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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于坚:云南——献给我的家乡和亲朋好友(长诗)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 | 于坚  2026年09月17日08:57

于坚,字之白。昆明人。1970年开始写作。长诗《0档案》《飞行》《哀滇池》、长篇散文、小说《赤裸着午餐》《文石》《翡翠蜥蜴》、摄影集《大象 岩石 档案》等之作者。主张:拒绝隐喻、现象学式的、回到文章的新文人写作。最近出版的书是《挪动记》,一部包括散文、随笔、小说、评论、摄影的文章集。

云 南

——献给我的家乡和亲朋好友

于 坚

多样的土地

越过乌云和高山

雨水带来灰色夏天

天神阿鲁举热翻过山梁去他家地里

昨天下雨来不及带走的玉米搁在田埂

五麻袋

远古的一日 那

一位在黑暗里动手

大块假我以文章 沉积物不断堆积

地壳逐渐加厚 在重力挤压下

无名物质朝一个方向集中

云南高原被石灰岩

抬升到地球表面

青铜 黄金 翡翠

泥巴 石头和乌鸦滚出来

三条大江自北而南

神祇抖开的飘带

升起来一片惊心动魄的福地

诗人尚未出世

多样的土地

高山峡谷坝子河流

泥石流经常改变地貌

无法一览无余

充实之谓美(孟子)

秋高气爽 乱云飞渡

庄周在横断山脉听风

有如下评论:

“夫大块噫气 其名为风

是唯无作 作则万窍怒呺

而独不闻之翏翏乎

山林之畏隹 大木百围之窍穴

似鼻 似口 似耳 似枅 似圈

似臼 似洼者 似污者

激者 謞者 叱者 吸者 叫者

譹者 宎者 咬者

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

泠风则小和 飘风则大和

厉风济则众窍为虚

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白狮子住在梅里雪山

黑狮子住在点苍山

龙住在雪崧村后面

豹子在高黎贡漫游

怒江偏西 在缅甸叫作萨尔温江

进入安达曼海后跟着沙散去

青山翠谷

湖泊森林

河流峡谷

我的家乡在其间

海拔4000米以上终年积雪

高山是神庙转世 光的亮度不同

有些发灰 有些乌黑 有些铁青

有些白皑皑 牦牛耀眼

谦卑是大地的永恒姿态

哪里能够堕落朝哪里落

有浑浊如集市的河流

有清澈如卓玛之眼的河流

卡瓦格博在苍茫中搭建着大雄宝殿

一部忧郁的秋天之经

在云南

在云南

安静是一种忧郁

缅茨姆峰 白塔被云烟缭绕

世界最高物质

宇宙的一个句号

形而上之门悄然开启

语言抵达虚无

在云南 我玄览万物

无语 因此获得灵魂

一日上一丈 云南在天上

“我不知道人性如何承受

有一个画好的天堂在其尽头

一个没有画好的天堂在其尽头”

(庞德)

“从一种原始的统一性而来

天 地 神 人四方归于一体

大地是效力承受者 开花结果者

它伸展于岩石和水流之中

涌现为植物和动物”(海德格尔)

牧牛者格萨尔站在缅茨姆峰

的针叶林下 空气冻僵了手指

也令神色诚恳 杜鹃 绿绒蒿

狼毒花 鸢尾花 豹子花簇拥着他

牦牛自己暖和着自己

神性历久弥新

鲁若迪基

的母亲

将被单晾在春天的斯布炯神山

松木栅栏上 潮湿的布匹

混淆于白云

她的厨房有腊肉 大米 面粉 土豆

她的房间有毯子 纺车 摇篮

柴禾来自山沟 她像女王一样过日子

全村都爱她 必将长寿

“潘是赫耳墨斯之子

长着山羊的角 耳朵 腿和尾巴

上半身是人的形状

他住在阿卡迪亚的山林里

是牧人、猎人、养蜂人

和牧羊人的保护神。”

(希腊神话)

羊群钻出了树林

将黑色的羊粪留在山上

有何深意

西双版纳 雨林 大象

金色的塔群

身材苗条者到处都是

虎背熊腰者也不罕见

炎热是无性别的神灵

穿裙子的不仅是植物

男人也跟着穿 (筒裙)

水 水 水 欢呼来自正午

山鹰在云层下飞过高黎贡森林

鹰扬(一种崇高的飞翔)于群山之上

庄重 傲慢 深邃 无限

天空的浪漫主义者

王者之坐标

在西山和金马山之间

滇池闪着浩瀚之光

大海精神

“修辞立其诚”

(《易经》)

“诚者 天之道也

诚之者 人之道也

天地之道 诚也

人之道 亦诚也

诚者 无欺也

无伪也 无诈也”《中庸》

“诗歌就是回到本真

这是存在的本质。”(荷尔德林)

超无有而独存者

其云南乎

永恒的云南老母

生我 养我 葬我

子子孙孙永保用

后生 你们也要感激涕零

那一天我们坐在苍山顶

高山使我们成为兄弟

沐风 唱歌 饮酒 相爱

哭泣朝天空扔石子

下山的路上遇到樵夫

彼此永不背叛

在秋天 大地是一条登基之路

万物皆王 金黄色的袍子展开在西山

也飘在我窗外

满地枯叶 仿佛穿过末代王朝的大殿

银杏教皇的加冕也是先从头部开始

放慢脚步 秋天的屠夫发出沙沙之声

桉树比侧柏稍暗

魔杖上掉下灰色的星星

洋草果 时间的玩具

还是那样诚实坚固

可以玩于股掌之间

儿童啊 古老的儿童

云南成就天真

森林在变黑

我们的谈话关于明白

这明亮的野兽

谁是它的猎夫

西双版纳有泼水节潮湿的

香格里拉有杜鹃花节紫色的

楚雄州有火把节燃烧的

罗平县有油菜花节金黄的

大理有三月街 万物齐唱

邓川有骡马大会嘶鸣不已

弥勒有葡萄节酒窖在黑暗里窃喜

元谋有黄瓜节节外生枝的喜悦

永仁有赛装节(比谁穿得好看)

建水有紫陶节(大师是向逢春)

玉溪有樱花节(纯洁的色情)

普洱有茶叶节(感激朴素)

易门有蘑菇节(雨季额外的恩赐)

元阳有梯田节(在云南

粮食也是浪漫主义的 红色的稻米

黄金的包谷 闷声大发财的土豆

热情似火的石榴 扮鬼脸的蘑菇

妖艳异常的辣椒)天地之大德曰生

子子孙孙永保用 所有节日都在感恩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言之不足故嗟叹之

嗟叹之不足故 咏歌之 咏歌之不足

不知手之舞之 足之蹈之也”

永不结束的化装舞会

人们在火车站谈论云南

那里的高山 那里的河流

那里的大象 火把 酒

蘑菇 女人 那里的民族

他们举着火把在六月跳舞

从未去过那里 太远了

温泉水像女妖一样热

头发顺流而散

失去了火焰 温柔自岩穴淌出

苔藓加冕着坐在石头上的

裸体国王 他越过高黎贡山区而来

蓝天 白云 沐浴令人返回原始

唱歌的女子是羊吃蜜村的

桶和篮子放在水边 牛在山上睡觉

衣服不要了 他决定赤裸裸

坐以待毙

从前苍山上有一个大魔鬼

常常下山将洱海的水喝干

土地干旱 庄稼歉收 人民生气

终于到了那一年 才村出来一个英雄

一刀砍断了它的舌头

变成一截堤埂留在湖边

波浪在秋天的傍晚拍打着它

我们在上面走来走去

芦苇深处 谁家的白鹭在发亮

喜洲镇的大师 年轻时聪慧睿智

一生为许多人算过命

大部分都对了 小二殁于车祸

杨财进了监狱 李四无疾而终

还预言过一场地震 晚年他身体垮塌

只剩下那颗康德式的头颅

陷入沉思 坐在门口望着游客

摩梭人拉木·嘎吐萨是伟大的诗人

摩梭人博瓦·公高是伟大的画家

他们的母亲是伟大的织布者

他们的父亲是伟大的猎人

这件事只有格姆女神知道

阿水(张仲道)唱歌的时候

狗街的天就黑了

科恩在北方听见他的歌声

他想到云南来坐在第一排

洱源县牛街的温泉

石头建造 看得见星星

男男女女来此沐浴

古铜色的姨母 古铜色的舅父

全村肌肤细腻 个个生龙活虎

硫黄味一直浓烈

罗马人要是来这里洗澡

也不会灭亡得那么早

在云南 事物暧昧不明

阴阳交错 黑与白纠缠不清

没有教科书上那种分明季节

白色企图统治冬天的野心是可笑的

雨的性情永远捉摸不透

如果你忘记了带一把雨天用的伞

那么稍微等上一下 太阳马上回来

旱季和雨季 黎明是春天

中午是夏日 黄昏是秋天

茫茫黑夜 冬日来临

时间失去了刻度

黄历不统治彩云以南

漫游者

我年轻时写的云南是这样的

高原 红色的群山

每一块岩石

都有鹰的血管

火辣辣的土地

深沉沉的天空

汉子的高原啊

背猎枪唱山歌的高原啊

老实的红泥巴

大块大块地生长

洪水刮不去 野草盖不完

祖祖辈辈

把太阳种在石头和刺中间

每个女人都是峡谷

每个男人都是山的脊梁

背来雨挑来火挑来温暖的冬天

歇息了 和天空一起躺在山坡

夜里一家人围着火塘

火把果是高原的红血球

火把果的山路啊

流过村庄又流进大山

绿油油的叶子到处飘扬

收获的日子 赶着马车

小孩子坐在上面

背箩筐的女人和狗跑在后边

从地里拉回一堆堆阳光

拉回夜幕下的炊烟

红胡子的酒神也走进山庄

马帮的铃铛亮了

街天的摊子挤了

父亲的土碗清了

秋天的大三弦响彻高原

啊红色的群山

火把果和山茶花一起开放

一起打猎 一起跳月

一起举着火把走过山岗

老了默默地落在土地上

墓旁 玉米挺着红彤彤的腰杆

举着黄金的酒瓶

黄昏时光

成群的麂子

在山头上张望

(1983年)

我晚年写的云南是这样的

向北延伸到更高处 那边是积雪

牦牛 石头 格桑花和寺院

向南埋伏着秘密的翡翠集团

在幽蓝的天空下深入大地骨髓

苍鹰在寻找 越过松树和柏树

桉树下 湖泊莹莹 无限延展的自由

诸神的乐园 令我们怀着永无止境的

感恩 居敬

天地之大德曰生

必须永远感激

澜沧江所到之处 大峡谷拉开帷幕

激流献出生命 大象在边境行走

追赶着孔雀 采集橡胶液的刽子手

在它们树叶下乘凉 风是热的

怒江流在高山地下 大部分看不见

忽然传来歌声 高原打开

大地之母站在峡谷中歌唱

在那儿 我久久地逗留于黄昏的甘蔗地

我跟着那些白云般的大象慢慢地走

夜晚明亮 透明的树林里豹在漫游

我七十岁写的云南 是这样的

(漫游者)

哦 那高原上的白云 都是我爱的姑娘

总是会遇上正在皈依中的高山

刚刚入定的森林 迷途知返的河流

总是会飘飘欲仙 在一个晴朗的正午

再次回到森林 当落日西渡

总是会遇上石头 遇上峡谷

遇上尖锐的松树 遇上灰色桉树

(总是会想起外祖母的皱纹)

遇上乌黑的柏树 遇上荆棘

遇上草 遇上红色的泥巴

遇上雪山 遇上神山 遇上紫光

总是要遇上大象 遇上孔雀

遇上卓玛 遇上阿布 遇上嘎玛

天空中建造了大雄宝殿群

向南望去的时候遇上托塔李天王

总是在溪谷中遇上肖邦

在坝子里遇上阿嗟耶观音

(她正在种谷子) 遇见土豆和南瓜

遇到苹果和桃子 遇上玉米酒

遇上腊肉和麦面粑粑 遇上牛

遇上狗 遇上雄鸡 遇上马匹

遇上种种方言 遇上纳西族人

遇上彝族人 遇上白族人

遇上藏族人 普米族人 傈僳族人……

遇上脚踏实地者

憨厚者 老实者 酗酒者

落伍者 流浪者 呵云南

那一天我再次来到松赞林寺朝拜乌鸦

神性高原 黑暗在光明中飞翔

我知道我不会成为神

永远神往 漫游者

在不同的光线下成形

云南二十二行

有人说起过云南

就像说起他的青年时代

那里的高山 那里的河流

峡谷和红色土地

那里的原始森林

住在阿者科的巫师

那里的大象 孔雀 酒

陶器 蘑菇 犁头 水果

和景颇族女人的灵魂

鲁若迪基之父总是

和所有的马匹处得很好

他妈妈是斯布炯神山下的女王

她的鸡 她的狗 她的布

那里的民族举着火把

那里有许多从不写诗的胡安·鲁尔福

那些戴草帽的古铜色的人

忧郁的老爹 哭泣的祖母

他们在六月的半夜跳舞

野火照耀着神树

那里的人从未去过纽约

每个人都在秘密地燃烧

在秋天 当月光照亮山谷

司岗里在南方 高黎贡在西部

彝族人唱火焰之歌

藏族人跳高山之舞

在德宏州的广山村

我遇到南方之神

他上缴了一切 包括猎物

只留下那把砍刀率领族人跳舞

叫作目瑙纵歌(汉语的意思是大家一起来跳舞)

有一次站在悬崖上说起

下面的河流 下面的寨子

就下雨了 水流卷着泥巴淌下

秩序中断 我们得另辟蹊径

沿着山腰 一步一个脚印

彝族人住在这山

佤族人住在那山

普米族人种着青稞

汉族人养着老牛

傣族人的布是斜纹的

白族人的布偏蓝

黎明壮丽多彩

时间在此地现象

恐龙 三叶草 昆明鱼

桉树 童年那些个下午

外祖母牵着我去拾洋草果

某人在云南一生

创造了无数回忆

与石头和落叶有关

与康德有关 “看,那些星星!”

与亚热带的一条失踪的蜥蜴有关

与建水县北回归线上的一丛剑麻有关

与桉树有关 他一生钟情桉树

与乌鸦有关 他一生钟情于乌鸦

与景颇族有关 在他们的寨子里

他遇到了闪办 玛多 眼镜蛇 玉米地

跟着白云在高原上漫游

上了高山又走下来 又登上另一座

在草原上走

惊飞了衔着树枝的乌鸦

在一个流着泉水的山洞里

朝拜了莲花生大师的踪迹

白云留在洞口

一条河在峡谷中响

一个太阳照亮群峰

经过了石头 马 草地 狼毒花

森林 村庄 和鹰 (一只)

孤独的桉树 忧思的侧柏

松树芳香 溪水总是欢乐

经过了潮湿的 炎热的 柔软的 坚硬的

凉爽的 干燥的 光芒中的 阴森的

影子一直在陪 身体更加敏感 自在

阵雨跑过群山 秋天将带来朴素

经过劳动者(正在耕种)

经过收获的人(开着拖拉机)

经过铁匠铺 (“途中

发现一块破烂的马蹄铁

就让他捡起来懒得弯腰

假装没听见 没说什么

自己弯下捡起来

用它在铁匠那里换了三文钱

用这些钱买了十几颗樱桃”)

经过磨坊 银铺 铜铺 宝石铺

在卓玛家讨水喝

坐下来说话 饮了酥油茶

吃了蜂蜜饼子

物几乎看不见 有火塘

有煮茶的锅 有炖肉的锅

有烧洗脸水的锅 (都是旧物

漆黑的 结实的 “美丽的”)

黄金般的酥油 脏掉的布

在窗前拂动 床上堆着旧棉被

牛 在楼下嚼草 (“幸福的”)

有木碗 有镰刀 有缰绳

有陶器和一块块毯子

(神说 感谢它 在我们进屋时温暖了脚)

女人热爱这里 男人热爱这里

(临死都怀着春天之心)

老人喜欢这里 小孩喜欢这里

好在 (海拔3200 天地神人

四位一体 无人背井离乡)

我们像狼 豹子 狮子 绵羊

或者秘密的僧侣那样

跟着白云 各有私念

(被超度或拾得一块)

白云有时停下来 等着风

八世纪时的皮逻阁

宫室建造在苍山下 一块石头

又一块石头 更大的石头

他母亲不关心政治 率领着妇女们

纺织土布 集市上也可见到

那些树根 那些金子 那些谷子 那些布

那时候唐朝很遥远 白云飞过一个个春天

舅舅熊洸被流放到兰坪县的原始森林

他关于猎人的记忆复苏

他捕获的猎物有麂子 山鸡

到处都有原始森林

到底藏着什么

肯定不是蘑菇 苔藓

老虎 豹子 大象

麋鹿或狼

黑暗而空洞的眼睛流着落叶

森林令我们害怕

永恒的对峙

我们总是在外面看着它

岩石托举着森林

桉树成群站在山坡

在1970年 铁轨很窄

树枝有时刮进车厢

坐在对面的姑娘梳着长辫子

握着煤铲的手布满老茧

炉火熊熊 照亮司机古铜色的脊背

出了这个隧道 列车就要进入黄昏

落日已挂在鸡街站附近

阳宗海以南 执行工程师指令

铁路切开灰色的肋骨

大地和其光 同其尘

将这条钢铁的响尾蛇纳入怀中

单调的直线 于转弯时趔趄

钻头有眼无珠 意志停滞于断层

司机感伤不已 云南啊

云南啊 你这顽固的野兽

铁轨生锈时 大地继续怀孕

产房在暴雨后的红色土地上

桃金娘呵桃金娘

它不是一位姑娘

常绿灌木 常见于红色山地

丘陵地区 喜温暖湿润

耐旱 耐贫瘠 阳性植物

必须有充足的光照

浆果是紫黑色的

云南人是一种老实人

外省人说 憨厚者的乐园

步履沉稳 道路逐渐升起

消失在世界最高处

“汉武帝元狩元年

彩云见南中

在今大理府赵州之白崖

云南之名始此。”

(杨慎)

云岭豺狼般奔突

无数洞穴深藏

石宝山的那个 (红砂石‌

丹霞地貌‌中的典型岩层

呈‌龟背状裂纹‌ 颜色殷红)‌

有人发现了阿央白

意味深长的地貌

(状似女阴)

莲花永不凋谢

祭拜 日夜不休

哲学家说 “生生之谓易”

被抛入云南地界

是我前世修来的福

南诏的马匹自巍山城出发

转世的时间来到了

石头响起来 成为鼓

梅里雪山

登山队全部失败

云南是一种厚道

狂妄者总是低估

悬崖下面的澜沧江是棕红色的

发情的野兽 沸腾如火焰

云南不是色情

云南是贞洁

大地立的牌坊

敬畏每一条河流

不能划船 也无法游泳

只能洗洗脚 看看 然后走开

它到底要干什么 要去何处

永远的疑惑

不怕高山

只害怕森林

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蘑菇在探头

“在晴朗天空衬托下

耸立着举世无双的央迈勇雪峰

它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雪山。”

“仙乃日峰像是一个巨大宝座

好像是供活佛坐在上面沉思用的

它真像是藏族神话中天神的椅子”

(洛克)

以前景颇人是住在竹屋里

有个晚上暴风雨掀了屋顶

我跟着凤尾竹湿透

狼狈之夜

闪电照亮了酋长的砍柴刀

泥石流凝固的地方

大地露出了内脏

惊心动魄的战场尸横遍野

石头一个个光明磊落

智慧袒露无遗

一切本来就是废墟

从未有过我们虚构的那些意思

表面是什么 里面还是什么

泥土 石头 根茎 断枝

空空荡荡

大象走在云南

哦 云南 时间在后退

有人会在童年或晚年遇到象群

高大者不是强盗 只令你踌躇满志的一生

顿时矮小 不是拿破仑的军事行动

不是在夺取天下 漫游是好看的 难道是

故国的幽灵在指引?我听见屈原在这个走神的

夏天里歌唱:“去终古之所居兮 今逍遥而来东”

或者是尤利西斯梦游归来 哦 云南 你是否

已失宠 危机四伏 毒蘑菇成熟时

图腾失效 只留下一具 远古的身体孤独地穿过故乡

引出无穷烦恼 越过国家公路 浪费着资源和设备

坝子上传来婴儿般的叫声 饮水 吃草 玩泥巴

长鼻子的宇航员缓缓转身 指出无所不在的荒野

女人和瞎子闻声而至 劳动者向伟大的长工致敬

芭蕉叶在清洗耳朵 目的不明的游戏令我们自愧不如

它们不害怕时代 云岭是红色的 或墨蓝色 也是

结实的 高傲的 尖锐的 天真的 诚实的 坚定不移的

天空的马车朝山头倾倒着白云 花朵们

在不朽的春天唱着不遇之歌 秋日迷人 森林

在坡地上建造它的绿房子 河流在峡谷中下坠

不惜碎骨粉身 太深了 看不见那些悲伤的深渊

在下游复原如初 那儿宽阔 也充满回忆 古往

今来 贸易者急功近利 经济不支持尊严和耐心

大地最落后的俘虏 停止在原始的边疆 本来面目

坚持着永恒的丑陋 另类 不美丽 改头换面 不嫉妒

这条路线不会带来毁灭 死亡 原地踏步的远征

出走 回去 迁徙者目的地不明 不确定 自由就是茫然

盲人们摸到的是哪一头? 谦卑的王 穿过

一个个小人国 带来庄严 重量 母性 礼貌和温存

调侃者自惭形秽 怀疑者徒寻烦恼 大象无形 跟着吗?

找死! 老巫师的长牙不是为着齿啮 满载着灰 探索

虚无 动物有庞大实力 当它们到来 统治丛林 骤雨干旱 月亮

酋长和狡黠的猎豹 我们还没成为猩猩

哦 云南 当那边在开会 为去向争执不休 这儿

白象似的群山 正朝针叶林和缅桂花移动 自信如祖母

每个暮晚 都有人在烧荒 有人在学习野兽 有人在渐暗的石头前祈祷

这里不关心真理 只关心土豆 玉米 马匹

酒窖 睡眠 菠萝 桉树 水井 咖啡馆 古铜色和那些踏实的脚

印象最深 如果这群大神去了你家后院 如果

喜讯到了 请通知我 我带捆甘蔗过来 我带个落日过来

带着九十岁的妈妈 糯米 孔雀狗 小孩和神庙过来

空无一人

住在热水潭村的哥布写诗时

红河在山谷中晒着太阳

一头母兽在自己的梦里漫游

果流村 我遇到达史此典之父

他在找那匹被盗马贼偷走的骏马

目光炯炯 望着群山

达史此典的小妹生病去世了

他从此不再说话

我记得他年轻时说过

我的马就在那里

指着群山

巴拉喝了酒滔滔不绝

央金喝了酒一声不吭

他们喝的都是白地村的包谷酒

高原上的河不会泾渭分明

有个晚上每个人都喝多了

有些人痛哭流涕到天亮

有些人沉默不语到天亮

月亮照耀着每一块石头

摔跤的人诅咒石头

盖房子的人赞美石头

有些石头滚下了高山

有些石头漂去了缅甸

有些石头变成了翡翠

有些石头在悬崖上独立

有些石头分裂 碎片四散

有些石头一动不动

河水不知道石头在它下面

在深夜 云南遥远的一角

黑暗中的国家公路 忽然被汽车的光

照亮 一只野兔或者松鼠

在雪地上仓皇而过 像是逃犯

越过了柏林墙 或者

停下来 张开红嘴巴 诡秘地一笑

长耳朵 像是刚刚长出来

内心灵光一闪 以为有些意思

可以借此说出 但总是无话

直到另一回 另一只兔子

在公路边 幽灵般地一晃

从此便没有下文

有一回 我漫步在林中

阴暗的树林 空无一人

突然 从高处落下几束阳光

几片金黄的树叶 掉在林中空地

停住不动 我感觉有一头美丽的小鹿

马上就会跑来 舔这些叶子

没有鹿 只有几片阳光 掉在林中空地

我忽然明白 那正是我此刻的心境

仿佛只要我一伸手

就能永远将它捕获

年轻

我母亲年轻时头上扛着两个白色蝴蝶结

她是从圆通寺的蝴蝶那里学到的

山脚有一个自发的蝴蝶派对

“每岁孟夏 蛱蝶千百万会飞此山

屋树岩壑皆满 有大如轮 小于钱者

翩翻随风 缤纷五彩 锦色烂然。”

(张泓 《滇南新语》)

我青年时代曾与这些人结交

说话 喝茶 斗殴 看风景 漫游

说不清的爱情 胡增源(汉族

中华小学的中队长 后来疯了)

朱晓阳(汉族 写小说的) 杜宁

(汉族 写诗的)费嘉(汉族 写诗的)

韩旭(满族 写诗的) 吴丹(汉族 记者)

艾吉(哈尼族 喝酒的) 科约(景颇族

种地的 他后来去了缅甸)

李桂根(白族 一位书记) 朱洪东

(白族 唱歌的) 明追(傣族 跳舞的)

虎良灿 (回族 歌手) ……当然还有小杏

她父亲来自镇江 她母亲有彝族基因

在此地我种植文字

我的秋天在农业之外

不知道收获的具体时间

那时候我刚十九

看不见司机 也看不见轮子

黑暗车厢里的一台秘密机车

喘着粗气 整节车厢的乘客

只有我产生了这种可怕的念头

真是愚不可及 开什么玩笑

那么多姑娘在前面 在后面

望着我 彝族 苗族 哈尼族……

那么多饱满的胸 那么多辫子在发光

那么多苹果味 土豆味 母鸡味

(她们带着各种箩筐 麻袋 包袱)

下一个站是宜良 火车停下来的时候

运煤的马匹正在吃草 它们都把头埋在布袋里

草已经切碎 马车夫蹲在一旁数地上的蚂蚁

我表哥叫李绍鸿

我们在滇池钓鱼的时代

就像《山海经》

说的

东海之渚中 有神

人面鸟身 珥两黄蛇

践两黄蛇 名曰禺䝞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周)

自古 云南诗人无数

一直写到死 为美所误

一切都是古老的

建水城有一座伟大的文庙

红墙 古殿 高松

孔子的石头脑袋

被学生摸出一个凹

当澜沧江在雨季开始浑浊

怒江带着镜子和梳子流向西边

金沙江的手指在虎跳峡上弹奏

永恒的交响乐团

黎明的贝多芬

正午的瓦格纳

暮色中的巴赫

入夜是盲人阿炳

金沙江狂躁好事

流急弯多 一贯主张革命

突破 虎跳峡上站着永不移位的老虎

洪流 高山 坝子 爱情

无论高低 无论强弱

永远是春天

各种丘陵浑圆如母兽之脊

居民温和 善良 恭敬 谦让

在云南住 必须居敬

大象驮着西双版纳

蟒蛇叼着甘蔗

神都是赤脚 别名少数

老虎向明月学会了文身

云的南方没有空虚者

总是多云

在中甸的长途车站

遇到了藏族人此称

他哥哥在建造玛尼堆

一身白色的石灰

他写了第一部小说

十九岁时 “从前

我们村在金沙江边……”

三月是拜神的日子

六月是拜神的日子

十二月是拜神的日子

各部落奉旨而行

创造出一种世界精神

两千年前头人决定定居

结束了迁徙

巫师将史诗卷起来

藏在舌头后面

“天地初开

大老虎的身体造出万物

四只脚杆稳住大地

脊梁骨撑起天的心脏

左眼成了太阳

右眼变成月亮”

道法自然

向大地学习生活

在怒江州的高山中

住着怒族人的后代

他叫江小春 他的名字太好听了

老虎一直想吃掉他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言之不足故嗟叹之

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

永歌之不足

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手之所触

肩之所倚

足之所履

膝之所踦”

工作与时日

舞蹈与歌唱

相爱并生下小孩

激情永不衰竭

那些顽固的石头

那些用石头奠基的寨子

那些青色的烟

那些匍匐在坝子的城邦

那些脚步 草稿和酒窖

云南 一切都是古老的

那人那事

烧荒的火焰升起在山头

作协主席黄尧为之彻夜难眠

疾书在午夜 他逝世于北京

最后的遗言只有两个字

云南

董秀英是佤山的女神之一

她的长篇小说叫作

《马桑部落的女人》

那一日在拉祜人的寨子

偷听歌声

娜娜和娜斯的风格近似流水

收割亚麻 以指节叩击叶子

在骨头上记下阵雨降临的时间

甘嫫阿妞为儿子们织布

毕摩乌库的斗篷也是她做的

村子在悬崖上

神树是一棵榕树

或者更年长的柏树

无数高山安在大地上

稳重如钻石 寄托着信心

巫师(毕摩)来到了树下

他没有镜子 他有一个水塘

脱掉衣服 戴上冠冕

插好羽毛系紧腰带

他是寨子里最黑的人 比核桃还黑

每天在太阳底下走 劳动 思想

无论那是垂直的光 斜光 暮光

在地上踩了几脚 然后从头开始

数千年多少活计都忘了钻木取火

这件事没忘 (蹲在地上

摩擦两根木头直到发热 终于

点燃了松绒) 不耻下问

在冬天的梦里他曾经

向一棵马尾松学习站稳

向大象学习走路 向老虎

学习力量 向豹子学习智慧

向孔雀和公鸡学习舞蹈

向乌鸦学习唱歌 向星星

石榴 玉米和沙学习数学

学而时习之 不亦乐乎

他跳起来了

我们跟着他走 跟着他跳

跟着他喝酒 跟着他唱歌

跟着他整夜不眠

那时汽车陷入泥泞

停在寨子外面的月亮下

哥布是哈尼族人

在他的家乡

我曾冒昧沐浴

热水塘貌似伊俄尼得斯的泉

寒流或清凉 纹身或老虎

泸沽湖或滇池 金黄的玉米籽或

红宝石般的石榴籽 落日或新月

卷舌或者不卷 这个省有许多黑暗的舌头

口齿不清 期期艾艾如黎明

一群白马站在会泽县的山上

不确定那是马还是云

连枝带叶 又像是希望的春天

又像是哭泣的秋日 莲花盛开中叶子落下

浪子归来时僧人下山 大象背着山峦去长征

又摸黑返回亲爱的丛林

无数话题 关于酒 关于民歌

关于古铜色的皮肤和迷魂的蘑菇

关于孔雀 关于黑井镇的马帮

关于河流是大象还是马群

关于大理州的十九峰

关于西山上那些来历不详的寺院

栗成之是唱滇剧的

关肃霜是唱京剧的

史宝凤是唱花灯的

在这里 传统是神圣的

外祖母的厨房里

盐巴 香油和胡椒在私语

那一天塞尚在圣维克多山中画画

一棵松树为他遮住日头

“普罗旺斯的乡野荒芜且严酷

纤瘦的树木从红土地一直延伸

到岩石丘陵 丘陵的轮廓

被深暗的天空衬得异常清晰

泛红的金光将丘陵笼罩在

暮色之中 却未遮住它的

轮廓线 房屋像石头一般

堆叠起来 树叶无法挡住它们的身影……”

……呃 这些法语说的也是云南

此地除了没有塞尚其人 地貌都差不多

龙云司令官从悬崖底下爬上来

露出了头 龙云骑上马去追赶大军

那队伍中已经有无数的人死了

在古滇国时代 队伍才几个人

那时候战争很少 云南没有硝烟

酒樽多于青铜短剑 如今千军万马

龙云一去不返

河南来的作家黄凤凯

在沙溪的一个院子里写道:“

豆角开花 黄瓜开花

百合开花 番茄快熟了

虞美人快开花了

送给阿姨一个大南瓜

小瓜吃不完

种了香菜和青菜

葱吃不完 洋丝瓜快开花了

天气闷热 我观察着小院的一切

茄子病了 赶紧撒了草木灰

鸡一天一天大……”

赵雄是一位县委书记

出生在石屏县

异龙湖 秀山寺

写字 读书 做事

村路上滚着车轱辘

自古以来人杰地灵

袁嘉谷 李乔 烧豆腐

九三年在楚雄

祛魅者的司机开着越野车来了

毕摩独立悬崖

扔掉打火机

蹲下来钻木取火

献给山神一只火红色的公鸡

然后他飞起来

超越了鄂嘉的青山

他们在黑夜将至之际熄火

八月的一天

卡梅山在迎接玉米

普渡河在欢呼蘑菇

我们这里 西山区

在迎接石榴和宝珠梨

有位农场主发明了梨花宴

在那光明的树下 当梨子还在黑暗里

炊锅热气腾起 葡萄酒是弥勒产的

豆腐是石屏产的 牛肉来自寻甸

日日夜夜 那座村庄为群芳环绕

前面是稻花千亩 后面是马樱花和桃花

南方是石榴树和核桃树 北方是荷塘

女神麻姑说 我的住处也是如此

漫游 跟着时间的乌鸦

那一年我十九岁 在车间焊接铁板

忽然被派去农场收玉米

工业时代 我成了牧神

赤脚 扛着锄头走进红色山地

那些堆在地头的麻袋

鼓囊囊地拴不住了

露出来几个土豆 沾着泥巴

风一来 就笑嘻嘻滚回去

萝卜在山坡上开着白花

大地起舞是常见之事

不会跳舞找不到媳妇

有些地方藏着猎枪

有些地方埋着酒缸

有些地方挂着腊肉

有些地方飘着棉布

昭通山区的繁荣开始于四月

杜鹃花的丰功伟绩

西双版纳的花潮四季汹涌

在罗平县 开得最多是油菜花

在西山 最灿烂的花是玉兰

没有之一

在迪麻洛 马是一群男子

在糯扎渡 女人是夜

当她们回家 星星怀孕

亚麻布裹着风

每个人都有一块石头

寺院住着晚年的僧侣和年轻的堪布

怀抱明月之腰

筇竹寺

偏殿里坐着五百个罗汉

塑像者黎广修死于清末

罗汉至今栩栩如生

卡兰村讲哈尼语

核桃园说彝族话

落日在苹果园沦陷

团结乡的夏天

我们坐在树下说话

直到天黑

如果风在黄昏喧响

那必是晚年的诸神在练习合唱

大理城住着卖凉粉的白玉珍

系一块阴丹蓝的棉布围腰

老公是中学教师 教数学

她的调料神秘莫测 芫荽是本地的

酱油是双柏县产的 辣椒是丘北县产的

八角来自文山州 草果来自福贡县

胡椒来自德宏州 盐巴来自禄丰的黑井

陶工邱以胜住在澜沧江边

他的泥巴偏红

陶工俞樾住在红河州的山上

他的泥巴偏灰

鲁茸恩主住在高山上的尼西乡

他的泥巴偏黑

出生在红河州的歌手阿水的嗓子

来自蘑菇房里挂在梁子上的烟熏肉

像是莱昂纳德·诺曼·科恩

(LeonardNormanCohen)转世

“天鹅绒包裹的低音炮”(《滚石》杂志)

哈尼人不求闻达

只唱给寨子里的姑娘们听

诗人樊忠慰在房间里与火车赛跑

当那机器在墙壁后面震耳欲聋

他写诗如巫 “珠穆朗玛顶着

世界的草帽 摘下草帽的人

非彩云即风暴” 他知道

他是住在高山之巅

峡谷深处 悬崖边上

彝族人姚霏一边写小说一边饮酒

他不是像李白那样在长安饮

他在永仁的山岗上饮

在云南师范大学的教室里饮

在莲花池边的出租房里饮

终于被秋天的风暴卷走

丧失了语言 重新沉默

回到故乡的柏树下坐着

(悼Amei)

这人来自云南南方

咖啡树以北 她带来了佤族人的

灵魂 长发 古铜色皮肤

火塘 金色的香蕉 孔雀 马帮

豹子 泉水和织布的妈妈

这人反对贫乏与丑陋

这人唱着众神的旧歌

世界甚美 女神下凡

死亡分崩离析

那个夜晚我们置身在

一个火红的石榴中

失去孤独 仇恨 阴谋

成为钻石 友谊和爱情

长出榕树的耳朵

河流之手 大象之足 白云之心

云南的老巫师 云南的黑女儿

你的嘴唇上流着澜沧江

世界坚固如铁

生命美丽而弱不禁风

有一位歌手在秋天之前来过

令我们心碎 又走了

回到黑暗的丛林

老师要求

上课要抬头挺胸

目光直视黑板

我总想斜视那些

趴在窗外的云南云

木丽春(纳西族 家在拉市乡

美泉村)写过长诗《玉龙第三国》

他的丰功伟绩 搜集了8驮2700多卷

东巴经

鲁若迪基写过:“小凉山很小

只有我的眼睛那么大

我闭上眼 它就天黑了

小凉山很小 只有我的声音那么大

刚好可以翻过山 应答母亲的呼唤

小凉山很小 只有针眼那么大

我的诗常常穿过它

缝补一件件母亲的衣裳

小凉山很小 只有我的拇指那么大

在外的时候 我总是把它竖在别人的眼前

点苍山的那条路

为松树的影子和草叶缠绕

母亲在世时

我扶着她去白雀寺上香

徐霞客曾在此讨茶休息

洛克来自纽约

在云南找到临终之地

“我愿意埋在玉龙雪山的杜鹃花丛中”

1962年12月5日

他在美国的寓所中心脏病发作

身边没有亲人

在雪嵩村拍的

彩色玻璃干板底片

放在床底下

“夜幕降临了 我坐在帐篷前面

面对着藏民们称为夏诺多吉的巨大的山峦

此时云已散去 雷神的光彩呈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削去了尖顶的金字塔形的山峰

它的两翼伸展着宽阔的山脊

像一只巨型蝙蝠的翅膀……”

“宪宗九年 世祖奉命帅师讨云南

过下关 望点苍山雪曰

善地! 朕所亲历

倘非天命有归 愿封于此足矣。”

《元史·地理志四·云南行省》

马可·波罗: “离开大理后

向东南方向行进了约10天

抵达了一座名为‘押赤’(Yachi)的大城

坐落在一片广阔平原上

周围环绕着壮丽山脉。

居民们性情温和 善于经商

对陌生人十分友善

附近有一个巨大的湖

名为‘滇池’ 周长约100英里

盛产各种鱼类 有些鱼的体型非常大

味道鲜美 是当地居民的主要食物之一。

湖泊周围土地肥沃 盛产稻米

小麦 甘蔗和各种水果

山区则盛产黄金 白银和宝石

还有丰富的木材

寺庙中供奉着巨大的佛像

信徒会定期举行盛大的宗教仪式。

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在此交易商品

丝绸 茶叶 瓷器 香料 黄金和白银

他们还会用稻米 小麦和香料

酿造一种美味的酒 口感醇厚

深受人们喜爱。

他们会将肉切成小块

浸在盐水中 再加几种香料调味

然后直接食用。”

过往

我祖先发祥于福建长汀

移民湖北 流放到四川资阳

沱江边 父亲长大后

随军队来到昆明 葬在滇池边的青山

外祖母是南京移民小脚妇女

一生都在武成路上走 良家妇女

一辈子都被夏天的缅桂花香诱惑

我母亲跟着她 反其道而行

喜欢白睡莲 香味微乎其微

童年在幼儿园玩竹马游戏

竹竿尖刺破了我的嘴角

轻微的唇裂

外祖母挽救了我

她的方言不需要字正腔圆

在云南 我一辈子结结巴巴

口齿不清 如吐珠玑

“修辞立其诚”《易经》

父亲说 要老老实实

不能阳奉阴违

那时候他的头发突然白了

刘克热爱荷尔德林的诗

“夜色微明 云创作着喜悦

遮盖着空荡的山谷

喜滋滋的山风 呼啸奔腾

一道光线蓦然闪过冷杉林……”

说得多么准确 他又念了一遍

在苍山中谈论着一块石头

文润生说 我写了一首念了

朱洪东学着帕瓦罗蒂唱了一支歌

冬天 树叶在发亮 我们正年轻

脱掉鞋子拎着 顺着清碧溪走

忽然下雨 忽然出太阳

越过杨梅树 在斜阳峰顶遇到云

李桂根和我趴在山顶上

大风揪着头发拼命要抓走我们

“抓紧石头呵!” 刚刚喊过

黑夜就来了 苍山下面

大地深沉 下去是安全的

某处有一个温泉

洗澡的人在星空下泼着水

水塘

坝子中央有一个水塘

洪水离开后留下了它

载着泥巴 落叶和癞蛤蟆

月亮飞来 它就成了镜子

哀牢山中的那条林中路

指引我在时代中迷路

红辣椒 乳黄色切片 大蒜

香味弥漫小厨房 神秘的植物

蘑菇引领我们去中毒 个个心甘情愿

牛肝菌没炒够时间

母亲说 再炒一下 外祖母说

好啦 可以起锅 她得听

她妈妈的 晚餐之后 一家人

被送往华山医院 蹬三轮车的是

邻居大头他妈妈 好邻居

年富力强 气急败坏 父亲一直朝

黑暗那边呕吐不止 妹妹说

爸爸 我看见满天妖怪在晾蘑菇

屈原未死 转世到云南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

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

折芳馨兮遗所思”

这是高黎贡山中的无名路

我走过 挥着一把砍柴刀

(护林员借我的)

我知道“乘赤豹兮

从文狸”是什么意思

大地上有三万个温泉

沐浴者包括豹子 苍鹭 狐狸

麂子 狼 蜥蜴 诸位巫师

以及古铜色皮肤的李贵根

他身上有一股玉米味

“诚者无蔽也”

《中庸》

“君姿英雄之高略

敦纯懿之弘度 独步南境

卓尔不群 剖符本邦

衣锦昼游 民歌其德 士咏其风”

《宋故龙骧将军护镇蛮校尉

宁州刺史邛都县侯

爨使君之碑》

“王姓蒙 字阁罗凤

大唐特进云南王

越国公开府仪同三司之长子也

应灵杰秀 含章挺生

日角标奇 龙文表贵

……

信及豚鱼 恩沾草木

戹塞流潦 高原为稻黍之田

疏决陂池 下隰树园林之业

”《南诏德化碑》

群峰

卡瓦格博

群峰之上的秋天是深厚的

沿着那斜坡上的小路

蓝色的野兽遁入森林

澜沧江在夏天呈现为土红色

模仿着百万大象的血液

在昆明 每个黄昏

必有一条 金光灿烂的街道

黑暗规避着那些坐在家门口吃饭的人

在春天的滇池

白云上坐着时间之舟

没人看表

云南人经常说“唛!”(相当于啊)

捕捉到事物的“啊”的时刻

才会对自己感到满意。

什么是事物的啊?

齐奥朗:那是一种你能感觉到

但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只能不停地说“唛”

唛 云南!

在云南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

都有一座登山史

灵魂的秘密海拔

表情憨厚

丹增自西藏来

“诗者 志之所之也

在心为志 发言为诗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言之不足 故嗟叹之

嗟叹之不足 故咏歌之

咏歌之不足 不知手之舞之

足之蹈之也”

他一生都在舞蹈

唐继尧的家在会泽县

钟屏镇三道巷14号

隔壁是肉铺 酱油 裁缝铺

后面是高山 山上有草原

土木结构的老宅 开着菊花

“拥护共和 我辈之责

兴师起义 誓灭国贼

成败利钝 与同休戚

万苦千辛 舍命不渝

凡我同人 坚持定力

有渝此盟 神明殛之”

(《护国誓师词》1915年12月22日)

众生

那一年我们在青年路

发现了炭黑色圆领短袖T恤

一人买了一件

顺势剃了光头

我们在南屏街上走

四个一排 模仿傈僳族头人

天生彪悍

女孩子没有回头看我们

有一个小图书馆在福林堂药店隔壁

花园 假山 二楼

管理员是前少校

过期的书 他在过道尽头

戴着蓝色袖套和老花镜

他会修复它们 用一种

过时的技术 面糊味

刘自鸣喜欢画画

她画过《紫玉兰》 《朱砂玉兰》

《白姜花》 《大丽花与草花》

马蹄莲 茶花 白姜花

《玻璃瓶装的白花》

马云喜欢画女人 树 猫

陈恒也是 他们各画各的

一个住在曙光小区

一个在西坝河

云南大学是我的母校

在会泽院的教室可以望见滇池

西山在白云下面

白鹭在下课前掠过

教授乔传藻说

有一天 当我们死去

西山还在那里

秋风吹过荒原上的褐石

火山如金字塔

葱茏着 火焰哪儿去了

鹰在天上盘旋

如王

李根源生于腾冲

这儿到处是温泉

在火山石盖的房子里

他读书 写字 沉思

穿着长袍 在一个秋日

“仰天大笑出门去”

昆明城跳舞的是刀美兰 杨丽萍

写诗的有杨慎 孙髯

费嘉 杜宁 邹昆凌……

照相的是杜天荣 吴家林

杜天荣乃杜宁之父

孙髯自号:万树梅花一布衣

不停地交代我们:

三春杨柳 四围香稻 莫辜负

莫辜负!

西南联大的教授离开了

刘文典留下来

迷恋山冈上的植物园

外省人汪曾祺说

他想埋在昆明郊区的

那座马樱花山

深刻的生命不会迷失于观念

在这里我永远爱上了桉树

建水县有一座文笔塔

在小山顶 与众不同

石头垒成 万物涌向它

无主之作 苍茫 气象万千

写字者在路上

教语文的范老师住在象眼街

水井 洗衣服 对联 土锅

金色的柿花挂在树枝上

坐在门前端着碗吃饭的人们

从前大象从缅甸来昆明时

卸下千斤万两

停在这里 吃甘蔗

大耳朵听着二胡声

色彩

收割芒果的人们是古铜色的

与果实的颜色不同 它黄如帝王

摘咖啡豆的人是古铜色的

豆子是棕黑色的 种核桃树的人

是古铜色的 核桃乌黑

石榴红起来 举世无双

摘石榴的人是古铜色的

通往越南的铁路边有一丛丛剑麻

通往马堡乡的小路上有一串车辙

通往滇池的路上有很多桉树

胡嘉明住在大银柜巷

他父亲是亨得利的修表匠

他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宋代的梅

我记得 那种白

盘龙江的岸上长着悲伤的桉树

中和巷口的那棵桉树崇高而朴素

另一棵站在昆八中的篮球场边

我的教室在一排桉树下

我们的篮球卡在上面了

学习委员爬上去

那个冬天的夜晚

和朱晓阳一路走一路说话

从书林街 经过东寺塔 到了金碧路

走到尚义街 经过正义路

经过红十字会医院 华山西路

武成路 三一教堂 中和巷

铁局巷 翠湖北路

黎明时 我们成了诗人

浑然不觉

在漫长的黑夜梦想着明媚

它总是突然到来 当你刚刚撑开雨伞

迈进泼了一地茶水的武成路

骄阳就回来了 赶紧将一切诅咒收回

就地和解

昆明特产那种长腿女郎 她们四处游荡

去找一种又酸又辣的小吃 有时候

她们停下来随便闻着一种花

永远不确定那是缅桂还是月季

爱情还是激情 过去还是将来

在那里有弯曲的街道

菜市场 脏水洼 滇剧院

水果摊子和猫脸

篮球场上跑着豹子们的后代

记得那些秋天 雨下得早

喝着第一杯 第二杯

想起云南以南的天空下

那些从未见过的咖啡树

那些戴着草帽在树下

收集豆子的人们

然后一一离开 空杯子

留在桌上 出门时 踩中

一个黑漆漆的水坑

鸟鸣 手风琴 吉他

唱花灯的人在吹笛子

马缨花在做梦

赵凡的女婴就要到来

陈秦少浮来自吉林

在昆明的秋天得到一子

在冬天又得到一子

以心比心

鲁守广是我的学生之一

河南人 白面书生 手无缚鸡之力

那天我在埃及说 这块石头好看喽

他就悄悄背着 背了一万公里

从尼罗河边的采石场

背到昆明 一块黑石头

诚实是古老的德性

那些没有量器的集市

一路摆着鸡蛋蘑菇辣椒

土豆 鸡 鸭子 猪 核桃

以物易物 以心比心

落日跟着一个圆在城区散步

狭窄的街道 神秘的抽屉

小女人的窗户 旧钥匙 木地板

于果出生了 在十月

缅桂开花时

在这里

客厅里有纸牌 大重九香烟

普洱茶和一种发音为“GA”的方言

建水的花瓶 玉溪的缸 通海县的木雕

高应美是个黑暗里的伦勃朗

我弟弟养的缅桂花 我妹妹的布裙子

铁局巷 福善巷 长春街 小锅米线

一切都安静地等着末日

世界经济在华尔街如火如荼

云南在下雨

七月九日下雨

七月十日下雨

七月十一在下雨

严家庄的向日葵开了

呈贡县的宝珠梨还在青涩

良马站在湖边

即使文盲也没关系

你有一块墓地

有许多后门 前门

有人会在秋天的半夜写信

这儿有建造金字塔的石头

铺筑宫殿的大理石

下饭的丘北辣椒 路南卤腐

过桥米线的汤色堪比黄金

在那里人们很少提到钱

和伟大人物

在那里停着死去的飞机

明亮的水库

云南蘑菇颂

七月又多雨 云南地面纷纷勃起 河流是之一

苹果园是之一 核桃是之一 菠萝是之一 怀孕

的母马是之一 牧羊村的婚礼是之一 千红万紫

蘑菇是之一 天空飞着一团团蘑菇云 下面的青山 湖畔 丛林 草地 石头下

到处长出了蘑菇

红的 长着牛肝的红妖怪 白的 穿着白筒鞋的

白妖怪 蓝蘑菇摇头晃脑唱高山之歌 黄蘑菇是

害羞的 紫蘑菇是鬼的小孩 青头菌犟头犟脑 戴着小钢盔 干巴菌丑陋得无法形容 魔头才长成那样

木耳的耳朵一大群 都是聋的

松茸没有耳朵

云南好东西不是玫瑰牡丹 鱼翅螃蟹 不是菜谱上指鹿为马的美食 而是因朴素而乏味的小蘑菇 五彩缤纷

用香油炒一炒就好吃啦

雨季又到 蘑菇们在草丛里开会 发言

森林静下来听 它们捉迷藏 只有土著

那些天真汉才知道躲在哪里 只有当地人才知道藏在哪里

照相机是不知道的 夏天的星期六 蘑菇马戏团

一篮篮出现在公路边 晃着糊好泥巴的小脑袋 猜猜我是谁?

那些宽肩膀厚嘴唇的男人 那些长发或巨乳女子 赤脚走遍山岗 唱着歌或跳着舞 必须尊重它们

必须对死这位形影不离的神怀着坚定不移的好感 敬意

才能在马尾松下面找到它们 手疾眼快是无用的 志在必得是背时的

必定要空手而归 找到蘑菇得用巫师那种手

看呀 一窝狰狞的红或紫在山坡上亮了 湿漉漉的小湿婆

像是印度人的哲学 “兼具生殖与毁灭 创造与破坏双重性格

呈现各种奇谲怪诞的不同相貌 林伽相 恐怖相 温柔相 超人相 三面相 舞王相”

种种变相 迷人而难看 没什么营养 不是维生素 不降血压

无关血糖 脂肪 倒是要命 这一个会死于“吃多了”

下一个也许胡言乱语供出隐私 您要吃吗 先祈祷吧

老天保佑你平安无事 只有神才认为是美味

迷人的游戏 找死的魅力超过活着 殁于蘑菇而不是甲级医院

就像一个单词在雨中赤条条地死于一首诗 被大地接受了

我们这些非凡的云南人 旱季想念着它

雨天谈论着它 在餐桌 集市 庙会 林中 咖啡馆和汽车后座争论着它

在深夜梦见亲爱的老蘑菇 最持久的话题

所有篮子都做过蘑菇之梦 只要空气中弥漫着仙人煽动起来的蘑菇味

我们就像孔雀那样兴奋起来激动起来 多情起来 热爱起来 团结起来 就要出动

就要聚餐 就要不怕死 不怕大象 不怕悬崖高山 不怕泥石流 不怕荆棘

我们从不怀疑大地 不怕食物中毒

但是害怕车祸 我们住在南方以南的云下 那里有无数

难得一见的蘑菇 个个超凡脱俗 生生不息 炒牛肝菌吗?

多放大蒜! 永远不要把神 放在冰箱里 外祖母遗训

梨花漫过山岗

现代主义老了

渐成骷髅

晚年并不沉沦

白发向深渊敞开

子曰:郁郁乎文哉!

“质胜文则野”

对野蛮的怀念令我痛苦

昨天又去了团结乡

春天 梨花再次漫过山岗

与青年时代遭遇的那只豹子对视

它依旧站在那 林中空地

虚无的哲学家 花纹已丧失危险

一棵柏树站在暮晚的筇竹寺外面

它不进去 满身的灰

黑暗的山岗中有人在说话

外祖母有一张美丽的鬼脸

我母亲是一个梦

我于梦里出生在这儿

我的语言只是用来回忆她的颜色

藕荷色的妈妈 湖蓝色的妈妈

牵着我站在滇池沙滩上的妈妈

哦 云南 你的酋长已成灰烬

明月照耀着苍山十九峰

一切都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