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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老师
来源:解放日报 | 肖复兴  2026年09月10日08:03

刘舜华老师,娇小玲珑,细眉细眼,体瘦文弱,是以前月份牌上弱不禁风的小姐那种。初二时,刘老师教我语文。她20多岁,说话轻柔,如细雨微风,燕子呢喃。站在讲台桌前,不像中学老师,倒有点儿像幼儿园大班的阿姨。

一般这样年轻的老师,不大容易压得住堂。堂,指课堂,也指学生。学生常会看人下菜碟。在我们汇文中学,坐镇语文组的老教师不少,校内校外,鼎鼎有名。对这样的老师,学生只有仰慕的份儿,上课不敢造次。对年轻的老师,有时候会故意造出点乱子,让老师难堪,甚至下不来台。

对刘老师的课,同学们挺买账,因为她讲课认真,逻辑性很强,讲得连贯如水,涟漪清清,一听就知道是认真备课过的。更何况,她的声音轻柔如水,同学们怎么忍心把这一潭清水搅浑呢?

她的板书写得不错。我们做学生的心理有时偏颇得很,喜欢从老师的字来判断老师的水平,由此决定对老师的态度。写字好看,尤其是女老师,有时比人长得好看还要重要。刘老师的字,无论黑板上的粉笔板书,还是我们作文后面的红笔批语,都和她的人一样娟秀。她的字有些往上偏斜,右边高于左边一点,长大以后,才明白这是练过书法的人写字的习惯。

我对刘老师一直很敬重,她喜欢我的作文,每篇作文的批语都表扬有加,常被作为范文在全班朗读。这让我很受用,自尊心得到满足,自然投桃报李。

初二下半学期,我们班上办起了墙报,班主任指定我当主编,和刘老师总夸奖我的作文有关,给了我“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机会。从刘老师看我时那爱抚的眼光中,我看得出来刘老师很高兴。她一定觉得她的眼光没有错,和我一样,她自己也有了成就感。

那时候,我迷上了朗诵。语文课,每学一篇新课文之前,刘老师都会让一位同学把课文朗读一遍。我很想也亮亮我的朗诵水平。不过,班上朗诵好的同学有几位,其中一位还是少年宫朗诵班的。朗读课文的活儿,刘老师因材施教,一般都会给他们。

记得非常清楚,那天要学的新课文是冰心的散文《樱花赞》,文章写得有情有景,朗诵起来声情并茂,容易显出水平来。我很想露一手,让同学看看,我作文写得好,朗诵也不错呢!自尊心和虚荣心,像两条小虫子一样,拱动在一个初二男孩的心里。学《樱花赞》前一天,我想把这个愿望告诉刘老师,求得她的支持。最终,我还是没好意思开口。只等第二天上课,刘老师问:“哪位同学朗读一遍这篇课文呀?”我第一个举手。但是,这个幸运的机会,能不能落在我头上,是说不准的事。

第二天语文课,刘老师刚刚把“哪位同学朗读一遍这篇课文呀”这句话说出口,我就“腾”一下举起手来。没有想到,有几个同学早都如箭镞离弦一般举起手。我看见刘老师微微一笑,目光扫视一遍全班同学,我心里一下子有些紧张。谁想到,刘老师轻轻一挥手,说道:“就请肖复兴同学朗读一遍课文吧!”

现在想想,这一件多么小的小事,之所以难忘,是因为在一个初二的学生心里,这便是件大事呢,一连几天一直在心里蠢蠢欲动;更是觉得刘老师简直像孙悟空,变成一只小虫飞进我的心里一样,那样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帮助我好梦成真。一个老师,对于一个懵懂的孩子来说,有时候的作用就是这样大,她偶尔一挥手,放飞一只鸽子,飞向他渴望的蔚蓝的天空。

离开母校久了,偶尔,我会回母校。回到母校,我会去看望刘老师。一次,刘老师特意送我一张她的半身照片,八英寸放大的彩照,她端庄地坐着,面容平静,却有了岁月的沧桑;目光沉稳,有一丝忧郁。那时,她已经退休,返聘回校教书。几十年,那么快过去了。看着这张照片,我想起读初二时候她教我的样子。那时,她是多么年轻。细雨微风,燕子呢喃,她讲课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时光,从照片上流淌。

在我们学校里,女老师中,唐真真老师属于漂亮的。她教我高一语文,那时她三十来岁,个头不算高,身材苗条,微微烫发,戴一副宽边近视眼镜,衬得鹅蛋脸庞更显得好看。她穿着朴素,却是素中俏,主要得益于她身材的娇小玲珑和衣服的剪裁得体。

她总是爱穿一双浅底船鞋,黑皮,油亮,很漂亮。讲课的时候,她特别爱双手扶着讲台桌,一只脚从漂亮的船鞋里脱颖而出,搭在另一只脚的脚面上。那只甩在一旁的船鞋,像一只纸叠的小船,不知要飘向何方,总让我走神。这样子,让我觉得颇有些资产阶级小姐太太的范儿,对她不大以为然。

唐老师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和她漂亮的姿容有些不大相称。再有,她的字写得不那么好看,和前几任语文老师无法相比。这样两点,让我对她更加不以为然,甚至怀疑她的教学水平。嘴上不说,腹诽不少。

开学后不久,我对唐老师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说起来,十分可笑,高一的学生自以为长大,其实心理像小鸡还没有脱离蛋壳,幼稚得很,很容易凭一时一事的好恶,不及其余。转变的转折点只在于两次作文。

一次作文,唐老师让我们写假期读了什么书,有什么收获。

一次作文,唐老师没有布置题目,让我们随便写,自由发挥。

两次作文,都要求当堂完成。

第一次作文,我写暑假读了萧平的短篇小说《圣水宫》,小说写的是寺庙和尚还俗的故事,其中写到上级来人对和尚还俗后做情况调查,大老远的路,还要爬山,才来到这个叫作圣水宫的庙里。不巧,这位还俗和尚不在,正发愁,突然从庙前的树上跳下来一个小姑娘,正是还俗和尚的孩子。我想到曾经看过王路遥的小说《小星星》,写解放前一位地下工作者到公园里接头,半天未见接头的人,很是着急,生怕出了意外。这时候,也是一个小姑娘突然从一棵大树上跳下来,为防万一,替她爸爸来此接头。对比这两篇小说,我说文章开头人物出场的重要性。只是这两篇小说的人物出场,都是小姑娘,都是从树上跳下来。尽管出场的方式生动活泼,毕竟有些雷同。

唐老师表扬了我,记得她在批语中写道:读书就要这样读,才会有发现,才会有收获。

第二次作文,我写了刚刚在青艺看话剧《丽人行》的感想。这是田汉解放之前的旧戏新排。以我那时的年龄,难以真正理解戏中复杂的几位女性命运与动荡时代之间的关联。在当时讲究阶级斗争的形势之下,看这出戏时,我敏感地看出了戏中背景道具之一书架的变化:最开始一幕,为讨好进步的妻子,资本家在书架上摆的是鲁迅的书;后来一幕,妻子被捕,资本家和一个妓女鬼混,为讨好妓女,书架上摆的竟是各式时髦的高跟鞋,以此批判资本家的虚伪本性。

这篇作文,再次得到唐老师的表扬。不仅表扬我生活中善于发现,写作中能够抓住细节,更表扬我思想觉悟有所提高。

都说老师对学生一般会采取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批评表扬交错。但哪个学生也不是老和尚的木鱼,愿意挨敲打,谁不喜欢老师的表扬呢?有时候,哪怕只是老师不经意的一次表扬,都有可能影响一个孩子的关键成长。更何况,唐老师一连表扬我两次!我对唐老师的印象大大改观,她写在我作文本上的红钢笔字,显得好看了。而她经常穿的那双黑皮船鞋,也显得更漂亮了。即使有时候她脱掉一只鞋,讲台桌旁那只空荡荡的船鞋,也真的像是一只小船,在小河里悠悠荡荡漂呢。

不过,我也有一个坏坏的小心思,看到第二次作文后面唐老师表扬我的批语时,忽然想到,资本家书架上摆的那些高跟鞋里,亏得没有一双浅底船鞋。要是摆上了这样一双船鞋,唐老师会说什么呢?

那一定挺好玩的呢!

黄维昭老师个子很高,身材又瘦,便更显高。她说话或讲课时,总爱稍稍弓着点儿腰,或许是高个子人的一种习惯。黄老师教我高二的语文,四十来岁的样子,讲课不苟言笑,干净利索。

高二下半学期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课文,是莫泊桑的短篇小说《项链》。这篇小说,同学们都爱读,特别对小说最后项链是假的这一意外结尾,尤感兴趣,也因此争论激烈。

争论的焦点,并不在于小说中项链是假的这个意外的结尾,而在于作者由此生发出这样一句感慨:“人生是多么奇怪,多么变幻无常啊,极小的一件事可以败坏你,也可以成全你!”语文课上,黄老师让我们讨论这篇小说的结尾,不知是哪位同学专门挑出了这句话给予了批判。大家陆续发言,众口一词,说对于出身没落贵族的莫泊桑来说,这句话,不仅反映了他对人生的错误看法,也宣扬了资产阶级思想。能够使得人生命运发生变化的,绝对不是莫泊桑说的项链之类这样的小事,更不是“败坏”和“成全”这样个人主义的抽象名词……

那一刻,莫泊桑成了一个臆想中的靶子,让大家如此百步穿杨般一箭中的。

这样的讨论,让黄老师始料未及。她没有想到课文中这样一句并不显山露水的话,像海水中突兀而出的冰山一角,让大家有这样多的联想,这样尖锐的批判。

听着我们激烈的讨论,黄老师站在讲台桌前,一直没有讲话。下课铃响了,她摆摆手,让我们下课,自己默默离开了教室。

我不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怎么想。她教高二多年,每年都会讲莫泊桑的这篇小说《项链》,没有想到这一年,我们班竟然把莫泊桑批判得狗血淋头吧?她本来想像普希金《渔夫和金鱼的故事》里的渔夫,为我们撒网捕捞上来一网异样的法兰西鲑鱼,没有想到,在这一刻我们学生面前,渔网破了,水漏光了,鱼也跑走了。只剩下她和莫泊桑孤零零地站在我们的面前。

黄老师教我一年语文,讲别的课文的情景,我统统记不得了,唯独这一堂语文课,令我记忆犹新。一想起莫泊桑,一想起黄老师,总会想起那堂语文课,想起黄老师默默地走出教室,走进楼道,高高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喧嚣拥挤学生中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