侧面借光的折射方得以一窥。蜂蝶飞舞,花草绚丽,活灵活现。竹丝紧绷,轻叩扇柄,声脆如筝。
其实,竹丝还可编织其他物件。朋友讲,龚倩的祖父曾编织了一顶蚊帐。那么大一顶蚊帐,一个烟盒就装下了。当然,编织最多的还是扇子。一把扇子也要百日时光。所以,龚扇是难以模仿的艺术品。
李子村
李子村不产李子。它盛产稻谷,准确地讲,是再生稻。当然,它土地肥沃,还产高粱、大豆。李子村为富顺县代寺镇辖地,高低起伏,有着优美而柔和的曲线。
从县级公路拐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绿色方牌,上书袁隆平的题词:“再生稻之乡”。名副其实,富顺有四五十万亩的再生稻。方牌立处便是不那么规整的稻田,算不得大,两三亩的样子。整个富顺的田地,单块面积都不像华北平原的麦田那样一望无垠,也不平整,忽高忽低的。每块田的作物不尽相同。比如这块稻田,周围便是挺拔的高粱。
以为到村了,但转过一白一红小楼后,便又是绿色的海洋了。路难有十米直道,二三十米一个弯,且忽上忽下,有随浪起舞的刺激。正沉醉其间,朋友说富顺水稻高粱现代农业园区到了。如果说园区是一棵树的话,李子村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枝杈。
伫立高坡,视野开阔,目之所及皆为绿色,但又是不同的。水稻深绿,高粱翠绿,或状如布袋,或形似长刀;或如双翅初展,或如海龟静卧。而绿色的高粱也有着不同的层次,下半色重,上半色轻,耷拉的穗头更浅了些,而在穗头的尾端,丰腴的籽粒已呈现出淡淡的红晕,应该很快就如火燃烧了吧。在更远处,绿海的边缘簇聚着一栋栋青白楼体。它们其实并不相连,一幢与另一幢有数十米的距离,很分散,彼此相望,彼此照应。那就是李子村。夜里下过雨,这会儿天空还浮着团团意犹未尽的云。和北方蘑菇状的云团不同,自贡的云如绸缎般轻而薄,折卷是云,散开便是雾。不知暗夜中的云是什么形状,想来那该是它最美的时候。
景色宜人,微风轻拂,任谁也会陶醉的。但我不敢沉溺太久,因为我有太多的问题,关于再生稻,关于高粱。
富顺农业专家钟顺清,可能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缘由,竟和我这个高原人有着同样黝黑的面孔。他极是热情,对我的每一个问题,回答都极详尽。我平时吃大米不多,一年也超不过10斤,对大米知之甚少。听过早稻晚稻,不知这世上还有再生稻。钟专家微笑着说:“很多人要么没听说过,要么听了但不知如何‘再生’。”
再生稻是稻子收割之后,继续给稻茬浇水施肥,让它喝得好吃得饱,茬根处就会生出鲜嫩的稻芽,再生一稻。当然,年年要筛选种子。第一季水稻生长周期150天左右,第二季也就是再生稻只需60天。再生稻比一季稻产量略低,但黏性大,口感好。事实上,富顺再生稻早有种植。据《富顺县志》记载,1939年,富顺就在井河镇、清和乡等地推广过再生稻。当然那会儿面积不大,更没有如今的高产量。据钟专家说,现在一季稻每亩产量600公斤,再生稻也有200公斤。
“既然稻子可以再生,那么高粱可不可以呢?”我抛出疑问。钟专家微笑点头说:“当然可以!”正是受再生稻的启发,富顺研究培育了再生高粱。水地种稻,旱地多种高粱和豆子。两季高粱,两季豆子。豆子是套种,不是再生的,一为春豆一为夏豆。还有一季是种蔬菜。也就是说,在富顺,旱地可以种五季作物。钟专家给我算了一笔账,一亩地基本是“千斤粮万元钱”。
一个问题获解,另一个问题接踵而来。酒厂和农户签过协议,不但收购农户的高粱,还有保底价,所以种高粱要比种稻子收益大。我一下明白了村前屋后为什么都是高粱了,即使是餐桌大的地也不荒废。可在走访农户时,“70后”张村民说他种的20多亩地中,多半种稻子,少半种高粱。我问:“为什么不全种高粱?”张村民说,他的地都是零零散散的,块小地碎,机器无法收割,只能靠人工,收割高粱工作量过大。难怪。
张村民有3个女儿。大女儿在成都一上市公司工作,二女儿和三女儿是双胞胎,均在读大学。聊了一会儿,张村民端上一碗豆花让我品尝,说是他自己做的,所用豆子也是自己种的。富顺豆花是四川省级非遗,非常有名。朋友说在富顺,人人都是传承人,我半信半疑。吃着张村民做的美味豆花,我信了。
李子村,一个不产李子的绿色村庄。
三河村
水口寺河从丘陵深处蜿蜒而出,经山野,过林地,细细瘦瘦,但从不停歇,直至汇入沿滩区九洪乡地界的铁钱溪河。小桥子河由南而北,比水口寺河深,且阔,却是无声无息的,在并入铁钱溪河时才发出拥抱的欢呼。铁钱溪河因溪口曾发现古钱而得名,水口寺河与小桥子河的注入使其流势略猛,形如巨蟒,时有涛声。
三河交汇,孕育出一个特别的村庄:三河村。名字水汽氤氲,土地也是湿润肥沃的。三河村的土地与他处不同,多是红棕色,极适合瓜果种植,特别是西瓜种植最为出名。
九洪乡每年6月初举办西瓜节,评选“瓜王”,即最重的瓜。今年的“瓜王”重37.8斤,拍出了3万元的高价。得知种出“瓜王”的主人就是三河村的,我赶往三河村,想着一定要认识一下这位能人。
“瓜王”的主人叫罗兴文,1963年生。见到他是在其院外的高坡上。他体形偏瘦,肤色黝黑,显然是刚干完活,衣服上多处沾了泥土。我伸出手,他碰了一下便缩回,说手不干净,沾了油。说着展开,手掌带绿,多有老茧。罗兴文从1983年开始当民办教师,当了十多年,后来又当了十多年村干部,2021年卸任。罗兴文一直在自家地里种西瓜,“瓜龄”三十余年了。如今,他不仅在自家地里种,还另外承包了10亩地,算得上大户了。除了种西瓜,还种香瓜、南瓜。
没种出“瓜王”前,罗兴文的瓜就很出名,甜度大,回头客多。种瓜有诀窍,土地、光照、浇水、施肥均有说法。也算不上秘密,因为人人皆知,但未必每个人都有收获。种瓜过程中要投入的不只有精力,还有情感,要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一步不能错。
我问他:“‘瓜王’初长时有没有什么迹象?”他笑着摇头,指着前面的地说:“就在那里种出的。一秧四瓜,头个瓜不能要。” 他说,头个瓜发育不健全容易空,二瓜三瓜也不能要。我问为什么,罗兴文没正面回答,如讲禅语,说:“老大太笨,老二太聪明,老三太狡猾,老四是最实诚的,所以四瓜最好。‘瓜王’即是第四颗瓜。”
告别时,我再次伸出手。罗兴文摊开手晃了晃。我来之前,他正在拔南瓜秧,所谓的油其实是南瓜叶的汁液。南瓜已收,他要忙着种红苕、种豆子了。红苕、豆子成熟后,10月份则种上萝卜和油菜,来年再接着种瓜。大地四季孕育,天道酬勤。
和温队长聊天则不在计划内,纯属偶然。和罗兴文告别后,我走在街上,看见她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手机,十分专注。她当过十余年的村民组长,人称温队长。温队长1951年出生,住的楼房2014年就建好了。
我问她:“村民组长都干些什么工作?”她说:“要干的可多了,调解纠纷、收集意见……”她很健谈,语速也快。她的独生女与女婿在广州搞销售,只在春节回来。她和老伴是低保户,每月有500元低保,此外还有老年补、独生子女费及土地流转收入。村里有用工机会,她和老伴也会拣干得了的做。楼侧的闲地种了一片高粱,绿意盎然。我没问她收了高粱会种什么,我想,肯定不会闲着。在自贡,没有一块地是闲着的。
三河村像他处一样,各户住得分散。温队长所在的区域叫文坝小院,据说早先是三河村最穷的自然村。曾流传这样一句顺口溜:“文坝本姓文,稀饭几大盆,团转起波浪,中间瓮(四川方言)死人。”如今的文坝小院屋舍甚是气派,温队长家的楼算是陈旧的。
三河村还有不少养殖户,在水塘养殖黄辣丁,在稻田养殖小龙虾。我在江苏盱眙见过小龙虾养殖场面,很想看看三河村是怎么养的。可惜龙虾5月已全部上市,此时只有白鹭不时掠过稻田。
再来三河村时,或许要更早一点。
盐 都
盐是自贡的根,也是自贡的福。
自贡老作家曾新带我前往贡井区新河街寻访大公井遗址。据史料记载,北周武帝时,贡井区域便开始汲卤熬盐。最早最有名的盐井叫大公井,彼时建镇就用了“公井”这个名字。我们顺着釜溪河的流向走,天阴风软,心欢步健。曾新年逾八旬,但激情洋溢,每行数步,便指着一棵树一个堰口,讲述它们的来历和故事,如数家珍。待至中桥,非要拉我下河槽看看,我欣然跟随。中桥堰闸是清朝所建,于今仍发挥防洪蓄水、水利调节的作用,虽不是丰水期,但激流奔涌,涛声震耳。
从中桥河段往北,地势渐高,行路变窄。这就是千年古盐道了。路为石块拼接,经年踩踏,凹凸不平,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走这条路了,所以遍布绿苔,甚是光滑。我伸手扶曾新,他也来扶我。相视一笑,我俩放慢速度。曾新指着两旁黑色的石墙说:“不知多少驮夫摸过呢。”
大公井遗址在高坡上,外有围挡,未能睹见。墙外立的石碑上书“大公井遗址”。在碧绿的杂草映衬下,那几个字格外醒目,正如它的过往。曾新说:“没有这口井,或许就没有如今的自贡。”那么,它应该算是“母亲井”。如果把盐井比作藤蔓的话,那一根根枝条都可追溯到这儿。从汉唐至明清,自贡盐井始终在生长。太平天国时,淮盐受阻,楚民淡食,曾济楚行销。抗战时期,海盐难运,自贡之盐“雄于西南”。最盛之时,这里有上千个井架。
盐与自贡相伴而生,相伴相兴。对盐有着特殊的情感的自贡人,不止曾新。我认识的第一个自贡人梁平告诉我,在1835年,自贡用传统技术凿出了世界上第一口深度超1000米的深井:燊海井。另一个自贡人则给我讲了勺儿井的故事——彼时打井也有勘探方法,但不是百分百精准,也有凿空的时候。一定程度上,赌的是运气。有一对兄弟做生意赚了钱,合伙投资盐井。挖了几百米不见卤出,而腰包已空。按当时的规矩,要请工人吃一顿散伙饭。吃到中间,没酒了,老大的妻子将自己的银耳勺换了2斤酒。天明,工人感恩主家,坚持再凿一个时辰,没料想盐卤喷射而出。主客皆大喜,便将此井命名为“勺儿井”。
后来,我到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和燊海井才发现,井口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有数米之径,而是细如碗口。据说口径最小的清代小桥井也就7厘米多;直径最大的是东汉时凿的,也不过1米。而井深至少几百米。如此口径,特别是在人工开凿的时代,其艰难得以想象。据说凿井的工具有上千件。遇到什么问题,就要想什么样的解决办法。办法伴随着发明创造,其中的故事和能人就更多了。
盐不只是调料,更是生计、生意,关涉未来,关涉每一个流淌的日子。据说,20世纪80年代,当地男女找对象时,首选便是盐厂职工。如今,盐不再是自贡的主要经济来源,但盐仍以自己的方式滋养着这片土地。我离开自贡时,朋友送了我一筒特制的自贡井盐,说这是自贡的福气。我欣然笑纳,谁不愿拥抱福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