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馆藏研究手记—— 何以热爱? ——读洛伊斯•惠勒•斯诺《我热爱中国》
编者按: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传承与弘扬伟大长征精神,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中国现代文学馆承办、中共雅安市委宣传部协办的“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展览即将在京启幕。我们特邀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同道写下馆藏研究手记,重温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历史记忆,讲述他们眼中波澜壮阔的文学字迹背后的故事。
1936年10月,埃德加·斯诺最后一次走过保安的大街。几个“红小鬼”送他到城墙根,红军大学的学员停下听课与他握手。他翻身上马,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觉得我不是在回家,而是在离家。”[1]
36年后,斯诺在瑞士走到生命尽头。他在纸上写下:“我爱中国。我希望死后我有一部分留在那里,就像生前一贯的那样。”[2]从“离家”到“留在中国”,斯诺在这片红色土地上找到了精神原乡。
在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中国现代文学馆“地球的红飘带”特展中,展出了一本泛黄的书——《我热爱中国》。该书作者、埃德加·斯诺的妻子洛伊丝·惠勒·斯诺,在书中详细记录了中国朋友在斯诺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所给予的帮助与守护。这本书记录的不仅是一个人的临终岁月,更是一个关于“热爱”如何生长、如何传递、如何回响的故事。

[美]洛伊斯·惠勒·斯诺著,董乐山译《我热爱中国》,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8年10月第1版,中国现代文学馆藏
一、热爱从何而来:相遇在长征的终点
1936年,31岁的斯诺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封锁,进入陕北。他被安排住在保安一间简陋的窑洞里,与刚刚完成长征的红军朝夕相处。
彼时,在国民党独裁专制的统治下,关于共产党的流言甚嚣尘上。国民党称共产党为“赤匪”,认为他们是一群由“文匪”组成的新式流寇,西方媒体更盛传共产党吃人肉、“ 共妻 ”。 国民党宣称自己是使中国摆脱弊害的唯一救星,而把共产党描述成凶狠、残忍、霸道的恶魔,并通过国内外媒体将这一形象传播到世界各地。
“在世界各国,恐怕没有比红色中国的情况是个更大的谜,更混乱的传说了。”[3]在这混乱的迷雾中,埃德加·斯诺决定去探明事情的真相,用自己这颗外国人的脑袋冒一下险。
马海德在《我热爱中国》的序言中回忆:“记得在1936年,我们两个年轻人第一次到达陕北时,黄土高原上的热风吹着尘土,把我们两个美国人变成了‘黄种人’。可是他就是在这样的风尘中,认出了中国的未来和希望。”[4]
斯诺在长征的终点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衣衫褴褛却精神昂扬的红军战士。他们在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艰难的行军之后——翻越了十八座山脉,渡过了二十四条河流,穿越方圆15200平方公里草地,这群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战士眼中没有疲惫,只有光,甚至表示如果革命需要,愿意再走二万五千里。他看到了那些脸颊红彤彤的被称作“红小鬼”的少年们,“情绪愉快、精神饱满、忠心耿耿”[5],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中国儿童中见过的“高度的个人自尊”[6],这些英勇的年轻人“品格上有着无限的发展前途”[7],让大人们对中国的未来充满信心。他看到了信仰坚定,包容友善的共产党领导人——毛泽东在窑洞里与他彻夜长谈,十几次长谈,从长征讲到统一战线,从个人经历讲到世界局势;周恩来在土墙下为他规划了为期九十二天的考察日程,细致到每一天的行程安排,并告诉他:“你见到什么,都可以报道,我们要给你一切帮助来考察苏区。”[8]他看到了万众一心的军民关系——红军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热茶和吃食”,老百姓把最后一口粮送给红军,把最后一个儿子送上战场。而正是这些愿意再走二万五千里的人、这些窑洞里长谈的不眠夜、这些送出最后一口粮的百姓——让斯诺确信,这股力量必将改变中国。
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中写道:“这些千千万万青年人的经久不衰的热情、始终如一的希望、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情绪,像一把烈焰,贯穿着这一切。”[9]这把烈焰,就是长征精神。而斯诺手中的笔,成为点燃世界认知之火的第一根火柴。斯诺的报道让世界看到:在中国西北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有一群人“千百年来第一次站了起来”。
从那一刻起,斯诺的一生便与红色中国紧紧连在一起。他成为中国革命的忠实记录者,他的报道贯穿抗战、解放战争和新中国成立之后。1970年再次与毛泽东重逢时,毛主席对他说:“35年前到现在,我们的基本关系没有变。我对你不讲假话,我看你对我也是不讲假话的。”——这句话,是对一位跨文化传播者最高的评价:他始终忠实于他所看见的真实,从未背离1936年那个窑洞里的初心。
二、热爱如何传递:从一本书到一代人的奔赴
1937年10月,《红星照耀中国》英文版首先由伦敦维克多·戈兰茨公司出版,从上世纪30年代后期开始,《红星照耀中国》已经陆续被译成中、法、德、俄、西等数十种文字出版。无数怀着理想和正义感的国际友人、有志青年,顺着红星的光芒走到了延安。

[美]埃德加·斯诺著 董乐山译《红星照耀中国》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6月第1版
首先是医生的奔赴。加拿大外科医生白求恩和印度医生柯棣华,都是在读完《红星照耀中国》后,千里迢迢,跨越山海,来到延安,为中国革命奉献了自己的力量,最终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还有马海德——1936年与斯诺一同走进陕北的美国医生。他没有像斯诺那样离开,而是选择留在这片土地上加入中国籍,用一生践行“为人民服务”的信念。
然后是记者的奔赴。1937年后,史沫特莱、斯特朗、贝特兰、斯坦因、福尔曼——一批又一批外国记者沿着斯诺开辟的那条土路,来到延安。他们各自的报道汇成了一条河,让世界持续听见红色中国的声音。
还有中国青年的奔赴。无数爱国青年怀揣《红星照耀中国》穿越封锁线涌向延安,这本书成为他们在暗夜中辨认方向的光。延安窑洞里的灯火被一盏一盏点亮,映照着那些年轻的脸庞——他们都曾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人类不可征服的力量”,然后决定亲自去寻找它。
斯诺的热爱还化为了行动。抗战爆发后,他与路易·艾黎发起“工合运动”,成为少数能在国共两区同时运行的援华组织,为中国抗战提供了经济支持。从延安到晋冀,工合中心带动了各边区的生产自救,也成为了海外援助中共的途径之一。他不仅用笔书写中国,更试图用双手为中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正如路易·艾黎在《我热爱中国》序言中写道,斯诺“不仅记录了历史,而且创造了历史”[10]。
三、热爱如何回响——跨越国界的守护
1971年,斯诺被确诊为胰脏癌。洛伊斯的书中记录了那段煎熬:“大多数人对死亡的考验没有思想准备……许多医生囿于他们自己特有的天地,轻易不肯随意提供情况或交谈.....人成了一种工具。”[11]冰冷的走廊、含糊其词的医生、孤独无助的夜晚——这让斯诺和他的家人渐渐陷入冰冷的绝望之中。
就在这时,毛泽东和周恩来得知了斯诺的病情。他们立即派遣以马海德为首的中国医疗小组奔赴瑞士。两个曾在黄土高原的风尘中辨认“中国未来和希望”的年轻人,三十多年后在病榻前重逢了。
中国医疗小组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护理的面貌。他们本想把斯诺接到北京去治疗,那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但因他的病情严重,医疗小组决定把斯诺在瑞士的家改造成医院,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认真安排斯诺的治疗和饮食,耐心细致地与斯诺的家人讨论病情,共同做出最适合病人状态的治疗方案。洛伊斯写道:“中国人的出现,关系所以如此重大,并不是因为他们在医疗技术上有什么高明之处,或者在科学知识上有什么独得之秘,而主要是因为他们的态度……这种卫生革命产生于一种‘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而产生这种精神的社会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作是个人同整体一起为了全体的福利而共同奋斗的改造生活的义务……”[12]中国医疗小组的到来,不仅缓解了斯诺的痛苦,更重要的是给了他安宁和尊严,西方医疗治的是病,中国医疗照护的是人。
1972年2月15日凌晨,斯诺安详离世。洛伊斯走出病房,发现每个中国人的脸上都是泪痕。
毛泽东发来唁电:“斯诺先生是中国人民的朋友……他将永远活在中国人民心中。”周恩来发来唁电:“斯诺先生的一生,是中美两国人民诚挚友谊的一个见证。他冲破当时的重重障碍,热情地把毛泽东主席领导下的中国革命斗争和中国工农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介绍给美国和各国人民……对这样一位老朋友,中国人民是不会忘记的。”[13]

北京大学的埃德加·斯诺之墓
1973年10月19日,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北京大学未名湖畔。按照他的遗愿,斯诺的一半骨灰被安葬在这个他曾任教的地方——当年的燕京大学,碑上镌刻着叶剑英亲笔题写的:“中国人民的美国朋友埃德加·斯诺之墓”。
1936年,斯诺在长征终点发现了中国的希望;此后数十年,他始终忠实记录中国的发展;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表达了这份真诚隽永的爱。
他证明了:真正的热爱,不是浪漫的想象,而是历经沧桑后的确认;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平等相待的尊重;不是一时冲动的宣示,而是贯穿生命的践行。在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今天,这份跨越国界的理解与友谊,依然在召唤着更多人,沿着长征精神的红飘带,走向真实、走向理解、走向热爱。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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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埃德加·斯诺著.董乐山译《红星照耀中国》[M].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6年6月第1版,第386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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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洛伊斯·惠勒·斯诺著.董乐山译《我热爱中国·》[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8年10月第1版,第193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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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埃德加·斯诺著.董乐山译《红星照耀中国》[M].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6月第1版,第2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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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洛伊斯·惠勒·斯诺著.董乐山译《我热爱中国》[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8年10月第1版,第5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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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埃德加·斯诺著.董乐山译《红星照耀中国》[M].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6月第1版,第46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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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埃德加·斯诺著.董乐山译《红星照耀中国》[M].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6月第1版,第46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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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埃德加·斯诺著.董乐山译《红星照耀中国》[M].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6月第1版,第330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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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埃德加·斯诺著.董乐山译《红星照耀中国》[M].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6月第1版,第47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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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埃德加·斯诺著.董乐山译《红星照耀中国》[M].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6月第1版,第184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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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洛伊斯·惠勒·斯诺著.董乐山译《我热爱中国》[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8年10月第1版,第2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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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洛伊斯·惠勒·斯诺著.董乐山译《我热爱中国》[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8年10月第1版,第74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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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洛伊斯·惠勒·斯诺著.董乐山译《我热爱中国》[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8年10月第1版,第14-15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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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洛伊斯·惠勒·斯诺著.董乐山译《我热爱中国》[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8年10月第1版,第179-180页。 ↑

作者简介:袁媛,中国现代文学馆助理研究员,主要从事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文章见《文艺报》《中国艺术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