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9期|关照童:请走子午谷(中篇小说)

关照童,2000年生,安徽人。曾获全球华文文学星云奖长篇历史小说写作计划补助专案、青春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北美洲文苑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再望书店短篇小说奖。
(没有然后了……)
(简单地离去,之后再也没有相遇……)
把四十七支自制火箭绑在椅子上的那个清晨,濡染烈焰的山顶没能刮起飓风。明朝的万户摔死了。触犯规矩的人会死,对吗?
我叫魏延,曾用名石延,出生在汉中以北的褶皱山地。生父名叫石和亮,二〇〇三年最炎热的那个月份,看到别人出门打工赚得盆满钵满,这个被钢筋水泥蛊惑的男人,用三通电话将我和母亲招进省会西安的工地当临时工。临时工不住集装箱房,住地下室。几块木板隔出一块地,放一张床,再留出过道,就可以和霉菌挤在一起睡大觉。生父生母睡在床沿,霉菌夹在中间,我靠在里面,像只蛙,紧贴水泥墙壁,在潮湿的墙壁上产了三百粒卵。蛙卵在第二日卡车的轰鸣中孵化,在成吨的水泥中成长,新长出来的双手双脚拉拽一辆铁皮棺材般的拖车。青蛙不如人好用,一只又一只,三百四十六只,坚持不到三十秒,全部累死在通往起重机平台的水泥斜坡。一辆车五百斤的负重让它们死相丑陋。生父毫无波澜,让我顶上。一辆车不够,你,两辆。我咬着牙,眼角漏出泪,用尽全力才拉动这一千斤的庞大乌龟。我的表现触了生父的逆鳞,他变得面目狰狞,用沾着砂浆和石头的胶靴猛踹我小腿。我摔倒在死蛙群旁边,他的拳头打下来,懒怂!别想偷懒,继续拉!
我羡慕身旁累死的蛙,我羡慕它们可以死。干了一整天,我小臂皮肤下已鼓起鸡蛋大的水囊,大腿像被抽去骨头的蛇,但是我没死,哪怕肿胀成一只一百斤的蛙,就是死不了。铁架床和我一起发出要死不活的震荡声,我无视身旁的霉菌,不由自主坐起来,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开合,我无比恳切地对生父生母说:“我,我我,我想去上学。”
“你就老老实实的,你呀,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命运永远不会眷顾一个像你这样没有地位的农民工的孩子……”
安静得可怕。
我算不清我在这短短的路径内拖了多少次车,运了多少包水泥,更算不清自己产了多少粒卵。
开起重机的是位姓杨、说话有湖南口音的阿姨,她和我生母交好,看到我磨烂的手,她心疼我,说:“细伢子,你长大有么子打算?”
我盯着远处的乌云,我想起二〇〇一年,想起二〇〇一年的梅雨天长达三个月,老天爷一个季度都流不尽的冷水在我汗流如雨的皮肤上叠加潮湿。雨夜,屋子漏雨,到处都是水。雨水顺着斗笠形屋顶的缺口精准滴进我嘴巴。我,两个弟弟,生父生母,五具躯体在竹床蜷缩成刺猬球模样,熬到雨停,熬到天亮。家里唯一财产就是祖父留下的用竹篾混着泥土切成的二十平左右的窝棚,窝棚中间用一扇泥墙隔断开来,里面是主卧,外边是灶台。灶台架的是烟灰垢熏成黑炭色的锅,它负责烧出一家人的食粮。每当我背着高过头顶的柴筐蹒跚下山,总能望见两位弟弟的书包在夕阳里跃动,像两尾游向光明的鲤。
我想回答杨阿姨,我想掷地有声地回答杨阿姨,我不甘心当一只只能产卵的蛙,我有可能想飞。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我想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干什么,我只是隐约觉得,我想去上学,上学能改变我的命。
大概过了两个月,应该是两个月,不是产卵期,不是蝌蚪季,甚至不再有蛙叫,蛙类生命中最茂盛时间已过,进入漫长的休眠。弟弟们开学日期临近,我知道生母要带我回汉中,回到群山褶皱的缝隙。我自觉地收拾行装,把衣服集中塞进蛇皮袋。生父走过来,他把我这两个月搬水泥的钱以临时工的价格递给我,他开口,喉结滚动得像起重机的吊钩,然后一嘴生冷的普通话:“搬水泥,六十天,按一天二十五块算,一千五百块钱。
“对了,石延先生,以后喊我石和亮。
“我们断绝父子关系,今生再无瓜葛。”
我的生父就这样成了我的兄弟。
生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没有带我回汉中,她带我走进一排又一排玻璃幕墙构筑的蜂巢。这好像就是我在工地要建筑出来的东西,我有点恍惚,我到底是趴在井底的还是飞在蓝天下的?我想不明白,路过锋利如刀的建筑拐角,我看到蜂巢的玻璃镜面倒映着无数个缩小坍塌的我。
生母敲开宾馆的一扇门,指着眼前这个哥哥年纪的凶恶的男人,说:“叫爸爸。”
“爸爸。”
她又说:“叫妈妈。”
“妈妈。”
叫完这两人以后,生母叫我跪下、磕头。
我照做,下跪、磕头。
这就是我和养父养母的第一次见面,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养母十六岁罹患卵巢癌,丧失生育能力,养父的姑父是我生母的胞兄,也是靠这层关系的加持,生父生母为了躲避一贫如洗和养育多子的高额成本,我被摆上谈判桌。生母胞兄迎娶养父姑母的婚宴上,他们就谈过此事,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协议的,反正现在达成一致,刚好养父因为签证问题回国,他们第一时间把我送给论辈分称呼为哥哥姐姐的养父养母家。
养父没有很高兴,凶恶的脸上挂了秤砣般的沉重,他生硬地做着自我介绍:“魏获瘳,高桥青。从今以后,我是你爸,她是你妈。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你马上要跟我们一起去日本仙台,以后不会再回来。”
听到魏获瘳的介绍,生母一句话都没说。生母一言不发地带我去办了很多证明,各种同意书,在法律上确定无疑地和我断绝母子关系。生母直到离开的最后一秒,仍然一句话没说。生母像个钢铁人一样,连一个饱含深情的眼神都没留下。生母,生母真的走了。
到达日本新家的第一晚,仙台的榻榻米像是浸过辣椒水,我躺上后又辣又痒,一夜未眠。我身上疯狂起疙瘩,我像蟾蜍,肿大的疣粒疙瘩得像是要炸的气球。我也许要死。真的,好痒,我抓挠,越挠越痒,呼吸也变得痛苦起来。每呼吸一次,都像要从胸腹内喷出锐利的沙子。皮肤如火山喷发,灼热的岩浆不停侵袭我身上的溃烂。养母知道后,她放下针织衫,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抚摸我的头,她对魏获瘳说:“真可怜,像只被人遗弃的狗。”
魏获瘳的皮鞋碾过木地板,他拽起我的后领拖往玄关:“难怪会过继给我,没想到是病秧子,得扔医院消毒。”
高桥青极力反对,她劈手夺过我,说:“不准去。”
很快,高桥青给我煎了一碗茶,我从未喝过的热汤。我感觉他们比我的生父生母好,病情在热汤的作用下真的缓和,我破碎的身体好像在重组。
高桥青看到我瘙痒减轻,说道:“这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还有什么不适吗?”
我像蛙类一样四脚着地,我无比恳切地对魏获瘳和高桥青说:“我,我我,我想去上学。”
高桥青的眼里闪烁犹豫,她不开口,是魏获瘳蹦出来,说:“可以,可以上学,改姓。”
我真的上学了,还是在城市里上学,我原以为我会开心,原以为我的命运由此改变,我想错了。我连中国话都说不清楚,现在又要在日本的学校读书,好困难,魏获瘳教我学习的日语比我搬运那些永远也搬不完的水泥还要困难。不如当一只死蛙。教室黑板浮着死鱼般的反光,我记得我在自我介绍之前,我正对着课本上《竹取物语》的插图发呆,老师让我上台介绍,我吐出支离破碎的日语名词,嘴里散发死物的滂臭。我在台上憋红脸憋半天,像只鸟,无比艰难地产了一颗蛋,只报出自己薄脆的名字。
“私の……名前は……魏延……で……です。”
我在全班同学的嘲笑声中狼狈下台,老师好像是在帮我,他说我来自中国,日语说不好很正常,然后他转移话题,提到我的养父,魏获瘳氏,水族馆的饲养员。班级这才停止嘲笑,后座男生用圆规尖戳我脊柱,他嘴里叽哩哗啦说了一堆,我没怎么听明白,想必也不是什么礼貌的话语,我诚实地羞红了脸,一味点头,です,です,です……
笑声又出现,我说的每一句日语都扭曲成拖车般刺耳的声调,嘲笑声和工地的水泥一样永远不会少。与此同时,我身上又犯痒了。皮肤上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行。体育课更衣室里,同学对我后背凸起的瘢痕发出惊呼,那些尚未褪去的肿块像极了随意扔进拖车的水泥袋。同学拿出河童的照片和我比对,指着我,再指着照片,一只来自中国的河童。我后背更加刺痒,我伸手去抓,抓挠声在一众喧哗中也格外刺耳。
回家后,我看到脖颈的红肿抓痕,又看到正在厨房刮鱼鳞的高桥青,说:“你们后不后悔收养了一个有病的孩子?”
高桥青刀尖挑起鱼鳃,海鱼脏器黏液滴在砧板上,她说:“砧板从不挑鱼。反倒是你,你后不后悔来一个不带你去医院治病的家庭?”
我看着高桥青的眼睛,我看到她脸颊沾了一片鱼鳞,我摇头道:“你们给了我原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高桥青放下手里的事,她解下围裙,将脸上的鱼鳞抹去,她朝我张开双臂。滚烫的泪从我的眼眶流出,我一下冲进高桥青怀里,我将她紧紧抱住。那晚,我睡在高桥青的臂弯里,无比幸福地听着窗外的铁车经过时发出母爱和呵护交织在一起的“哐当哐当”声。
“全世界的医院,他们只会拿着手术刀切切切,坏的切,好的也切。女人生孩子,医生会在女人腹部切一道长长的伤口,把孩子挖土豆一样刨出来,然后留下一条蜈蚣状的伤疤。每逢阴雨天,蜈蚣就会在肚皮上复活,肚皮会被蜈蚣咬,存储蜈蚣的毒。”高桥青把我拉开她的怀抱,她背过身去,解开腰带,指尖掠过自己小腹,“我没有遭受蜈蚣的毒,没挨过刀,没有开膛破肚,而我却拥有了一个孩子,你不用去医院我也知道你的病是因为我,老天爷让我的孩子得怪病是对我的惩罚。”
“不是,不是因为你,不是。
“我是癞蛤蟆的种。
“天生长疣粒……”
后半夜,后背的红疮在月光下蠕动。我不敢开灯,对着月光抓挠,不停抓挠,刚凝固的血痂被我抓下来,它落地时还带下些许的皮肤。我又像产卵的蛙了。我在黑暗中摸索,将蛙卵收集进瓷碗,我这个凶恶模样的养父魏获瘳气势汹汹进到我房间,他将瓷碗从我手里夺去,再狠狠摔落。蛙卵在瓷器的碎裂中长成蝌蚪,触地的一瞬间扭动着肉尾逃离。我看着魏获瘳,我带有一丝恨意,他没有把我养母高桥青照顾好,现在又来冲我耍威风。魏获瘳没有好脸色,再加上房间外的光映在他脸上,触须般的阴影缠住我脖颈。魏获瘳缺了一颗门牙,他此时张嘴,好像打开了一处深海黑洞。像他这样凶狠的人,应该去鲨鱼池,也不知道怎么就到水族馆里做了饲养员,专门给软塌塌的水母喂食,以至于魏获瘳在我今后这三年的教育中,无休止地告诫我同一句话:“水母只吃水母!”
水族馆的月亮水母换了三批,中学课程结束,我需要考虑高中就学的问题。
魏获瘳从水族馆回来,直接闯进我房间,他言语激烈:“马鹿野郎,你还想上学?”
养母高桥青在厨房处理海胆,面无表情的刀刃刮擦海胆尖刺的声响盖过我的辩解。我的学习成绩早就和臭掉的料理一样摆在桌面,谁都闻到味,谁都知道臭料理不能吃。魏获瘳继续张嘴,他骂我时门牙黑洞里的舌头就像一条大鲨鱼,总是出其不意地对我发起冲击,他说:“你呀!就你这样还主动要求上学?你应该找个墙缝钻进去!告诉你吧,在水族馆,喂水母是最简单的差事,只需要看哪个水母蔫了,没活力,直接捏碎,连汁带肉碎,就是其他水母最好的食物。人也一样。软蛋活该被吃!记住我的话,弱肉强食,你不想被人吃,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别人吃掉。而且,不吃也得吃。
“不过,你也不要小看自己,不是钢刀,竹刀也是刀,也能刺杀。还有机会,只要你拼尽全力,我一定全力托举你上大学,让你在大学衣食无忧。如果你不敢和别人拼,也可以,高中毕业也有十八岁,成年了,那就去上班。你现在就可以学插花,学点头哈腰,学夹着尾巴做人!到时候才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饿不死。”
话说到这个节骨眼,魏获瘳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地说:“养大你,我已经为你生父生母积了无限德。”
我以为高桥青会来安慰我,她好像变了,她面无表情地做着料理,调料一碟一碟摆上餐桌,高桥青用我的国语作业本垫在滚烫的茶壶底下,自顾自吃了海胆寿司。我走到她身边,看着作业本被热气烫出的褶皱,一部分像水母消化腔的褶皱组织,另一部分,另一部分像汉中群山的褶皱低洼地。我给她一个渴望的眼神,渴望安慰的眼神。高桥青轻蔑一笑,放下手术钳似的筷子,嫌弃地说:“这么多年饭菜白吃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价值,没有新鲜感的玩具连一只蟾蜍都不如。
我心里暗暗发誓,我还有潜力,只要我好好学习,我要熔炼出比海胆更锋利的毒刺。学习,学习,坚持学习了三天,我注视书本的眼睛看向了电视机。在发光的五彩斑斓的画面里,电视机播着富士山的航拍画面,雪线处蠕动的黑点,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这些黑点居然敢攀登立足于世间万物之上的顽石火山。传说有仙人住在山里,难道真的会有人超越山峰吗?超越山峰的人就会成为仙人吗?那些攀登上顶峰的黑点居然纵身一跃,从山顶往下跳。垂直,下坠,高速,强风,飞行。降落伞打开,慢慢悠悠水母般漂流。山石、水流、云朵、城建、鸟群,好美。黑点在落下后居然露出人的脸庞,这些在天上飞了一圈的脸庞兴奋地呐喊:“爽!好爽,这地球,蓝得像一个橘子。人活着,就必须亲眼去看看啊!”
魏获瘳好像猜到我内心的向往和羡慕,他夺过遥控器,露出的牙洞在笑,说:“这个烂橘子有什么好看的,烂橘子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假期的倒计时在寂静中嘀嗒作响,高桥青的弟媳找上门来,她的目的直白得像一把武士刀,需要保姆,她在市医院主治医师的干爹的朋友的老娘需要我这个保姆。这层关系没有很绕,其实这位干爹也是养母高桥青的干爹,她俩觉得这干爹膝下无子,当下付出,日后肯定有大回报。一番盘算后,在有牵连的人里,她们一致认定我是伺候那老妇的最佳人选。养母高桥青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二十来分钟,嘴角却藏不住笑意,替我应下这份美差。
病房里,我看着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老妇,看到嫌弃她的儿女,我只能无奈地守在病房,像照顾婴儿一样给她喂饭,也给她擦屎擦尿。这老妇的屎格外稀,也格外地臭,臭得即便我捏着鼻子仍被无数根尖锐的东西直刺鼻腔,几近窒息。消毒水混着排泄物酸腐的气味在病房堆积,白炽灯管在头顶一如既往地发光,我又一次擦拭老妇人溃烂的臀腿,排泄物从她的胯下涌出来。金属门把此时转动,高桥青口中的医师干爹站在门口,他形容枯槁,面容白得像楼外的月光,却将我嫌弃的模样看个正着。医师生气地走来,刚想斥责我,剧烈的咳嗽风暴般袭来。他咳出的血溅在地上,居然是黑色的。那一刻,我似乎懂了肯定有大回报是什么意思。
八个月后的太平间,推车碾过似曾相识的煞白的月光,那位主治医师在合乎常理的时间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回报果然来了,巨额的遗产,养母高桥青分得一份。我不知道那笔钱有多少,只看到高桥青得了钱后彻底换了个人,她宣称自己还不到三十六岁,那位死去的医师干爹告诉她,海洋对岸的美国有能治好她不孕不育的手术,她还有机会做母亲。魏获瘳自始至终都冷静,出奇地冷静,与平日里一点小事就暴跳如雷的他判若两人。次日清晨,魏获瘳替高桥青拉开车门,指节用力关车门的响声惊飞了电线上的乌鸦。我看着小汽车逐渐融化在铅灰色雾霭中,引擎盖蒸腾的热气扭曲成魏获瘳那张永远凶恶的脸。
一切尘埃落定后,只有魏获瘳一个人回来了,形单影只,像被世界抛弃的孤魂。
魏获瘳没有喝往常的清酒,他打开冰箱取出半瓶伏特加,玻璃杯沿磕在牙齿上的声音清脆如子弹上膛。
我在次卧听到大口如饮水般的吞咽声,然后脚步声临近,魏获瘳不知道是第几次闯进我的房间,说:“水母吃同类能活两百岁。”
我问:“妈,没回来吗?”
魏获瘳抓住我的手,说:“她和我离婚,和水母一样屁颠屁颠地游去了大海的另一边。”
“她不要你这个丈夫,也不要我这个儿子?”
“在她心里,我们没准就是她子宫里的瘤,需要被切除。”
“我叫了她五年妈妈,我知道她爱我,爱她儿子。”
“她现在爱钱,她的钱能让她怀孕,产出流着她血的亲生儿子。”
“那我呢?”
“螟蛉之子,过渡而已,用完就弃。”
“什么子?日语词?”
“中文词,女人只爱亲生儿子,你现在的直系亲属只有我了。”
我身上又痒了起来。
我后背新生的疣粒肿块在空气里膨胀。
魏获瘳走到我旁边,他意味深长地说:“我第一次穿上潜水服下潜的那几天,奇痒无比,全身上下,红一片,肿一片,痒得恨不得要把自己给撕碎。”
“你现在好像不会痒了。”
“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痒,是活物才有的奢侈。只要活着,痒一辈子。记住,想止痒,必须战胜当下的危机。”
两年后,我书写决定未来选择的大学入试的试卷。刚写完,不用等考试成绩公布,我心里早就知道结果。在这个炎热的午后,我失去了所有选择。
未来嘛……
水母一样漂走了……
那么残酷的太阳缓缓下落,最后那点光亮栖泊在树梢,白头鹰窥视着那远方的烛矞,而我缩身墙角。
穿藏青色校服的同学找到在角落产卵的蛤蟆的我,他递来的香烟滤嘴沾着汗渍,像条僵死的大肥蛆,他问我:“要不要抽一口烟,尼古丁能阻断海马体短期记忆,抽了之后有种忘却的爽感。”
我后退半步,让树影切断两人间的光线纽带,我一边抓痒一边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永远铭记。”
他摇头,说:“失败并不值得牢记。”
我抬头仰望,在墙壁的犄角缝隙中,又燥又闷的压迫感让我心脏受缚。
白头鹰起飞,快速扑腾翅膀,落下一根羽毛。
斑斓又纯白,坚硬又柔弱。
好美。
“不如去飞一场。”
“飞?”
我点头,这世界上恐怕只有天穹才是我的容身之所。
“究竟是哪一种飞,是坐火箭,坐飞机,还是坐热气球?”
“人自己飞。”
他嘲笑我,说:“我记得中国有一位文豪级别的作家曾经也在仙台上过学,鲁迅,鲁迅在仙台医专学习解剖学,他放弃学医,后来写了一篇《藤野先生》怀念这段时光。我说得不错吧?你不要犯傻,好好准备下一回的入学考试。还有,别胡思乱想了,人天生不会飞!”
是时候和这位同学告别了,笼子里的鸟,觉得会飞是一种病。
我加快脚步,逃离夹缝暗色的抑郁。
他紧追其后,知道我要去水族馆找魏获瘳,他犯了急,说:“愚蠢,现在这时候去找你爸就是自寻死路。我们考砸了,你现在最好是回家,在家以死相逼,先缓和家庭矛盾,再谋求下次的考试。”
我说:“错了,我就是要告诉他,我不要上学了,上大学不是我人生必须做的事。”
他听到我这话很震惊,似乎觉得我钻进了牛角尖,沉醉到一个幻想的世界。
“你别折腾了……”
突然暴涨的蝉鸣淹没了后半句话,我看见他嘴唇开合的形状,他是在说,认命。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来到水族馆,我买票进入,穿过长长的透明海底隧道,头顶上各色鱼类游来游去。原来魏获瘳一直生活在深海。成群的海洋鱼类在头顶,鲨鱼时不时从我身边擦过,他还不死心,他和鲨鱼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我勾住他肩膀,把他拉到隧道旁边。透过玻璃,我指着里面的鱼,说:“这两条都叫猪齿鱼,红色的叫蓝猪齿鱼,蓝色的叫黑斑猪齿鱼。”
“什么意思?”
“分类学家总爱给自由之物套上铁笼般的名字。”
水母馆里,一切都安静。
这位同学消失了。
当我转过水母环形展厅的承重柱时,他的脚步声突然被海月水母的触手吸收。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不嫌弃我的出身和疾病,祝愿他以后生活愉快。
光影模拟的冥河水母正在展示缸里进行缓慢的裂殖,半透明伞盖分裂的瞬间,我瞥见某个透明人影正被分解成发光微粒。原来他每天的工作是微笑着对游客进行讲解。我还以为他的工作是拎着食物到处投喂。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十二只赤月水母在他身后舒展触须,蓝光映得那些半透明鞭毛如同匕首,挥动着砍杀。他似乎看到我来了,像是猎物发现了捕猎者,他向我这边靠。别人以为魏获瘳又有什么新东西要讲解,纷纷围住他。我在人群最后面,严肃地注视他。从他那紧皱的眉头中,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疑惑,更多的是看到他知道我不能上好大学后的愤怒。我没有和他继续对视,转而看向缸内。水母在进食!一只失活的水母边缘向内卷曲,行动越来越慢,开始下沉。十几只更有活力的小水母靠近,它们先是在上方盘旋,然后试探性地抚过垂死水母的伞缘,确认失活无疑,一只接一只,全贴上来了。原本完整的伞体被拆成不规则的碎块,小水母将碎块送进口中。蓝光下,像一群吃月光的幽灵。这令我头皮发麻。震撼的光影将整个表演推向高潮,体型超过十米的冥河水母遮天蔽日,它们好像外星生物,它们飞,它们冲撞海洋,它们冲撞地球。它们,它们只是一种表演,观众已经拍手叫好了。
魏获瘳回到家后,一言不发,默默走进厨房。那晚厨房飘着海腥味,魏获瘳剁鱼头的手法像在肢解仇敌。砧板上的血沫溅到电饭煲的显示灯上,把保温这个标识染成暗红色。一顿丰盛的鱼头汤晚餐,外加一盘海蜇皮,一个人享用完毕。
我在房间没出去,在收拾行李,不用等到过成年生日的那一天,我现在就要走。
后半夜的魏获瘳终于走进我房间,他对我收拾行李的举动感到疑惑,随即又嘲讽道:“这是羞愧得无法面对了呀。你个软蛋!你今天到水母馆也算熟悉工作环境,饲养员要学怎么让毒触手绕开动脉,明早八点,穿胶鞋跟我到繁殖池捞死水母。”
“我不是要跟你去做饲养员,我这次离开,永远不会回来了。”
“别跟我在这里演戏,我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你想好了再跟我说话。”
“感谢你和妈妈收养我这么多年。”
“你要去做什么?”
“翼装飞行。”
魏获瘳的表情既愤怒又悲哀,这状态持续了两分钟,格外漫长的沉默过后,魏获瘳告诉我:“玩这个的死亡率接近一半。”
“没这么多。”
魏获瘳压抑不住愤怒,唾沫星子飞到我脸上,他驳斥说:“一旦失误就是死!”
“我知道会死,可是,人,不迟早要死的吗?”
“是,人迟早要死,但这种死是人本身走到了尽头,而不是因为自以为是,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自己找死。”
“你说我是软蛋,我是其他水母的食物,与其被你捏碎,被水母吃,我更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死。”我从未如此忤逆魏获瘳,我人生的叛逆期好像现在才到来。我盯着魏获瘳的眼睛,我相信我此刻的目光如炬,强烈又炽热。“我还没飞,你就觉得我要死;我还没做,你就觉得我一定输。”
“上学是不是你自己的想法?是哪个浑小子在自己到日本的第一天晚上假装皮肤过敏,博取我同情,跪下来说自己想上学。好,上学,我好不容易才帮你争取到机会,我天天教你日语,帮你跳过小学,帮你走你想走的路,结果如何?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结果?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你现在说你要翼装飞行,你觉得我有没有理由怀疑你这是逃避的借口,你想用这种招数来缓解我对你的责备?”
“是,上学是我要求的。在汉中,学习成绩好的人就能高人一等。学习成绩是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我太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爸啊,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不是没有努力,但是……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我并不是要逃避你对我的指责,我只是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如果说,想要完成一件事,但现在什么都没准备,难道就不能做吗?”
“不能!”魏获瘳斩钉截铁地否定我之后,看到我还在收拾衣服,语言上的愤怒便转为行动。他过来掐住我后脖,把我钳制住。“你才十七岁,你很蠢,也很自私。你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你对不起生你的父母,也对不起养你的父母。”
“我们是相互对不起。”我言语放缓,情真意切恳求,“你一定要我按照你的意愿而活,何尝不也是一种自私?翼装飞行,所有人都能看见,都羡慕,但不敢尝试。我人生的舞台在空中,我要去做别人能想到但不敢做的事,求你了,让我去闯一次吧?”
魏获瘳还是不肯,嘴巴又在蠢蠢欲动,我直接打断他,说:“你少说几句吧,你缺了一颗牙齿,说话容易漏风。”
“你说我缺了一颗牙,那你知不知道我这牙齿是怎么缺掉的?”
“怎么缺的?”
“鲨鱼血的味道像锈水管。”
“你的意思是说你战胜了鲨鱼?”
“我只是战胜了被鲨鱼吃掉的危机。”
“我现在也是要去战胜危机。”
“那一次,我在无人支援的海,丢弃氧气瓶,咬紧牙关,快速冲出海面。原以为海水里都是我的尿、我的血,逃出鲨鱼的攻击后我回头一看,海依旧是蓝色的海,一如既往,美丽诱人。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门牙在和鲨鱼的对撞中断裂,和贝壳一样沉入海底。除此之外,还有我的勇气。我失去了勇气,我比之前更害怕危机,害怕死,我胆小怕事,我深知自己没有第二次幸运。”
魏获瘳黯然地离开,他让我给他三天时间考虑,到时候他会给我答复。
我看着他的背影,灯光将他影子拉得好长,拉成皇带鱼的形状。
三天已过,魏获瘳见我出来,表示先吃饭,吃完饭再说。等我吃完,放下碗,他将筷子放在一旁,像香港功夫片里的武打明星一样摆起架势,他的意思是打赢他,打赢他就放我走。我不明所以,站在他面前,我根本没有握拳,全身软绵绵的,以为他在开玩笑。谁料他一个右勾拳打到我脸上,嘴角直接破皮了。又出一个左直拳,打到我的胸口。他只是我的养父,他实际年龄才三十多岁,这正是他少壮时期的猛烈攻击。我招架不住,头脑有些晕,可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我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又挥拳。这一拳拳头撞上我臼齿,血滴在木地板上像过期的番茄酱。我摔倒时撞翻了冰箱,我看着他凶恶的表情没有任何怜悯,直接抄起电饭煲内胆朝我砸过来。不锈钢胆身在我肩胛骨来了一个碰撞,好痛。我蜷缩在洗碗池下方,看着他的皮鞋跟踩到洒落的米粒,看他又向我靠近,魏获瘳扯着我头发往烤箱门上撞,一下又一下,温控旋钮突然响起预热提示音。我至少有两次机会能结结实实给他来一拳,但我没打。今天就算是他把我打死,我也不能还手。魏获瘳似乎看出了这点,殴打我的手段越发随意,越发有恃无恐。
他嘴里开始辱骂:“废物就是没用,人不是突然变成废物,废物的人是天生的。废物的基因不是娘胎遗传,而是怪自己,怕累怕苦。还不还手吗?不想被人打的方法就是反击!哪怕是以下克上!看我这一拳,我要打烂你这个废物的脑袋。”
这一刻,我也动了杀心,将脑袋狠狠顶上去,两只手向前推。魏获瘳没预料到,他以为我还是不还手,没有防备之下被我偷袭成功,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我摸到流理台边的冻肉锤,锤头高高扬起,我的眼睛睁大得像颗保龄球。
魏获瘳笑了,缺齿的牙龈像被撬开的牡蛎,他好像认可了我的所作所为,他说:“这世界如果你非要去闯一下,记住,不要在意任何人。你是要一条路走到底的。”
魏获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我打听了一下,翼装飞行这东西要花很多钱。这卡里有三百万日元,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剩下的全靠你自己。”
我哭了,可恶,他真可恶……
我如第一次见他那样,我跪下,我磕头。
“爸爸,我不会死的,不会被摔死,不过你最好当我已经死了。”
我磕头时看见他裤管在抖。
“我继承了我们家族的勇气。”
魏获瘳又给我一巴掌,让我赶紧在他眼前消失,永远滚出他视线。
霓虹管灯牌在暴雨中发光,天门山的缆车钢索在雨水中绷紧成死神的肌腱,这是我到达翼装飞行圣地的第一天早晨,我后背的疣粒就像受到潮湿的滋润般瘙痒。这种感觉很奇妙,在仙台,语言不通,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在天门山,我同样觉得自己语言不通,格格不入。出租房老板娘带我去看房,我选了最便宜的一间,老板娘给我递钥匙时,她指了指墙角,说:“细伢子,上个月有个崽从这搬走咧,留哒两箱压缩饼干,你搞咯。”
我眉头一皱,傻傻地看着她,往事脓疮一样在我脑子里膨胀长大。我眼睛里好像流出了泪,有点语无伦次:“啊,杨姨,你成老板娘了,我,额啊,额是汉中娃,你还记得吗?”
“么子啊?嘶——”
“你以前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我想飞,我现在可以回答了,我想在天门山上飞。”
“啧,夹世,真虎变呀!”
我看得出她有满肚子的话想跟我说,可我表示我太累了,我刚从日本过来,我想先安静一段时间。她还有些话想说,我又打断她,住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我们有机会再说。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离去的眼神里依然饱含着当年的心疼。
当初的我是什么模样?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又忘记了一些事情。
当年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子,真的长成一只浑身肌肉的蛙了。
魏获瘳给我的三百万日元不够用,好在这只是飞行前期。前期的准备除了买设备买器材,就是训练。我联系到了一家专业机构练习跳伞,在教练的带领下,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克服隐藏在我认知之外的恐惧。
跳伞教练帮我扣安全带,他检查检查又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四百米自由落体时别张嘴,去年有个伢子吞了只麻雀进去。”
“还有,要冷静,甚至冷淡,太动情,就会失去对风险的客观评估。”
独立生活的三个月后,我迎来人生第一次跳伞,同时也是我的成年生日。当我从飞机上往下跳的那一刻,一种说不上来的体验,感觉好似背着氧气瓶潜入深海。从海底到天空,到处都是玻璃幕墙。兴奋、激动、热血澎湃,然后就是瞬间失重,鼻腔灌满锈水管的气味。鲨鱼血。我也品尝到了鲨鱼血。云层像打湿的水泥袋拍打面罩,大地对我是如此渴望,我居高临下,鸟瞰地面那些被风扯碎的群山轮廓,像是一只肿胀的大蛤蟆。防撞头盔里灌满自己呼出的消化道的滂臭,我帮那老妇擦了那么长时间的稀屎好像要从我嘴里流出。我紧紧咬住牙关,不让污秽从天而降。教练打开降落伞,开伞索拽动脊椎的剧痛让我想起养父的冻肉锤。钨钢色的云层再次撕开胸腔,飞行平缓,这一刻,我终于看清飞行轨迹。爽。爽这个词连同这种感觉冲进我大脑皮质,好爽,太爽了。所有的不适全部消失,这真是我想要的生活。教练让我不要太亢奋,保持呼吸,保持敏锐,感受风的流动,感受飘在空中的酥麻感。
按照预定的轨道,我们安全返回地面。当我发软的双腿踩在坚硬的土地上,我还没来得及吐出嘴里的污秽,就开始在展望未来的翼装飞行。
这次的高空跳伞坚定了我的信心,这项运动彻底编入我的灵魂。等我成功跳伞二十五次,我就能获得专业跳伞执照。拿到执照,再完成两百次以上的跳伞,我就能去找翼装飞行教练或机构,去学习高空翼装飞行。不过到时候需要购买很多装备,飞鼠装啊,降落伞包,卫星定位电话之类的,总之很费钱。
一直有话对我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的杨阿姨终于找到机会,她知道我需要钱,也知道我不怕苦,她特意过来介绍我去一个工地。
这太好了,工地既能挣钱,保持身体的力量训练,又能调动业余时间跳伞,还可以加拉赞助。现在工地干活的不仅有农民工,还有不少大学生。他们大学毕业找不到好工作,找到也是一个月几千块人民币,又不想回老家,回老家丢人,只能声称找到高工资的体面工作,实际就是在工地干活。有一个已经在这里干了两年的大学生,他提醒我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要多管闲事。人和人的斗争早已经不是在荒野田头了,现如今,在拔地而起的建筑之下,一群人好像和文明社会再也打不了架一样地频繁找事。这个工程旁边是一个网吧,有群小痞子,以蓝毛为首,在这里抢劫殴打了很多人。我这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就是单纯地不要管别人打架。
太阳把工地铁皮屋烤得发软,我身上又开始发痒。
这次瘙痒的症状前所未有,后背的脓疮无预警地渗出大面积的血,我正在干活,血和汗顺着脊椎爬满我全身。当年砧板上的海鱼,好像又一次被人剖腹刮鳞。我用手机摄像头拍摄自己后颈,看到新抓破的脓包渗出了黄水。又是产卵期,我这只巨蛙开始无节制地产卵。我暴蹿而起,趾蹼撕裂地面,我鼓胀的孕腹随着脊椎的节奏将卵团弹射而出。一颗又一颗裹着黏膜的微型炮弹发射,每粒卵子都在接触墙壁的瞬间炸成白汁。当最后三千粒卵弹排完,被我铺满卵子的墙壁如被犁开的血肉战场,一万五千多只新生蝌蚪的尾鳍早已进化成日本竹刀,在墙上刺出一道又一道沟痕。
我原本打算歇几天,我也需要坐月子,肥头大耳的工头可不管这些,休息?可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休息是留给死人享受的,我批准你永远休息。我只能无奈,工头又说,拿出爷们气概,你看你那倒霉模样,软蛋!行了行了,去塔吊下拧螺栓,轻松点。我赶紧答应,连连点头,生怕他反悔。
在柴油机的尾气里,我埋头检查螺丝,安全帽带勒得我太阳穴发胀。我解开帽带,对面那台老式起重机在同一时间卡住。我的余光瞥见一个晃动的灰色身影,好熟悉。修机械的师傅匆匆跑去,检查齿轮箱,然后三分钟解决故障。当起重机重新开始升降,我看见那灰色身影用汉中话大骂差点死在里头,然后用手在眼角那里擦了擦,擦了又擦。
这一瞬间,我真的头皮发麻,杨阿姨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涌现脑海,从天门山落地,到我遇见那杨阿姨,不会吧?难道我的瘙痒是因为碰到了过敏病症的源头?人,是那个人,那个给了我无止境瘙痒的人在这里。
我赶紧去找工头,说我不干了,快给我算清工资。工头瞄了我一眼,可以,要走可以,下个月。我当场就怒了,你不是说我不做有的是人做?工头不慌不忙又有说辞,他刚想说就被我打断。得得得,别说废话了,下个月是不是就能走?确定不确定?工头毫无波澜地点点头。
我赶紧回宿舍,躲瘟神一样紧闭房门。
本年度的最后一天,我以为我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结束,我在卫生间里处理后背脓疮产出的脓血时,碰到这个熟悉的面孔。
这面孔和我四目相对,一瞬间,对面那双眼睛已然泛起泪花。
“石延?大娃儿,真是恁。太好咧,真是太好咧,恁娘有救咧!”
“呀,原来是石和亮啊。”
“是,石和亮,对咧。”
“跟你很熟吗?别套近乎你,说普通话。”
听到这话,石和亮居然没有任何不适,淡定地擦完眼泪,模样更加谄媚,说:“大娃儿,回来多久了?你不是那日本佬亲生的,他们不要你了吧?这天下只有亲生的血脉才能融合在一起,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当初高低不同意,我不同意把你送走,谁知道你娘,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娘也是为你好,你说你想要上学,我们家穷,实在是负担不起,只能把你寄养在别人家。”石和亮见我沉默,他又变换情绪:“你不认我没关系,你不认你娘吗?你娘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她之前听说有一个叫鹿国丈的人贩子也是说搞收养,实际是挖小孩的心,她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天天晚上偷偷流眼泪。后来听说你没事,还上了日本佬的学校,你娘啊,她这个农村的女人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小心思,她觉得你过着富贵的日子,她这个贫穷的老娘就坚决不能去打扰你。她怕丢你的脸,她不敢去找你,也不让我去找你。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不愁吃喝地快快乐乐地过完一辈子,她这亲生母亲就算死也安心。”
我像进入冬眠期,在这样一个离奇和巧合的气氛下,我在思考蛙类是恒温动物还是冷血动物……
石和亮见我不为所动的模样,轻轻挽住我的手,他左右观瞧,把我领到一个小角落。石和亮掏出一个灰包,从灰包里拿出就诊记录、筹款记录,他说:“就在前几天,我不让你娘来工地帮忙,她非要来,非要过来给我打下手。一个不注意,掉进阴井里,呛了一肚子脏水。洗胃洗了好几遍都没用,现在情况不好说,可能是感染了病毒,也可能是五脏受损,在医院等钱救命。”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是她?按道理,最早死的人应该是你。”
“是,我该死。如果我要死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娘这样求你。老天瞎了眼,还好有菩萨,你娘心善,她有你这个好儿子,心善的人不该死,好人就该长久啊。”
“你……”
“我,我求你了,娃,救救她吧……”
“救母的故事太多了,已经刺激不了观众了,实话实说就是,不够劲啊。”
“娃,你这是什么话?她可是你亲娘啊!这个东西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啊,日本佬那里不讲孝道吗?你怎么能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把自己的儿子丢给别人,这么多年死了一样没联系,现在过来要求儿子尽孝心。哈哈哈,你也真好意思。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吗?哪怕一点点、一点点呢。还有,你呀你,其实你演技很好,就是太好了,前一秒说求人,后一秒又来骂,反差太大,要不然我还真心软了。啧,我真是不明白,像你这种无皮的人,怎么还没死?”
“我不管你怎么说我,娃,你是你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又不是一块两块,她有三块,难道另外两块心头肉救不了?”
“天菩萨,娃,你二弟石勒在医院照顾你娘,他考上了好大学,不仅没钱还要伸手向我讨钱,要命啊。你娘这个事把我这辈子积的钱都用完了,能借的钱都借光了,还是不够。你小弟石秀学习成绩不好,早就歇书了,和你叔叔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地方贩牛卖羊了。我在这就是想能捞一点是一点,能弥补一点是一点。真来对了,你娘的命好啊,她不用等死了,她等到你这个好儿子了。你娘她命好啊,她有救了。”
“你怎么就肯定我能救?”
“那个有钱的日本佬让你上学,让你吃好喝好,不可能把你身无分文地赶出来,对吧?你娘可指着你了啊!”
“你也知道他们好吃好喝供我上学,我现在叫魏延,鉴于我们之前的关系,这一千五百块,你拿回去吧。”
石和亮终于面露狠色,他怒斥道:“你就记着这一千五百块?想当年,你早产了,家里没有钱到医院做剖腹产,是村里的几个婶子给你接生的。你娘叫了三天三夜,都以为你会难产死掉,硬是把你生了下来。这些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是吗?你的生日,你娘的苦难日,她就是那时候落下了病根!不说让你还命,让你出点钱救你娘,你居然!你把记恨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没问题,你恨我也没问题,你难道就真的狠心让你娘死?”
我不禁怀疑,小蝌蚪找妈妈是真的存在还是假的故事,我说:“手术还缺多少钱?”
“二十万人民币。”
“你看我这条命值不值二十万?”
“不要乱说。”他转了转眼珠说,“你现在都改名了,你的姓成了魏,你和魏获瘳联系一下,他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和他有感情,你找他借,他有钱。”
“他和你嘴里的日本佬离了婚,被拿走了很多钱。”
石和亮头低得像犯错的小孩,说:“你千万要想想办法呀,娃。”
“别娃、娃的,请叫我魏延先生!”
“魏延先生,我跪下来,爸爸跪儿子,这样你满意了吧?求你了。”
“再无瓜葛,你之前说的。”
“我给你磕头……”
我看着石和亮真的和蛤蟆一样在五体投地,他活像一个发条青蛙,拧了后背发条之后就开始强有力地弹跳。
“停吧,我问你,我现在是不是吃上天鹅肉的癞蛤蟆?”
“是。”
“我再问你,命运是不是眷顾了我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人?”
“是。”
“我现在要走一条很多人知道但都不会走的路,我要去飞,你说我能不能做成?”
“别人不能,但是你能。”
“怎么说?”
“你是你娘的骄傲。”
我看着石和亮下跪磕头的模样,最终决定,给他三万块人民币。
“我差不多也只有这么多钱了。”
“谢谢。”
谢谢,这两字,像刀,有点冷。
失去这三万块,意味着我在工地这么久白干。
感觉人生回到了起点。
我也是后知后觉,在我把钱交给石和亮的第二个月,我才想起问候生母,也不知道她的病好没好,如果现在还在医院,我觉得我应该去见见她。我给石和亮打了一个电话,我问:“情况怎么样,我娘是否还需要钱?”
手机里的声音居然回复我:“才给了三万块,你有什么资格问这话?”
我生气地大声说道:“你们当时跪下求我的时候怎么不敢用这语气?我给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三万块钱少了?”
对方居然把我电话挂了,我气不过,再打过去,对方把我加入黑名单,通话显示对方暂时无人接听。刚才声音有点陌生,不是石和亮,有可能是石勒。我明明不抱任何期待,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执念,但是听到电话那头的弟弟居然这样对我说话,我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很气,又气又恨,我想哭。我真个是软蛋!我想不通,我魏延总是努力想做到最好,可得到的全是猜忌和排挤。我把自己围困在被子里,裹成茧。嘴巴里蹦出叫喊,泪水在脸上结成盐壳。我皮痒难耐,蟾蜍麻赖的皮肤被蚂蚁啃噬。还有我的心,心,碎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好想魏获瘳,我想他那张永远凶恶的脸。我终于明白魏获瘳放我走之前为什么非要我打他了,他鼻血滴在木地板,声音带着笑:“你,你记住这拳的轨迹,下一次对准鲨鱼的下巴。”
三年后,我站在最高之山巅,最后一次装备检查。放松四肢,身体前倾,蝴蝶般倒下。倒下的瞬间气流比我想象中暴烈,防风镜迅速蒙上白雾,气流像钢筋抽打后背,我赶紧撑开翼装。失重了大概三秒钟,我顺利找到平衡,我开始狂吼狂叫。九百九十米垂直的落差将我的吼叫扯成直线,山脊在我眼里也成了母亲剖宫产疤痕的延伸,我应该是它的儿子。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开始用肩胛骨劈开雾气,用肘关节在云层凿出苍白的洞。翻滚,擦山,穿洞。坠落的时间被山风撕成碎片,一瓣一瓣悬停在空中,我捡起一瓣,丢掉一瓣。没有什么是不能丢弃的,除了降落伞。降落伞打开,嘭一声,那阻力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将我从风驰电掣的速度中拉回。风在耳边的呼啸弱了下去,我悠悠地飘荡在半空中,刚如猛禽的状态此刻温柔,像一只吃完水母的水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