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7期|国生:结冰的天(中篇小说)

国生,青年作家。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现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创造性写作专业攻读博士学位。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西湖》《上海文学》《山花》《联合文学》等刊物,多篇作品被《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入选多种年度文学选本。部分作品被翻译为英文。曾获2012年上海市作家协会“创意小说”冠军、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奖”短篇小说佳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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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最后一个分数报完,考上好大学的事情就尘埃落定了。爸爸从弓身站着的姿势向后倒去,尾骨的安危也不顾了,倒在反着硬光的浅色瓷砖上。四脚朝天,像幸福的格里高尔,嘴里发出快乐无边的叫声。父权松动了。我就趁这种难得的胜利时刻,出门沿落满松针的小路,到山上散心。阳光好到极点,像绝对透明的清泉倾盆而下;人也远远的,最近的一个妇女弯腰站在比山坡还低的屋顶上,一边扫地,一边苦思冥想。红色的珊瑚绒套装像摇曳的火舌,让人想起海的女儿——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松涛声在树冠上滚来滚去,让我相信我已经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了,接近一座山的顶。我当然清楚松涛和山顶的对应是不确定的,因为我被埋在树冠下面,与稠密的树干齐平。我看不清海拔,但只要动起来,就不会害怕那种幽深。
况且我年纪还小,心散散很快也就散完了。我沿着剩余的路下山,蜿蜒的山路呈弧度转动,在我前方勾出一面树墙,长着乌桕、铁杉和香樟,但这次我的走动居高临下,不会被树墙与路面间的夹角困住。我与天空齐平,蔚蓝弧面上,只有几丝干燥的云彩。
因此火得以在掌心中点着,递到柔软的灰引线下,用外焰燎燃。几串鞭炮飞来,等不及落地就纷纷炸开。巨响将我摧毁了几个瞬间,等恢复过来,发现只是鞭炮。几个小鬼站在弥漫的烟雾外,五指全部张开,快乐地拍手叫好。我气坏了,呵斥他们:“我又不是鬼。”
个子最高的男孩说:“他们叫我们来迎迎你。”
但不是争辩。轻声细语,像一只委屈的水中小狗。而我身形高大——且还没真正走下到与他们等高的平地。尽管不能完全看清细节,小孩们身后的远景也足够明确。鲜艳的红拱门正膨胀着起立,再稍有一会儿气就充满了。悬在灶上的大锅里的水,开到不能再开,涌出升腾的水气,到拱门顶上还在翻滚。合伙料理灶台的师傅相对开怀大笑,我闻到折磨人的腊肉香气。是我的事情——孩子们也知道了我知道这是我的事情——鞭炮又朝我飞来。他们脸上的阴影不见了,再次富有地快乐起来。夹杂着尖叫的急切的快乐。在快乐中,他们将身体折了又折,挨近地面,又俯下点火,那么精密,那么沉着,将快乐也暂时放到一边。两条火龙追在我的身后,暴烈地弹起与跌落——一切庆典的开端是先摧毁人的耳膜。
我穿过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拱门,安然无恙,走进扑面而来的水气。它们看似汹涌,实则伸手就能拨开;我也暂无迷路的风险,从另一端算,我处于小镇的尽头,并且清楚这种次序也可以颠倒过来。一扇内缘被砌匠凿得相当平整的月亮门也在身后,原先露在墙外的一角飞檐,现在在青砖墙里面,高高地将太阳的影子投在地上,仿佛喜庆日子里,连黑影也前来遮风挡雨。屋子由正厅横向展开为三间,在三级石阶高度的地台上俯瞰院子,像庄严的庙宇。几个将将能把脊背坐直的小孩,被安置在左上方的一张桌子,他们的母亲在已落座一半的另一边,趁所有膝盖挪开,将红色塑料桌布哗啦一下抖开。半透明的玫红色反光在空中闪耀飞舞,又落回桌面,重归平静。我忽然看见围墙砖缝中水泥的灰色是新鲜的,闻见一种木头混合油漆的芳香的气味。还没有人注意到我——也许因为我的眼睛深陷于眼窝之中,但我知道人将坐满,为了我觥筹交错。这些繁文缛节。在祠堂前,在祖宗的牌位下。
我坐哪桌?慢点,慢点——并非完全没有迟疑,可还是一步一步,深入到桌子队列的正中央。硬要辩解的话,那就是不到这样的位置,真正的回忆也就无从谈起。可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可能晚了。晚了。我已经离上山的小径入口远了。我们的小镇在山脚下的河谷中,这个季节的末尾与下一个都属于枯水期。正中间那天,礁石裙边的苔藓被挤干了水分,烤成焦褐色。我急忙昂起头,让视线抬升。祠堂屋顶上,屋脊两端鸱尾翘起,像刚刚展开的植物卷须,要隔开好一段距离才有山影,一座叠上一座,一座比一座高,在我的视野四周,围拢为一个圆锥展开的墨绿的内面。要是在那儿——在对的祠堂——山峰像给巨人走的向下的台阶,一座叠下一座,一座比一座低,直至一道遥远的锯齿线融化在雾霭之中。那是小镇街上先富的人开车扬起的尘土,将位于镇中心的最白的校舍也笼罩起来。
“借过,借过。”拉着推车运饮料的人说,好像在问,莫非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考上好大学啦?
我得闪开。在四张圆桌环抱的内凹菱形中,我闪到了右上方桌沿,而非或左或右凳子夹出的窄道中。这下我真正地挡住了他。他穿着黑色的皮制围裙,高高的胶靴,好像刚从河中捕鱼回来,莫名其妙地拉着一张蓝色的平板推车,堆满了饮料。但不是要运去我身后某地堆存,而是要将它们分配到每张桌上。一瓶橙汁,一瓶雪碧,一瓶可乐,一瓶椰奶。隔着两张桌子,那几个原先乖乖坐着的小萝卜头现在站到凳子上了,摇摇欲坠地攀在桌沿,伸手够立在桌心的彩色瓶子。我知道,我知道,不仅是彩色的诱惑,还实打实装满了甜水。我呢,要么坐下,要么像个碍手碍脚的蠢货似的再退一步。可我不能在晴天里坐下。如果是个令人不适的结冰的天呢?我们手脚并用,沿着枯掉的山涧两侧向上攀爬,冰晶裹满松针,在昏暗的林中泛着灰白色,像雾凝固以后落到这么低。对的祠堂意味着存在错的祠堂。要么我干脆像合拢的蚌般一动不动?或寄希望于他人的行动。毕竟他说“借过”说错了,说早了。于是现在一言不发,侧过身体,滑动自己的髋关节绕开我,而毫无驱赶的意图。好像不是不能感知到我在场,但因为注意力重心在别处,没有余力投注给我。是的。他也深深地沉浸在正想着的什么心思里面,眼睛雾茫茫的,仿佛望着很远的地方,其实压根没有在望。他熟练的手使那些瓶子依偎在一起,等几个滚圆的瓶身相切,握着瓶肩旋转,让想方设法设计得无比鲜亮的商标朝着外面,接着奔往下一桌,使我轻易地越过了他。祠堂正厅的门开着,但阳光没法照深。
一只脚踏出门槛——门内地面上一小片明亮的三角,又飞快地吐出另一只脚;双腿被一条脏污的红色围裙盖着。我有预感——我先看见他双手端着的掉漆的木托盘,再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脸之前我就有预感。是爸爸一点一点露了出来。他的托盘整个抵在胸口,盛着一块完整的豆腐,一张微笑的猪脸,一只鸡冠猩红的公鸡,一段猪皮外翻的蹄髈,一碟鲜艳如蜡染的苹果。他怎么从里面出来的?我的意思是,他进去了发现祖宗不对,扭头就走,还是对的祖宗们已经吃完了,现在要换几样菜?他往偏门快步右转,走两步又停下来,向院子里巡睃。也许在找我。但我羞于举起手来告诉他,我已经基本就位。我在思索的问题是,我是不是得换身衣服?是的话,去哪儿换呢?我穿着一条裤脚磨出碎须的布裤子,两侧口袋大得得将所有瓜果小糖全部揣走才算物尽其用。我右脚鞋帮炸线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汲汲于学业生涯最末一段,没有精力理会。他却笑起来,盛大地对准我的身后哪里。他额头上亮晶晶的,整个人在鳞片似的汗水里发光。他的笑总是让我怀疑我的困难其实不值一提,因为人应当过更有分量的生活;可困难的感觉无法消除——这成了新的困难。他点头,把笑笑完,目光回撤途经我时,又笑起来,接着才认出是我。他飞快地换上一种微微愠怒的威严的表情,好像天一下子黑下来,有人幸灾乐祸地告诉他,我不知所终。
可转瞬间他又露出了那种高亢的笑容,更加热情洋溢,好像被一柄专让人笑的锋利的匕首贯穿了、激活了,以至连最根深蒂固的无聊都忽然全部萎缩。而且这次是对我。他说:“你来,你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爸爸身旁。轻轻松松就被原先挡住他的柱子露了出来,因为壮硕,因为宽阔。但他不胖,是我的错觉。白色是一种容易引起误会的坏颜色。他手别在身后站着,和祠堂门洞微微错开一点角度俯瞰院子,似乎在确认(包括我在内的)一切是否有序进行。只是瞥了瞥我,他又移开视线,目光像长长的蜘蛛丝线,另一端还挂在别的什么晚樱树枝上。我踩着几颗开花似的多叶草的心走向他。爸爸在说话:“来听你大伯讲等会儿的安排。”喜气洋洋。
我大伯什么时候收拾掉小腿肚上的泥,摘掉漏光的烂草帽,站直,从很高很高的山上下到这里啦?穿上好衣服,戴起银边眼镜,变成周一清晨典礼台上与我同姓的校长。(有时被雾遮住了脸,有时露出来。)一头自然卷发,让他看上去像浓郁的异域人类。眼窝比我还深。莫非这就是宗族?哪怕五六七八服外。这就是基因?当然又是错觉。他摔的。骑着摩托车在午夜的大街上呼啸驶过,但已经醉了,那种歪歪扭扭可大得不得了的速度,让他飞出大桥的水泥护栏,将眼睛摔向水中央的一根钢筋。从此成为本镇传奇——鬼门关里走一回,又放回来。放到这里,对我点头、招呼,露出无法在鼻梁上对称的表情。一半陷在脸里,有影子那种阴郁;一半明朗,威严而和蔼。我只觉两腿股骨发胀,行走变得困难。必定有某种魔法。死而复返的我称大伯的人。但爸爸那种故作严厉的口吻让我觉得别扭。认真听讲,机会难得。好像我缺乏行动的意志,需要男性长辈来弥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左边,然后右边。两边同等干涩异痒。然后他笑了。他说:“完全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想我只是站得矮。我刚上第一级台阶。他要说什么?他想往我头上戴的帽子会有什么装饰?
“你参加过学校里的绘画比赛吧?”他说。他说得没错。三四年前还有闲暇的初中时光。“你画了一幅地层图,最下一层到二叠纪。欸——”他不掩饰自己的感叹,而那让我连接着悬空小趾的跖骨比先前放松了些,“你怎么知道这一层一层什么是什么?二叠纪再往下呢,怎么没有了?”
真正的起因是有一天我在房间里待闷了,就顶着炎热出镇游玩。我走完无穷无尽的田埂小道,下到河床中央,本想顺流而下,去看瀑布,但水没有了,只剩一个陷落之处。我鼓足勇气跳下去,发现了裸露的地层。可这难以解释为什么没有人在前面或后面的年份的同一时间发现相似的秘密,也画出那张拿奖的作品。
“我梦到的。”我大胆地说。
还预备了后半句——梦到的,并且醒来没有忘记——以防他感到难以置信。但他只是问我梦中是在哪里,有没有具体位置,如果记不清楚,那周围环境如何。
“在大河拐弯的地方,在瀑布那里。”我说。
爸爸在我眼睛的余光里轻轻摇动,好像出于礼节将目光收好,放回眼睛里面,又急不可耐,想掷回我们脸上。他一定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胡说八道,可又不敢贸然打断,只能讪讪地等着。我心里惬意得很。阳光也像风一样,在背后隔着衣服拍我。爸爸往后靠了一步,似乎就要离开,但是没有。他将托盘抵在墙上也许哪块凸起的砖上,以减轻小臂肌肉的疲劳。校长——我的这位大伯注意到了,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了,都好了。香烛炮仗清明节后就备好了(那时价格最低),猪鸡鹅是前天夜里现杀的。他提到一个名字,我不认识,凌晨三点起床穿衣,知道要办重要的事,照着月亮一路送来。热心肠的人,一跤没摔。爸爸由衷地赞叹:我们的老上人保佑。可是茶叶不好。今年干旱,最嫩的茶尖也与树叶无异。“还是那对管茶园的刘姓兄弟懒了,”爸爸提高声调,忿忿地说,“明明可以下山挑水,却偏要高高在上。”
校长点头称是。嗯。对。好。像装满的袋子得有最后一个捆扎的步骤,才算结束。准备好了。我想接着就是一样一样东西不疾不徐地燃烧。也许在未来的社会,我们将依照名字末字的拼音排序或者个头进场,而不是按辈分。但这会儿还是现在。我已到屋檐下了,看不清太阳,只能从影子推断,真正的早晨已经过去,重复的长长的等待就要来了。一遍两遍三遍。垂着手,垂着眼睛。可以趁机偷懒、打盹,但不能跑开了。还有一个小问题,不过暂时还不能把人扎疼,因为被什么裹住了。木鱼响了。木头被敲击时发出的声音顶部是圆的。我想,那是因为小臂不动、只有手腕甩动的缘故。从人四肢的末端发出,温柔又纤细。有人了。我偷偷瞥了一眼屋里,因为靠近等候已经多时,眼睛稍稍适应了屋内光线。几张黑几瘦瘦高高地站着,雕成鹰爪的木腿末端扣在地上,微微弯曲像在积蓄能量,要跳去哪里。人的脚穿着鞋,似乎袜子很厚,鞋里还有夹棉,滚圆得也像什么动物的蹄子。黄袍的衣摆在小腿边落下,瀑布似的流到地上,在光里铺开,仿佛给地面贴了金箔。为了让人能裸着脊背躺下?
“那听好咯。”他顿了顿,说,“你进去,门关上。里面没灯,但不要怕。你转过去,向前走三步,跪下。跪在一个垫子上。”
他的声音从先前零散的几股合成一股,似乎为了成事的效率,换成阴的半张脸说话。可我其实不是不愿意。我们曾经连垫子也没,将一沓黄纸摔在地上凑数,等磕完头,还要拿起来沿斜角对折,搓成扇形,扔进发红的余烬,一张也不浪费。只是有一个问题。怎么才能确定是对的垫子?
“错不了。你父亲膝盖骨压出的坑还没有复原。”
“但是——”
“你要敬茶,敬酒。不要错了,每一遍都是先茶再酒。你起身下坐,心里要念你的名字,念你所拉的一架花车,所牵的一匹红马。你点蜡烛,把路照亮。不要等蜡烛熄灭,不要恐惧浪费。还剩二指高时就起来换掉它,一对红蜡,一对白蜡。手要像心一般稳,不要让蜡泪滴到桌上,为的是要干净。
“门关着是为没有风进去,但此地毕竟是浑浊的人间,难以保证一小片灰也不会扬到桌上、匾上。天地君亲师,在上方看着你的作为。要在做一切事情的同时,时时刻刻留心一切。道士们唱歌,是为送你——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但我提醒你,不要迷在他们的歌声里走不出来。”
那些有晨雾的早晨,比这里大十倍的操场也被覆盖着黑毛的脑袋们填满,他站在山坡边白蒙蒙的典礼台上,手擎话筒向我们训话——有人死于好奇心太重,学富兰克林在雷雨天放风筝;有人死于缺乏恐惧的本能,被潜流缠住了脚也不知道逃——从天上下雨般落到我们身上。其实没有雨。我们从未遇到过任何一个下雨的周一清晨。
“从此就是你个人的事啰——”他停下来注视着我,似乎在读我的想法。他说:“如果脑子里还有杂念,忘记它们就行。”
我嗫嚅着说了几声好,扭过头假装被一股突然飘来的沉香的气味吸引了。我感到呼吸有些紧。也许是烟在与空白争夺空间的过程中,把空气压缩了。一阵刺耳的笑声在我身后哪里炸开,我得到机会,把目光扭至更远。是挣脱了礼教枷锁的男男女女们,在长长的等待中疲倦了,弄来两副崭新的扑克掼蛋解乏,一局终了。一定是有人走运的同时,有人倒了大霉。我趁机回想我的分数,可是数字像玻璃上起雾了那么模糊,只能想起它的确很高,几乎能叫所有人满意。可是妈妈呢?莫非在一间也接近被废黜为不用的房子里把火?埋在灶台后面,不必见人地烹制食物。水在有盖的锅中翻滚有一会儿了。可是她能及时站起来吗?她的膝盖和心脏是好的吗?莫非她有一颗不健康的心,并在多年前生产的夜晚,将它传给了我?以至我被丢到科学手里,不仅让它决定了我的头发和牙齿,这会儿连心脏也被攥紧。要是这样,还不如从这三级高的廊沿上跳下去。但我猛然醒悟过来——进去是要进去的,但不是此时此刻。时间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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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四转地面像刚用细齿耙松过,平是平的,但拿不准一脚踏上会踩多深。我猜是野草被连夜拔掉,拔草人用脚平整土地,因为深知夏季天亮得早,心里着急,脚也踩得马虎。时间还没到。天亮的时刻容易到,土地结块变硬的时间不容易到。院子的围墙上有几道裂缝,细细长长,没有整片水泥剥脱的倾向,还是让我紧张。又忍不住看,硬是看出苔藓、真菌与沙尘层层相叠的历史。它们在水泥孔隙中的结痂不应该这么淡,这么均匀与柔和。墙洗过了?用刷子刷过。洗墙的勤劳女人一个都不在院子里。我心一颤,同时又用吸气时鼻腔内的共鸣掩盖住。可是对谁呢?这座祠堂院子里的水分正在快速蒸发,因为雷雨早就过去了,天也亮完,太阳上到桑树顶上。太阳当然什么也不怕,心无旁骛地照,却一条人影也照不出来。有着可憎的类蟒纹的水管盘在水井边,末端的口开着,还在极其微少地淌水。
如果是那个高高地悬在头顶的结冰的晴天呢?我还一个字不认识,跟在手握镰刀开路的奶奶身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她也只有一双手、一双脚,不能像在平地上那样将我完全围在身体里,只好不时从树丛深处拔出脑袋,一会儿叮嘱我当心蚂蟥,一会儿给我讲故事。她说从前有几个兄弟,为了躲野猪,到山顶上盖房。她说山上吃水只能靠雨,时间久了,子孙们又搬下山。她说剩下一间屋,往生的人住多了,太重搬不走。她说往生的人没脚不能走路,只好生者上去探望。我知道奶奶想说这一切事出有因,并非荒诞无稽,如果能运用理性加以理解,年幼的心也会迅速变得坚毅。到山顶的路又长又陡,有匪夷所思的垂直向的转弯。针叶松冬天也不落叶,远看把山坡装点成墨绿的绒球,到里面,却像直立在山涧两边的高大的虫,将阳光啃噬得干干净净。我的手已经被腐叶浸湿了,沾上很难擦掉的肮脏的碎屑。奶奶注意到了可又不能放松下来一步。她弯下宽阔肿大的身体,费力地拾起一片叶子,左晃右晃,在空中找到一枚光斑,照在它的心上。这比故事直接、有用得多。我懂了。我意识到每动一下,只要能确保身体的一小片在阳光里,就不必感到自己完全被阴翳吞没,哪怕只有一个手指关节。
奶奶放下叶子,又用镰刀的脊猛力敲树,仿佛要呼唤山上的什么人下来接我。我不说话,让她敲。因为我也想看什么人会从他的座位上下来。他得舍弃那座晶莹剔透的庙,纯洁地穿过一切墙壁。但是没有。我们自己走了上去。一间无窗的夯土房子跳进我的眼睛,那么逼仄可怜地站着。外墙已被风与烈日侵蚀出许多孔隙,露出锋利的石化的秸秆尖。门也没有,像给没手的山鬼住的。爸爸被问路的游人耽误,比我们晚到许久,领我进去磕头以前,也变成观光客,到处拍拍打打、发出感叹。他教导我人不能忘本,可众叔伯们提起出资修缮时,他又说山下的日子并不是想得那么好过。
他要指出的是——他早就带着新妇下山了。他们将搪瓷盆与铝饭盒摞进还算新的箩筐,用麻绳将被褥卷在身后,雪还没融完,就踏上山涧边的泥泞小路。他们逢人就停下脚步感叹:土壤越来越薄了!人人富有感情色彩地附和称是,在树下、大石头旁以及黑色的田边挥手,目送两个背影一摇一摆地低下去,像两枝刚发芽的柳条。真年轻。懵懵懂懂。没有想过或许是一个时间问题。土壤喂饱古代那么多人后,现在老了、瘪了,人却一个接一个毫不停歇地到。
我也被两个不再腹中空空、忘乎所以的人,生到某时某地一座山中;又被从梦中拍醒,卷进吸饱水气的被褥里,昂着头不能动弹。冬季深处的枝桠悬在头顶,湿漉漉的,但没有水的光泽。路断了,不止一次。路又从下行的拐弯中一点一点露出来。我听见既像哀求又像诅咒的鸟叫。后来我们终于下到地势低平的河谷,山像重瓣花般围绕着我们。那种乍现的春天般的感觉中,我们灵光一闪,打定主意,将山上的面条卖给声称吃腻了米的山下的人。尽管总体堪称顺利,但心灵始终硌着一粒坚硬的麦子,与邻居存在某种隔阂,未曾真正有过安宁。
终于到这一天,我父母把内在的隐忧赶进阑尾里待着,脸像天骤热时猛然宽松的空气,一连多天都那么快活;走路像踏着云。尽管到真正的庆贺的开端,喜悦让位给无甚乐趣可言的多联红色采购单。妈妈执笔,爸爸口述,几页才写完食材物料,还有二十至三十桌的宾客名单要列,以免遗漏了谁——那可真是大不敬了,也会造成礼金的损失。他们将一圈一圈的电话线拉至弹性的极限,好像通过一根大红色的猪尾巴对着虚空说话,但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彩色光芒。他们要伪装出恰如其分的歉意与责备,又被幸福搅得不够沉稳真挚,只好重复地说着日期,提请这天务必多咽几盅酒水。这一天是他们双手奉上谢钱,请先生在深沉欢欣的冥想中选出的,轻易就让人深信不疑:它每一个小时都是单独的,镶嵌着打磨完美的宝石,能准确稳定地流逝。这一天披着抹过粗盐不会腐坏的披风,像琥珀,但剔除琥珀所携带的死亡的隐喻。
生者早已填满借来的光缝——我得益于位置的隐蔽,视线也像蛇,透过木窗棂里的玻璃,擦过为与我有亲属关系的祖宗遮阴蔽日的屏风,与正厅前门门框形成一道夹缝,接着前院的月亮门——一个妇女正在捂嘴大笑,快活得像失去知觉,身后的人拍她两次才退到一边,将人让到铺着红色礼簿的桌边,驻足掏出钞票。他俯下身,手指在簿子上滑动,或许钞票没有问题,但姓的写法出了问题。但是太晚了,把一整本姓氏都改对已经晚了,却还没有开席的征兆。山上的生者还没来。我只好把脑袋扭回能让人躲整个上午的后院。太阳比桑树顶还高,把头昂到整张脸掀翻才能看全。我眯起眼睛,两根蛔虫在视野里浮游,从上向下落了半天,又似乎还在原位。谁的手——谁的手,握住这一天这个快被烤焦的时刻——我无法指明,因为我不拥有手表,而那台只能打电话的直板机于昨日遭水祸寿终正寝。替我从外面的世界带新机的人还没到,正在某座山腰上等雷雨击断的路重新畅通。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又呼一口,释放出不满的同时,决定继续忍受。
能怎么办呢,莫非翻墙而出?恼人的脚步声一半迈了过来,另一半磕在门槛上,变成撞击的声音。我从坐着的花岗岩石墩上起身,想那可能是谁——闯入的妇女,绿色的邮递员,正巧视察本地民生的总理,在灵位上坐疲了的祖宗——但是注意没让思考露出痕迹。都不是。这里的主人。穿着黑皮鞋,被门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旷裹着。半是墙的白,半是门的褐。我也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叫他校长还是大伯。我们有过几个齐聚一室的夜晚,说、谈、进食补足力气,编织这一天。我可以推说那主要属于父母吗?好几个夜晚没有想起此刻却想起了,他曾将一个学生打到内脏出血。我们都认识。但不清楚出血的究竟是哪个内脏。
他背着双手问:“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也很难说清楚。要么反过来问他?倒不是说我害怕,只是突然有些好奇。好像特殊的日子里必须有特别的插曲。这院子一览无遗,因为它的荒芜如此鲜明,反而容易让我想象蒿草摇曳着环绕我们的样子。没有一点破绽。唯一的隐患是一个人得回答另一个人的问题。但回答与否,截至目前,我的人生大体是在合理的时间,出现在所有该出现的位置,哪怕有过错,谈来也索然无味。他们甚至选我做今日之星。主角。煞有介事得几乎让我以为,名字要被印在横幅上,笨重的大方块字,那么粗的笔画。感谢老天爷,他们忘了,因为不必要。
但他没有追问。换了一个也许在他看来更加委婉的问题,问我准备得怎么样了。再来一个问题,我就要变成那种一问三不知的蠢货了。据说那个被打坏的学生喜欢在厕所里嚼着牙根吐痰、说脏话。他将视线的焦点从我身上挪开,放到空空的院子里,咕哝着说,其实吃饭在里头多好,就是有些小了。他的意思是——对于二十至三十张桌子小了。我说,是啊。他抬头看看正在微风中摇曳的桑树,听了一会儿叶片彼此剐蹭的声响,又看看要紧的太阳,问我饿了没。我说不饿。他说,糖肉已经煮好,意思是开饭近在眼前。好像他认定我饿了,为了防止他也许印象深刻的饥饿在我身体里恶化成疼痛,赶紧用他暖洋洋的手心握住了我的胃。
我又瞟向大厅,窗棂上有一只木头雕的燕子。喙与一边翅尖被钳住了,不会飞,但近乎静止地浮动着。在微白的、弯曲的虫般的玻璃反光中,在那妇女不笑了的想向外探的脸上。她不笑时多么像一位姑姑——谁的父亲的姊妹。她小幅度地摆动着脑袋,似乎在寻找什么,可遭遇燕子的阻碍。更远处,人们彼此聚拢、成群结队。也许那位姑姑身后的院子正经历一种急速变幻的气候,眨眼间冷天就要来了。他们还没有真正动起来,但展露出一种靠近她的动的趋势。她会被挤出去的——我有预感——
她埋着脑袋越过门框,仿佛在风雪中赶路,从一个遥远的人形渐渐与我们等高,踏过门槛,不再受任何阻挠。她对我勉强地笑,打招呼,一对青绿色的弯眉挂在眼睛上,像对称的发苦的弦月,照着她脸上灰白的笑容。在哪里遭遇了晴天里的变故再来的?她哑着嗓子,急匆匆地说,那锅陈年的卤水已经沸腾了半天,冒着大烟,现在怎么办?他则反问她,让她瞧瞧他究竟像不像一个会做饭的人。
“谁也不懂那水的咸度。”她的语气柔和下来,“谁也不敢把那几只腊鸭下进去。谁也不知道捞起来会不会变成化石……”
“一两道失败的菜不算什么。”他又耐心、又极度不耐烦地说。
她眼睛逡巡,啧啧咂嘴,想弄走他,又不直说。我突然像目睹融雪般觉得有些好玩了——看来我的确是个人物了。如果不是,她大可看也不看我,就粗鲁地伸出手。熨得那么平整的衬衫,经不起那种寓意着不甘失败的眉毛拧在一起。所谓存在的重量。羽毛也有,雪花也有。落在山坡上、坟堆上,落在入夜后人们容易变得脆弱的神经上。我也有。莫非我在白天也能加剧某种失败?她会恨我吗,因为不敢恨他?
不可以恨——不可以恨——不可以恨——
那座海边监狱专门关我们想也不敢想的人——卖淫的女人,通奸的女人,恨的女人——故意选址在又窄又小的风口,好让她们长久地听海浪拍在礁石上,又无论如何也不把它们拍碎。一个正义的男人将我的小姨也送进去,因为她用烧酒的喷枪把他的孩子的头皮烤掉了一块。我跟妈妈去看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要走一天一夜。过一个长的山洞,妈妈能讲三句话。她说,她一生气就去稻场上踩小鸡,大人把她吊起来打,踩死一只抽三鞭子。过一个中等山洞,妈妈能讲两句话。她说,她一看到很大的云彩就哭,边哭边叫她要掉下去了。过一个短的山洞,妈妈能讲一句话。这次她怕别人听见,贴到我的耳边说,她的钱现在没用了。她喘在我耳根的气有一股让人动弹不了的腥味。我们要见到美丽的小姨了。为了见到她时有话说,我命令自己记住路上每一棵总有一天会死的树,记不住我就用指甲把手背掐红,替小姨惩罚自己。
这里没有惩罚。连在祖宗的灵位下走来走去都变成一件随便的事情。尊敬的校长胜利了。他从那场让他露出困倦神情的保卫战中平复片刻,想起自己的身世。“我可是我们这儿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他有着复杂色彩的自豪语气要求人仔细听。我就仔细听,浑身都绷得更直。因为我意识到,他一定知道他考上的大学无法与我相比。
“我还记得坐车,座位要上去抢。我不抢,最后只能站在过道上。出去的路好远哦,你就快要晓得了,好多好多山腰上的拐弯。后来路终于直了,我们钻山洞。先是一个长的……”对——没错。“一个中等长度的。”对——是的。“然后是短的。”对——是那样的。“……短的,短的,又是长的。”这些我忘记了。我想起我按照一节令人感动的课上教的,将座位让给一个眼珠乳白的鸟似的老人,因而也如他所说,在过道上站了很久。他接着说:“一个特长的——开到最后,你心里直打鼓。出来就是一条大河上的黑铁桥,跟云彩一样高。我还是站在过道上。”
他现在也站着,长长的廊下的正中,两只脚尖微微外撇分开。那时一定瘦小一整圈,被压缩着,不是今天这样舒展,像另一个人。那个人从没有座位的车上下来,爬到车顶拿被褥卷。拿下来了,但是还没到。要换乘车辆,一个长相像骗子的人售票员打扮,他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同情,告诉他,那辆车驶向北方,可北方早在一个作家笔下化为乌有了。他就准备去上另一辆车。一个长相像老师的穿衬衫的人拦住他,责备地问,小孩子你怎么不先四转看看?他就四转看,羞愧地发现车子只是稍微开过头。郁郁葱葱的玉米田深处藏着一座桥,桥对岸就是学校大门。河流也被两侧的堤岸藏在水里。他像一只羽毛被淋湿的小鸟,轻轻地跟老师过桥,到自己班级所属的长桌边,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老师递来一个崭新的开水瓶、一柄黑伞、一个信封。
“我把开水瓶抱在怀里,因为它是凑巧残次的一个,把手有裂纹。我按指示往宿舍楼走,三步开外下起了雨。我就撑伞。伞穹真大,那么滚圆的铺盖卷也遮严实了,只有一点水点子溅在胳膊上。我在伞里,等不及就拆信,一张又黄又软的电报纸,没有淋到雨但被水气浸透,变厚了。我就轻轻地拿着,生怕将上头写的字捏扁了,怕得肝胆俱裂。”
他背着的右手捶了几下腰。咳嗽两声。该说的说完了所以脚尖在地轻点几记?他也要变成零零落落的人了。趁人不注意时,或者趁人注意时。又有一片光点在闪。我的目光越过他,往围墙外一个巨大的茉莉花冠上够,只看到单调强烈的明亮。太阳正对着它。我一时说不清在闪烁的究竟是亮的光线,还是暗的光线,负片上那样。或者在什么位置。可是答案显而易见——我们在一个月亮门里头的祠堂后的院子里。野草拔光,露出墙壁的裂缝,恨不得爬上墙头。墙外一丛风车茉莉成功了,爬完樟树树干,吞下整个树冠,又纯洁又险恶。但是天晴着,没有云彩,太阳在过毫无风险的一天。
昨夜的雷雨那么大,枯树的没叶子的树影像鬼指甲。真怕人,真怕人。后来天亮了,雨下到一滴水也挤不出来了,太阳从山顶大石头后露出月亮似的形状,但山上的人到现在还没下来。
他们也知道了,都朝里面看。他们也有带燕子的木窗棂,可以躲在分割成小块的泛青的窗外面。一张脸的鼻尖和嘴角绷着,像弦上太紧的琵琶,连指甲的侧沿都经受不起。要真响起来,她的声音不会动听。一个女人咬着牙,满眼愤恨却无计可施,无论为了什么我都明白,她不再是那种现实主义的女人了,愿意用一切代价交换一个具有魔法的瞬间。一个托盘高高地从一簇脑袋中升起,投下阴影撒在一个矮个子男人的脸上,他因为难以决定应做出什么表情,而瞥向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不再是妻子,为了加入簇拥在门口的人群,她首先得将自己从那种称谓中分离出来。
她会因为堪比新生的激动而大声地喊出那个秘密吗——
其实其实、其实、你、我、你哼、哼、啊、哼、嘤、昂、我、你你我、你、你。他——
让人遇水般变软。心要跳进嘴里。舌头发苦,如胆汁倒流。
电闪雷鸣的雨夜,人们都是这种感觉。山上的人没念过书,不可能在夜晚还没过去时,就知道夜晚可以过去。要凭借大到荒谬的信心,才能确信时间会一点一点可靠地流逝,到时间了,雨自然会停。一不小心就走到妄想的歧路上去了。把山鬼都召唤出来,卷起大树的根,翻出砂石、土壤、岩块,像厚到离奇的被褥,黑压压地俯冲下来。怎么办?怎么办?就这样在睡梦中被埋进死里面吗?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黑影盖上前的关键时刻,在脑海中迅速点着一根柴禾。这样就能照亮他们与自己的距离,好亲手把面孔裱起来,让恐惧的情感不再有机可乘。
3
是有很多招呼要打。但我们都已经落座了,招呼就是举手示意即可。他们彼此之间也是。一台矮墩墩的铁皮雾炮机,在我身后轰轰地响,通过一根支到屋檐高的带嘴的白管子,朝院子里猛烈地喷雾。因为热。其实他们不可能不担心水雾裹着细菌、落在菜上不干净,但口中都称热些好,越热越有财,前途更大。况且机器里加的不可能不是纯净水;这种蔚蓝的天空,又最能说明空气也干净。为了我能在他们幻想出来的世界中升得更高,他们可以将忧心与炎热同时忍受下去,在闲言碎语和用指头剥的细果子中一直坐着。
我知道,我知道,可还老是悬着心,好像他们随时会决定不忍了,迁怒于我。因为我山上年事已高的祖母与亲叔伯早该到了却还没到,霸占着一些空着的可又得填满才行的空座位。我在心里,假装我和雾炮机是一体的,可以分享它果断的决心,在高高的半空直喷射到院子对过,混着墙外翻腾的蒸气,把院门搅得乌烟瘴气。我们小时候比赛谁能在那个几乎与地面垂直的月亮门的下缘上坐得久。坏人专程从街对面远道而来,赶鸟似的赶我们。
那我就飞得远远的——等这顿饭吃完——等再吃几顿饭——飞得高高的。雾冷狠了跟蒸气对撞变成雨帘,把院门封起来也没用。
他们终于到了。起先势单力薄,只有一两张脸从雾中瑟瑟探出,加之穿着几乎贴在身上的短手短脚的灰衣服,不像迟到的主家,倒像来宴席碰运气找剩菜的人。领头的我喊五伯,或者六伯,他空着手,因为从那么高的山上下来,得有眼疾手快的人负责寻找方向,指出猎人的陷阱与被暴雨冲塌的陡坎。他们怕我路上饿着,要包在行李里带走的那些鸡蛋、烧饼、粽子挑在二伯三伯肩上。二婶嚷着要队伍停下,弯腰处理三婶脚下什么事情。一张撕开的包装袋被拐杖尖扎穿,用力甩也不掉。它恼人地剐蹭着那条裤脚中露出半截的萎缩的腿,好像要用商人意志选定的闪亮的玫红,将它与土地的颜色区别开来。当然要在太阳底下,在一院子难得闲暇的人的眼中。一看见三婶那坏衣架似的严重倾斜的双肩,我就觉得有人用手捏我的脊椎骨,让我站起来。但她太远了,太远了。最后是我那高高瘦瘦的巨人般的大伯——我的亲大伯和挂在他身上的我的祖母,她缩成一个驼背小孩的身形了,牵在长子手里的手被提至半空,使她整个看上去像被拔光了羽毛又淋了水的鸟,一路从山上提溜到这里,向我走来。
“你仔细门槛哟!”大伯低头,高声叫,“我们到啦!”
我们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门口。投到大伯的孝心上,投到奶奶条纹衫下已彻底退化的胸部与眼窝里乳白的眼珠上。谁也不知道那种混沌的白究竟能看见还是不能,都不敢轻易作出表示。他们压低声音,笑谈不如先前自在,以至山上一行人也缩着颈收着眼睛,互相搀扶地往里走,像一群没有后代的水鬼。我多么希望爸爸不是旋风似的又钻进哪个角落假装忙碌,而是像我一直厌恶的那样,无所事事地站在哪里,等好事找上门。
大伯跃跃欲试。他连叹气都引人注目。
“欸——”他长长地——“诸位——都好吧!”
我们这桌好!我们这里端坐着的几位领导,在镇里都能排得上号,宗族里这支的族长与他的弟兄相陪,但都一致让我的启蒙老师坐在上座。为了确定自己寒暄的深浅,他们又得按社会地位,又得考虑实际场景——也即与我的关系远近,像坐上一个离奇的跷跷板,两头都重,也即两头都轻。他们纷纷回应大伯的问候,问他怎么这时间才到。
“母亲年纪大啦,说自个儿腿像石头,走不动。我说你孙孩金榜题名,天下皆知,你不到场,怎么像话?”
“是,是。”人们说。
奶奶也点头,正襟危坐,说:“是,是。”
“你们瞧,你们瞧,她现在倒说是了——”大伯倒出香烟打圈,“你道是什么是?”
“年纪大啦,耳朵聋了。”奶奶把声音吊起来说。她是几十年的老寡妇了,即使只剩一两粒灰污的牙齿,语气也利落。她知道该她说话了。她说客气话。花钱啦。受累啦。趁知书达礼的人咕哝着回话,她悄悄问我:“一会儿不会下雨吧?”
“不会。”我刚说完,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不知道她的手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硬,像一把纸折的尖角被握在手心。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能一把将手臂折断的婴儿,我拳头两端的指关节在她手里像铁铸的,好像不论我愿意与否,都只能把她收集的折角弄碎。但其实我应该在脑中划出一道边界,至少把晴朗的今天圈在里面,那样就能兴致盎然、至少装作如此地听大伯说话,而不是一听他故作斯文的声音,就想起我学步时摔哭的往事。他夹起一粒炭,一边把我的下嘴唇捏成尖尖的船头,一边把炭灰吹飞,让炭映得更红。他说糖来找你的嘴咯。奶奶靠到我身上,喘气般轻声问:“他们是谁?我看不清了,他们的脸上都没有眼睛。”
“是哪个不想来?”大伯打趣地问她,“哪个?”她不说话,不知瞎到什么地步的眼睛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心,不看任何人。大伯又说:“闹了几天,不愿来。一会儿说做梦梦到路断了,下不来了。一会儿说等赶到了,天就黑了,要是没有月亮,回都回不去了。及至今早——”大伯看看她,“怎么摇也摇不起来。被窝掀开,你猜怎么着?”他嘶嘶吸烟、拂拂吐烟,卖关子,又不说全:“难以启齿,难以启齿呀。”
他启齿了。
“一泡屎在床的正中心,牡丹花似的用枕巾盖着。”
邻桌也有耳朵尖的人笑。我那座位最靠近天地君亲的启蒙老师笑得前仰后合。连还没分到座位、勉强支撑站着的三婶也收起了疑难的神色,喜笑颜开。所有笑声绞成一股,像一根结实快活的绳子,将这一天拴紧。奶奶也咧开嘴对着空气微笑,舌头底下噙着一汪清澈透明的口水。
可是多么荒谬——多么不可理喻。
我的祖母握我握得更紧,贴我贴得更近。趁别人的笑声连绵不绝,她偷偷问我:“这是哪里,这么热?”
我不说话。
她又问:“是地狱吗?”
我不说话。
她离开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直。坐直是为了双手交叉,抓起条纹衫的衣摆朝上掀。婶子们眼尖,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她底下不是没有衣服,但那薄到半透的发黄的汗衫软得像湿掉的纸,被捋着也朝上翻卷。一把歪歪斜斜的肋骨赫然露在太阳底下,挂着一张满布褐斑的人皮,乳房像空口袋一样垂着。宾客们的笑声大病初愈般止息了,像看奇迹一样看着奶奶。只有最无情的人,才勇敢地伸手拂一只在耳边飞舞的马蜂,以假装什么也没注意到。一只大手,从天上下来,掌纹完全展开,我不敢眨眼,但被一记闷响震得闭上眼睛。奶奶的手掉了,衣服也落下来,她的嘴唇消失不见,卷向没有牙齿的口里的深洞。她皱成一团的脸上闪过一丝凶狠,又飞快地消失,敏捷得像个年轻的小偷。可大伯威风凛凛,高高地站在整桌瘫软呆坐的人边,手已经再次预备好了,随时可以从喷流的雾柱中下来,抽她的后脑勺。一只鸟在我们的头顶,一遍遍发出近似垂直的枯燥叫声。
终于有人忍受不了。我初中时代的校长暨我们未经选举的族长站起来,他银色的镜片下闪烁着玻璃独有的人造光,用那顶浓郁的自然卷发覆盖的双重地位,轻轻地将大伯和奶奶抚平。他讲的话真漂亮,婉转动听,在一切维度都是圆形,将萦绕着我们的不安全部驱散。我忽然心头一亮,明确地感到,这是某年某日,假如手边有地图,能即刻证明我们所在的平坦的河谷是真实的,位于一片平原包围的山脉中心。没有人会在这里死去。这种感觉又被道士们的歌声驱散。他们将沾满口水的声音缠在一记钵响后的木鱼声上,流水般没有开端,没有起伏节奏,似乎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毋需任何凸起。难以确定它何时被送进了我们脑中。鸟也飞走了。所有人都恢复了镇定。尽管热闹的时光已经过去,不是意兴阑珊,也至少暂时没有话说。宾客们坐着,轻轻摇摆。
奶奶的手又抓过来。这回她一握住我的手,我就将拳头在她的掌心中转了一圈,用五指打开的力量将她的手撑开,绕到外面,把她的干瘪的手握成拳头。她曾经握着同一只拳头来驱赶她的长子,将发光的糖果从我正在收缩的嘴唇黏膜边挪开。那无异于是她吃了下去。
我说,哼、哼、啊、哼、嘤、昂……
她用舌头舔我眼睛,鼻子。她把我的脚趾裹在嘴里。
我的手在半空中对着门头上的光线抓啊抓。
她像一只矛盾于是否该跨入暮年的母狗将我叼走。
我贴在她耳边说:“走。”
她即刻站起来,露出如梦初醒的惊讶神情,好像一切结束,可以走也该走了。
校长用同一种圆形的声音说:“快开始了。”我停下,看着他,他又不说话了,转过身去,听一个用围裙擦手的妇女称赞天气。明知故犯在一切文明中都是违法的。人人都说他顶老子的班,但这种说法多么可怕。好像他连空气中浮游的虫也不如。他那只瞎掉的眼睛现在藏进背面去了。直至这种情境,正午将至,我终于注意到他白衬衫下穿着背心,白下的白。两个肩膀微微有肉色。
他已经为泄露天机而受到过惩罚了。哪儿横着一根断掉的骨头,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愈合。软弱。嗜酒。似乎白昼缺乏充分的氧气,总是得屏住呼吸,才能坐进一切椅子,若无其事地讲话以及生活。直到夜幕降临,人们由于害怕而心善得多,他摘下面具,换上一副本就如此的赖皮神情,从高高站着的姿势伏下上身,四处找酒,像渴狠了的爬行动物。爸爸妈妈有事出去了,带上了门。他们自卑,仿佛静坐在桌边也有碍我可能领受的一对一秘诲。他们把我从山上卷了下来,剩给了一张绯红油亮的脸,眼睛一只好一只坏。好的那只射出仁慈的光,似乎它的主人相信自己已从淤泥中拔出脚,获得人性,而我还是一条无骨的蛞蝓。可是多么荒谬——当一个人考上大学,他的祖母就会死去。多么不可理喻。我问,哪一天?是我们宴席上相见的那天吗?他说,有这种可能。我问,如果不吃饭呢?在宴席的那天、前一天、后一天,都不吃饭?他说,老天爷有这样的规定,谁也没办法,至于早几天晚几天,要看你的心。我问,如果我的心一直想着,永远想着,那她就不会死?他笑了。笑我。他脸颊肉笑累了,趴在桌沿睡了一会儿,又起来找水喝。他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会忘记的。我说,我不会。他说,你会再想起来,但你再想起来之前会忘记。他咕咚咕咚命也不要地喝水,像夏天的冰雹般没有道理。我一旦觉得什么事情没有道理就害怕,接着呼吸变紧,想求某个对象饶了我。我说,其实我把很多东西都存了起来。他说,那就试试看,事在人为嘛。我察觉到他在怂恿我心怀希望。我问,你呢,你是哪天?他说了一个颠三倒四坐错车的故事。最后终于找对了门,一个打伞的男人递给他一封电报,上面写着祖母的死讯。他说,你瞧啊,亲人死亡的消息,总是陌生人比你先知道。我得将他全部的话折起来向内,而不是台阶那样折着向外。我们踏上一步、两步。有没有可能在这种具有装饰性的登高中将位于下方的事物埋得更深?脚心聚拢时,我忍不住侥幸地想:也许时代不同了,那时电话都罕有。现在你瞧啊,我们踩在水泥浇筑结实平整的地台上,脚趾像花瓣,在廊檐下适宜的温度中舒展开了,可以俯瞰一切正的背的脑袋,连中午的太阳都溜进屋脊弧线后的阴影里去了。也许今天出门远行的道路不同,没有那么多山洞了。二伯和三伯站在廊檐侧边,从箩筐中一件件地掏出封紧的木匣子、带尖角的黑冠以及折得那么乖巧的黄袍。鸡蛋水果被谁接走了?我心有疑窦地去听刚才听到过的道士们的歌声。我一听它们就响了,无限长的单音里盛着那么多用意良好的句子。奶奶说,莫非道士们在唱歌?我耳朵聋咯,听不清咯。三伯满脸敦厚的笑容,久久看着我们可找不到话说,又突然叹道:大日子呀!大日子里人手不够,人们四面赶来,聚在一处,让整个院子都是牙齿、指甲、眼睛折射的碎光。二伯指关节粗大却灵活,猛力将袍子抖进檐外富饶的阳光里,织物的结是经纬相交的结果,在半空中闪烁着铃铛似的光,像一把清晨的渔网撒在海面上。如果真有轮回转世,我们可以选择做渔夫而非农民的后代吗?传闻他在农闲时节背花岗岩到庙前给人刻碑。他心有异想。但我们不能停留,要跨门槛了。我搀着奶奶的胳膊,握紧她的手腕,仿佛关键时刻得共同迎接,不能在边界上有任何闪失。没有任何原谅是它们通常被表达时那样轻易。不能的腿的方向,不能的脏污的类型。我一边用口衔刀片那种程度的诚恳告诫自己,一边在内心深处将它们统统兑换成乐观的预期。我命令自己记住——跨越正在发生——务必永远记住——正在发生的跨越正在完成。奶奶挣开了我,伸手抓紧门框。她回过头看我,眼睛像没有秘密的浅洞,而我占据一切有利位置,一眼就拨开了她极尽伪装的警惕,望到里面。一扇她认为没有人注意到的门后,她装作认识我,正在思考如何才能自然地流露出对另一个人的感激之情。所以校长大人错了。每个人都独一无二。在我这个案例中,老祖母先动了手。而我如果不打算前往时间的下一刻度,我的确可能永远记住。这种感觉就像亟需火焰时有人点燃一根火柴,接着下雨了。懂得人生的人都明白,人生中的每一天都可能是个雨天。我问他,你为什么会忘记?他说,在山洞里。我也出去过,也穿过山洞,我问第几个。他说最长的最后一个。我问,为什么是这个?他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时间一长,声音就长出嘴巴,问你问题。我说,比如呢?他不说话。也许故意问他能不能记得转到第几个弯了。他不说话。也许问他山洞的墙壁是不是长满了水晶。他不说话。也许问他怕不怕有一柄剑因为太锋利,划开铁皮车厢时完全无声无息。他不说话。也许问他对面昂着脸晒太阳的女人闭眼睛是什么意思,是一无所知,还是接受一切?他已经从最醉的颤栗的顶峰上略微滑落,轻描淡写地说,人嘛,脑子里一乱,就会忘记重要的事情。爸爸正在抖动手腕,三支线香尖上的小火苗熄灭的瞬间,三缕烟又轻又快地逸到空中,打着弯向屋顶上升。他将香插进香炉,双手合十,虔诚地做了三揖。那排饰以花边的木雕灵牌按照辈分向上攀援,将庄严的气息洒遍他周身,而未使他感到任何灼热。他将一个父亲会有的坏脾气、漫不经心、健忘与冷漠全部收起来了,像脱下的鞋般留在屋外。而我还有半分钟、也只需要半分钟,就能像全神贯注的深灰色老鼠,用又尖又细的脑袋劈开这一屋的明亮,从后门穿出去。围合的后院长着高高的蒿草,像还没抽穗可许诺了粮食出产的稻子。早晨我在一阵澎湃的心境中,认为自己可以踏足其中而不会受到伤害,就将裤脚卷至膝盖以上,把小腿伸了进去,可踏出半步就收了回来。没有茎叶上的阴险锯齿,也没有红环缠身的赤练蛇在深影中吐信子,只有我自己。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腿了。那时太阳还是清凉的。鸟一声一声叫,用喙的小小的张翕制造出晨风,送来最晚一波栗树的花香。一切都是很好的。我知道要是愿意,我也可以把自己理解为受眷顾的人,拥有诸如模仿与推理等能力。就像在游戏中,奶奶将庞大的身影隐入门旮旯里耙与锄的丛林中,口称:没有了、没有了!我哭。她又从那些在我们家族中世代相传、仿佛有刃的农具中复活,把我完整地搂在怀中,告诉我这是一种试炼,我应通过她的声音判断她在说谎。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么她应当满足于今天的一切,等我死了以后再死。她要变成一块不再响应雨水的石头了。爸爸倾向于拦住我们。他说,还是在前面坐着的好。见我们没有转身返回的意愿,又说,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因此迟疑一瞬,回头看他。连他都退让了,从一个皮肤胀到半透的膨大的身体,变成一个也得通过嗓子才能说话的人。父亲。我回头看他,他也在看我。他沉静、肃穆地看着我,似乎想祝福我又克制住,生怕又把他的眼睛塞进我的眼睛;也不急着移走视线,因为他还没说完——以前种种,都是错觉、误解、伪装。现在他帮不到我了。


